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个涂着浓艳脂粉的女孩站在那里,便轻轻脱开田强婚的手,挨在女孩身边站下。刘孔向杨宛道:“宛叔,田皇亲听说你琴弹得不错,你认真弹一曲,不可辜负了皇亲的厚望。”杨宛从容道:“皇亲老爷在京里听得多,见得多,奴家琴艺浅憇、怎敢献丑?再说原来不知皇亲在此,未把琴带米,求老爷免了吧。田弘遇一直在端详着杨宛,见她表情平静,说起话来毫无畏意之态,心中倒感到有趣:“太过谦了吧?这样看来,老夫是要非欣赏不可的了!”赵之龙心躁,在大声催促,旁边的一名小伎女早已捧来了一张七弦琴。杨宛知道推托不过,便接过琴来,调整了音调,开始弹了一曲《潇湘水云》。人们听着,只觉得好似置身在云雾飘渺之中,浩淼的湘水,云腾雾罩,九嶷山被遮蔽在朦胧的云气中,音响变成了一片迷濛的烟雨,透出无限荒漠和苍凉……满席上的人,都嫌自己呼吸的声音太大,使劲憋住气息,直到琴声戛然而止,才“轰”地发出了一阵喝采声“圆海兄,如何?”田弘遇知道阮大铖是内行,想听听他的意见。“宛叔的琴技确非一般可比。”阮大铖对这段琴曲演奏,是从内心里佩服的。为了夸示他的才识,他很愿意在皇亲而前发挥一下自己的见解:“这《潇潇水云》一曲,乃南宋浙派琴师郭楚望所作。郭楚望又是根据韩侂冑的祖传古曲制作的。描写的是烟波浩淼的潇湘水云遮蔽了九嶷山,寄托着一片优思之情…”
• 田送遇频频点者头,轻声道:“噢,原是这样…”马士英道:“圆老博古通今,我早就说过,他是个人赵之龙似问非问:“南末的韩侂胄阮犬铖道:“韩恍胄文才武略,经纶满腹,官至宰相之职,是非常熟悉词曲的。”马土英望一望田弘遇,似乎有点激动地说:“如今正当国家用之际,圆老深通武略,有报效国家之心而不得起用,老皇亲可否在圣上面前疏通一二?田弘遇嘴上应诺着,眼神却一直在杨宛身上。刘孔昭见刚才的谈话已经跑题太远,便提议道:“让宛叔再唱一支曲子吧!”田弘遇道:“请杨姑娘伙一杯酒再唱如何?”杨宛的身份本来是陪酒的,可今日却有点超出常例之外。因为她受到了主人的特别垂青,大有与在座者抗衡之势。她看着席上人的谈笑,自己一言不发,更显得端雅娴丽。但她心里却在暗暗忖度着,这些皇戚大臣还会出什么题目。这时,一名雏伎已受意捧着一杯酒过来,她起身向田弘遇道了谢,把酒饮了,面不改色地望着众人道:“刚才阮老爷过奖,奴家实不敢当。就再唱一曲阮老爷写的《燕子亮》里《写笺》一出的《步步娇》曲子,乞众位老爷指敦!”在一片赞赏声里,只听杨宛清咽遭甚风儿吹得花零乱,双蝶依稀扑面掠云爱。红棠头,態般留恋!欲去又飞还,将粉频几钉住裙汊线。杨宛唱罢,阮大铖首先赞道:“唱得好,唱得好!”
• 马土英道:“唱得好,曲词也好;圆老的《燕子笺》大可与《牡丹亭》媲美了!田弘遇听得入了神,唱声停了,他还沉浸在一种心神荡漾的意态中,哪里还听到马士英说了些什么!怎么样?”刘孔昭微笑着,意有所指地向度弘遇问道:“老皇亲意下如何?田弘遇闻声,发现刘孔昭在望着自己微笑,怍应道“很好,很好!”边说着边用微妙的眼光示意刘孔昭:“应赏润一杯,还得用大杯!”刘孔昭连忙用巨觥斟满酒,送给杨宛。杨宛既兴又奇怪:高兴的是在她过去的勾栏生涯中,还没有受到过这么多名巨卿的捧场,更没遇到过赏酒的先例。这种光彩和荣耀,使得近来变得恣情放任的她感到一种异常的兴奋;奇怪的是她不明白秦淮这么多名妓,为何田皇戚只叫自己来陪酒?但不论怎么样,此时杨宛正处在一种高度的兴奋状态之中,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别的。她毫不犹豫地接过酒觥,向田弘遇微微一福,仰首一饮而尽这一杯酒喝下去不久,杨宛便觉得晕晕糊糊,头重脚轻,有点不能自持了。开始勉强支撑着,后来眼睛难睁,脖颈发软,伏在了桌子上首先是刘孔昭喊道:“啊,宛叔是醉了!”人们一看,杨宛果然醉倒在桌席上。刘孔昭看一眼田弘遇,便主动吩咐侍女把杨宛搀扶到内室去了。杨宛一走,酒席顿时显得冷清了。此时已近黄昏,渐渐酒阑兴尽。刘孔昭等人辞谢走了以后,田弘過便急不可待地向杨宛歇息的内室走去。
