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之和元轩赶到医院的时候, 已经有两家媒体等在抢救室门口了。刚接到电话时顾安之愣怔了好一会儿，元轩问她怎么了, 她都没说话。是苏子腾觉出不对劲连忙给医院打电话，才知道刘雨婷半晚的时候突然大出血，那会儿值班医生只有一个，抢救过程中已经出现过一次房颤。飙车过来的路上，坐在副驾驶的顾安之一直沉默着，她手里紧紧握着手机，后座的苏子腾不停的在接打电话询问情况。
一个护士一脸急迫的冲出来，被顾安之拦住，
“里面情况如何？”
“不太好, 让我联系病人家属。”
“现在谁在里面参与抢救？”
苏子腾问。
“徐副院长带着妇产科一个副主任刚刚进去，主任正在赶过来的路上。”
护士说完就要走，被元轩拉住了，
“不用找了，没有家属能来。”
“可是……”
元轩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病人的委托书, 我是她的律师。”
护士接过委托书, 有点犹豫, 显然经验不足，不确定这样的方式是否可以。
“手术之前她已经委托我全权办理了。所以，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元轩严肃道。
一旁的顾安之, 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护士手里的信封。
元轩轻扶住顾安之的左臂, 低声道：
“这事我一会儿跟你解释。”
“主任让问，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元轩心里一紧, 看向身边的顾安之。顾安之眉头紧锁, 她转身走开几步, 元轩看着她在打电话。虽然整个人看上去严肃冷静，但实际上，她手指的微颤从接到消息的那刻起就没停过。
元轩看了眼不远处的顾安之，对护士道，
“如果实在保不了大人，按照委托人的意愿，请保孩子。”
“跟我去签字。”
苏子腾拉住元轩，
‘“老大，你能替刘雨婷做决定么？”
元轩点点头。
“我先去签字，你看着安之。”
元轩跟着护士离开，苏子腾走到顾安之身边，
“安之，你跟院长说了？”
“嗯。”
“他也没同意你进抢救室？”
顾安之沉默半晌，
“他说来不及。”
苏子腾靠在窗台边，
“安之，你已经尽全力了，大家都看到了，现在是胎儿……他们不让你进，也许是怕你情绪失控影响抢救。”
顾安之没有说话，她眼睛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很快元轩就回来了，苏子腾给她使了个眼神，走开了。元轩站在顾安之稍后一点的位置，开口道：
“安之，手术前，是刘雨婷拜托我，如果有意外，就让我负责签字，一定要保孩子。她说想交给你，但是因为你是她的主刀医生，恐怕一旦发生什么事会给你带去麻烦，所以，”
“我明白。”
顾安之道。
元轩看着她的背影，挺直的后背透着倔强和不甘。这阵子顾安之为了手术倾注了多少心血她全都看在眼里，如果刘雨婷出事，可以想象顾安之会有多难过。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沉闷，元轩想说些什么打破沉默，忽然被来电铃声打断，是顾卫东。
元轩没有避开顾安之，接了电话。
“顾叔。”
“你在A市么？”
“在，怎么了？”
“收到消息，那个线人出现在A市了。”
元轩一愣，
“什么时候收到的消息。”
“五分钟前。”
元轩顿了顿，
“我这就安排人查。”
电话那段沉默了一会儿，
“安之那边，有事？”
顾卫东问。
元轩看了眼顾安之，
“还好。”
又是沉默，
“你先忙她的事。那个线人，我让方圆去查。”
顾卫东道。
“一起吧。”
电话挂断，顾安之突然转身，
“是他？”
元轩点头。
“怎么了？”
“他收到消息，之前跑掉的线人，出现在A市了。”
顾安之低垂眉眼，刚要说什么，抢救室那边突然有了响动，顾安之和元轩连忙过去。
孩子早产了，被送去抢救。
“我去问问大人怎么样了？”
苏子腾说完跟着跑了出去。
元轩担心的握住顾安之的手，一手冰凉。
“刘雨婷，恐怕，不行了。”
顾安之低声说。
“你怎么知道？”
元轩问。
顾安之沉默了会儿，
“手术时，在心肺机上为了保持较高体温所以她的血管扩张得很严重，血压很低。为了不影响胎儿，又不能使用升压药。做完手术的时候，我站在原地，思考着各种可能会出现的情况。排除掉其他，剩下最大的风险就是大出血。刚刚我心里演算了好几个方案，”
