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乎完全失去了平日那明快的闪光。城内异常的静,远处隐约的有背奏的海涛声,给这天下第…一关增添了神秘的气斜。淡淡的灯光,映在一个重镂深院的窗棂上。室内,正有两个人在窃窃私“主帅,这事怕瞒不过去吧?”哎,将军不必多虑。若非本镇,绝对瞒不过他;可是他同我的交情非同一般,所以他一定不会怀疑我。不过……”吴三桂的声音停了一会儿又说:“如果他说的那些事确是假的,也许会对我有所警惕。”“此事似不可大意。”“我自有主意,勿须多虑。清师那面有没有消息报来“九王多尔衮巳经接受了将军的请求,挥兵南下,现在已过宁远了。“如此,事不宜迟!明天就召集众将宣告此事……”三桂刚说到这里,门外传来了“沓沓”的脚步声。他猛吃一惊,赶快把话停了。“大哥,开门来!已经睡了吗?”吴三桂在房内一听,是胡太乙的声音,放心地咳嗷了一声,开了门。胡太乙进来,杨珅早已立起来迎着:“原来是胡将军!”杨将军,你也在这里?”胡太乙看了杨珅一眼,便径直朝着三桂道:这里没有外人,我有件事不明白,想问问大哥。”吴三桂已经猜透了他想要问的事情,先是眉头一皱,然后低声道:“坐下,慢慢说。”“我们从沙河驿返回来抗御清兵,清兵却一直不见影
• 儿;白天陪唐将军、李将军親操,我们明明还有四万精兵在城外,却偏说响们只有五千精兵。这不是灭自己的威风吗?闯王诚心来招咱们杨珅见太乙有来头儿,又不想介入,就要告辞。三桂没作挽留,转而对胡太乙道你等一等,我送送杨将军。把杨珅送出庭外,小声道:“清兵那边,明日还须烦将年激自去一趟,务必请九王尽速赶到三桂回到室内,把烛芯挑了一下,坐在胡太乙对面,先叹了一口气,然后缓和地道“太乙,我本要早与你说说,可是这几天总没有一点闲空。不过你我是自家人,总是好说的。“别的倒没什么,我对今天的事不明白,有点纳闷儿怕出了岔子,给大哥丢脸。”“太乙,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心中没有数儿的事,我能乱说么?”“可是……”胡太乙抬头望见三桂的忧容,心里立即生出一种痛怜之感。他想起自从吴襄离开边镇去了京师,三桂独挡一面,戎马倥偬,日夜操劳,身上的担子更重了。想起自己十岁那年父亲被清兵杀害后,一直在吴襄的抚养下长大成人。他把吴襄看做亲父一般,对三桂也一直以大哥相待。他多么希望早日赶到京师看望吴襄啊!半月前,他听到闯王攻陷京师的消息,急得一连三天三夜没有睡觉。他要求三桂拨三千兵马给他,进京营救吴襄。当他的要求未能实现时,他大哭了一杨。这次他听唐通说闯王对吴襄很好,又商兴起来,并且对闯王和闯王派来的人也有了好感。他心里猜想,501
• 桂一定也是这样,因为他是一军之首,想得一定比自己周到。再看今日,夜这样深了,他还在和杨珅商谈军机,太劳普了……这时,胡太己刚进来时的那种急躁情绪渐渐平下去了他甚至不想再问什么,好让大哥赶快趣觉休息“太乙,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三桂见胡太乙低着头沉思,不等他问,先开口说道:“你知道家父现在怎样吗?”胡太乙不解地道:“怎么样?唐将军不是说现在很好吗?”三桂惨然道:“你太厚道了,总不能多想想。唐通说的全是假话!韩姨太说的才是真的—一家父被闯贼百般拷掠,凶多吉少,现在说不定已经不在了…”胡太乙还没有听完,便跳了起来:“真的?我去找唐通这囚养的算账去1”着淘外就走。!吴三桂赶快把他一把拉住;“使不得,使不得!这仇定要报,不过只杀唐通不行,得先杀闯王!”这低低的、充满杀气的声音,使胡太乙一时没了主意他心里纠结着一团糊里糊涂的疙瘩:前天要去投闯王,今日又要杀闯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韩氏说闯王要害吴襄,唐通却说闯王对吴襄很好太乙两手支在膝盖上,半蹲了身子,低了头,呼哧呼嗪地喘着气,心里来回闪现著义父吴襄那严慈的面容。三柱紧接着说道我们从小在一起长大,我对你视如同胞兄弟,今日这伴事情,关系君亲大事,决不能含糊!要杀闯王的事,还没有向全体将士宦布。我们是自家人,不妨先告诉你。但在没
• 有正式宣布之前,绝不能透露给任何人!我决心已定,若有不遵从者,当以军法从事!“若是真如韩姚太说的那样,我一定要为义父报仇!可是,你为什么要传诉唐通,把哨们那几千老弱残兵说成是陷们的全部精兵呢?”我说你太厚道1你还不服。兵不厌诈,你怎么忘了P况且,欲成大事,这假话自有它的绝妙用处!"三桂说倒这里,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之意。最后问了一句:这回明白了吗?”太乙对三桂这句话,并没听得太明白,也没有细去思考。他专意想的,仍然是吴襄,也就是如何去救义父。他站了起来,只说了一句“明白了,大哥你好好睡吧!”拖着沉滞的脚步走了出去。吴三桂望者太乙走去,心里象落下了一块石头,轻松了许多。