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延沉默片刻, 无行小和尚有些紧张,他原本空着手,如今也摸出一个降魔杵来, 紧紧的握住, 看向那佛像。
佛像无声, 无行习惯向佛祖躬身念诵,何曾这样以敌人的形态面对过。他默默的念诵了几声“诸法空相”,又去看重延, 小声道:“重延师姐,我们……”
不知从什么开始, 无行连称谓都变了。
重延默然,她也按住剑柄, 但周围并无异样, 反倒衬得他们对着一尊死物如此戒备十分奇怪一般。
“走吧,先去其他地方看看。”重延拉着无行的衣领往后退, 她退得十分小心, 并不将后背对向佛像。待到出了大殿门,无行长长的松了口气,只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的阳光都仿佛暖和了几分。
“我们还去其他殿吗?”无行问,他面上显露出忧愁来,这个地方显然是有古怪的。至于跟他的师兄们有没有关系,无行既害怕, 又担心。
“去。”重延点点头, 又吩咐无行, “注意一下佛像, 看看还有没有其他这样的古怪。”
无行点头,他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这才感觉好过几分。
这荒寺虽然修建精美,但毕竟地处偏远,也并不大。半个时辰很快过去,两人将东边走完,重新回到大殿门口。
无行抬眼看了眼敞开大门的大殿,默默的离得远了些,搓搓手臂。重延倒是无谓,她抱着剑身,在一旁闭目沉思。
不多时,脚步声传来,紧跟着就是宋蕊的笑声:“你们这么快的么?”
重延顿时抬眼,看向宋蕊。无行在一旁见了,声音压得极小:“重师姐,你可千万别红杏出墙啊……”
重延一顿,看向无行:“红杏出墙?”
无行急忙后退一步,脸上有几分紧张:“是,是啊。你与道清真人连孩子都有了,真人等你五十年,你,你可千万不要做对不起她的事……”
重延僵着脸:“师尊……等我五十年……?孩子都,都有了……?”
无行焦急起来,还以为是秦羡没有对重延说:“你们太虚门都传遍了!你们的孩子不就是叫做天成的么?”
重延闻言,她沉默着,手指头在剑柄上轻轻敲打。无行还以为重延恼羞成怒的要打自己,急忙捂住自己圆溜溜的光头,却不想重延抬首,冲无行一笑:“你说的对。”
无行:“???”
这时宋蕊已经到了,她看看无行,又看看重延。重延默默的退后了几步,离得宋蕊远了些许。宋蕊:“小重延,这可不像你。”
她说着,就要朝重延走过来。
重延转过脸,义正言辞:“你莫要过来。”
宋蕊:“???”
重延脸色严肃:“我要为师尊守贞,不近女色。”
宋蕊:“……你是想找死吗?”
她不由分说,一把扯过重延,正要做什么动作时,又猛地一顿,最后恨恨的放弃,指着重延:“你不愧是你师尊的徒儿,蛇鼠一窝,狼狈为奸,天生一对!”
重延脸色一直很平静,听到最后四字时,这才露出了笑容,道:“多谢祝福。”
宋蕊:“……”谁祝福了啊!我明明就是在骂我自己和你!!
宋蕊气笑了,浑身上下都满是金丹期修士的低气压,压得风都不敢舞动。一旁的无行看了眼宋蕊的冷面,再看一眼重延,对重延当真是万分佩服。
如果不是事关师兄们的安危,无行真是想抱住大瓜不停嘴。他站了出来:“两位师姐莫要吵了,我们发现了一些事情。”
提到正事,宋蕊就安静下来。她变脸极快,看得小和尚一愣一愣的,甚至默默的怀疑宋蕊是不是其实就是对重延玩玩。
“小和尚,你来说说看。”宋蕊喊了一声。
无行点头,将大殿佛像的异象说了一遍,他又道:“我们从大殿出后,又发现了三座佛像有异,只是其中一座的异象只到腰部,上身依然斑驳难辨。”
宋蕊点头:“若是佛像,我也看到,有的佛像似乎更新一些。我还找到了大和尚们的禅房,房中略有几分凌乱,却不像是突发事故。”
无行闻言,咬了咬下唇:“师姐,还请带路让我一观那些有问题的佛像。我想算算到底多少佛像。”
宋蕊这才扭头看了眼无行。小和尚虽然挂心师兄们,却也还分得清轻重。她闭关多年,如今出门,外面也有许多有趣的事情。
“好啊。”宋蕊笑起来。
三人又按宋蕊所说那般,把西边也走了一遍。这里果然如同宋蕊所说那样,也有佛像浑身金光灿灿,与周围不同。无行默默计数,将佛像都过了一遍后,这才心有余悸的拍着胸脯道:“此处共十尊佛像有异,三尊只转化了一般。我师兄们共八人,数目对不上。”
原来无行担忧佛像与师兄们数目相对,因而格外仔细。既得知数目不对,虽然心头也知晓这佛像异象多半与师兄们失踪有关,却也还是松了口气。
他又去到师兄们的房间走了一圈。大和尚们都是修士,自然不会如同凡人那样,生活用品到处都是。此地房间干净,放着几个蒲团,蒲团上还带着些微的灵气。
“这是用我佛门后山的长草所编,有醒神聚气之效。”无行解释道,他看着一旁灵茶还摆放在那处,似乎师兄们只是临时出个门,很快就回来一般。
无行暗自神伤,随后他擦擦眼泪,看向重延:“师姐有何安排想法?”