顾安之顿了顿，看向元轩，
“都救不活她。”
顾安之的声音没有太多的起伏，就像平日里做诊断时候一样，可眼神里却装满了倔强。元轩不知道该说什么，官司打输了，却不会涉及人命。但手术就算成功了，病人却还会因为其他原因而死亡。两相对比，元轩觉得此时的安慰，实在苍白。
不一会儿，抢救室的门开了。刘医生走出来，问：“哪位是病人家属？”
元轩刚要上前，顾安之已经开口，
“我是。”
刘医生看看她，
“尽力了，胎儿还活着。大人……”
“我能看一眼么？”
顾安之问。
“现在不能，护士在整理。”
顾安之点点头，再没说出话来。这时几个媒体的人围了过去，
刘医生冷冷地道：
“人都没了，还得被你们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哎，你这医生怎么说话呢？！你们救不活人怎么还怪别人！”“就是！”“你们医生是干嘛的！做纪录片的时候怎么不说价值？现在甩锅？”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刘医生冷着脸站在原地也不吭声。这时徐柏推门出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守在外面的顾安之，扫了眼旁边站着的元轩，徐柏径直走到顾安之面前，
“对不起。答应你的事，没做到。”
眼里话里全是内疚。
顾安之静静看着他，开口问：
“为什么不让我参与抢救？”
徐柏愣了一下，随即回道：
“你现在的状况，能拿稳手术刀么？”
顾安之望着他的眼睛，道：
“你知道的，我能。”
徐柏轻叹口气，
“安之，我是为你好。大家都知道你为了刘雨婷这场手术准备了多久，承担了多大压力。你的手术已经成功了，剩下的事是你决定不了的。况且你下了手术没多久，需要休息。所以无论是考虑体力还是脑力，我都觉得你不适合参与抢救。冲动是有代价的。”
顾安之看着徐柏，眼神深邃。半晌，她再次开口：
“徐柏，你知道的，我能。”
徐柏没再说话，两人僵在当场。
“经历过圣诺丁那场手术，你凭什么觉得我不能？”
顾安之一字一句地问道。
“安之，我知道你和刘雨婷是好朋友，亲如姐妹，可是手术本来就有风险，你不能这么逼自己，也不能强迫别人。”
徐柏劝道。
顾安之盯着他，摇摇头，
“徐柏，我等着看你的抢救记录。”
徐柏皱眉，
“你可以看，我会让你知道，里面每个医生都已经竭尽全力的抢救刘雨婷，没有任何一个人对不起她。”
“可是，如果我猜得没错，抢救的视频怕是不全吧？”
顾安之少有的针锋相对。
徐柏看看顾安之，突然转头看向刘医生，
“刘医生，抢救室的视频为什么出故障，还是你跟顾医生解释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与顾安之擦肩而过。
顾安之没有看刘医生，但是刘医生在看她。
元轩看向刘医生，
“刘医生，辛苦。”
刘医生走过来，想了想没有跟顾安之说话，而是说了个电话号码给元轩，
“这是我的电话，如果有什么想问的，就给我打电话。”
元轩看着刘医生，不解。但很快反应过来，掏出手机记下了电话，然后回拨过去，又挂断。
“我用我的电话给您回拨了，我叫元轩。谢谢。”
刘医生点点头，
“你们去看看孩子吧，情况不乐观。”
元轩点头。
刘医生转身离开，元轩担心的看着顾安之，
“安之，一会儿我去处理刘雨婷的事，让苏子腾陪你看看孩子，然后送你回去吧。齐姐知道这事了，想让你去她那，你考虑一下。但无论去哪，都暂时什么都别想，好么？洗个澡，睡一觉。天快亮了，等你醒来，再来医院。后事我会处理，不需要你。”
元轩顿了顿，
“安之，世事无常，起码她的孩子保住了，孩子是她生命的延续，你也明白，她最看重的就是这个孩子。”
顾安之轻轻摇摇头，
“你不用担心我，我想见见她。”
“你现在的情绪……”
“没事。”
元轩安排的人很快就到了暂放遗体的地方，主事先生问家属在哪，顾安之说她是。主事人给了她一个毛巾，说要象征性的擦一下故人的身体。顾安之接过毛巾走过去，她站在哪里，觉得胳膊仿若千金般重，迟迟动作不了。
元轩走过去，
“交给我吧。”
顾安之手指紧紧攥着毛巾，元轩没拉动。
顾安之深呼吸一口气，
“让我来吧。”
元轩担心的看着顾安之，到现在为止，她一直很平静，可这不是真的平静。就在不久前，顾安之还笑着跟元轩说，刘雨婷馋肉了，她计划等刘雨婷好点了就偷偷给她带肉吃，还要避开护士们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