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疾驰, 天高海阔,自然不同于此前在思过崖五十年的憋屈之感。
重延甫得自由,飞剑似乎感应到主人心中欢喜, 发出轻鸣之声, 微微颤动。
秦羡感应到, 便笑了一声:“飞剑应主,阿延看来是很开心的。”说着,她又盯住了重延的发丝, 许久后才缓声道,“这些年, 辛苦你了。”
重延笑一声:“此前幸而未结金丹,徒儿及时换了道途, 才赶得及寿岁前突破。”
“改换道途?”秦羡顿时一惊, 拉过重延的手掌。重延也不挣扎,由着师尊的灵力在自己身上走了一圈。
秦羡并未察觉到重延经脉有絮乱之相, 这起码说明重延没有走火入魔的危险。她心头松动, 这才问道:“你改了哪一道?”
道和术是两个概念,道是修士对自身经历的体悟,入道后聆听同道中人的感悟,就如同不断拓展对己道的认知。直到有一日,大道通天,令己身踏入飞升之途。
因而道韵无处不在, 哪怕是普通凡人, 若是长期专注某事, 也有可能一朝入道。只是入道后, 普通凡人身体依然脆弱,便若是一个有前世记忆的剑客投胎成了三岁孩童。再是如何熟练, 以孩童之身,也举不动三尺青锋。
但改弦易撤,又如何容易?道途本就代表了自身对天地的感悟。
重延既然如此说来,那就说明她对自己,对世界,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思及此,秦羡便有莫名的畏惧之心。她沉默片刻,还是问道:“你……从头修行了么?”
重延倒也并不避讳:“是。徒儿改修有情道。万物有情,我亦不例外。”
秦羡一愣,便道:“如此,我那里还有曾经感悟,事毕后我交给你。”
重延应是。秦羡顿了顿,又道:“虽说万物有情,入有情道的众生多。只是欲与情并不相同,若是混淆,便容易入了魔道。”
情之一字,既救人,也伤人。情有多种,可修士修道,大多都是聪毓灵秀之辈。少年得意,往往容易陷入男女之情中。男女私情,□□相混,因而有情道中,走火入魔的修士也格外多。秦羡就不由得担心起来。
“好,徒儿会谨记的。”
重延应道。
秦羡便沉默下来。五十年不见,自己徒弟突然改弦易撤,模样也有了很大变化,甚至不如之前那般,喜欢凑到自己身边说话讨乐。
秦羡觉得,自己很不习惯。她明明是与阿延最为接近的那个人。可是如今,又有许多的不同。
两人各有思量,待到飞剑落地,各峰主事都到了,也有几个峰主带上了自己大弟子。见了秦羡和重延,众人皆是一惊。
再细看重延,立时便知对方已经金丹修为。也有人笑呵呵的道一句:“真人好福气啊。”
大家都以为重延道途断绝,想不到竟然还有翻盘的一日。以当初重延修行一日千里的速度来看,只要对方可以继续修行,指不定没多久后,就能再出来一个元婴呢?
而且最近清微峰的繁荣大家都是看在眼中的,因而对秦羡也不仅仅是最初那般,因为横行的实力而单纯的敬畏。反倒是多了几分微妙的讨好意味来。
重延将这些都看在眼里,她虽有不解,也只放在心中。
只是很快这一团和气就被打破,有人阴阳怪气的说道:“如今可以修行怕不是晚了点。可莫要等金丹大圆满又……”
话音未落,一个锦衣男修滚了出来。他捂住脸颊,而贺延年则站了出来,踢了男修一脚:“没脸看的,还不快滚回去?”
男修急忙起身,他朝贺延年行了一礼:“是,师尊。”
而重延看了男修一眼,勾了勾唇,传音给秦羡:“是当年的万年老二。大概是对我又羡又妒吧。”
秦羡也跟着勾唇,在她身后,传来了个严肃的声音:“你出来了?”
重延转身,见是吴闻。吴闻扫过她,见她周身灵气圆融,并非是急功近利,强求金丹之相,便朝她点了点头:“很好,极好。”
重延知晓对方好意,也跟着恭敬的躬身。她去思过崖,受了吴闻恩惠,自然也要对吴闻礼遇。
吴闻点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走进大殿。重延抬起头,看到若有所思的秦羡。
“师尊,怎么了?”