他又在心里把刚才的事情想了一遍,然后放心地熄了灯烛,安然就寝胡太乙回到自已住处,心里纳闷,睡不着觉。他温了壶酒,闷闷地喝起来。喝了一会凡,觉得心里似乎轻爽了一些。他想起刚才三桂与他说了那么多话,可是义父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却仍然没有弄明白。这使他越翘越著急,恨不得马上见到吴亵亲眼看清楚才行1或者,那不上,得个实信儿也好。他忽然想起韩氏随三桂来到减后,就住在前边不近的一房里,何不去向她问个自又一耀夜间到一个女人住处,甚是不艇,坯是明天套吧。在灯下蠱了会儿,心中躁急难耐,干脆开门出来,顺誉黑暗的街路向韩氏的住处信步走去。他边走边,这女人虽是年轻,却
• 是己的长辈,老爷的姨太太,过去又是认识的,虽在t间,去问句话也无妨。他心急步快,不觉来到了韩氏门前,黑影中用手一推,门就开了。他立在门外叫了一声,没人应;又连叫了三声,仍是寂然。他犹豫地走了进去,见室内一盎残灯如豆,快要熄灭的样子。他把灯芯挑起,灯光亮了,照着空空的屋子,床铺桌几上的东酉,一片零乱,妆台上还遗下一根发钗,横在那里。太乙看了,心中大感疑惑:深更半夜的,一个女人能到哪里去?就是有事出去,也该锁好门户,为何这等狼鞘样子!他忽想起,与她同来的还有一名书吏,不妨到他那里去问问。急急走到那里一看,屋里也是没有人影儿!这使他更加疑惑起来:他想那天在沙河驿,是巡夜的兵士夜间将他俩捉来的。这书吏是一名年轻后生,莫非两人有苟且之事,从京里逃出私奔的?若真是这样,应该赶快将这情形告诉三桂才好。可是这种丑事,关系到老爷的声名,怎好说出来?看来此事只能压下,不能张扬,连三桂也不能告诉。但不管怎样,老爷的生死下落消息却必须弄个清楚。这桩事儿,只有去问唐通了。他顾不得再想许多,径直夜闯公馆,敲开了唐通的房门。唐通来山海关以后,与胡太乙已经相识。他见太乙深夜来访,大感诧异,将他迎进室内,礼毕问道“胡将军有何见教?是吴总戎有事传告吗?胡太乙播了摇头,沉畎少顷,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想问将军一件事情,你一定要向我说实话!”唐通见胡太乙一对铜铃般的大眼在灯烛下闪着疑虑而又恳求的光,神情十分异常,心里不禁一愣504
• “有事只管讲一我和吴平西交谊至深,胡将军有何求,在下无不奉命!”我只你问一句真话:吴老将军现在是死了还是活着?这样的问话,使他惊异得慢慢睁大了眼睛。吴襄在京中受到闯王优待的情况和他的亲笔书信,早就当着几位众将的面,向吴三桂交代过了。胡太乙又忽然问起此事,实在令他纳闷!“胡将军这是什么意思?”“你别问!我只要你告诉我:老爷是不是还活着!姓唐的,你若不说实话,告诉你,别怨我胡太乙无礼,你休想走出这个地盘去!”胡太乙说着,已经攥紧了拳头,脸上的络腮胡子根根戟立起来。唐通见此情景,心知其中必有缘故,他在吃惊中暗暗猜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知道胡太乙是三桂手下的一名号称“野张飞”的猛将,也知道他是个粗直坦诚的人只要与他交心,是绝不会加害于人的。唐通勉强镇静下来,赔笑“胡将军不必发火,请慢慢说来,我一定奉告。”“韩姨太说闯王要害老将军,你却说闯王爱护老将军,这是怎么回事?看俺是好欺骗的吗?!”“韩姨太?哪个韩姨太?”就是吴老将军的姨太呀!她前天从京里跑来,说老将军被闯拷夹致死,陈夫人也被闯王霸去。哼,这该怎么说?唐通心里一紧:他不知道这位韩姨太为什么和怎样从京里跑到这里来,但他算计了一下,从京城到这里,需要行走
• 二十天,骑牲口也得八、九天。她出城崮,吴襄肯定还押在刘宗敏那里。如果她把这事态扩大,并加以渲染,只说坏的,不说好的,三桂听了一定会恼火的。但奇怪的是,自己来到山海关以后,吴三桂却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三桂不但显得毫无怨意,而且十分热悄慷慨。这其中必有变故!“胡将军既然还信不着我唐通,何不把韩姨太请来,我们一起说个清楚,真相不就大白了吗?“韩姨太……不知到哪里去了。”胡太乙吞吞吐吐,他不愿将老爷的丑事说出来唐通更觉可疑,忙问:“那么吴将军知道这件事吗?”当然知道。就是因他听了韩姨太的话,所才太乙说到这里,突然打住了。因为他想起三桂飄告速他。这是军机,不能向任何人快露唐通心中毒然连巩了数下,灌太乙那点鄙火的眼晴和话时郑闪倾不定的神疮,觉得事情十分不。这时在他心里迅速闪过几个疑影:吴三桂兵到沙河驿,突然中途返回;观看兵士操练时,三桂脸上时时现曲的过分谦卑的表情和在说笑时侧尔一闪的阴玲的目光他突然想到自已处檐的危险,也想到要高无速里比登天还难。莫说是夜间四门关闭,就是白天,在戒备森翁的关城内,只身走也是十分困难的。他心能紧张地一最立在面的太乙作沉着赠慢慢坐了下来;声音显得异靠和级r胡将军,要证实吴老将军现在是否还活着,我倒有个办齿。我从京量来时,是老将军和祖夫人都十分悬念吴将邮军,并说受旅自来看释你们后来是我说你们银快