• 四更以后,杨宛醒来了。她发现自己赤身睡在一个碧纱帐中,身上盏着红锦很被子,内衣襦裙堆在·旁,她自觉得有一种样的乏感,身旁还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气息。当她很快明过来是怎么国事的时候,间壁外面传过来断断续续的话音4陈圆你认识吗?”这是田弘遇浓重的低音。几认识,模样儿没说的,大仙一般。就是不知避到哪里去了,很是难寻。”才!一个苏州城,她能跑到哪里去?”“孩儿也这样想,可是因怕打草惊蛇,不便大动干戈。”“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1”杨宛自觉脸在发烧,血往头上直涌。运是田弘遇的声音,严厉得象狮子吼:“黄虎,这是圣上的意思。不管怎么样,你要把陈圆圆半月以内亲自送到京杨宛听到这里,匆忙抓过身旁的衣裳穿上,用手胡乱抚理了亠下蓬乱的发醬。她正要下床,田弘過一步走了进来,轻轻扶住杨宛的肪子:“娘子,天色尚早,何必匆匆起去?”杨苑狠瞪了他一眼,将身闪在一旁,“怎么,难道还不满足吗?”田弘遇望着她那涨得通红的脸,想起夜里的情景,越发觉得使人受怜。他似是成竹在胸,耐心地说:“我想带你到京里去“不,我哪里也不去!这就被人欺负得够了!”“你要明白,我想赎你出来,做我的爱妾,谁还敢欺负
• 你?杨宛冷冷一笑:“皇亲老爷,少女美姬有的是,你会稀罕我这个半老徐娘作妾?”田弘遇舰着脸说:“那些少女美姬哪一个能比得上娘子你呢!”种压抑感顿时塞满了杨宛的胸膛:一个被人颐指气使的背楼女子,在一个势焰赫赫的皇戚面前,只有被摆布的份儿,哪有挣脱的自由?她想,既然他生了这个主意,要想透脱开是难的了;除非是豁上一死,但死了又有什么好处?自茅元仪离开人间以后,她对于死,甚至对于孤独的生活,都有一种反常的感觉。她以为人生在世不是为了去受苦,更不是为了去死;而应当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东西,以此为愉乐,不受任何人为的约束。因此她才重返秦淮准,重新开始了她过去的青楼生涯。她也不止一次想到过自己的归宿,但当她想到嫁人以后的礼法的束缚时,便对眼前的生活,留连光景,任其所之了。现在她面对着田弘遇的诱惑和胁迫,又想起了张文峙。原先她以为文峙负心薄倖,现在她却觉得自己对不起他,因为他一直在深深地爱着她。当她与茅元仪结合之后,他把这种爱以痛苦的代价压在心底;现在,他又把这种爱让位给朋友的道义,以痛苦的代价将它浇灭给死者的灵魂去看。杨宛虽然难以理解这一切,但他对她的怜惜、关切、照顾,葚至表现在眉梢眼神中的那种爱恨交织的神情,她是感觉到了的。她企图用报复来征服文峙,让文峙的人为的感情控制,向冶艳的话惑屈服,而主动投入自己的怀抱。因此她便有意在人前充分展示自已的妖艳和艺技,以博得名流才子、公侯
• 巨卿的欣赏。这种以牺牲自己为代价的报复方式,开始是针对文峙来的,后来却渐渐习以为常、难以收束了。她想到这次被田弘遇劫骗,心中不无后悔。她知道刘孔昭、赵之龙之流是出名的玩弄女性的魔鬼,但她决定到这里来的时侯,缺乏警惕和防备,是怀着一种好奇和出风头的心理,欣然坐进轿子里去的。现在怎么办呢?她不禁抬起了头,乞求般地望着田弘遇田弘遇的表情显得异常的温抚,腴胖的白脸上含着莫测高深的微笑。他对自己的成功感到高兴,对面前的这个猎取物也非常满意。他没有象往次来江南采买女婢那样,使出皇戚的淫威,任所欲为,玩弄如股掌,毫无商慰的余地。杨宛与别人不同,她虽然现在重操青楼旧业,但她终究是有夫之妇,是曾任过副总兵之职的茅元仪的遗媚。而茅元仪生前在朝野交游颇广,是不少大臣的座上客,甚至连崇祯皇帝也曾一度对他十分赏识。因此之故,他对杨宛不便施以过分强制手段,只有取得她自心的情愿,才是最合算的对策。“老爷,你高抬贵手放了我吧!我不能高开南京……”杨宛想肴张文峙,心中很痛苦。为什么不能离开?南京有什么好处?”老爷,我求求你田弘遇哈哈笑起来:“莫非南京有你的什么心上人?论富贵财势,难道还有比我更高的人吗?若说那些风流小子写什么诗词,讲什么清流,顶个屁用“清流总比奸邪浊富好!“这又不对了——清流能顶吃顶喝吗?你看,柳如是为什么跟了钱牧斋?寇白门为什么跟了朱国弱?
