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烤肉店出来, 元轩对顾安之说：
“我们散散步吧，走累了再打车回去, 怎么样？”
“嗯，吃了好多。”
元轩看着顾安之，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怜惜。
顾安之看向她，
“元轩，从知道我的身世开始，你觉得过我可怜么？”
元轩被问得一愣。
顾安之没等她回答，继续道：
“我曾经觉得自己很可怜，但是现在, 我觉得，张艾嘉更可怜。确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易，但是当这些伤痕被揭开并且摆在阳光之下让所有人都看到的时候，才知道，谁的更疼一些。”
元轩看着她, 道：
“你是因为小艾才来找我？”
顾安之主动挽上元轩的胳膊,
“是, 又不全是。”
元轩笑了,
“我能猜到‘不全是’的部分。”
“哦？”
“不信？”
顾安之歪头看向元轩，元轩眼里含笑的望着她。
顾安之不甘心的问道：
“那你说说看。”
“我如果猜对了，你就跟我说说‘是’的那部分, 我想, 应该不仅仅是因为小艾。”
顾安之嘴角噙笑，
“听到这, 似乎我已经‘输了’。”
元轩点点头,
“对你, 我向来志在必得。”
顾安之扭头看向她，却一下跌进了如星海般深邃的眸子里，那里有数不尽的绵绵情意。
元轩眼里含笑，
“所以，还要不要听？”
“你说。”
“你来，是因为你决定放任自己全然的信赖我了。小艾说的话大概触动了你，你发现自己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单纯的否定一个人了。无论是对徐柏，还是顾卫东，甚至对小艾，你有了太多的不确定。可是你坚强惯了，为了不受伤，你从不会让自己完全的依赖谁。可是这一次，你想依赖我了。虽然我不知道是哪个瞬间让你终于醒悟，但是，不得不庆幸的说，顾安之，我终于等到你了。”
这下顾安之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是啊，她怎么说的过一个牙尖嘴利的律师呢！眼前这个人竟比她更了解自己。这个人，总能在她心慌的时候，坚定的站在身边。而且，总能知道她真正的想法。元轩是对的，她的确志在必得。
元轩用力一拉，将顾安之牢牢地锁在怀里。凑近道：
“顾医生走神了。这个时候，难道不该是拥抱么？左等右等不来，那只好我抱你了。”
顾安之听的咯咯笑了出来。她头枕在元轩肩膀上，闭着眼睛，嘴角上扬。
“该你了，说说‘是’的那部分吧。”
顾安之顿了顿，抬起头，
“张艾嘉是因为太着急帮顾卫东，不顾身体情况帮他找证据，所以才导致后来病情加重的。”
元轩听出她话语中的愧疚，哪怕这种愧疚是她没意识到的，又或者不愿承认的。
“她是想为顾卫东做些事情。她是这样的人。谁对她一分好，她就还回十分去。”
元轩道。
顿了顿，
“那你呢？还怨顾叔么？”
元轩问。
顾安之点点头，
“怨。”
“顾叔虽然是丈夫，是父亲，但在他的认知里，他还是一名警察，所以他有很多要守护的人。他想做一名好警察，就可能让家人受委屈。也许对他来说，如何平衡一直是道无解题。”
“你知道么，张艾嘉跟我说那些事的时候，道德、正义、责任这些看不见的词，突然被呈现出来了。承载着这些词的，是眼前那个虚弱到脸色苍白的女人和她年少时痛苦的经历。而那个救她的警察，竟然是我印象里那个舍弃家庭，毫无责任心毫无感情的人。这让我觉得有些……错位。”
顾安之顿了顿，继续道：
“我能理解他的敬业，但是无法原谅他对我妈的亏欠。我忘不掉无数个日夜，我妈眼里的失望和孤独的身影，虽然那是他们之间的事，但是我真的做不到原谅。”
元轩想，在复杂的人性面前，有时候真的很难判断对与错。从张子艾的角度说，顾卫东虽然是一个陌生人，但是却因着职业的正义感，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给予了她活下去的勇气，并让她从此对生命有了不一样的认知。这个人在张子艾心中，不仅是救她的人，甚至成为灯塔一样的存在。每当她深陷痛苦的泥沼无法自拔时，顾卫东的存在总能拉她一把。一次又一次，所以她撑了下去。
但是对于他的女儿来说，他的职业和他的使命感，都意味着童年父爱的缺失，以及母亲临终的遗憾。这个人的存在，就像一根刺，深深的扎在顾安之心上最柔软的位置，拔不掉，也无法忽略。
他伤了自己和自己最爱的人们，却也救了无数的陌生人。这样一个人，如何去评价？如何去爱，又如何去恨呢？
元轩握住顾安之的手，
“虽然不能原谅，但是你也放不下对他的关心。既然如此，有些事就不用较真，何必非要想的那么清楚明白，放松一点，对自己好一点。”
顾安之点点头。她忽然想到另一件事，问：
“你是不是早就看出徐柏和我之间没有很深的感情？”
元轩微笑道：