• 就进京了,不必多此一举,老将军才没有来。既然胡将军如此放心不下,我回京五天之内便把老将军请来!那时大家欢聚相见,自可疑虑全释。然后再一起进京,那岂不大好?我唐某为了不负吴将军的交情,也为了代胡将军释疑,甘愿不辞劳苦,往返一程!”胡太乙一听说吴襄要来,心里立刻兴奋起来,同问逭「五天能来吗?”如果现在就走,五天准能到达,只要有一匹快马。”“马好办,只是大哥那边…3唐通立即说道:“月所兄么,没关系。我白天已经讲过这事情,他听说令尊大人要来,自然高兴得不得了。他百事操劳,夜间正在休息,怎好惊动于他?”胡太乙听了,觉得唐通的话很有道理。他一则思念吴襄心切,二则见唐通与三桂确是情意融治,几乎每天一宴,想来情谊非同一般,确信两人一定无话不谈。唐通既然已与三桂讲过此事,就不必半夜再去告诉他。何况若让他得知,出于朋友情面,因往返劳苦不让唐通回去,怎能尽快见上义父?太乙想定了的事,从不犹豫,他慨然应道“唐将军,咱可是一言为定!我送你出城,你保我五天内把老将军请来!”唐通这时已经没有机会告诉李甲,也顾不得收拾行李只将一把宝剑带在身上,眼随胡太乙出了寓所。这时天阴欲雨,夜黑如漆,来到大街路口,太乙让他少等。过了一会儿,牵来了自己骑的那匹追风千里马,将丝缰递到唐通手里,亲自把他送到迎恩门。太乙向守门兵士喝了一声,兵士认出悬昊三桂的义弟、游击将军“賢张飞”胡太乙,赶忙把
• 门打开,唐通一拱乎,说了声“胡将军请回!”随即向马紧加一鞭,登时马蹄腾起,迅即消失在蒙蒙的夜色中第二天早晨,胡太乙酣睡未醒,三桂的两名亲兵就来叫他。这两名亲兵进了门,一看胡太乙正仰卧在床上大睡,把酒壶歪倒在地,屋里弥漫着浓浊的酒腥味儿。两名兵士轻轻推了他一把,没动;又推了一把,鼾声停了,动了一下身“胡将军快起来!帅爷有请!”兵士叫道太乙睁开眼来,懵懂地看了看从窗棂闪进来的阳光,大吃一惊,忽地从床上爬了起来:“什么时辰了?糟糕!”原来胡太乙夜里喝了不少酒,酒后送走了唐通,回到室内,觉得终于消除了一件疑事,并且不久就要见到义父,心里十分痛快,便将剩下的半壶酒全部喝光,然后才倒头睡了。若是没人来叫,还不知睡到什么时候哩他听说三桂叫他,急忙穿好衣服,与来叫他的兵士一起来到“威虎厅”上镇衙中的“威虎厅”,是三桂与将领议事的地方。太乙到时,厅上已经有了不少人。三桂正中坐定,副将杨珅、冷允登,参将冯有威,游击郭云龙、夏龙山等十余名将领列坐两旁。胡太乙在郭云龙下首坐下,望一眼坐在上面的昊三桂,面色威严冷峻。太乙心想:莫非有了战事?若是问起唐通未,我该怎么说呢?不要紧,就是实说了,他们知道老将军要来看大家,谁会不愿意?“诸位将军!”三桂用坚毅的声音说道:“闯贼李自
• 成,逆天犯阙,先皇被狱,群臣遭,此乃不共戴天之仇,我等身受朝恩,举兵讨贼,义不容辞!众将官须当戮力同心誓灭逆贼,以复大明社稷。诸位有何明见,可当堂议来!”参将冯有威道:“卑将唯大帅之命是听!”副将杨珅道:“为给先帝和吴老将军报仇,我等定当誓死奋战,不擒杀闯王决不罢休。”胡太乙听说给吴老将军报仇,忍不住问杨珅:“吴老将军没有遇害,报什么仇?”杨珅反问太乙:“胡将军怎知吴老将军没有遇害?”胡太乙还没有开口,吴三桂便面带不悦,向太乙道太乙,你不要乱说胡太乙只好不再做声。杨珅道:“兵贵神速,事不宜迟,大帅应召集全体将,誓师出兵,务期早日光复京师!”太乙又忍不住大声道:“不必太急!等上五天,再决定出师也不为迟。”吴三桂见太乙说话不着分寸,以为他又是喝酒了,便不与他计较。不过今日之事,关系重大,在座的都是重要的亲信将领,向清军乞师一事,必须当众言明,方能将士一心,暂师出兵。他以为自己以平西伯的身份,发号施令,部下是无不遵从的。现在他见诸将对讨伐李自成一致表示响应,便进一步郑重地说道:“复明讨贼,这是人心所向,大家自当奋死一战。只是要想稳操胜算,单靠关、宁两镇兵马实难取胜。本镇已决定向清军借兵数万,许以收复京师后,以金帛作为酬谢。此乃申胥乞师救楚之意,望诸位一体知悉。
• 吴三桂说完,见众将领都诺诺连声,随即大声宜布“传令全体将士和关镇绅衿,齐集演武堂,盟暫兴众将领正要退下,胡太乙忽然大喊一声,“慢着!”几步走到三桂面前说道:“大哥,这事使不得!“太乙退下!我意已决,不必多官。太乙急得两眼发直;“先帝之仇要报,可不能向清军借兵呀!要让他们进得关来,那不是引狼入室吗?三桂见众将领听了太乙的话,有的脸上显出疑虑之色,不禁心中大怒,把桌案一拍放肆!还有军法没有?”太乙乞求地回头望一眼众将,众将面面相视,无人作声。太乙知道杨珅与三桂情谊最密,希望他能出来说句话,劝谏三桂几句y但杨珅不仅不说话,反而立在那虽微微冷笑。太乙想起昨夜杨珅在三桂屋里密议的情景,猜定这坏主意是他出的。不禁心头火起,朝了杨珅叱道杨1辽东百姓黎民世代受清兵侵凌之苦,我义父吴老将军一生抗御,用他自己和士兵的血肉保卫了这辽东疆域,如今老将军还在,你们却要借清兵来杀闯王,这不是明明嫌老将军不死吗?你们违背老将军的意愿,做这引狼入室的勾当,老将军知道,岂能容你!来来来,今日我就与你说个清楚胡太乙越说声音越大,怒目横眉,髭须就张,一步步向杨珅走去众将知道胡太乙情性暴烈,且是吴襄的义子,人人都望着吴三桂,谁也不敢上前劝解
