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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二〇〇三年四月七日 星期一

作者:法-皮耶尔·勒迈特 当前章节:14978 字 更新时间:2026-6-8 11:04

1

“爱丽丝——”他一边看着她,一边说道。要是换作别人,可能都会称她为小姑娘,唯有他是个例外。

他叫了她的名字,想套个近乎,姑娘却完全不为所动。于是他垂下眼帘,看了一眼阿尔芒在第一次审讯时写下的潦草笔记:爱丽丝·范登博什,二十四岁。他试着想象,一个叫爱丽丝·范登博什的二十四岁姑娘,正常来说应该是什么模样。她或许是位年轻姑娘,有着长长的脸、浅棕色头发以及直率的眼神。然而当他抬起头时,眼前所见令他几乎难以置信。这个姑娘完全不像他想象中的模样:原本金色的头发,紧紧贴在头皮上,露出大段深色发根,肤色惨白,左颧骨上有一大块紫色瘀伤,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惊慌而闪躲的眼神中,只剩下恐惧还能透露出她的人性。她如此害怕,此时依然在瑟瑟发抖,一副在大雪天出门时没穿大衣,双手捧着一次性咖啡杯的样子,像极了在海难中生还的人。

平日里,只要看到卡米尔·范霍文进来,就算是那些最无所畏惧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做出一些反应。爱丽丝却无动于衷,她把自己封闭起来,浑身颤抖着。

那是早上八点半。

就在几分钟前,卡米尔来到了警局。才刚到,他就已经有些疲倦。头一天的晚餐一直持续到凌晨一点,席间来了些他不认识的人,都是伊雷娜的朋友。他们聊着电视节目,谈论着几桩逸事。卡米尔原本还颇有兴致,然而杵在对面的那个女人,让他彻头彻尾地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整晚都在努力摆脱这幅画面,可是,她的眼神,她的嘴,还有那一根接一根的香烟,简直与他的母亲一模一样。卡米尔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是段幸运的时光,母亲依然会穿着色彩斑斓的大褂,嘴里叼着烟,头发凌乱地从画室中走出来,他也常来这里看母亲作画。她是个十分厉害的女人,性格刚毅而专注,作画的笔触里透出一丝狂野。有的时候,她会完全沉浸在脑海中的画面里,似乎察觉不到卡米尔的存在。卡米尔则会待上很长时间,静静欣赏母亲的画作,观察她的每一个动作,似乎那便是解开他的某个谜团的钥匙。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彼时,母亲点燃的数千支香烟还未曾向他宣战,而距离母亲诞下他这个营养不良的婴儿,也已经过了许久。最终,卡米尔长成了一米四五的个头。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最憎恨的,到底是这个把他生得像图卢兹·罗特列克苍白翻版(只是没他那么难看而已)的恶毒母亲,是那个总是倾慕地注视着妻子的温顺软弱的父亲,还是镜子里自己明明已经十六岁了,却好像永远没长大的倒影。母亲在画室里把画布堆积成山,永远沉默寡言的父亲则忙着经营他的药房,卡米尔就这样兀自摸索着,像其他人一样慢慢长大了。他不再奋力踮起脚,习惯了从下面仰视其他人,习惯了在拿取置物架上的东西时,先拖来一把椅子,还把自己的个人空间布置得像一个玩具娃娃的家。这个矮小得如同缩小版模型的人,总是不解地看着母亲叫人把成卷的巨大画布搬出画室,再送往画廊。有时候,母亲会说:“卡米尔,你过来看看。”看着她坐在矮凳上、手伸进头发里、一言不发的样子,卡米尔心里清楚,他是爱母亲的,甚至觉得他再也不会爱其他人了。

那可真是段美好时光啊,卡米尔在饭局中这样想道。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女人笑得容光焕发,酒喝得不多,烟却从没离手。在那之后,他的母亲便终日跪在床脚,把脸颊贴在床单上度日,因为这是唯一能让她在癌症中获得些许喘息的姿势。病魔把她打倒在地,他们的目光才可以平行交错,然而此时他们早已无法看透对方的眼神。那段时间里,卡米尔不停地画画。母亲早已不用画室,他躲在里面度过了漫长时光。当他终于下定决心走进母亲的房间时,却发现父亲几乎也终日跪在床脚,蜷缩在妻子的身旁,一言不发地环抱着妻子的肩膀,连呼吸都与她同步。卡米尔感到莫大的孤独,他不停地画着,任凭时间流逝,他只是默默等待。

