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按照元轩的嘱咐, 将阿豹的信息交给了顾卫东。方圆走后，顾卫东靠在沙发上, 茶几上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烟灰四下散落。顾卫东突然笑了。最关键的人，到底是先被元轩找到了。这丫头，脑子确实灵光，能力也确实强。
顾卫东之前已经查到警局内部有人盯着自己，只是他在逐个排查确认是谁。随着排查进展，老丁的嫌疑其实越来越大。而以目前查到的阿豹和老丁的关系来说，两人背后肯定有一个深刻的利益关联。那么阿豹陪着孕妇出现在M国，孕妇是徐柏救的, 说明他们之间也有关联。那么到底是徐柏策划了这些，还是老丁和阿豹策划了这些？又或者，这三人本就是一体？那他们针对自己和女儿，目的到底是什么？顾卫东眯起眼，真相已经越来越近了。
宾馆里。
“元轩, 你相信正义么？”顾安之突然问。
元轩点头, 而且眼神坚定。“我信。就算正义会迟到, 但总归会到。”
顾安之看着她, “所以你相信，一定会找到证据证明他的清白是么？”
元轩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这么说, 你不要生气哦。其实不是因为相信正义, 而是因为相信顾叔。他这样的人，对职业是有着很强荣誉感的。妻子的生命危在旦夕他都没有放下责任, 而妻子去世后为了弄清真相, 始终不放弃追踪凶手, 这样的人顾然可以说偏执，但这不也是一名警察该做的么。只不过大家都狭隘的以为，那个人是他的妻子，他是带着愧疚才不放弃查找凶手，可是你想想，即使那个人不是他的妻子、你的母亲，只是跟他有关的案件，他难道就不坚持了么？”元轩摇摇头，“他还是会坚持查下去的，这就是身为一名警察的正义感。”
顾安之突然意识到，其实元轩比自己更加了解顾卫东。
“那你觉得，当年那个歹徒，还活着么？”顾安之问。
元轩摇摇头，
“不知道，这个恐怕只能靠顾叔。”
“为什么？”
“他的职业能力。”
“这么多年，他不还是没查到么？”
顾安之眼里的失望一闪而过。
元轩看着顾安之，轻轻握住她的手，“安之，你知道么，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就像你，你对自己的职业能力很自信，顾卫东也是。但有些事，需要时间，需要机遇。我接顾叔的案子，固然有你的原因，但还有一个，就是我直觉自己也在一盘棋中。我一直怀疑徐柏，但是别忘了，徐柏再老谋深算，他也不过是你我的同龄人。”
“没懂。”
顾安之眨眨眼。
元轩看着顾安之，笑得一脸温柔，“不需要懂。你安心工作，相信我，也相信顾叔就好。”
顾安之看着元轩，对方眼里的柔情让她越来越舍不得。元轩在引导，或者说是教自己学会信任，学会放下。其实哪有真正的放下，不过是她把那些负重接了过去，换她扛而已。
俯身过去，轻轻在元轩唇上落下一吻。元轩笑眯眯地凑过去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什么，顾安之眼神警告，”专心工作，不许乱想。早点忙完好去补觉！“
顾安之定了第二天最早的航班，五点就出发了。元轩趴在桌上睡着，顾安之把空调调在一个合适的温度，然后蹑手蹑脚的去了卫生间整理。等元轩醒过来时，顾安之已经在飞机上了。
拿起桌上的字条，是顾安之留的，让元轩照顾好自己，她得回医院。落款有点意思：“元律的倾慕者”。
顶着一头乱发的元轩一边笑一边拿起笔，把“倾慕者”三个字划掉，在旁边写上“老婆”。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翻到置顶的顾安之头像，发了过去。
元轩给苏子腾去了个电话，
“子腾，帮我给小艾带个话，目前案件有了新进展，有几个关键性信息，需要进一步确认。大家都非常努力，包括顾叔，他自己没有放弃，所以让她安心养病，剩下的交给我们。她已经尽力了，而且安之今早刚从我这回去，有些事我也清楚了。”
元轩又问了A市那边的一些情况，临了，补充了句：
