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秋交季时节的风刮在脸上, 才突然在满身大汗的日子里感受到了气候的干燥。
这里的季节总是变化蹊跷,或许今天还穿着半袖,明天就刮起大风, 出门得穿秋裤了。
就像前几天地里的麦子还是青黄一片, 现在再看, 颜色已经金黄, 大概过不了几天, 村里人就开始收割小麦。
边巧小时候也陪着父母割过麦子,她力气小, 边父又疼她,所以别人家孩子拿着镰刀当半个大人使的时候,她只是跟在父母身后捡麦穗。
那时候, 村里的孩子多羡慕她啊。
他们每次被父母按在地上拿鞋底抽屁股,喊得都是“我要当边叔叔家的孩子”。
可谁能想到,边父会出现意外, 而对她温柔的边母也喝了农药离开。边家只剩下一个十几岁的边巧, 村长来和她商量, 用一年二十块钱加上五十斤小麦、五十斤玉米, 租走了她们家的三亩地。
四年来, 边巧靠着那一点粮食, 自己又东一口西一口,不错地活到了现在。
这种日子下,她对于旁人的眼神,再熟悉不过了。
于是她没有和养画说一句话, 选择了默默离开。
本来就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
她的路, 从四年前开始,向来就只有她一个人, 前程被大雾遮掩,看不清路途。
路没有尽头,而路边也没有停靠站。
她难道不是早就习惯了吗?
*
回去的时候,村民看见她后偷偷指点,等边巧看过去,却又吓得脖子一怂,眼神躲躲闪闪。
边巧不知道怎么想的,她乐此不疲地重复这个“游戏”,看着那些人像鹌鹑一样,愤怒又恐惧。
她提着那把沾血的刀回到家,家里只有这么一把菜刀,新的菜刀需要很多钱,而她没有钱。
冷静地从院子里的木桶里舀出一瓢水浇在上面,冲掉表面的血污。
不过因为几个小时过去,血渍干涸,冲了几次后,上面依然沾着点儿顽固的痕迹。
边巧呆呆看着,突然,双手一松,手中的菜刀就掉在了地上。
她站在原地,眼角流下了两行眼泪。
*
家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带,除了几件衣服、做饭的餐具、两个木桶和一个衣盆,衣盆还兼有洗脸盆的作用,因为之前用的脸盆已经被摔坏了。
边巧低着头把衣服叠放成整齐的一沓,用床单裹起来,再系一个蝴蝶结,打成方便携带的包裹。
山沟村村长给了两天时间,所以她并不着急,打算先去山上的房子那儿收拾一下。
出门前,她把之前摸来的龙虾装进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里,又拿了几根墙上挂着的干辣椒。
锁上大门,转身时,瞥见对面两座房子间闪进去一个人。
从衣服看,应该是一个女人。
村里建在一起的房子中间多少会留点儿空间,挖的比房基还要低,地势一高一低,因为要用来排水。
边巧往那儿望了一下,正巧其中一家大门打开,里面的人刚露头,就看见了边巧,吓得又立刻把大门关上。
边巧视而不见,她饶了个远路,那个躲藏的人给了她灵感,她从几座房屋中间走出一条路,在所有人都没有发现的情况下,磕磕绊绊地到达目的地。
边巧没有敲门,她前几日才来过这里,知道养画房间的位置,她从后墙翻进院子。
堂屋房门关着,里面传出王槐花喋喋不休的声音。
边巧轻手轻脚,将怀里抱着的东西悄悄放在了养画睡觉的房子的窗户下。
再翻墙离开时,眼睛里进了沙子,边巧红着眼睛用手背重重揉了揉。
又从原路返回。
她这一来一回都小心翼翼,不想被人看见,不想给养画带来影响。
沙姐姐和自己不同,她有家人,也将要有爱人,没必要和自己这样的人混在一起。
心里是这样想的,可是喉咙像被人扼住,喘不上气来。
后来走路的步伐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奔跑,边巧一路跑着来到后山,山路不好走,气喘吁吁地上了山,顺着一条特别小的路继续走,说是路,其实就是平日里走的人多,导致比其他地方平坦一点儿,长得草少一点儿而已。
眼下正是柿子熟的时候,山上长了很多野生的圆枣树和柿子树,黄澄澄的,有些早熟透,掉在树下,摔碎了果肉。
村里人会来这里摘柿子,然后拿回家晒成柿饼,柿饼很甜,老人和孩子都喜欢吃。
当然还有圆枣,熟了之后整颗发黑,晒干后可以储存一个冬天。
边巧走到一棵比较矮的柿子树下,踮脚从沉甸甸下坠的枝头摘下一个柿子,没有擦,直接咬了一口。
她太饿了。
甜滋滋的味道滑到胃里,却没有让她开心起来。
两三口解决完金黄的柿子,边巧用手背擦擦嘴巴,继续走。