• 因为吴三桂已接到清师的答书,同意三桂“借兵”的请求,所以昨晚与杨珅商定,今日先向重要将领宣布此事,然后召集将士祭麒誓师;只待清兵一到,便分兵三路向京师进发,一举剿灭闯王。这是一项关系生死存亡、关系三桂一生功业的重大军事部署。在这种时候,他决不容许任何人来掣肘,更不容许任何人在众将面前乱言惑众、扰乱军心。这时他胸中存在的是自已指挥下的百万雄师,是京师的飞阁崇楼,是一呼百诺的侯王威势,是那点级在富贵中的红颜声色这些美好的东西,是决不能轻易放弃的。顾小而失大,无毒不丈夫!胡太乙不过是自己的义弟就是亲兄又有什么了不得?他竟敢如此放肆,岂能容忍吴三桂勃然大怒,向胡太乙喝道:“胡太乙,你平日倚仗家父对你的护持,竞敢无法无天,须知军法无亲!”大哥……”太乙朝着三桂喊道。三桂毫不理会,喝叫卫士:“将他拿下去!”胡太乙见三桂不听规劝,一时怒火上冲,将上前拿他的卫土一拳打翻在地。这时他想的不是死,而是想做最后一次谏争。他直挺挺站在堂上,两只气得发红的眼睛望着吴三桂,突然“时嗵”一声,双膝瞻倒在地,爬到吴三桂身旁,双手抱住三桂的腿,哭求道:“大哥,你杀我不要紧,义父抚兴了我二十年,我为义父死了,甘心暝目。只是我求求你,万不能降清啊!他们世代与我大明为仇,我素父被清兵杀死,义父的身上有十三处游兵的刀伤!那一次,你和我都儿乎死在清兵手里……就
• 算要给先帝报仇,咱兵少,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大哥,你看在义父的面上,看在千万百姓的面上胡太乙还没有说完,三桂已经气得发颤。他在决定战事方略和发布命令时,还从来没有在众将面前被部下这样反对和纠缠过。这成何体统?他想,若当众饶恕了太乙的放纵行为,今后如何号令全军!他用力把脚一抬,将太乙踢了出去,当即厉声喝道“快将胡太乙拿下,绑赴囚宣,等候正法!”“不,我要说……”胡太乙挣扎着。快快拿下!”胡太乙粗大的身躯沉重地趴在地上,没有爬起来。他失望地、踉踉跄跄地被押出了威虎厅胡太乙被押走后,游击夏龙山跪求道:“当今战事在即,正是用人之际,望大帅赦免胡太乙之罪!”吴三桂沉默不语。杨珅等人也相继请求赦免太乙。“此事后议。”吴三桂把手一挥:“且退下,准备武堂师!众将退去后,吴三桂郁郁回到住处,叫来侍卫亲兵吩咐:“快去查看一下牲礼备好了没有,准备敬天祭旗亲兵刚刚离开,接着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三桂以为是亲兵回来了,向外一看,却是押解胡太乙的那两名卫兵,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禀道大帅!胡将军他……死了!三桂大吃一惊“什么!怎么死的?”“是……是他自杀的。我们两人押他到了囚室,把门反5I2
• 锁了,我俩就在门外守着。起初他很安静,过了一会儿,就听见他大声哭起来,哭了一阵不哭了,又在屋里乱喊乱“叫喊什么,快说!”“我俩跑进一看,见他跪在地上,面朝北,大叫了三声‘皇上’,又大叫了三声‘老将’,然后就仰头放声大哭。我们正要上前劝他,没提防他突然起身向墙上一头撞去“他还说过什么话?”他在昏迷中,嘴里唔唔哝哝,几次三番地喊叫老将军,闭着眼说:‘我不能救您老人家,永远不能了!您快来吧,您什么时候来呀?孩儿见不到您了,太乙要是死后有灵,就变做厉鬼,守在关门,给老爷报仇,给亲父报仇……后来渐渐没有声了,一看,已经没气儿了!”吴三桂身体一软,跌坐在椅子上,两行眼汨簌簌流了下来。他想起少年时侯与太乙一起上山打猎的情景;想起那时白天同太乙在一起学习骑马射箭,夜里同床抵足而眠的亲密岁月……他觉得这是一个绿色的梦,值得留恋的梦!如今,切都消逝了,结束了。现在横在面前的,是一条与过去完全不同的路,而且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引着他在这条路上往前走去——因为无限美好的风光就在这条路的尽头确定在演武堂誓师的时刻快要到了,吴三桂想起胡太乙在咸虎厅谏争时说的那些话,想起牠说话时其他将领那犹疑不定的眼神,不觉打了一个寒噤:要是还有人象胡太乙这样,那将如何是好?他烦躁地从坐椅上站起来,在室内来回走了几步,心中又升起一股无名火。643
• 他忽然转过身米,向侍立待命的两名卫士喝道:a传我的话,胡太乙畏罪自杀,死有应得,立即将他枭首示众!有再敢谏阻者,以此为律!”两名卫士应着退出以后,吴三桂在心里说道“我这样做,是应大事所需!我要让全体将土知道,我昊三桂是大义灭亲的。太乙,你莫要怨我,我会抚养好你的妻室子女誓师时刻到了,吴三桂气势昂昂来到了演武堂。当胡太乙的人头在演武堂前示众的时候,忽有一名亲兵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帅爷;不好了!闯王派来的唐将军不知哪里去众将领一听,都大惊失色。吳三桂蹦跳着,向传令官喝“四门关闭,全城搜查!随即又转向参将冯有威你快带领一百名骑兵,即刻出城,分头追赶,务要把唐通活捉带回,不得有误!”54