秦羡露出几分迟疑之色:“你……似是有些不同了。”
重延便笑起来:“我心如故,从未变更。”
秦羡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时间说什么了。张洞之匆匆按下遁光,在他身后,紧紧跟着一个身着朴素的光头和尚。
“师妹,你来了。”张洞之朝秦羡点点头,他眉心之中沉着郁气,“进去再说。”
只这一句,秦羡就知事情可能不大好。她给重延使了个眼色,张洞之似乎这才看到重延。他盯住重延的白发,许久后道了句:“也好,你突破了,你师尊也就定了心。”
重延没有作答,只是行礼,随后跟着师尊往里走。
大殿之中,五峰十二脉的主事都到齐了。大多是重延曾经眼熟的人,却也有重延不眼熟的。
或是某峰大弟子,或是某峰峰主。
这很不正常。
峰主最低的修为都是元婴,修真界中许久无大事,在太虚门这样的门派之中,更迭更慢,而各首席往往都是各峰最顶尖,最具天资之人。他们有漫长的时光进行积累,然后又在这漫长的时光中去培养新人。
凡间王朝往往只有两百余年,而这对元婴真人来说,不过是一次闭关的时间罢了。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重延不能修行后招人嫉恨的原因所在。
大家都是真刀真枪,费尽心机,从生死线上磨出来的首席。你凭什么不能修行了,也可以当首席呢?心志弱一些的,叫声天道不公,心魔都能起上一打来。
“这些年,正魔之间冲突越盛,各有胜负。本次的宗门大赛,除了查看弟子能力,也是为了挑选新人历练。”
张洞之说道,在座之人都知这话是说给重延听的,却没有一人露出不满。
这就更不对劲了。
正魔之战,已经到这样的程度了吗?重延心下骇然,可分明她出关时还是一片和睦之色。难道说普通弟子并不知情?
“魔尊吃了不少真魔种子,距离真魔之身越发接近。”
此时此前那个被秦羡打了一巴掌的男修忍不住道:“我们不是也有对应之法么?无色禅师高义,以真身佛力镇压真魔种子……”
话音落下,现在张洞之身边的和尚已经忍耐不住,泣声道:“师兄此前前往镇魔,如今生死不明,失踪三日了。”
房间之中顿时一静。
此时那个男修颤巍巍的问道:“埋伏之人可是真魔种子?”
和尚摇头:“贫僧不知。只是此前师兄有过话,若他有意外,便让我来寻太虚门。”
那男修一顿,咬牙切齿:“这事怎的就赖在了我太虚门的头上?若是埋伏之人是真魔种子,我等贸然前去,岂不是坏了道途?!”
那和尚听闻,脸上浮出一抹哀色。而张洞之则呵斥道:“我们正道之间同气连枝,我太虚门乃天下第一宗门,除魔之事乃卫道本分,不可胡说!”
贺延年则阴恻恻的笑了声:“那真魔种子着实古怪,我徒弟说的也在理。我等修道不就为了有朝一日挣脱天地,求的自然逍遥么。再说了,佛门也说,菩萨畏因,凡人畏果。可见因果多可怕。那凭什么就要我们来担这果呢?”
“世间若都论一个凭什么,那又凭什么合该你修道呢?”
秦羡的声音缓缓响起。
贺延年扭头看向秦羡,哼笑一声:“看来秦师妹不惧因果啊。”
秦羡站起身,看向张洞之:“我愿前往。”
张洞之却是摇摇头:“不可,你是太虚门的第一人,若你出面,魔主也便可以放任自身前往。如今我们谁也没有伤筋动骨,正是因为你与他都未到台面上来。若是正魔交战,死的又何止一人。何况他这古怪的因果,也不知晓他距离天魔真身到底有多近。你不可轻举妄动。”
于是大殿之中再一次安静下来。
张洞之沉吟片刻,转头看向和尚:“无色此举必有其缘由,他可曾透露一二?”
那和尚茫然摇头:“师兄什么都没告知。”
张洞之就叹了口气,倒是贺延年笑:“什么都没告知,就让我们太虚门去做白工吗?”
那和尚摇摇头,神情黯然:“师兄只是道,若是有缘,去了自然会见到。”
“这个时候了,说话还这么莫名其妙,这些死秃……”
张洞之话说到一半,及时住嘴,朝和尚道了个歉。
和尚倒也不在意。
反而是此前那男修道:“既然说到有缘。重延师姐刚出关,无色禅师……”
他话还没说完就再说不了第二句,但人人都明白他未尽之话是什么,都朝重延看过来,目光之中带着打量的意味。
重延心中转了一圈,又想起了无色曾经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她陡然笑起来。原来如此,或许无色早就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
而秦羡已经站在重延身前,就如同旧时那般,她总会先站出来。只是这一次,重延叹息,她依然会让秦羡失望了。
“师尊”重延拍了拍秦羡,她站了出来,冲众人一笑,“无色说的不错,我应该就是他的有缘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