秦羡抿着唇, 按住了重延的肩膀,她想了想,又道:“要不师尊还是送你回去休息吧。”
重延摇摇头:“我要跟师尊一起去。师尊说了带我见故人, 可不要说话不算话……还是说师尊心虚了?”
“哎呀……”秦羡叹气, 又打量了下重延的脸色, “有什么好看的呀……”
重延笑:“那是师尊的朋友啊……”
她还得记住地方,日后把那处移平了,好让师尊再也找不到才好。
秦羡看着重延的笑容, 最后露出了熟悉的妥协的笑容:“好吧……唔,那家伙喜欢美酒, 我记得西城那处有家酒庄,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了。”
秦羡嘀嘀咕咕的说着, 每一句都让重延的笑容更深一点, 只是那笑容一点也没落到眼里。师尊跟那个故人的关系果真是不一般,这么多年过去了, 她连对方喜欢的酒庄都记得一清二楚!!
好气, 但还是要微笑。
师徒两人慢悠悠的往前,走不了几步,就看见面前拦住了一个人。重千岁躬着身子在重延面前,露出一点难看的笑容来:“四奶奶安好。”
重延眼也不抬一下:“我可不是你什么四奶奶。”
重千岁就笑得更难看了些:“血浓于水……”
重延闻言,突的一笑:“这话可当不得。毕竟杀你们重家新生代的,可是当初你们重家的嫡亲小姐, 我的三姐姐呢。”
这话一出, 不止是重千岁顿住, 就连一旁的秦羡都顿住了。重延看了一眼秦羡, 见对方下意识的蹙眉,自己的心顿时也跟着拧巴了一下。
她突然想要把自己隐瞒了许久的事都一起倒出来。
重千岁只觉得自己真是倒了血霉了, 这么上百年前的恩怨,怎么现在落到他的头上了呢。他擦了擦汗水,说道:“重明玉已经入了魔道,这是大家伙儿都亲眼所见之事。既然她已经舍了人的身份,我们重家自然也是不能认这样大逆不道的人的。”
重延哦了一声:“那与我也没有什么关系。”
重千岁擦擦汗,急忙道:“还有还有,那个,锦绣祖叔,好像还有其他想法。旁的不说,当初重明玉之死,也……也……”
重延哼笑:“我不过是个没有前途之人罢了。”
“莫要妄自菲薄。”秦羡说道,又按了按重延的肩头。重延看一眼秦羡,倒是沉默不语起来。她如今道途迷茫,但秦羡却是太虚门的门面……她还得准备才好。
重千岁哎呀一声,大着胆子上前一步。随后他就走不了第二步了。秦羡看着他:“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你错了一次,还以为有第二次么?”
重千岁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连话也说不出来了。而在他脑海之中,响起重延的声音:“当初重明玉留在重家的玉佩,晚上给我送来。”
重千岁顿时露出喜色。不怕重延有事吩咐他,就怕重延无事。看来这一门“血缘关系”,是可以持续下去了。
秦羡拉住重延往前,走着走着,重延又觉得很是好笑,于是便哈哈的笑出了声。这可真是她难得的开怀,她以往总是忍耐着,哪怕知晓自己师尊对她十分的娇惯宠爱,可她也尽可能的不给师尊添麻烦。
哪怕是自己使不出灵气了,她的第一反应依然是不能让师尊丢脸,惹麻烦。
其他山门弟子欺负她,她会默默的忍耐,因为她打小便知晓,她若是没有了价值,旁人就会抛弃她。她不能任性的由着自己的性子。她曾以为自己的一身根骨、天赋,就是自己对秦羡的价值。在失去了这一切后,她也就没有了价值。
秦羡还能对她好,不过是因为她懂事罢了。
懂事的孩子,是没有任性的权力的。
重延一直苦苦忍耐着。
直到今天,直到刚才,她才陡然明白过来,秦羡对她,究竟放纵到了什么地步。她杀了嫡姐,秦羡并不在乎,她对抗血亲,秦羡也不在乎。甚至明知有人会通过她来针对秦羡和太虚门,秦羡也不在乎。
她只在乎她。
她只在乎她!
不是因为她是一个有价值的孩子,仅仅是因为她是重延。
这怎能不令重延感到畅快至极。而她哪怕是这样哈哈的笑着的时候,秦羡也并不在意。她不在意自己是不是没有灵力,也不在意她这样的举动会不会丢了太虚门,洞天第一人的脸面。
重延笑着,眼泪有扑簌簌的往下落。最后她捂住了自己的脸,秦羡脸色微微变了变,她拦住重延。重延也不挣扎,她为什么要挣扎呢?