• 杨宛无言以对,她低着头默默地思索起来。她觉得,田弘遇说得并非绝无道理。象自己这种人,要想使晚年继续保持跟前这样奢华的物质生活,没有一个有钱有势的靠山是不行的。柳如是、寇白门选的路子也许是对的。至于年龄的大小,这倒关系不大,钱牧斋和那个抚宁侯朱国弼,看起来比他还老呢田弘遇见杨宛低着头不作声,知道她有意了,便靠到身边抚摩着她的头发:“娘子,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爱妾了!我对你,会象钱老头子对柳如是那样…”杨宛知道已经无可挽回了,心里冒出了一点新的希望但愿能象钱牧斋那样。与此同时,她又想起了张文峙可怜的哥哥,你知道我要走了吗?”紧接着想起的是陈圆圆,心里紧张极了:“她还年轻,而且她已经有了冒公子我不得已就罢了,难道还能再把她毁了吗?”她想到这里,急忙道:“我从你,但你要给我两千两银子,让我回去一趟田弘遇道:“什么两千,我给你三千!只是你不必回去了。綠由么,我不想将此事声扬出去。”杨宛皱着眉头龈了想,悬求道:“那就一定让我的丫环来一趟,我要向她说几句话。”“这倒可以。银子是你的,全由你处置。这时,侍役进来向田弘遇禀报,有客人求见。田弘週到客厅去了,杨宛屏开闲人,把门关了,匆忙寻着笔墨,在张毛宣纸上急急写了几个字,封好。过了一会儿,她的丫环小菱被一名侍婢领了进来,静着一双水灵灵的眼惊怕地直望着杨宛。杨宛拉住小菱的手,嘱咐道:“这里有三千两银
• 子,一千两是你和妈妈的,另外两千两给张公子送去;还有一封书信,要马上送给你卞姨娘,越快越好!”杨宛说着,紧抓住小菱的手不放,嘴里却催着快走。她望着丫环慌慌张张走去的背影,滚烫的泪水顿时模糊了眼睛。张文峙自从那天去杨宛家里遇上刘三公子,愤而离开以后,就再没到杨宛家里去过。他投笔从戎的决心既定,便去向罢职暂寓南京的兵部尚书范景文辞别。范景文劝他到江北去投效史可法,并借给他二百两银子路途使用。他又卖掉了自己平时珍惜收藏的字画古籍,共凑了五百两银子,抱着毁家纾难的决心,准备离开南京北上。他上无父母、下无妻子,心中无挂无碍,只有杨宛使他挂在心头。他想,也许离开南京以后,便会把她忘记了,那样更好。因此他曾不止一次在心里催促自己赶快离开南京,但又总是有一种藕断丝连的什么东西在奉绊着自己的腿,一天又一天地延迟了下来。当他决定非走不可之时,又想在临走前去看杨宛一次。他向杨宛家走来,心里突然乱得失神落魄。他害怕见到她,又希望见到她。他侥地盼着她会独自一人静静地待在房里,象八年前那样,向他陈说着心愿和希求。这样,他将会把心底的话最后说出来,使她感动,使她永远记住他…然后,他便释然而去,驰骋疆场,马革裹尸…1)他未经通报,便贸然推门进来。果然有那种他害怕听到的嬉笑声。院内楼上,一片寂静。他高兴地进堂景;却使他吃了一惊!冷敌的堂屋里,杨宛的女仆王蚂妈和丫郑小驶在瞅相对,两眼垂泪。92
• 张文峙心中疑惑,慌问道;“宛叔呢?”王妈妈忧伤地说:“张相公,你怎么不早来呢?宛叔被田皇亲抢去了!”文峙一听,如僵轰顶,只问了一句“什么?”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小菱低着头进屋里拿出了包好的一包银锞子,走到文峙面前抽泣道:“少爷,你收下吧。这两千两银子,是阿娘嘱咐我给你的。她说,你要去当兵,就作路费用,不要太减省;她还说,她对不起你,叫你别恨她……”文峙一把夺过包袱:“她眼下在哪里?你快说!快说!”“在桃叶河房田皇亲的住处……”张文峙象失了魂儿似的,一手提着那只沉重的包袱,手抓起了一把菜刀,失神地跑了出去。他穿街过巷,横冲直窜,街上的行人客商不知出了什么事,纷纷闪躲,生怕被他撞倒。他一直跑到桃叶渡,见河里面有十几只帆船正启行。他飞奔上了通济桥,扶着桥栏大声呼喊:“宛叔喊声消散,渺无回音。秦淮河里,田皇戚的船队满载着金银古玩、美婢新妾,鼓风扬帆,直向西北方向驶去!张文峙手击栏杆,连连顿足高呼:“宛叔!宛叔……”这时,随着一阵急促的“嗒嗒”的马蹄声,一匹马上骑营一个粗壮的汉子直奔过来。这汉子经过文峙身边,突然跳下马来问道;“这不是张相公吗?”文峙一看,认得是钞库街上的铁匠卢小三。他发红的双眼盯了一下小三骑的马,突然一把抓住马缰,厉声道:“求你,把马借给我!”
• 卢小三一听急了,说了一声“不行”,随即用力夺回文峙抓住的缰绳,二话没说,飞身跳上了马鞍文峙被闪了一个踉跄,扑倒在栏杆上。他直起身,茫然地望一眼西去的船帆,突然将手中的那包银子丢进了河里,随又转过身来,举起了手中的菜刀,朝着卢小三大喊:“你给我马!你给我马!“疯了,他是疯了!”卢小三惊叫着。他有急事在身替卞玉京到苏州给圆圆送一封十万火急的书信,因此顾不得文峙的呼求,扬鞭策马,飞奔苏州而去…