“跟子青说，把握好机会。”
“什么机会？”
苏子腾不解。
“不用问，你说了他自然懂。”
“老大，我觉得自己的智商被鄙视了。”
元轩笑了，顿了顿，
“子腾，谢谢你。”
“谢我什么？”
“安之的事。请胡大可和阮旭吃饭那次，我喝多了你送我回去，你说的话我听见了。我信你说过的，只不过是我觉得愧对你，所以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我不是会表达的人，就交给时间吧。不离不弃，不只是说爱人之间，还有我们之间。”
电话那边是一阵沉默。
“照顾好那边，我挂了。”
元轩眼圈有些泛红，同样的还有电话那边的苏子腾。
开庭的前一天晚上，徐柏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信息，眉头紧锁。
电话突然响起，看到来电显示他明显愣了一下，是元轩。
徐柏不动声色地接起，
“元律师？”
“徐柏，明天就开庭了。”
元轩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
“所以元律师给我打电话，是想表示自己信心十足？”徐柏问。
“案件的事现在还说不好。不过，我对另一件事倒是很有信心。”
“哦？什么事？”
“这庭，明天是开不了了。”
元轩说的十分肯定。
徐柏眉头一紧，道：
“为什么？”
“我打算给对方一次调解的机会。”元轩道。
“你？给对方调解机会？”徐柏语气里夹着一丝讽刺。
“是的。”元轩不以为意地答道。
“你哪来的自信？还是说你跟对方有什么关系？”
“我跟她没关系，反而是你跟她有关系。”
徐柏眯起眼，“你在胡说什么！”
元轩顿了顿，道：
“半小时前，陈志海和丁长文被逮捕了。应该不用我解释陈志海就是阿豹吧？”
这次，电话里是长久的沉默。
“徐柏，到此为止，或许还能给你妹妹留条活路。”
元轩冷着声音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一间茶室内，顾卫东看着坐在对面的元轩，
“你这么肯定徐柏会选择调解？”
元轩点点头，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道：“一定会的，给他留点时间。我们可以聊聊关于您的事么？我还有几个问题不明白。”元轩一边说一边又给顾卫东的杯里添了些茶，
顾卫东点头：“可以。”
“您什么时候开始布这个局的？”
“什么局？”顾卫东面无表情地反问。
“通过老丁牵出阿豹。其实您早就意识到有阿豹这条线的存在了，只不过查不到究竟是谁。所以当你发现车祸是有人设局时，就将计就计，想将藏得最深那个人找出来。我只是不知道，您是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元轩注视着对方，等待他的回答。
顾卫东端起杯子抿了口茶，淡淡道：
“在你介入案件之前。部门领导找我谈话时，我就把计划说了。”
“那时候您就确定是老丁？”
顾卫东摇头，“没确定，内心不希望是他。但是通过领导挨个谈话，能将范围缩小，毕竟我确定不了内部到底有几个。”
“领导为什么信你？”
顾卫东想了想，道：
“就像你相信正义一样。大家都是枪林弹雨里闯过来的，先是有信念，再有判断。领导们不是信我，而是信正义，信过程。”
“所以，坚持查找当年真相的，并不是只有您一个人。即使换了几任领导，其实大家从没放弃过，是吧？”
顾卫东点点头，“有阳光的地方就有黑暗，队伍里也一样。但是，暗影相比阳光之处，永远是狭小的。不要因为存在的狭小阴暗，就以为失去了整个阳光。”
元轩陷入思考。
“还有什么问题？”顾卫东看了看时间，问道。
“线人是您放走的对么？”
顾卫东眼里闪过一丝赞赏，“你怎么发现的？”
元轩端起茶壶，又给顾卫东的杯里续上，
“我去车祸现场的那条路上看过，线人家就住附近。西侧街区上有两家挨着的店铺，一个是钟表修理店，一个是泰国佛牌店，两家老板互看不顺眼，看样子经常发生口角，所以我去打听线人的情况，从两家店主的回答中就能了解情况了。”