在师尊面前,她可以哭,可以笑。她想要师尊包裹自己,怀抱自己,她向往这样的怀抱,因为这样的怀抱之中,只有她一人。
“怎么就哭了啊。”秦羡有些无奈的说道。
重延捂住脸,她的脸上通红,但眼泪还是顺着指缝间渗出来,她的额头被轻轻的撞击了一下,是织物柔软的触感。她轻叹了一声,沙哑的声音传来:“我就是,想哭而已。”
秦羡想了想:“行吧,那你哭吧,哭完我们便回去休息。”
重延急忙抬首,说道:“这不行,我要去见师尊的故人。”
秦羡有些无奈:“你怎么这样惦记啊……”但是看到重延红彤彤的眼睛后,她又妥协下来,“……好罢,我们现在就去。”
重延展开笑容,拉着秦羡:“师尊,你对我真好。”
这声音实在太过甜腻了,秦羡甚至感觉到了有种头晕目眩的眩晕,她静静的盯着重延的脸:“阿延……你是不是,长大了些?”
好像原本那个稚嫩的少女变得更加成熟,也……更加的风情,像一个女人了。秦羡突然觉得自己怀抱住重延腰肢的手都跟着不自在起来。那腰肢太细太软,又过分的坚韧,里面蕴藏着的生机仿佛透过衣物,顺着体温传递到自己的手中。
秦羡突然意识到,自己怀抱中的少女长大了,她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了。
在想清楚这一点后,秦羡的手微微移开了些,也别过脸,不让两人呼吸太近。
重延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惊讶:“是吗?”
她筑基得太早,身体发育很慢,再加上她很早就察觉到秦羡在察觉自己长大后就有意的疏远自己,因而不惜用的秘法,让自己保持在十六岁的容貌上。
若说她“长大”,那只可能是因为她吸取了真魔种子的缘故。
重延摸着脸,正寻思着自己是不是要想点别的什么办法。这时她看到秦羡有些不自在,她原本在秦羡的怀抱之中,两人靠得极近,她很清晰的看见秦羡的表情,察觉到对方的动作。
师尊在不自在。
重延想通这一点,她眼中爆出光彩,又突然朝秦羡靠近了些:“师尊,我好看吗?”
秦羡呼吸一窒,她虽然知晓自己并不应当,却也不可避免的,随着重延的话,去打量重延的脸。这是一张她看得很熟悉的脸,却又渐渐的,似乎变得不同起来。
到底是哪里不同呢?秦羡的目光扫过重延的眉眼,额上的朱砂,那脸庞洁白细腻,唇色是浅淡的粉色,润泽可爱,像一颗小小的樱桃,引诱着人要去一亲芳泽……
秦羡急忙移开眼,她往后退了一步,咬着下唇,说道:“你自然是好看的,这样的事……日后可以不用问我。”
说罢,秦羡急忙转身,匆匆往前行。只是她到底还是顾虑着重延,走得并不快。
重延微微笑,手指按在了自己的嘴唇上。修道之人是何等敏锐,更何况她全身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师尊之上,刚才师尊的目光分明在自己的唇间多停留了一瞬。
重延笑盈盈的想,她的师尊看起来,也并非完全将她当做了一个孩子,这很好。
师徒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远远的南宫瑾无奈的看着一旁的周虞:“师姐,你抓痛我了。”
周虞见人走远了,这才啊啊的叫了一声:“她们两个抱着了!”
南宫瑾翻了个白眼:“对,我看到了。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她们两个就算亲上了,也跟你没什么关系啊。”
周虞用衣袖擦了擦眼角,又擦了擦嘴角:“你懂什么,美人如云端,我们能做的就是远远的看着,然后使劲的看着就好了。”
南宫瑾:“……你要是敢一直看着,真人定是会削……唔,师父就会先削掉我们的脑袋了。”
周虞想了想,没有说话,南宫瑾则道:“师父又黑心,又小气,对师祖还有那种心思,她肯定会灭口我们的。”
周虞:“……这些话,你放在心里就好了。”
为什么要说出来,让她感觉自己一边给自己插刀,一边嗑糖啊!
秦羡速度并不快,但安阳城本身也不大,她很快就到了目的地。她看着面前的布庄,又带着几分失落的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换了地方啊……”
重延来到秦羡身边,说道:“徒儿储物间中有酒。”
秦羡想了想,于是道了声罢了。她带着重延一路往前,来到一处偏僻所在,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颗大树,极高极大,也不知道几百年了。秦羡按住了树身,转头看向重延:“就是此处了。这棵树……还是她去世时,我种下的。如今也这么久了。”
重延没有说话,只是从自己的空间中拿出酒,递到秦羡手上。
秦羡拍开封泥,只闻得酒香四溢,她笑道:“好酒!”
随后她将酒水浇到树根,看着酒水缓缓渗入,半晌没有说话。重延也不说话,只是眯着眼睛打量这颗大树。大风吹过,树冠摇晃,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秦羡吸了口气,这才道一句:“走吧。”
重延扭头:“师尊不打算对故友说点什么么?”
秦羡看着她,重延总觉得那双眼睛里似乎还有些什么话没有说出口,只是那眼神中带着的意味总让重延有些不舒服。
“没有什么,我已经不需要对她说什么了。”秦羡说道,她看着这颗大树,“她不过是个凡人,魂灵也已经轮转了不知道多少世了。”
重延酸溜溜的问:“那师尊不去找她么?”
“有缘自会再见。更何况……”
最后那声音实在太小,重延却听不分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