• 〔第五章〕光福庵圆圆中狡计风雨舟绿蝶感义陈圆圆得知田皇戚将要来苏州采办美女的消息之后,整日忧闷,无计可想,对冒襄更思念得紧了。希望他快快到来,两人一起离开这里,设法逃过这场灾难。但这些日子冒襄一直渺无音讯。圆圆闷得慌了,就把盛在首饰盒里的冒襄的那封书信,取出来一遍、一遍地看。她多么想从这封信里看出一点儿新的消息,发现一点儿新的希望!当她把每个字都细细看过之后,只好忧郁地把书信放回原处她又拿起了卞玉京派人送来的那封信,把疑惧不定的眼晴再一次盯在那草草的字体上:圆妹妆次:戚唬釆办佳丽,宛叔罹劫!花鸟使将及吴门,妹在其图谋中也……望亟避之!临书匆惶,恕难卞奏手启。绿蝶走过来,望着圆圆那愁苦的面容道;“光着急也不顶用,还是快想个法子吧!”陈妈急得不知怎么好,只有团团转的份儿。她和圆圆商议:“圆儿,先到黄府上去避避行不?圆圆直摇头,只言不吐。
• 陈妈道:“可是上次亏人家把那些来闹的人撵跑了,又留下银子,还说绿蝶打断陈妈妈的话,分辩道:“妈,你别光看他那外相,不见他闪着一对淫迷迷的眼晴?这种人我最恨!”圆圆一直在心里思虑:卞玉京的信上看不出是不是田畹亲自来,也不知来的时间。她甚是懊悔没有详细问问那个送信的,而那个送信的走得又那样匆忙……圆圆这样想着,又悔又急。她想到柳如是那里去,又不知柳如是当今是在常熟还是在南京。她心乱如麻,拿不定主意。绿蝶见圆圆那忧郁的样子,着急地道;“姐姐,让妈在家里,我陪你到湖广找冒公子去!”圆圆惘然道:“这般容易?到湖广迢迢儿千里,咱两个女人家……再说谁知他如今在湖广还是在南京?何况她要说的意思是,自己与冒襄的关系还不是明正言顺的夫妻关系,他家的父母双亲还不知道这回事儿。一个女儿家,怎好自己找上门去?她只是这样想,却没有说出来。绿蝶只以为她是怕路途遥远,艰苦难行,硬是坚持道:“怕什么个月到不了,仨月仨月到不了,一年1快点离开这个祸窝子,再苦也值得。这时,香娘慌慌张张地走了进来,脚还没进堂屋门,便气喘吁吁地喊道:“圆圆!囡圆!”绿蝶抢先迎上去:“香姐姐,你快来!”她把放在桌子上的书信拿给香娘看,“你说,这该怎么好?”香娘把书信看了,喘息着向圆圆道;“我正是为这事来的。刚才你姐夫差家童从杨州送来一封书信,说田皇戚的船到了扬州那天,他无意中发现了杨宛,便装作一个渔夫乘一
• 只小船逆风拚命尾追,但因为皇戚的船护卫甚严,无法靠近,他想了个法子,大声呼叫我的名字。皇戚船上的人,听见运河里的呼叫声,都站到舱外来看;杨宛也出来了,她认出了日生,杲呆池望着他,然后便进舱去了。不一会儿,水面上顺流飘来了一张白纸,他捞上来一看,原来是杨宛写圆圆和绿蝶同时急问:“写的什么?”香娘一边伸手向衣襟里掏着,一边继续说:“这些都是家童向我讲的,你姐夫还叫我赶快嘱咐你,千万别大意,并叫绿蝶不要离开你,防备万一。”说着,她把一张烤干的纸放在桌子上。圆圆和绿蝶定眼一看,却失望了。原来纸上什么字也没有,只是胡乱地画着一片鸟羽!绿蝶望着香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香娘道:“你想宛叔在田皇戚的船上,肯定有不少人守护着她,她怎能写信呢?这画的鸟羽肯定是象征‘朝书,是说情况万分紧急了一种灾难马上就要降临的预党,使她们的神情更加紧张起来。圆圆问香娘:“姐姐,你说怎么好呢?”香娘道:“除了找地方躲起来,临时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反正这苏州城里是待不住了。”“就到光福山去吧。”圆圆想起春日她与冒公子相识时,曾相约到光福山赏梅,未能如愿。冒公子走后,什么时提起光福寺来,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是怅惘还是希冀的感觉。这时她想起光福寺,觉得只有到这里去,才能使心里慰安些。“这地方离城透,又僻静,若他们果真找到那里去,
• 通急了,我就一剪子把头发铰了,在尼庵里当姑子。”她说着,眼圈儿红了。香娘她们一听,心里也很难过。因为别无好办法,只好点头同意。原来,这光福山在苏州西南,离城有三十多里的路程山!上梅闭很多,每到初春,白梅盛开,如冷云万顷,香彻山野,确实是一个幽雅的去处。山上有一庵堂,庵里有一尼姑号悟静,未出家以前与圆圆的假母陈妈相识。因此圆圆每次娆香礼拜到这里,总要找悟静说说话几,也就熟了。四圆这回来到光福庵,先找到了悟静,只说是到山里来住些日子避避烦嚣,就同绿蝶两人住在东厢一间干净的寮房里。白天囻圆跟悟静一起读《太上黄庭经》,晚上她们便起在寂静禅院的石桌上,乘着明亮的月光下几盘棋,尽管这是寺院中少见的事。绿蝶呢,不管白天还是晚上,也不论圆圆独处寮房还是同悟静在一起,她都是寸步不离,带剑相随这天黄昏,一轮圆月冉冉从东天升起,光福山上,松竹交翠,万籁俱寂,唯有寺庙的钟声时而把沉寂冲开一点缝隙,使人觉察到一丝儿人间消息的浮动。圆圆站在庵堂的一棵老梅树下,一缕身影,长长地拖在地上。她一动也不动,仰首望着月空。她想起了去年这时侯,与卞玉京、柳如是起去游虎丘,在千人石旁,铺了毡席,饮酒赋诗的情景。记得那时候,月也是这样圆,天也是这般低。当时三人约定,明年此时再到这里相聚。可是谁能想到,现在却是明月依旧,人各一方了。此时她看这圆月,好似一面镜子,里面映现着许多端悉的国孔:柳如是、卞玉京、杨宛、冒襄……被
