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蕊的宝船日行八百里。这段时间里, 重延主要也就是稳固修行。宋蕊虽然说自己也是刚金丹,但似乎她也共享了一部分秦羡的经验,指点起重延来头头是道。就连小和尚无行也经不住在一旁听论, 深有感悟。
秦羡一次也没有在重延面前出现过。重延不知自己师尊是真的没有出现, 又或是她也有借宋蕊的眼睛看自己。她有时夜深人静时, 也会去想师尊与宋蕊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何意。
但这些都毫无意义。
就如重延本身一般。她的前世,她为何能吸取真魔种子,都是一个个巨大的谜团。重延求索不得, 那就只能一步步继续往前,如此而已。
等到了缥缈山下, 重延和无行的修为又更精进了些许,倒是宋蕊自己毫无寸进。宋蕊对此并没有什么感受只笑道:“我寿岁无多, 世界还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呀。”
无行小和尚心肠软些, 听闻急忙低头道句佛号。重延只是看着宋蕊,化身死后, 自然回归己身, 那也许对宋蕊来说,是新生也说不定。
缥缈山虽名为缥缈,其实山上并没有什么仙门宗派,只是因为云雾缭绕,看上去总云山雾罩,因而起名。此地与九州其他地方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山下有无名小村, 村里活口一二百人, 世代务农。此地灵气算不上浓郁, 出的灵根人也少,出行时宋蕊翻阅资料, 五百年间,也只出过一次有灵根人,入的还是不入流的宗门。
“师兄来此地,是因为感应到了此地有个真魔种子。”无行说道。
重延闻言,她回想起此前第一次看到无色的模样,对方佛法精悍,灵气纯粹,佛光纯澈。若是没人说,那谁也不会知道他也是个真魔种子。只是再如何说以己身镇压因果,度化真魔,但道理却与重延自己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反而是秦羡捞回不少真魔,却无一人死去。
重延扭头去看宋蕊,宋蕊还在看不远处的缥缈山,摸出一个罗盘不知在自言自语什么。重延想,或许自己师尊的想法和无色并不相同。
不过现在并不是细论这些的时候。
无行低诵佛号,掐了一个法诀,道路上隐约显出一道金光。只是这金光十分稀薄,看上去若隐若现。
“两位道友请随贫僧来。”无行在前方引路,解释道,“这是我宗秘法,可指引我等前往师兄所在。”
重延:“可是你师兄已经失踪了。”
无行点头:“不错,他失踪了。这寻踪之法我等已经用过一次。你们看它如此稀薄,想来再过三日就会完全消失。我们此去会先到师兄失踪所在。”
重延也就没有说话,她摸了摸自己剑柄,又看一眼宋蕊。宋蕊见她望来,眼睛一弯,道:“你看我作甚?”
“你的剑呢?”重延道。
宋蕊笑,手腕一翻,啪的一声拉开一个花折扇:“谁说我用剑,我这辈子最讨厌剑,我用它。”
重延挑眉,师尊化身,竟是连喜好也与师尊全不相同。
几人走不多时,便到了一荒寺之中。寺庙门口处,金色的光芒多了许多,无行便道:“这些应该都是师兄们留下的。”
重延和宋蕊闻言,看向这荒寺。这寺虽然荒芜,但看上去山门森严,倒也不知此地为何有这样的寺庙。宋蕊一下下,用扇骨拍着自己掌心,笑道:“这是有趣,这荒地竟隐藏着这样的地方。”
无行摇摇头,他对此并不感兴趣,只是因宋蕊问起,因而道:“我也不知,只是三月之前,师兄说感应到此地有真魔气息,因而过来。”
重延惊讶:“竟是有三月了么?”
她自己吸取过真魔种子,自然是知晓其中关窍。吸取真魔,神识较量,往往一夜之间就可觉出胜负。
无行则道:“师兄每每超度一人,总要花费许多时间……师兄虽身负真魔种子,却以魔性磨砺佛性,这条道路旁人未曾走过,也无法可依……”
重延抿了抿唇,确实如此,她只顾吸收,或许旁人还要镇魔呢?无行自然没有发现重延的异样,依然心事重重:“师兄来此地后,每日与师门传音。只是不久前突然断了音讯,于是我随其他师兄也来过此地一无所获。师兄想起无色师兄曾说过的话,因而差我来寻道友。”
说话之间,无行推开沉重的山门:“日前我亦是传讯,师兄他们说依然没有发现无色师兄的踪影。若有疑问,可问询师兄他们……”
山门打开,却是一片安静。无行高声喊道:“师兄!无端师兄!无常师兄!!我们来了!我带太虚门的道友来了!”