“我说了，对你我可是志在必得。”
“那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别拿那套官方说辞糊弄我，我可不是方圆！”
元轩乐了，
“顾医生可以啊！能分辨出哪些是官方说辞了！”
“别贫！如实交代。”
“真的想听？”
“嗯。”
元轩顿了顿，道：
“很简单，如果你们有很深的感情基础，以你的性格绝不会在毕业舞会上放纵自己，尤其还是和一个陌生女性。”
说完，元轩狡黠地冲顾安之一笑。
“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还乱吃醋。还有是你撺掇齐姐跟我说小心徐柏的吧！”
“我是气你为什么看不出他的企图。据我观察，你对徐柏是坦坦荡荡，但他却暗藏心机。而且，你们之间最清楚彼此的感情是在什么程度上，他做的那些，不觉得过了么？但是，后来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你并不是没发现他的不对劲，只不过是想不通他为什么这么做，所以你不动声色，暗中在找原因，对吧？”
“什么时候想通的？”
顾安之问。
元轩收了笑，
“在医院，刘雨婷抢救那天。”
两人没再说话，手紧紧的握在一起。
两人回到宾馆，元轩便立即坐到桌前打开了电脑。顾安之将两人的外套挂进衣柜，随后也拿出了笔记本。元轩余光看见顾安之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电脑，于是把桌子上的资料简单整理了一下，腾出了一块地方，又打电话叫客房服务送来一把椅子。然后再次坐回电脑前，眼睛紧盯屏幕。顾安之知道她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消息，刚刚一进入酒店，她就感到元轩脚步明显加快。
虽然元轩的思路很清晰，但是能不能找到关键性的证据还是未知。顾安之清楚元轩的压力，然而，尽人事听天命这种话大概只能用来安慰自己，别说元轩，就是方圆，恐怕都不能接受。
元轩收到一封邮件，连忙打开，紧锁的眉头突然舒展。
“有了！”
顾安之看着她，
“什么？”
“徐柏的暗线查到了。”
“是谁？”
“一个叫阿豹的人，曾经做过警察。这个信息对顾叔一定有用！”
话音刚落，顾安之的电脑响起一声提示音。顾安之打开一封邮件，看完将电脑转向元轩，
“徐柏帮忙联系去美国看病的那个女人，确实就是那个孕妇。”
元轩非常意外，
“怎么查到的？”
“我翻看了那家医院那段时间的所有大厅录像。”
元轩惊讶的瞪大眼睛。这个工作量大到惊人，顾安之是怎么完成的？
“没办法，录像是保密的，不能交给其他搞技术的人，不放心。只能自己来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项工作的？”
顾安之想了想，
“确实挺久了。”
“你……”
元轩突然捧住顾安之的脸，仔细的查看她的眼睛。
“你干嘛？”
“我心疼这双美丽迷人的大眼睛啊！这得累成什么样啊！”
顾安之拍掉元轩的手，
“又贫！”
“你知道么，这条信息有多么关键！”
元轩满眼放光的看着她道。
顾安之笑了，
“我知道。”
元轩眯起眼，
“看来你早就怀疑徐柏跟这个孕妇的关系了？”
顾安之抿唇，顿了顿道：
“我和他曾经一起实习的时候，就发现徐柏有个特点。他负责的病人，在缝线时会在切口出稍剪开些，防止针线缝合后留下明显的疤痕。但是对于其他病人，比如需要他搭把手的那种，他就会按照普通的步骤和流程进行缝合。这说明，他对于自己负责的人和事，会给予特别的关注。”
“那个孕妇毕竟是他在火车上救下的，或许是因为对待自己的病人，所以会费力去寻找资源呢？”
顾安之摇摇头，
“他既然选择走副院长这条路，就已经没想在医术上再有所突破了。所以医生的职业操守这件事，对于一个一心想当官的人来说，还有那么重要么？当然，我也不能完全肯定，所以我得找证据。”
元轩看着她，道：
“你赢了。”
顾安之微笑，
“是的，我赢了。”
正在这时，电话响起，是方圆。
“你上次让我查照顾孕妇的那群人，果然有问题，只不过不是他们，是另外一个。之前负责照顾她，这人五十多岁，她说几个月前有一个长得很凶，看样子六十多岁的男人找到她，跟她说有一个流产病人需要照看。但是手术还没开始，让她提前做好准备。还交代了许多细致的事情，看得出很上心。等了有半个月，那个孕妇住院后，她被接去照顾。但是只照顾了两天，第三天的时候，那个男人再次出现了，说不用她了，还给了她一笔钱，说是违约金。但是要求她对这件事保密，不能跟任何人讲，否则会惹来麻烦。她说那男人一看就很凶，所以拿着钱赶紧走了，正好她儿子在外市，借机去儿子家住了一段时间。所以，那个孕妇要流产，是早就计划好的，并不是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