• 运河的水涛荡向北去的杨宛,现在在什么地方?冒公子他也在望月吗?他会看到我吗?于是,她又想起去年春天同冒襄在浣花楼相见时的情景周围泛起了淡淡的烟雾,带着丝丝水潮的气息。庵门外的山峰和树影变得喑淡了,圆圆心里蓦然升起一缕无尽的惆怅。她不由得低低吟起苏东坡的词句:“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时长向别时圆……”“姐姐,天不早了,我们回屋去吧!一直立在园圆背后的绿骒低声说。吹过一阵微风,树间簌簌作响。夜深了,酒在地上的月光象一层白雪,冷冷的,秋虫就在不远处的石缝里鸣叫,略带几分寒凄。圆圆回过身来,觉得有点儿冷,不觉打了个寒噤!她与绿蝶互相搀扶着,慢馒走回寮房去。夜里,圆圆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乘一只小船,在大江里航行,风浪来了,小船被狂风推荡着,象一片树叶,眼看就要被巨浪吞没了!这时她望见冒襄就在前面的一只大船上,兀立船舷观看风涛。她使劲呼叫冒襄的名字,但喉咙却窒息了一般,喊出的声音连自己也听不见。一个浪头打来,小船掀上了半空。她用上最大的力气,呼喊着“救,救人“姐姐,姐姐!你怎么啦?”绿蠣被喊声惊醒,诧异地推搡着圆圆的身子。圆圆醒了,她自觉头瘤口干,浑身难受。绿蝶摸一把她的脸颊,热得烫手。第二天一早,悟静过来看了,让绿蝶去弄了紫苏、绿豆和薄荷,煮水喝了。发过汗,烧得渐渐轻了些,绿擊这才放了心,圆圆却有许多心病不说出,昨夜
• 的梦更加重了她对冒裹的怀念,一遍又一遍地揣度着这梦的吉凶,隐隐觉得有一种不祥之感。绿蝶在药铛上煮药,满屋里弥漫着药的香气。她想了想,对绿蝶道:“这药吃与不吃,干系不大。我想,你还是回家趟看看好。出来半个多月了,妈妈和香姐姐该想我们了。”绿蝶不情愿地道:“你正病着,我怎么能走呢?要回家也不差几天哩!”圆圆不好勉强,只是叹一口气。她深知绿蝶对自己的关切,要她在这时候离开,是万万办不到的;她又怨绿蝶不理解自己的心意。她是想绿蝶回家去,也许会打听到点儿冒襄的消息。尽管她知道只有微小的可能,但是这种微茫的希望却总是勾着她的心坎,使她时时盼望奇迹的出现:冒襄骑着高头大马,直奔浣花楼,咚咚地敲着门扇;然后又直奔光福山来,将一束路上采摘的野玫瑰花微笑着插到她的发髻上,然后伸展开他那带着风尘气息的、诱人而有力的双臂,轻轻抱起她,然后飞身上马,策马扬鞭,直向天边奔去…这些天,绿蝶见圆圆翠眉不画,鸦髻懒梳,平时那如花的红颜,增添了深深的愁容。她俯在圆圆身边,低声道:“等冒相公来了,姐姐一定留住他,让他带你一起回老家去,那时就什么都不怕了。”“也许他不来了!”“不会的,他若不来,我和姐姐就一直找到他家里圆圆黯然神伤:“我哪里也不想去,我想在这庵堂里住辈子1嗅,我们不说这些了,把药递给我!”圆圆刚端起药碗,就听见寺门外传来一阵“嗒嗒”的声音!绿蝶神色骤变,警惕地迅速抓过放在床头的宝剑。这时
•
• 外边的声音渐近,听一女道士问:“檀越何来?此乃佛地,请下马!”来人的声音道:“俺非为进香,是找一个人的。有个叫圆圆的,可住在这里?”圆圆听这声音,立时翻身坐了起来。但又自觉失态,方静静地躺在枕上。绿蝶也听得声音好熟,向外刚走到门口,便惊喊起来:“姐夫真的来了!”冒襄一看绿蝶立在一间寮房的门口,便大步迎上来:“蝶儿,你姐姐可曾在此?”绿螺惊喜得只顾点头,领他三步两脚走进房里来。圆圆一眼望见向自己身边走来的冒襄,突然一阵眩晕,犹似在梦里一般。她想挣起身子,又觉浑身瘫软,只是定定地望着这个朝思暮盼的影子。等她意识到确是冒襄站在身边的时候,她眼中的泪水立时顺着腮颊流下来了!“圆圆,我不知你会在这里。哎,你这是怎么……”姐姐已经病了三天了。”绿蝶不知是喜是怨,朝着冒襄,两道蛾眉高高挑起;“我们遭的那些难,让蛆姐慢慢说给你听吧!”我一切都知道了。我去过浣花楼……”“知道了就好!”绿蝶把剑放到原处,“俺姐姐要不是为了你,也下会在运河里碰上霍四那坏蛋,接二连三地闹出许多乱子……姐夫这回说什么也不能走了1冒襄听了,心里十分激动。他自上次与圆圆相会以后,直未能再苏州。那次本来约定八月十六日在虎嘐会面,但刚要从南京动身,又接到了母亲病重的家书,匆匆返回如皋。后来他又为营救父亲的事四处奔走,便把为圆圆办理脱102
• 霜的事拖下了。直到三天前,他在常州得了父亲量移的消息,心事消除,这才想到来苏州见圆圆。谁知到了浣花楼,见到了陈妈妈和香娘,才得知了圆圆過难脱险的经过,并知圆圆为了自己,从他离别后便拒不应客,现在避居光福山已经快一个月了。他听了百感交集,临时雇了一匹马,直奔光福山来……此时他听了绿蝶的一番话,心中更是愧怼不安。绿蝶说完了话,背过身去,脸朝了窗户那面,不再做声。冒襄细细地端详着圆圆,见她玉容清减,鬟髻疏松,那倾倚在床上的娇弱的身子,显得更加窈窕轻柔。她眼睛轻轻一闪,没有与他的眼光相对,而是如一团热风一扫,随之吸附在他身上,暖而幽婉。他觉得局促起来,反而不知说什么好了。圆圆强抑着自己的激动,向冒襄问了安。她听绿蝶说了那种带有怨意的话,怕引起冒襄的不高兴,便说道:“公子一路劳累,就先休息吧!我是冒了风寒,不要紧的。绿蝶一听,心想:冒公子肯定是要在这里住下了。俩人久别重会,将有许多话要说,自己在场多不方便!姐姐要我回家看看妈妈,现在是时候了,于是笑道:“我回家看看妈妈,顺便带点东西来冒襄望着圆圆,圆圆没有作声。绿輾却不管他们,背起宝剑,高兴地在室内转了一个圈几,果然如一只绿色的蝴蝶闪,翩然出门去了。绿蝶一走,冒襄便从凳子上离开,走到床前坐在圆圆身边,安慰地说:“我真不知你会遇上这种事你要放宽心,注意保重才好!”周圆这时变得激动起来,侧在冒赢怀里,一面擦着浪