山门安静,空无一人。这午后阳光落在大殿前的空地上,一片空寂之色,无端的有些冷意。
无行脸上显出些许不安,摸出自己的传音符,但另一头没有一丝声音。他又提高了些许声量,依然没有声音。宋蕊见小和尚急的快要哭出来一般,安慰道:“你且莫要惊慌,或许你师兄他们发现什么线索,去寻你的无色师兄了。”
无行急忙摇头:“绝无可能。就算有什么线索,师兄他们也会留下一两人的。”
重延打量四周,周围并没有什么魔气,大殿前被打扫得十分干净,重延看到殿前香炉中还有一点薄灰,树下也立着一把扫帚,仿佛主人有什么急事将扫帚一放,随时还会回来一般。
她一边巡视周围,一边道:“我们分头看看周围,半个时辰后,再到大殿汇合。”
宋蕊笑了一声:“你胆子不小。”
重延转头:“无色也好,还是旁人也好,都不是一到此地就失踪,想来我们也不会。”
无行立刻道:“道友说的有理,我们事不宜迟。”他面上还有几分惶恐难安,只是对师兄的安危的担忧更甚心中恐惧,因而鼓足了勇气。
宋蕊见状,有些无奈,她拍拍重延的肩膀:“你陪他走,我们半个时辰后汇合。”
重延虽知宋蕊与秦羡还是有所区别,心中却也下意识的升起一点不满,只默默的看着宋蕊不言不语。宋蕊顿时笑起来,她性子活泼,拍拍重延脸颊:“你是舍不得我?”
重延叹气,她对其他人可以骗,可以做尽各种恶事,但到秦羡这里,哪怕是一点隐瞒,都会让她心中打鼓,反复思量。
“我不想跟着他,我想跟着你。”
这句话说完,看着宋蕊笑开花的脸,重延又觉得,总是有哪里不对的样子。虽然是一个人,却又好似不是一个人。
重延带着几分迟疑,最后一把抓住了无行的后领子:“我们先去了。”
说着,她就拖着无行,一路往前,推开了大殿的门。
身后的宋蕊笑出了声,过了片刻,她又脸色微变,揉揉自己的心口:“小气鬼!”
说完,她眼睛弯了弯,就转身离开了。
无行此前一直将自己当做一个隐形人,此刻到了大殿中,只有他和重延两个,这才轻松了些。
重延也放开手,两人在大殿中转了一圈。周围打扫得很干净,空气中还有淡淡的檀香气味。显然佛门中的修士们哪怕对凡尘的寺庙也很有感情,不忍佛寺蒙尘,虽然身负任务,也尽力做到了最好。
重延沉默的看着大殿之中的佛像,金身佛像,眉眼慈悲,一手抬起结印,一手下垂。
不多时,无行走了过来,他的目光还在左右四顾,说道:“重延道友,我这边没有发现什么。”
重延哦了一声,她也不气馁,只道:“那我们换个地方……是了,你们还在此处诵经的么?”
无行便道:“功课需得每日诵读。”
重延就点头:“难怪此处香味浓郁。对了,那是什么佛?”
无行急忙道:“重延道友!对佛需敬,不可直指。”说完,他又看一眼佛像,“大殿之中通常供奉如来佛……此处供奉的是毗卢遮那佛,乃是一切法相平等觉之意……”
“咦?”无行突然睁大了眼睛,“这尊相,似乎太干净了些。”
重延扭头看向无行。无行有些迟疑,他被师兄们派出来报信,实是因为他是这批弟子中年纪修为最为弱小的弟子。师兄担心他出了什么意外,才会让他去往太虚门。
无行习惯被人安排,极少发表自己的意见。此刻见重延看向自己,一时有些迟疑。
“道友但说无妨。或许因为你的发现,能及早救出你的师兄他们呢?”
重延的话让无行升起勇气,他点头道:“我们来时,此地已经荒芜。师兄们寻找无色师兄无果,便决定在此地留守几日,打探消息。我与师兄们打扫庭院,修整佛寺。这尊佛像……”
无行沉默片刻,似在仔细回忆,最后他斩钉截铁的回道:“这尊佛像以青铜塑造金身,但上面布满裂纹,绝不似如今这般模样。”
重延闻言,打量佛像。佛像金光灿灿,宛如周身无漏,佛眼半垂,唇畔含笑,也似乎正在看向重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