“哦？”
“车祸发生后，有警察去调过附近所有商铺的录像，但并不是片警去的。既然不是管辖区的警察，却能那么快的调齐附近所有商铺的录像，说明要么警察是这一带的熟人，要么有这一带的熟人带着。而我询问线人情况的时候，两家给出的答案一致，都强调线人是个好人，但也是个苦命人。”
顾卫东淡笑道：
“仅凭这些就能猜到人是我放走的？”
元轩继续道：“那我继续说。如果猜得没错的话，那个警察就是您，而带您去查录像的，就是那个线人。他确实是要带弟弟去泰国，但是正缺钱。这时有人找到他，让他帮忙修改附近的摄像装置，可能许诺能将他和弟弟顺利送出去。但是后面他发现，被设计的人是你时，他犹豫了，可能主动找到你说了实情，并带你在周围店铺走了一遍。而你们的目的其实不是查车祸时的情况，而是查是谁在这蹲点线人的。”
顾卫东顿了顿，问：“你是怎么知道他是要去泰国的？”
“因为佛牌店老板对他很熟，说明他经常去。那家佛牌店的东西都是直接从泰国渠道进来的，所以我大胆猜测他想去泰国。还有旁边那家钟表修理店，说明他常去。再结合他懂修改摄像头，至少说明这个线人是懂些技术活的。而且要到泰国谋生，越多手艺傍身越好，所以我猜他可能也学过钟表修理。”
顾卫东点点头，又点起一根烟，
“没想到你心思这么细。那你为什么觉得是我放走他呢？”
“他为了您去不成泰国，您肯定担心他的安全。但那会儿您已经被案子缠身，无法抽身照看，所以您找了门路送他们离开了。”
“我只是一个警察，就算在外面开了个拳击馆，我也没那么多钱送两个人出国吧？”
顾卫东问道。
元轩看着他，笑了，
“其实您早就把拳击馆质押了，但是钱又不在您的存款账户上，所以我猜你早就把钱单独存放起来以备不时之需。毕竟您是警察，反侦察能力肯定不一般。”
顾卫东没说话，元轩继续道：
“此前阿豹藏的太深，您一直没能查到他的真实身份。而在监控中您查到了蹲点线人的人，但仍然无法确认身份。直到我这边拿到阿豹陪着孕妇去M国医院的照片，一经对比，就知道监控里的人和方圆给您看的照片中的是同一个。”
“确实是你先查到了阿豹这个关键人物。”顾卫东道。
元轩摇摇头，“谁先查到并不重要。虽然我的信息快一点，但再多信息，也要靠您、成哥还有方圆，您们这些专业刑警透过表象找到核心才行，毕竟术业有专攻。”
“你这是在谦虚？”顾卫东问。
元轩露出一个微妙的笑，“现在，我有必要谦虚么？”
顾卫东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还笑了好一会儿。
“我还有个问题。”元轩接着道。
顾卫东掐断手里的烟，“问。”
“费了这么大力气才逮捕了阿豹和老丁，您为什么不亲自去审？”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倒是有个问题要先问你。”顾卫东认真道。
“您问。”
“你当初找我说要合作的时候，就发现我在暗中调查了？”
元轩摇头，“没有。我只是希望能争取到您的帮助。我看过您的履历，经验太丰富了，我需要这样的合作伙伴，但是我不确定您是否会同意。”
顾卫东摇摇头，“不，你是确定我会同意才说的。”
元轩笑了一下：“不至于。您是经验丰富的老刑警，我也算是有经验的律师。但这个案件最棘手之处就是留给我们的时间很短，谁都不能肯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挖出真相，这时候绝不是逞能的时候。所以我提出合作，您未必会拒绝，这才决定一试。”
顾卫东想了想，点头道：
“你分析的没错。不过，你提出合作，其实也是想表现一下，争取在我这有个好印象是吧？”
元轩微笑看着顾卫东，道：“您想听实话么？”
“当然。”
“我说实话您别不高兴。”
顾卫东看着元轩，“看样子我是猜错了？”
“嗯。这一点您确实想错了。感情上，我既然选择一个人，就不会因为任何其他人的意见而动摇，我只会在意她本人的意见。她不离，我必不弃。”
顾卫东两手搓了搓脸，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