• 下来的汨珠,破涕为笑道:“相公回来就好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圆圆问过了冒襄的父母,很快又转回了话题:“我在这里吃着长斋,听的是梵钟,看的是佛典,没有陷入虎口,就是万幸了。你知道我整天想的是什么?”她把放在胃製臂弯里的脖颈仰过来,望省冒襄的脸,眼睛隐秘地眨动着,显得甜蜜而天真;“我在想,你一回来,我就跟你走,今生今世,再不见第二个男人冒襄整整一年没有看到圆圆的面容、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了。此时,这面容,这声音,似乎比第一次见面时更加妩媚动人,楚楚可怜!他吝欢她那淡韵的神采,爱她那出岫云霞般的仙姿。他以为要觅一个密伴亲侣,没有比她再好的了。倘若以他的本愿,就应该对她的表白和征求,毫不犹豫地口答应下来,立即携她上船,合卺成婚!但这事情还没有告诉父母!要纳一个青楼女于做妾,还得为她办脱离乐籍的手续。而这些事情都不是一时仓促中就能办好的,何况现在虽然已经得到了父亲量移的消息,却还没有离开湖广遍地兵火的险境。身为孝子,亲忧未解,怎好先去纳妾呢?其实,她也太心急了,只要两人相好,成婚之事,又何需亟亟呢!他这样想着,默默地抚摩着她的腮颊,盯着她那充满火一般热望的眼神,说道:“当然,是这样……不过现在太仓促,何况我还要快些进京,去为父亲的事奔走。”“那我就和你一起去!”“使不得,使不得!”冒襄急忙播头遺:“要是被家父知道我带了你进京……那可不好。”“噢,我明自了,你是说我随你进京对你不利,那就罢10要
• 了。如今这光福山上春光正好,你就在这里住上几天,然后我再与你一起到虎哪去……”冒襄为难地道:“可是,母亲患病在身,我得尽快赶回家去。圆圆怅然道:“可你曾答应过我,回来要住半个月…是的……我很惭愧…但我不会辜负你!”这……你就要去了?”“可以待到三更以后再去上船,我和船家已经说好这天夜里,山静风清,月影临窗,冒襄自觉如醉仙境。在无语的缠绵与兴奋中,三更鼓响了!圆圆紧紧攀住冒襄,她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红脂香粉,一古脑儿揉在冒襄的肩膀上。冒襄从绣枕上扳起圆圆的脸,死死地端详着:“圆圆,你耐心等着,我一定来接你!”圆圆信赖地点点头;“嗯……我就在这里等你,一天也不离开1”“你要保重,我随时会差人给你送书信来的。”相公放心,这里僻静,不会再有人来缠扰我……”这蜜语娇声,窃窃悄悄,由寮房来到了寺院。在月光下,圆圆伫立门旁,痴迷地望着那依依别去的影子消逝在一阵“嗒嗒”的马蹄声中…圆圆回到卧房,和衣躺在锦帐里。床铺内还留着刚才的温馨,冒襄的话语仿佛还响在耳畔。她感到刚才的一切是瑯样短促,又是那样悠长!她满足于冒襄给她的温慰,她依然觉得有一种荡魂般的热流使她激动、感惑105
• 起风了,窗外的树叶发出一阵阵声响,她有点怕。每晚夜里都有绿蝶作伴,今天绿蝶走了,她不会马上回来,因为她青定以为冒公子会住下来。“可是蝶儿,你怎会知道此时我竟在独守空房呢!”她更后悔,自己竟忘了问问冒公子此去何时归来。我真傻!为什么不与他约定一个时间?他现在已经离开苏州了吧?他走出多远了?她这样思忖着,身子紧紧缩在卧铺里。很久很久,她又迷迷地着了……阵轻轻的敲门声把她惊阻,接着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陈姑娘,陈姑娘·圆圆惊异地跃起“是谁?”“我们是冒公子的亲身长随,叫我们来接姑娘的,请开门吧!”圆圆理好衣装,犹豫地立在门内问,“冒公子在哪里?你问冒公子?他在运河停泊的船上。因为河干上很乱,有不少饥民要夺船抢粮抢钱,冒公子守着太夫人不敢离开他怕姑娘在这里出事,已经向太夫人禀报过,愿意将姑娘接回家去—冒公子在等着呢,请姑娘快出来上轿吧圆圆想道;冒公子原说不能带自己走,是因为在家难临头之际未曾向父母熹告,现在他既然向老夫人说过同意了自然他本人是题意我去的。再说他也确实对我在这里的处塘不放心……她开始激动起来:他终于要我疑他去了!他竟然作出这么果断的决定!她因为激动,心有点发颤,要去开门的手也抖了起来。一种要求回到冒公子身边去的急迫感,使她忘记了应该向悟静辞别,也忘记了绿蝶还没有回来。她似乎看到冒公子和老夫人正在船上翘首以待,她必须尽快赶到船上去