• 〔第二十三章聚议讨伐庙谋失算劝夫归降含悲从征在山海关南郊的演武堂大厅前面,新筑了一个五尺多高的土台。土台前面是一个宽广的操场,操场正中直立着一根高杆,高杆上悬挂着一面旗纛。这时操场中已经按方阵站满了队队兵士,步卒据中,骑兵在外,军士手中所持的各种兵器闪着熠熠亮光。吴三桂戎服仗剑,端坐在土台正中高座上,两侧立着几十名关、宁两镇将领。在将领的身后,有十数名方巾直裰、道貌岸然的镇城绅士,静静地立在那里,眼睛不住地向三桂这边望着。大顺的都尉将军李甲已被“请来”,坐得离三桂不远。他看了这异常严肃的场面,心里不甚安宁。他不知为什么唐通没有来,也不知满场的兵士将要怎样比武。他时时向台下张望,想看见唐通也能走上台来。他与唐通不住在一个房里,虽然距离不远,但清晨一起来,因忙着写一封准备送往京师的奏章,所以一直没有见到唐通。直到三桂的亲兵奉命来请他时,他才将尚未写完的奏草收拾起来,匆匆来到演武堂这时,一名将士从台下走了上来眼三桂悄悄说了几句
• 什么,然后又迅速离开。三桂望一眼站立在身旁的数名卫上,开始说道“今口关、宁两镇全体将上在此聚会,只为祭告天地,陈兵誓师,共举大事……”李甲听三桂说到这里,觉得口味不对,正在犹疑观望,吴三桂突然话头一转,看定李甲道“今日本镇陈兵誓师,特请李将军来,借一物使用!”李甲心里一跳,忙站起来道“吴将军需用何物?”“你的人头!”李甲“啊”了一声,登时面色发紫,嘴唇颤抖,手指吴三桂破口骂道“敌国相交,不斩来使;我主对你优礼相待,你却心怀奸诈,反复无常,狗彘不如三桂不容李甲说完,大喊一声“斩来!”两名持刀卫士飞步上前,手起刀落,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在地上!随即,两名武士将李甲的人头盛在一个木盘里,又将木盘放在旗下的桌子上。这时,按照预先的安排,吴三桂从座上立起,取出一匹白绫系在臂上,众将领和全体兵士也同时立起带上白绫,吴三桂才以悲切的声音宣读盟言逆贼犯阙,先帝蒙难,九庙被焚。凡我大明臣僚士庶,皆当修我戈矛,敌忾同仇,戮力同心,克襄大举。今三桂同众位将土,合镇贤达绅衿,歃血盟誓,效申胥孤忠,乞师北朝,誓死报国,决不游移,肝脑涂地,亦所不辞!今缟服遥祭先皇,并祭告天地,有敢存异心者,天神共监之。”随后,以白马祭天,乌牛祭地,李甲头胪祭旗,胡太乙首级号令全军,所有将土和城内的绅衿父老都歃血定盟。吴516
• 三桂当众悲愤激慨,涕泪交流,大有不报仇复明誓不欲生之慨。全体将士及合城父老无不为之感动,都在心中叹道“吴帅真忠孝人也!”这天誓师以后,因杀了李甲,唐通逃走,吴三桂料定李自成必然不肯善罢甘休。因此日夜修筑作战工事加紧整伤士卒。镇城四周的南北翼城和东西罗城,都调拨兵将把守,并豪绅出资助饷,组织乡勇协助军兵共同守城。另外还在城西石河一带,从北面的山岗一直到海边,挖了很深的壕沟,并设了鹿砦。吴三桂一面派出小股骑兵向西北永平一带打探大顺的动态,一而又派剧将杨神和游击将军郭云龙再次北上,敦请多尔衮赶快发兵入关。在宁远西北一个名叫连山的小镇周围,空旷蕭瑟的原野上布满了许许多多的帐篷。日暮时太阳残弱昏黄的光线,从西边蒙胧的山峦和树影里透过来,洒在密密匝匝的军帐上如今季节虽然已经是农历四月中旬,但这北国边塞,却仍是寒风料峭,使大地显得更加冷漠、幽寂。这时候,中军帐里却异外地呈现出热烈激动的气氛。帐内点燃着好几支又粗又长的红烛,明堂堂的。军帐正中坐着一个三十来岁,面色沉毅的满洲王子,正两目炯炯地望着面前的范文程和洪承畴,象是等待他们说明一个迷底,心情焦急而又专注。吴三桂乞师于我朝,无异于向大清投降,此天赐良机,万不可失!”内枢密院大学士范文程拈着斑白的胡须,一边沉思一边说着,口气十分坚定。517
• “此言甚是。王爷万不可错过这个机会!”降清后受到重用的原明朝劐辽总督洪承畴,极力赞同范文程的意见这位被洪承畴称为王爷的就是清国的摄政王多尔衮。他是清太祖努尔哈赤的第十四子,封和硕睿亲王。崇祯十六年,清帝皇太极逝世,福临继位为帝。因福临年幼不能亲政,由攝临的叔父多尔衮摄政,称为摄政王,又称九王年径摄政王为了加强自己的地位,极力主战,对于进入中厂,建立大清国的版图,是他担任摄政以来天天思考、梦寐以求的心愿。为了达到进入中原的目的,在三个月以前,他曾温与李自成义军通好联合,共同灭明,或取而代之,或与李目成中分天下。他曾正式派人持书去陕西,向闯王提出了协谋同力,并取中原,混一区宇,富贵共之”的协议。李自成料透了多尔衮是想借取大顺的力量袭取中原,所以当即拒绝,未予理睬。半月以前,多尔衮魍然得到李自成攻陷京师、明帝自缢的消息,心中暗想。今后的主要敌人已经是李自成了:必须打败李自成,才能进入中原,统治全疆。于是,十日前亲率十五万大军,从沈阳出发,乘李自成进京还未立稳脚跟的时候,窥视机会,进入中原作战。当昨日多尔衮接到吴三桂派人送来的乞师书信时,心中大为兴奋,觉得这是一个意想不到的进关作战良机。不过有两件事使他犹豫不定:一是吴三桂前来借兵不知是出于真心,还是藏有计谋?二是李自成势力强大,邀怕难与争衡此时多尔衮听了范文程和洪承畴的话,轻轻点了点头,并未表示深信之意。他把昊三桂的乞师书信拿起来,递给范文程道:“你再念一遍我听听。”当范文程用满语读到下面一段话的时健,特意把声音放