吴林住在山上是为了方便打猎,所以房子建的离村民经常去的地方有些远。
边巧却颇为熟门熟路找到了猎户的房子。
比起山下的房屋,这个房子没有外墙,而是用树枝插.成栅栏,高度大约到一个男人的腰部,围起来了一块土地。
边巧打开栅栏的门,猎户去世几十年,房子从外面看已经非常破旧了,进了里面,桌椅上落了一指厚的灰尘,还有屋顶,女孩抬头看时,有些怀疑雨天会不会漏雨。
不知道想起什么,她不自觉地翘起嘴角。
月光降临,大地铺上银装。
一天的时间匆匆而过,因为白天发生的“大事”,山沟村的村民难得没有人出门,大家都早早插.上门栓,将大门紧紧从里面关闭。
等到天色完全变黑,月光成了这个夜晚唯一的温度,后山的小路上下来一人。
哪怕高大的树木挡住光亮,她也走得极快,并且还能准确无误地避开突然横出来的灌木枝杈。
两个绿色的光点一隐一现,仿若萤火虫。
大门上着锁,边巧伸手摸到脖间的线,从衣服里面拉出来,上面挂着一串钥匙。
抹黑拧开锁,进了院子,走动带起来的轻轻风掀起衣角,带着晚露的味道。
突然,边巧鼻头耸动,在门前停下来。
绿光更加盛大,从墨绿变成鲜绿,倏然,边巧低下头,再抬头,眼睛里只剩下绿色。
没有瞳孔。
妩媚地勾唇一笑,她回到干枯的压水井旁,拿起上面洗干净的刀。
冷光照亮女孩子的脸,变得全然陌生。
模样还是那个模样,气质却完全发生了改变。
边巧伸出红色的舌尖,舔了舔嘴唇。
她重新迈开脚步,只不过仿佛踩在棉花上,没有了声音。
……
……
月光从塑料粘粘的窗户里照进室内,隐约能看到床边人的轮廓。
养画坐在床沿,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双腿上战战栗栗冒出来许多的鸡皮疙瘩。
她冻得忍不住用双手来回搓胳膊,两脚不停踩地,想要借此获得那么一点点的热量。
因为是偷着出来,时间匆忙,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无袖单衬,淡薄到能看见里面雪白的皮肤。
腿上倒是穿着自己做的长裤,但还是抵不住夜晚的清寒。
原想来和边巧谈点儿事情,没想到自己扑了个空。
这么晚还没有回来吗?
养画想着要不要去山上找找。
很快她就摇摇头,她和边巧不同,对方是只狐狸精,而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还是个漂亮女人。
在原先世界的时候,养画就从来不独自走夜路,如果晚上出门,她必然会找人陪着,或者走那种有特别多人的路。
你没有过错,但世界却有黑暗的一面。
不是必不可以,养画不想拿自己的安全去赌。
又等了一会儿,后来实在太冷了,养画干脆脱掉鞋子爬上床,把床上的毯子拿过来裹在了自己身上。
直到床铺旁边的窗户吱哟一声打开了一条缝隙。
风吹进来,养画冷得打了个哆嗦。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刮起了大风,窗户从一个小缝隙变成了全开,被撞到两边窗栏上又弹回去,周而复始,像是敲起了鼓点。
她透过窗户去看外面,大门还是关着的,只不过风太大,好像是人敲门一般。
养画有点儿害怕,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确定只是风声,她起身半跪在床上,准备关上窗户。
手尖刚刚触碰到木框,还没来得及用力,身后就突然出现了一人,她被那人狠狠按在床上,侧脸紧紧贴着床铺。
脖子上架着一个冰凉的东西,养画一下子便意识到那是什么,控制不住放声尖叫起来。
同时,她大脑飞速运转,无数的思绪纷扬而过。
是谁要杀边巧?
她的心脏跳得太厉害,仿佛要破开胸腔的束缚,呼吸也无比急促,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兴奋。
有谁会对边巧动手?思来想去,也只有杀死二癞子的凶手!
或许边巧抓住了他的什么把柄,所以对方趁着今晚所有人都不会出门的时间,跑来杀人灭口。
这种下一秒可能就会死去的时刻,养画却差点笑出声。
她一边尖叫着麻痹对方,一边用力挣扎,试图翻身看对方的脸。
哪想到那人只是压了她几秒钟,随后刀移开了,掉在床下,发出清脆的铁器碰撞声。
从后背穿过两条胳膊把她捞起来,转了个圈又抵在了床铺上。
养画的叫声戛然而止。
即使转瞬即逝,但她也看到了那双黑夜里的绿色眼睛。
更何况,那个耳边软软的笑声,说着让她无比熟悉的话:
“找到你了……“
“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