• 她拉开了门闩!朦胧的月影里,两名仆人恭立门口两旁:“姑娘,请!”圆圆随着两名仆人的指引,走出庵门。门外停了一抬小轿子,有两个轿夫在那里等着。“上去吧!”仆人上前扯开了轿帘门。國圆回顾一下寮房:“我得整理一下。”仆人道:“不用了,小人替姑娘整理带上就是。少爷让你赶快去,不然老太太要等急了。”圆圆不再犹豫,上了轿子。轿子在夜间的山径上飞快地行进,圆圆被颠簸得有点晕头转向,不知是向南还是向北。她几次想问一声,但觉不好开口。不知是因路远还是心急,她觉得走的时间太长了轿子突然停下了,狠狠地落在地上!轿帘掀起,圆圆走了出来。这正是大运河的河岸,靠岸的河里泊着几只有舱的帆篷船,周围却静静的不见一人。圆圆心中诧异:冒公子单独在船里等我吗?为什么不到岸上来?是陪老夫人在船里吗?在两名仆人的扶持下,圆圆上了船,刚走进舱门,就呀见里面有人笑道:“妙也!真不虚是‘酒垆寻卞,花出圆圆’啊!圆圆闻声一惊!定睛看去,此时舱内正坐着三人把盏饮。她不觉惊叫一声,回头要走!这时身后早已伸过一只手来,将她紧紧抓住:“哪里去!你不就是圆圆吗?”绿蝶高高兴兴从光福山回到家里,见了陈妈和香娘,说了冒公子已经到了姐姐那里,两人正亲亲热热的在山上虐堂且说话儿,她便得空到山下顾了一头毛驴,回家看望妈妈和香姐姐。还说“我看,这回儿冒公于八成要带我姐姐去
• 因为冒襄先来过浣花楼,陈妈和香娘知道他到光福山找圆圆去了,却挂着两人见面是喜是悲,能不能商议出个好法子来。刚才听绿蝶说两人“亲亲热热的”,也就有点放心了。陈妈笑着嗔斥绿蝶道:“就你这丫头灵精,急着跑回来!难道你妈还能丢了吗?”绿蝶只顾嘻嘻地笑,不作声。香娘道:“虽是冒公子回来了,都高兴,但现时风声还很紧,满城里都传着京里要到苏州购买美女,还说是贵妃娘娘指名要陈圆圆,你看玄不玄?可不能大意了!”绿蝶道:“要是冒公子肯把姐姐带走,不就没事儿了吗!”陈妈道:“蝶儿,你还是快点回去吧!”绿蝶红了脸道:“冒公子住下,庵堂没墙方睡,我不去夜里,绿蝶和妈妈、香姐说了半宿话凡,直到很晚才朦睡去。一觉醒来,天已大亮。绿蝶慌忙爬起,粗粗理了理发寰就要走。香娘叫她吃过饭再走,她说早上不饥。陈妈妈又叮告她:“与你姐姐说,若是冒公子要先带她去,就直接走好了,不必再回家,免得惹出什么风来。”绿蝶应着,匆匆去了。绿蝶一路骑在驴上,一柄剑在腰后来回摆动。驴蹄踏过长满芊芊野草的路径,惊起几只青蛙向路旁水塘里跳去。山脚下两个光了旋骑在牛背上的牧童,瘦得象猴儿,犹自在牛背上互相投击石子玩闹。绿蝶走过,两个小家伙拿恶狠狠的眼睛瞪着她不放。绿蝶知道这是穷人家雇给财主牧牛的孩子,那眼睛使她觉得又怕又可怜。她走到光福山下的那个清108
• 水塘边,见这里水清见底,游鱼显得无争无求、无忧无虑,是那弹自在逍遥。她想起了圆圆教给她学过的柳宗元的《小石潭记》,心里还记得“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这么一句,其余的句子却全记不住了。她埋怨自己当时没有认真学,只把心思用到剑上去了。这回儿到了山上,一定跟姐姐学会这篇文章,还要叫冒公子留下两首诗……绿蝶进得庵门,直奔东厢寮房。她见房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的人声,她以为是冒公子和姐姐在拉呱哩。她一步走进房门,见是悟静和两个尼姑惊异地站在那里说什么,却不见冒公子和圆圆。没等绿蝶开口,悟静便向绿蝶道:“蝶姑娘,你可知晓,圆姑娘一早去哪里了?你看门没掩,床铺也乱糟糟的,床上还放着一大包银子绿蝶见了,心中突然一沉:这银子怎么丢在这里?是冒公子把姐姐带走了吗?为什么要走得这样慌促……她在迷惑中突然害怕起来:会不会发生了什么意外?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问尼姑道,“夜里听到什么没有?”悟静道:“什么也没有听到。绿蝶觉得没有问的必要了,要紧的是赶快去访寻姐姐的下落,于是回头就走身后悟静嘁道:“蝶姑娘,把这银子带上。”绿蝶回头道:“道姑,我和姐姐在这里住了这长时间,这银子就作为一点香钱留下吧。”她说完,也不管她们如何恳辞,出了庵门,直向山下走去。这姑苏城的周围,有的是塘湾河汊,或阔或窄,纵横交错,正是江南水乡的特色有不少排河可以直通进运河里
• 绿蝶下了山,奔向河岸,想搭乘一只小船,去运河里寻找圆圆。但事不凑巧,河里竟一个船家影儿也没有。她顺着河岸向东急走了一阵,累得气喘吁吁,仍不见有船来。她正在着急时,忽听得身后有效乃之声,回头一看,却是一只小船顺流而来。她心中大喜,遂停住脚步,迎着开来的小船招手“船家哪里去?方便方便……”很快船近跟前,绿蝶认出船上划桨的却是黄府上的仆童喜子喜子虽是黄虎家的仆童,人却朴实,和那些狐假虎威的家奴不大一样。绿蝶稍微犹豫了一下,问道:“喜子,你聾到哪里去?”喜子见是圆圆的丫鬟绿蝶站在岸上问他,立时显得神色闪烁不定,说话也吞吞吐吐的“要到……你家去。”“怎么?到我家去?”绿蝶惊异地睁大了眼睛。喜子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紧张:“圆姑娘被田皇亲派人接走了,叫我送饑去…绿蝶突然悟醒过来,愤怒地一把抓住喜子喝问道:“快说!我姐姐现在哪里?是谁把她骗走的?”喜子连连乞求道:“蝶姐姐,哎喲……你不要揪得我这么痛。难道你还不知道?她由我家老爷护送,已被运走多时了!现在行到哪里,我也不知道……”绿蝶又急又恨,忽地从身上抽出宝剑:燕你售详我姐姐是怎么被劫走的?要不我就和你算帐!界喜子才十六岁,和绿蝶同齡。母亲二十岁上守寨,被生1计所逼,带着三个月的怀胎,到了黄府当佣工。因为她年轻,又生得几分姿色,被黄家大公子黄虎奸污。后来生下喜子后,r10