• 慢,目的是让摄政王听得更清楚一些顷者流赋李同犯阙,血溅天潢,僭称尊号,罪大恶板。三桂受国厚恩,悯斯民之罹难,悼黍离而生悲。欲兴师讨贼,复我大明,奈兵力未集,顽凶难除。特遗使持书,求助于厥下。乞念亡国孤臣泣血之忠,秦伯遣师救楚之义,速选精兵,直取中协、西协,三桂自率所部,合兵以抵都门。灭流寇于官廷,示大义于国中,则我朝之报北朝者,岂惟财帛?将裂地以酬,不敢食言多尔衮听完,沉思了一会几道:“吴三桂智谋多端,这其中会不会有诈?”洪承道:“依我之见,王爷放心则是。三桂虽然颇有勇智,但如今孤守关门,欲降闯则怕受贼所制,欲击闯则兵力单弱而不能敌,故不得已乞师于我朝。王爷若啖以厚利,许以封赏,其必为我用无疑矣!”多尔衮仍然望着洪承畴问道:“那么他让我取中酉两协,却未提让我去山海关,这是何意?原来明末蓟镇的防守分为三“协”。西协为墙子岭、密云等处,中协为喜峰口、龙井关等处,东协即为山海关等处,都是长城线上的关塞要隘之所。洪承躋对蓟镇的地理形势是十分熟悉的,所以能够对答如流:“吴三桂请我出兵中西两协之意,乃是三桂已料定闯王会出兵山海关与他作战,所以他想当王进入山海关战场以后,由我从山海关酉北面的中协、西协进兵,以形成对李自成的包之势,牵制闻贼兵力。另-个目的是想与我分兵作战,即一旦军被歼,他可从关内直趋天府,占领京师。这样519
• 我着鞭,可能会另有意图。对此应从慎考虑,不可受他左右。”洪承畴说完,多尔衮频频点头:“不错、不错,先生所盲极是。不过目前闯王势大,不可轻视。过去我大清曾经三次围攻明都,都未能攻克;李自成却能一举破之,可见其智必有过人之处。我师不如分兵固守,以观动静,然后待机而进范文程见多尔衮慎思多虑,忙进言道“臣闻顺天应人者,逆天失道者败。李自成虽然势大但闻其进京之后,全无长治久安之策,只知刑辱缙绅,拷掠财货,士忿民怨,渐失人心。其势虽大,已成强弩之末,不足惧也。况且三月之前,我朝曾派使向其通好求和,李自成必然以我为怯,未必存有防我之心。眼下,正好出其不意,疾速入关,直逼京师;或在山海关内密伏,诱其出战,待其力,万军齐出,可一鲅擒闯也。莫若即应三桂之请,率兵直趋山海关,然后相机进取,方不失良机。天下大业,在此一举!望王爷熟思之…”多尔衮听罢大喜:“吾意决矣一即如先生所言,传下令去,明晨兵发山海关!”天刚寥明,连山南北十余里内,便响起了喧豗奔腾的马蹄声。多尔衮的十五万人马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山海关涌去且说唐通夜里逃出山海关城,在茫茫荒野之中,急不择路,马不停蹄,没命般地向前奔跑。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他听听后面没有动静,这才稍微把马放慢了一些,心里却仍是惊慌,唯恐后面有人追了上来。他庆幸自己侥幸逃出了山520
• 海关,却后梅未能让李都尉知道三桂的阴谋。李甲是闯王的嫡系将领,如果他被害,闯王会不会归罪、责罚于我呢?他刚想到这里,忽然又觉得现在不是考虑这些事体的时候;当前最重要的是尽快赶回京师,向闯王禀告吴三桂反叛的阴他把马猛策一鞭,马又飞一般地奔腾起来。马蹄触在板石路上的“得得”声,在空寂的田野里显得特别脆响。忽然,马蹄声渐渐繁促起来,在近前,又象在远处。他疑讶地勒住马一听,原来是从左边传来的马蹄声。他一惊:是追兵吗?不象。是追兵绝不会来一个人。而且从这人行走的方向和马蹄的声音来推测,是和自已相隔一段距离,同向而行的,并不象追踪者。会不会是李甲将军也逃了出来,往回奔走呢?如此,两人一同回京师向闯王禀报,既不辱使命,又安全返回,该有多好!于是把腰中的佩刀按了一下,调转方向,往左边慢慢行过去。张这人似乎也听到了动静,惊疑地把马停下,向唐通这边音唐通刚来到这人跟前,还没看清是谁,就听到了话这不是唐将军吗?”唐通一听不是李甲的声音,不禁心内一惊。他在上弦月的淡淡光色下,已看清了这个人的面貌,因不认识来人,只含糊地“哦”了一声,问道“老兄可是吴大帅的部下?”“是啊,你不认识我啦?我可认得你!你来到山海关那天,我在公堂上见过—将军要到哪里去