既然当初无色师兄让他来找重延,那多半无色师兄的着落就落在重延身上。因而无行看向重延的眼神里也满是期待之意。
重延自然是没什么想法的。无色让人来找她,她猜测也就是因为真魔种子一事。可哪里去寻找真魔种子,又要如何去寻,重延却连半分想法都没有。
重延想了想,这才道:“既然无法找到人,那我们就也如同你师兄那般,暂时在此地住几日。”重延看看天色,日已昏黄,这天光很快就要沉下去,夜晚即将到来:“明日我们先去山上和山下都逛逛,看看有什么线索。”
夜晚时分,无行安排了房间给重延和宋蕊。房间众多,修行人又不必太在意其他,一人一间,比邻而居,也可互通有无。
“我与重小师妹一间房。”宋蕊揽住重延,朝无行笑。
无行看着重延,重延抿着嘴,脸有些红,却也没有拒绝。
哎呀,突然觉得道清真人头上多了点颜色。无行暗自叹气,还是答应下来。
于是宋蕊大大咧咧的拉着重延进了房间。她将门一锁,又拍了个蒲团到地上:“这是好东西,和尚们还挺会选的。金丹期也用的,来坐。”
所以到底是什么时候顺手牵的羊,连失踪了的大和尚的羊毛也不忘记薅的吗?
这种行径与师尊当真不同。
重延一时无言,陷入“我的师尊不可能是这种人”的混乱中。
宋蕊一抬眼就知道重延在想什么,她不禁摇摇头:“你与她当真不一样。”
“谁?”重延走过来,坐在蒲团上,顿觉原本有些浑浑噩噩的头脑一清,她眼睛一亮,这果然是好东西。
不过她倒也没有忘记宋蕊的话,低着头摸过蒲团后,就看向了宋蕊:“关飞吗?”
此前匆匆从那个小狐狸逆徒那里听到过关飞的名字后,她就没有忘记过。闭关五十年,艰难进阶中,这甚至一点成为了她的心魔,在识海内幻化出的关飞与她并没有太多的区别,只是看着她冷冷的笑。
“你的这份好,也是因为我。”
仅仅是这一句话,就让重延识海起波澜,几乎要入魔一般。
所幸她终于渡过过去,成就金丹。
宋蕊回了她一个吃惊的眼神:“关飞?谁,谁是关飞?”
重延:“……”
宋蕊仿佛想起什么,戳了戳本尊的神识:“关飞是谁?”
秦羡的神识沉默着往旁边躲了躲,传来了不耐烦的情绪:“与你无关。”
宋蕊:“……”对自己也这么狠,还是人吗?
重延沉默片刻,这才开口:“你说的是谁?”
宋蕊沉静下来,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怀念和伤感,过了许久,才道:“她叫做惊羽,你……听过她的名字吗?”
重延茫然摇头。
宋蕊便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她托着下巴,看着窗榄,或许她什么也没看,看向的是旧日的时光,是那个属于宋蕊的时光。
“她是个凡人。”
重延想起秦羡曾经带着她去的“故人”的葬身之所,说的也是这样的话,她顿时升起了几分疑惑。只是宋蕊并不知晓,她说了这么一句后,就闭上嘴巴,似乎再也没有下一句。
重延静默片刻,轻声问道:“后来呢?”
“后来?后来她死啦。”宋蕊回答,她忽而一笑,“她没有父母,也没有子女。死了,就好像不存在了。没人会记得她,就连她……多半也不记得她。不过没关系,我还记得她。我记得她,她就存在过,在我的心里,有她的痕迹。只要我活着,那她就会活着,一直一直,长长久久的活着。”
重延安静的听着,房间里寂静无声,她突然觉得,有几分羡慕。
因为曾有一世,她也是被师尊这样深深的眷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