• 她被派做杂役,浣衣春米,很快忧劳成疾死了。喜子长大,在黄府做了仆童,勤恳老实,主人喜欢他,他也把黄府当成了自己的家。后来岁数渐渐大了,便从一些风言风语中听到了母亲的一些消息。从此,他就时时有一种羞愧惑流露出来。他平日在山塘里见了绿蝶,觉得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他想,可惜自已没有姐妹,要是有象绿蝶这样一个姐姐,也许能够减少一些寂寞和孤独的。然而,现在绿蝶却是怒目圆睁、柳眉倒竖,用寒凛凛的剑锋向他逼来。他既害怕又委屈,说:“蝶姑娘,难道你一点也不知道?原先我家主爷要想娶你家圆姑娘,可田皇亲却非要圆姑娘不可!为这事把我家主爷叫了南京去,听说还狠狠地责斥了一顿呢!不久前田皇亲又从京里派人来,直接指派苏州府衙门,限期把圆圆送到京里去。苏州府的正堂见了皇亲的口令,就象接了圣旨一般,立即派出官差四出查访圆圆的下落。我家主爷为了叫皇亲欢喜,争得一功,也派了人暗暗到你家四周访听……”绿蝶性急,逼问道“别哪騾,你快说我姐姐如今在哪“如今到了哪里,我也说不准。我只知道我家主爷派出的家人回禀主爷说,有个‘毛公子进了浣花楼,他们便跟踪着,后来又跟着上了光福山,在那里发现了陈圆圆。等那毛’公子离开,他们便设法把姑娘骗走了。我家老爷已亲自去京向皇亲进献圆姑娘,临走叫我把这八百两银子送给你家大娘,说这是衙门里吩咐的买身钱……姑娘,你就把这银子带回家去吧!”绿蝶把喜子托着的一包银子一挥手击落在地,狠狠地道
• “别多说!喜子,我要借你的船用,你答应不答应?要不答应,我就喜子见她为了救圆圆急成这样子,心里很是感动,却又觉得有些为难:“我若把船丢了,回去怎么交代?”绿蝶思忖片刻,把剑插进鞘里:“那,你和我一起去等我找回姐姐,你再开船回家!”喜子犹豫着不作声,低着头,几滴眼泪掉在了桨板上。绿蝶皱眉叹息:“喜子,这银子我姐姐决不会要,就送给你用吧!有这笔钱,你还怕吃不上饭?”喜子感动地说:“蝶姐姐,我无亲无故,要钱作什么?走,我豁上送你去吧!绿蝶心乱如麻,顾不得恩虑许多。她亲自划桨,喜得顺风,船行如飞,很快驶进了运河。运河里南北往来的船只很多,向哪里去找圆圆?喜子见她汗流涔涔,喘息不止,便抓过她手中的船桨:“让我来,你歇会儿。我家主人乘的是只带舱的小船,我认识喜子划船的技术果然熟练,将一只又一只的行船抛在了后边。过了两个时辰,已经出了苏州府地界了,还没有看到那船的踪影。喜子有点失望地回头看看绿蝶,见绿蝶那冷峻的眼神,仍是直望着运河的前方。她已横下一条心,就是船到了京城,也要追上!快到常州府的时候,天渐渐暗了下来。运河面上冒出来闪闪烁烁的渔火;更远处,星光同船上的灯火融在一起,连成一片,分不清天上地下。喜子的这只小船没有备灯,只好在黑暗中向前划行。黄昏后的运河不再如白天那样烦嚣狂躁,倒象一束玄色的绢带,在胧月光的照耀下,绵软地向前112
• 铺展开去。“哗啦,哗啦”,喜子摇桨的声音特别响。随着这桨声,喜子的身臂被月光映照着,揉动的影子投在绿蝶身“喜子,你怕吗?”绿蝶突然悄声问。“怕什么?我没有害人,没有犯罪。”他仍是用力划着桨,水声把他的话音冲得细琐而破碎,“我,只是为了吃饱饭,一天到晚都是为了别人,去,干活……”黄虎对你好吗?”“是他养了我,他对我,很好…绿蝶不再问下去,轻轻叹了一口气。少顷,绿蝶忍不住又问道:“喜子,你家里还有亲人吗?你母亲殁了几年了?”喜子最不愿意人家提到他的母亲,他但愿听到的那些风盲流语都是假的。但他又总不能忘怀“母亲”在心中的存在与母亲同时存在的还有那个自己伴随了十几年的主人—黄虎!他曾经问过自己:“喜子,喜子,你的亲人在哪里?你的仇人又在哪里?”后来,他变得沉默了。在沉歌中做事,在沉默中看人。他隐隐觉得,黄府这个庞然大物就象一个张开琳牙巨口的野兽,母亲被它吞噬了,自已却在其中生存。他几次想从巨口里逃出来,逃得远远的,永远躲开这个使自己赖以生存又使自已感到羞辱和愤怒的地方…了“我什么亲人也没有我什么也不知道!”他几乎被激绿蝶对喜子的话不仅没生气,反而有点同情。她由此还联想到自己,难道自己不是与喜子一样可怜吗?不同的是,己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属人。为了数自己的恩人,却连娲了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