• 唐通已经明白过来,这是是三桂的亲兵。那天和李甲被三桂在公堂接见的时候,为了表示礼节的隆重,公堂前曾有十几名威风凛凛的亲兵卫士列队欢迎。唐通暗想:现在天还没亮,吴三桂未必知道我已出城;再者,这名亲兵和我出城的时间相隔不长,背定不知我出城的原因,于是沉着地道奉了吴帅之命,去办一件紧急的事情。老兄呢?也是去执行要务吗?”“谁说不是!这夜里行路真是糟糕。唐将军,您是官也受这样的艰苦“这有什么?吴将军说他要同我一起来,我说罢了,你歇着吧,我一人保证把事情办好。”“这我信。那天我们一看,就知道你们两位将军一定是好朋友,亲的就象同胞兄弟一般。”“你说得对。我们从来是不分彼此的……”唐通一边说着一边思索:听这人的口气,象是传送什么紧急情报的。既然相信我同三桂是好朋友,必不会对我产生怀疑;从口气中也可断定,他并不知道我秘密逃走的事情。我何不将计就计,摸出他的底细?于是假装说道蓟辽总督王永吉是吴将军和我的老上司,我是去请他马上到山海关来,共举大事。这件事十分紧迫,所以连夜急奔亲兵却道:“我可没有这么容易,到山东去恐怕要走好几天呢!我也不认识那刘泽清,好在我将书信递上就成了,讨到回书我就完成了使命。回来交了差,大帅少不得又要赏猿几两银子的酒钱哩!”唐通听了,心里已经完全明自,果然是去传送情报的。522
• 若是三桂和刘泽清合起手来进行叛乱,就更麻烦了。他决定必须要把这情报弄到手,决不能放他走掉!他们并马行到一颗大树跟前,唐通道:“天好冷,我们下来生点火烤烤吧。”这名亲兵很爽快地答应着跳下马,把马拴在树上,又辇唐把马拴好,抢先弯腰去地上拾柴禾。他刚摸到一根木枝子,还没直起腰来,就“哎哟”一声,咕咚倒在了地上!接着,唐通向前用脚踩住他的胳膀,很快搜出了一份文书,还有几两盘费银子。他把银子丢在地上,单独袖了文书,然后向着这名亲兵说道:“我和你无怨无仇,留你一条命,回去告诉吴三桂:叫他悬崖勒马,回头是岸,若一意孤行,必成千古罪人!”唐通说完上马,不再停留,一直飞奔京师而去。座落在澄清坊的是襄府第内,近日来又恢复了原来的温静气氛。清明已过,天气渐渐暖和,吴襄书房前的一座假山上,经过一冬的寒风侵袭,如今刚象从沉睡中醒来,一层轻轻的淡绿舒展在和煦的阳光下,使人见到了春天的生趣。假山旁那棵杏树,艳红的花朵儿已经开了好几天了。偶尔有两只雀儿飞上枝头,将翅膀一抖,头颈一摇,唧唧几声喧闹,树枝上便簌簌落下红色的花瓣,飘落在假山下的池水里。此吋,吴襄正倒背了手,立在假山旁,悠闲地看那池中的绿水,水上的落花,觉得浑身有一种轻松之感。他想,过不了多久,待三桂回到京师,自己便可以携带家眷解甲归田,去过那隐逸的田园生活,心里蓦然生出一阵怅惘。他想起辽东宁远已被清兵占去,那里有自己的私人宅院,宅院中也有假523
• 山树木。冬天一到,冰封雪飘,演武场上的虎责将士在雪中地马舞刀,人和马都变成了白色,象无数银龙在雪中飞舞。在宅院内,在衔署,在与清兵杀的战场上,都留下了许许多多艰苦而骄傲的回忆。然而,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永远地过去了!自己只有去做一名遗民,了此残生了。他觉得这是自己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归宿。闯王那天在文华殿召集京城的百姓耆老,征询民意,大有爱民之心,看样子确象个好皇帝。如果忠心耿耿归辅大顺,也许会为国家社稷尽点力量。他们不是都降了吗?”他想“人各有志,我决不一身事二朝。回老家高邮去,才能无损我一生的令名,才能对得起我的故主皇上。三桂为何还不来?书信让唐通带去,几天过去了,却渺无消息,真使人有点纳闷和着急。他开始被刘宗敏拷夹的时候,是做了死的准备的,可也希望三桂能为自己报仇,为大明报仇。但他从得到闯王的宽待并亲自见过闯王之后,他的想法就渐渐变了。他认为,皇上虽是死于流寇,却不是流寇亲手杀死,而是自己缢死的闯玉已下谕以梓宫殡殓安葬了崇祯和周皇后,对太子也待以杞宋之礼,封为宋王。况且,崇桢临死前的遗诏中有“朕薄德匪躬,上干天咎,任贼分裂朕尸”的话,可见大明之亡,大胞之兴,也是天数。既然天兴大顺,何必要逆天而行呢?因此他在经过一阵痛苦的思索之后,决定自己归田,而让三桂辅保大顺,把抗清的重任由儿子接替下来,为大顺,也为九州百姓,做一个开国新朝的忠臣…吴襄想到这里,觉得一切都坦然了。他第一次感到阳光是这样明亮,杏树枝头上雀儿的啁唧声是这样悦耳,池水里
• 那悠然上下浮游的五色金鱼,更使他觉得有一种浓稠的闲适的情题渐渐浸上心亲,自己恍似已经置身在花香鸟语的江南故乡了。这时一名小丫环匆匆从假山那边走过,吴襄看见,把她叫住:“宁儿,你要到哪里去?”宁儿听见老爷賊她,慌忙走近吴襄身边,敛衽垂首道少奶奶在外边学骑马,叫我伺候去哩。”吴襄“哦”了一声,挥手让宁儿去了。他记起圆圆曾经对他说过,她想等三桂归顺闯王以后,自已也加入红娘子的健妇营。看来,她心里很羡慕李岩、红娘子夫妇:丈夫是将军,蒌子也是将军,杀敌时同上战场,休闲时读书吟诗。吴寢觉得高兴,当时应诺了她,并告诉她等三桂回来,便给他们举办婚礼。圆圆学骑马,自然是为去健妇营作准备。吳裹嘴角歸出了一丝慰贴的笑意,慢慢转过假山,顺着游廊向书房走去走到书房门口,听见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看,是一名家人。吴寝问:“什么事情这样慌慌张张?”“禀老爷,侯大人有急事求见,正在前厅等候!”吴襄知道是侯恂。上次他曾向侯恂提出来,自己要回家为民,不再做官;但一定叫儿子三桂立即带兵来降,共保大顺,并请侯恂转奏闯王。当时侯恂满口答应,还说闯王一定会高兴的,并且很可能赐给他一大笔银子,作为盘缠和回家养老的费用。这回大概是闯王准了,让他传谕来了。他换过衣服,高高兴兴来到前厅,见侯恂在那里低了
