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羡还在魔宫之中, 她打开窗户。魔宫里并没有设置结界,重延也没有禁锢秦羡,好似她已经笃定, 秦羡除了这里, 哪里也去不得。
秦羡沉默着, 又露出一点苦笑。
她确实已经别无去路,她甚至还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如今应该做什么。飞升已经没有希望, 天下人又先抛弃她,一切都变得空荡荡的, 充满了一种虚无的空旷。
秦羡沉下心神,她终于决定要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她依然有许多的不懂得。所以她开始炼化靖南那些庞大的记忆。
“真人, 你还活着吗?”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光,神识那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是天成。这个天道寄魂, 在真魔种子壮大时,作为“失败”被抛弃开来。但当初神识的关联犹在,只是平常的时候,天成都很有颜色的不会主动来找秦羡。两人一直相安无事。
不过最近这段时间,他也未免太过聒噪了些。
秦羡唔了一声,她实在有些无聊了, 特别是重延不在自己身边的时候。
天成顿时开心起来, 着急忙慌的问:“真魔有没有打你, 欺负你, 禁锢你?”
秦羡笑了声:“阿延很好。”
“都快欺师灭祖了,这还叫好么?”天成嘀咕着, 他听见秦羡的声音问道。
“太虚门如何?”
天成顿时有些支支吾吾的起来。太虚门当然很好,压在众人头顶的第一人没有了,魔核消减,魔海退去,魔尊欺师灭祖的名声坐实。太虚门成了最大的苦主,大家就陡然记起太虚门的好来。可以说太虚门前的白玉台阶都没现在这么白过。
洗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若不是众人自己参与了逼迫秦羡,又亲眼看见秦羡与重延对战的场景,恐怕都要以为这是太虚门的阴谋了。
秦羡听见天成迟迟不出声,便也明白过来,她低笑一声:“如此,也好。”
“好什么啊!你当真就打算待在真魔身边了么?”天成急忙道。
秦羡嗯了一声:“有何不好?”
天成咬着牙:“可是你,可是你……”
话音还未落,忽听一声轻唤:“师尊,你在做什么?”
天成顿时不敢做声。秦羡转头,看见重延立在门口,她手中提着一个盒子,正定定的看着秦羡。秦羡朝重延走过去,天成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秦羡正靠近那冲天的魔气,仿佛是一只羊羔走向狼嘴一般。
“你身上有酒味,喝酒了?”秦羡问道,修行人五感敏锐,她还是走近了些许,鼻尖微动,又细嗅了一下。
重延抬手也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很难闻?”
“倒也不难闻……”秦羡道,她看向重延,“你身上有梅花的香气,像梅子酒。”
重延顿了顿,笑起来,笑得有点傻,她抬手:“这里还有,给师尊带的。要喝一点么?”
秦羡没有多做犹豫,便点了头:“好啊,只是此间无月。”
“师尊要有月,此地自然便有月。”重延轻笑。
而一直装鹌鹑的天成默默的听着。不是说道清真人去了魔域过的是非人的生活吗?这种昏君为博美人一笑的既视感是为那般啊?
天成不止不明白,还有那么一点羡慕。
重延拉着秦羡,她大袖挥动,笼罩在魔域上空的魔海就被逼得退散开来,月光落下,落在魔海里刚刚诞生的小魔灵身上。它们叽叽喳喳,畏惧的躲避开。也有妖物趁机探出头来,大着胆子,对着月光吞云吐雾,吸取月光中的精华。
“比不得清微峰,师尊将就一下。”
秦羡点头,她随意的坐下,魔宫的主人换得很频繁,哪怕是这样的地方,除了一个空荡荡的大殿显出几分豪华以外,别的都因为主人的不在意而透出几分萧索来。
在廊下坐下时,屋檐上挂着的铜铃微微晃动,发出串串悦耳的声音。
“这里也不怎么像是在魔域。”
重延听见秦羡的感慨,她没有回答,只是端来一个矮几,倒上两杯酒。酒水是翠绿色,上面漂着浅粉的花瓣,闻着香醇浓郁,散发着阵阵灵气。
花了大价钱,也确实是好酒。
重延满意抬头,正想说话。却听秦羡又叹了口气,道:“也是,人也好魔也好,都在心中,而不在其他。”
重延闻言,下意识的看秦羡的眼睛。那双眼睛晶亮,对上重延,没有闪避。重延觉得自己的心中一热,酒气在她的鼻尖缭绕,让她觉得自己仿佛先醉了一般。
“我与你看一样东西。”秦羡道,她伸出手,手指上微微晃动了一下,颤颤巍巍的冒出了一丝火焰。
重延几乎是本能的察觉到了那火焰的气息,她一把抓过秦羡的手腕:“你入魔了?!”说罢,她又打量着秦羡,“不对,你没有魔气。”
“随心所欲而已。”秦羡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是修士,亦是凡人,亦是有不甘,绝望,愤怒,痛苦……魔修……不过是放任自己的欲望,拿这些作为养料。”
重延低头看着那一丝细细的火苗:“那师尊在想什么呢?”