• 头,来回走动,象有什么躁急的事情。侯惘见吴亵走米,龅没有寒暄,便相随着进了客厅到了客厅坐下,吴襄才发现侯悔的脸色有些难看。奉过茶,吴襄先阿:“学生那天提请的事,先生可向闯王湊过了?”侯恂双眉紧锁,持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显出十分迟疑和难为情的样子。吴裹想,是不是闯王没有准奏?还是担心三桂也会逃回江南,不来降了?于是他放声笑道:“老先生,你不必担忧!你只管启奏闯王,我吴襄是一定要归田的,也一定让儿子来保闯王。三桂一天不来,我一天不离京师,让闯王放心就是了。”侯恂听了,皱紧的眉头并没有松开。他带着惊惶的眼神蛆了一下吴襄那兴奋而自信的面容,叹一口气道:“老兄,您很难预料到,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而这事对老兄又很不利……”吴襄一愣,脸上的笑容立时收敛了:“什么事?”“唐通昨晚从山海关回来当夜受到闯王召见。据唐通奏报,贵公子吴将军已起兵反叛,并且发出了讨伐撤文吴襄先是吃了一惊,很快又半信半疑地问道:“我的信捎到了吗?“这不蔚楚。吴襄连连播头:“这事倒有点可疑一三桂已反叛闯王,怎么背把唐通轻暴放回?再是他接到我的书信,总要有家书来。犬子虽不懂事,难道连父命也不听了?必不至此
• “我也觉得是这样,不过那文是确确实实的,并且上面写得十分尖刻。我和牛丞相都看过,牛丞相当着闯王的面念了一遍,闯王听了大为恼火……”脸色陡变的吴襄,站了起来,怒骂了一句“该死的畜生”,颓然塋了下去,用右手撑住低垂的额头。粗重的嘴息户,使他有点瘦削的肩头一起一伏地耸动个不停。“老兄且不要过分着急,今天晚上闯王要召集文武大臣会议,商讨这件事。我一定在闯王面前尽力为老将军说话,不致因三桂的事累及全家。有什么变故,我会随时向老将军转报的侯恂走后,吴襄踉踉跄跄地走回上房,向祖夫人说了这件事。这不是要命吗!他反闯王,自己活不成,全家也别想活了…”祖夫人说着哭了起来。吴襄心里烦恼,没好气地道;“哭什么!现在还不知是真是假,就显出这般丧气样子!若是真的,我亲自赶到山海关去,把这畜生捆了来!”祖夫人止住哭,紧张地望着吴裹道:“你可千万要打听明白!再是,这事先不可向圆圆讲,人家等了三桂一年多,若让她知道这事……吴襄只顾低头沉思,不愿多听夫人的唠叨。少顷,他忽地站起来向外走,边走边道:“我要去见闯王,亲自问个明白!武英殿内,气氛显得沉闷而又紧张。李自成坐在殿中一张金交椅上,身子微微后倾,面色显得空前冷峻,眼睛沉思地望
• 着周围数名文臣武将。这里没有皇帝召见臣下时那种惯例礼仪,刘宗敏等人都坐在椅子上,其他人也依次在李自成前面的两侧坐着。自从李自成进了北京,每次召集将领和文臣商定大事,都是这样子,从来没有三拜九叩那套礼节。虽然前些日子已经由牛金星主持起草制定了官职名号、各项朝仪,并刊刻了《大顺会典》,但因闯王还没有登基,所以这些礼仪未实行。李自成习惯了,觉得这样随便些反倒更好。臣下朝见时,有时称皇上、陛下,有的称大王,刘宗敏有时则仍称“大哥”,甚至你我相呼。对于这些,李自成并不在意。过去每当会议军情大事,众将领发言,是那样热烈而又随便,使他感到痛快。进京后,明朝的降官朝见时那种伏俯叩拜的形态,反而使他反感,甚至卑睨地望着他们伏在地上的脊背想道:“不你们这恭维的样子,心里是不是真这样?今日参加会议的,除了制将军以上的将帅还有天佑殿大学士牛金星,以及吏、兵、工各政府的尚书。除上述人员,降将唐通也参加了。会议一开始,李自成先命唐通把吴三桂谋叛的情况当众说了一遍,接着便征询大家的意见。奇怪的是,过去每次打仗,将领们都是踊跃争先,唯恐落后,现在自成连问了数声,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原来此时众将领的心里,各有各的想法。咋日李自成委托牛金星会议此事的时候,互相争议了半天,最后不了而散。当时宋献策和李岩担心边镇军警告急,城内的百姓会发生人心动摇,认为当务之急,应是立即停止向官绅大户索取资财,实行惠民政策,安定民心。刘宗敏则主张施惠于民不如施惠于兵,因为兵能打仗;兵变可怕,民变不可怕。牛金星坚持一切都要服从登基大典的筹备,待登基以后,再派将出兵讨伐三桂,也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