是什么让她痛苦了吗?重延想着,若是旁人,重延大可让对方后悔自己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但……若秦羡感到痛苦的是她自己呢?重延还能做到放手吗?
重延默默的握紧了自己的手。
她费尽心力,花费了那样漫长的时间布局,将秦羡终于逼迫到了身后再无一人,只有自己可以依靠的境地。她想,都说真魔是魔,没有人的情感。
或许这也是对的,她对秦羡从来都满是独占的欲望,她骗不了自己,也做不到大度的放开。
“我在想……阿延是不是也经历了很多的痛苦呢?”
秦羡开口,重延惊讶的抬头,但秦羡却反是低头下来,端起了酒杯:“不喝吗?”
重延哦了一声,她看了酒杯一眼,秦羡感觉到一阵温暖,酒被无明之火暖过,香味飘散出来。秦羡低头喝了一口,这才展露出些许笑容:“真是好酒。”
重延勾起唇,只见自己师尊看向自己:“阿延不喝么?”
重延一顿,她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而在她的记忆中,似乎并没有师尊喝醉的记忆。犹豫中她听见了师尊的声音:“还是要我叫尊主你才肯喝?”
“师尊……”重延有些无奈,她看向秦羡,她的红袍上落下粉色的花瓣,清冷的月光在她的银发上跳跃,让她看上去像是一个精致的娃娃。
秦羡有几分晃眼,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重延的第一份酒就是她喂的,少女当时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挺直的背脊,有些倔强的抿唇。
“仙人也要喝酒吗?”
少女皱着眉头问,她看向秦羡。秦羡只是朝她点头:“你是大宗门的弟子,日后也少不了一些应酬……除非你的修为让谁也不能奈何你。”
于是少女就不情愿的答道:“好吧。”
她喝了一口,就被呛得咳嗽起来,红晕在一瞬间爬上了她的脸颊。一口就醉了,她软绵绵的伏在秦羡的身上,小小的一团,软软的有些可爱,喝醉了,还一口口的说着醉话。
说得最多就是“师尊,我好喜欢你啊。”
当时秦羡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这山上就她和重延相依为命,她知道重延的来处,很高兴从此重延可以踏上修行,日后她会一直陪在自己的身边。若是秦羡陨落,又或是飞升,那重延就是她唯一的衣钵传人。
所以秦羡很开心,她当时很淡定的拍着徒儿的背回答:“我也最喜欢阿延。”
只是说出口的一瞬间,她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因为那时候她的心情是难得的放松,也是难得的慎重。她没有忘记过记忆中的那些事,但当时她仅仅是心跳了一瞬,就将这些情绪掩饰下来。
不过以前如何,如今她是自己的徒儿。那时候秦羡告诉自己,她甚至不知道为何要告诫自己。如果她真的对重延毫无想法,她连这个念头都不应该升起的。
而现在,她才隐隐约约的明白过来。
重延被劝着喝了一杯又一杯,她看着秦羡,有些委屈:“师尊为何不喝。”
秦羡顿了下,她道了声“好”,看着重延高兴起来,她也感觉到高兴。她隐隐察觉到重延想做什么,她顺着她,又好笑的想,正好,她想要让阿延醉了,去听一听她的真心话。
曾经那些化身的回归,就连那些感情也跟着回来,她看着红晕爬满重延的脸,心里的悸动在发酵。酒精加速血液的流动,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份鲜明的喜欢。
她为何会选择忘记这样的欢喜呢?
秦羡忍不住想,这份欢喜这样的鲜活,让人心情愉悦……
特别是当重延就坐在自己眼前的时候,她看着自己,只看着自己的时候,秦羡能感觉到自己是如此喜悦。她慢悠悠的喝了口,又哄骗着重延也跟着喝了一杯。
或许是当初,一次次见证重延离开,这份喜悦就变成了苦涩,苦涩又变成折磨……
“师尊……”
重延抓住秦羡的手,她睁着眼睛,努力的去对准秦羡的视线:“你……为什么还不醉?”
秦羡低头,重延伏在她的腿上,半仰着头看着自己。红色的衣袍掩盖住她,又顺着她支起的身子骨,立出一个柔软又冷清的曲线。秦羡的手抚摸过重延的长发,她看着重延:“你很想让我醉?”
“是啊。”重延点头,有种娇憨的可爱。
于是秦羡笑起来:“我早就醉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