他考进法学院的时候,母亲已经轻得像一支画笔。每次回家时,他都能感到父亲陷在沉重无言的痛苦中。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不少年头,卡米尔永远长不大的身子伏在案头,钻进法律条文中,同时在等待这一切的结束。

那是五月的某一天,事情就这样突如其来地发生了,宛如一通匿名电话。父亲只是简单地说了句“你得回来一趟了”。卡米尔瞬间就明白了,从此他要独自一人生活,身边再也没有其他人。

如今他已年过四十,身材依然矮小,一张长脸令人印象深刻,头上光秃秃的,像个鸡蛋。自从伊雷娜走进他的生活,他便明白这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但是过往种种不断在眼前浮现,这场饭局实在是令他筋疲力尽。

更何况他的胃还消化不了野味。

大概是在他把早餐端到伊雷娜床头的那个时辰,街区巡逻警队在博内-努韦乐大街把爱丽丝抓了回来。

卡米尔从凳子上滑下来,走到阿尔芒的办公室。阿尔芒,一只身形消瘦、长着招风耳的铁公鸡。

“两分钟后,你过来通知说已经找到了马尔科,就说找到他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卡米尔说道。

“找到?在哪里找到的啊?”阿尔芒问。

“我不知道,你自己看着办。”

卡米尔踩着碎步匆匆回到办公桌前。

“好了,”他一边说,一边靠近爱丽丝,“现在我们从零开始,再好好捋一遍。”

他面对她站着,两人目光几乎齐平。爱丽丝似乎已经从麻木的状态中走了出来。她盯着卡米尔看的样子,就像从来没见过他一样。她应该从未如此强烈地感受到世界竟是如此荒谬。两个小时之前,她,爱丽丝,在惨遭拳打脚踢后会突然来到警局,面对一个身高一米四五的男人,听他说出“从零开始”这样的建议,就好像她现在还不够惨一样。

卡米尔回到办公桌后面,从玻璃笔筒里的十几支笔中机械地抽出一支。这笔筒是伊雷娜送给他的礼物。他抬头看向爱丽丝,她不难看,甚至应该说很漂亮:脸部线条细腻而又有些捉摸不定,不修边幅的态度和过度熬夜有些毁掉了她的美丽。她看起来就像一尊仿制的古代雕像。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给桑特尼干活儿的?”他一边问,一边在活页本上一笔勾勒出她的脸部轮廓。

“我没给他干活儿!”

“好吧,那我们就暂时认为是两年前吧。你给他干活儿,他收留了你,是吗?”

“不是。”

“你到现在还觉得他爱你,是吗?”

她紧紧盯着他看,卡米尔对她笑了笑,然后继续专心画起画来,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卡米尔想起母亲过去常说的话:“模特儿身上跳动的那颗心,总是属于艺术家的。”

寥寥几笔,一个全新的爱丽丝就跃然纸上,比眼前的这个更年轻,表情同样痛苦,但没有瘀伤。卡米尔抬头看向她,似乎暗自做了某个决定。爱丽丝看到他从身旁抽出一把椅子,像个孩子一样跳到椅子上,两只脚在离地三十厘米的位置晃荡着。

“我能抽烟吗?”爱丽丝问道。

“桑特尼可算是捅了个大娄子,”卡米尔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似的说道,“所有人都在找他,你最清楚不过了。”他说完,不忘指了指她的瘀伤,“这可不太好受吧,是不是?你不觉得,先找到他的人,最好是我们吗?”

卡米尔的双脚像个钟摆一样晃来晃去,爱丽丝像是被他的脚催眠了一般。

“他的人脉还不足以让他脱身,我给他最多两天时间。你也一样,你也没有足够的人脉,他们一定会找到你。桑特尼在哪儿?”

她一副固执的样子,像个明知有错却一意孤行的孩子。

“好啦,你可以走了,”卡米尔好像在自言自语,“希望下次见到你的时候,不是在垃圾桶里。”

阿尔芒这时走了进来。

“我们刚刚找到马尔科了。您说得对,他已经不成人样了。”

卡米尔假装震惊地看着阿尔芒。

“在哪里找到的?”

“在他家。”

卡米尔一脸痛心地看着自己的同事:阿尔芒可真会节约想象力。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放了这个小姑娘。”他从椅子上跳下来总结道。

爱丽丝脸上闪过一丝惊慌。

“他在朗布依埃。”爱丽丝叹了口气,松口说道。

卡米尔不置可否地说了句“哦”。

“德拉格朗其大街,十八号。”

“十八号。”卡米尔重复道,似乎重复这个简单的号码就已经表达了对年轻姑娘的谢意。

爱丽丝没有请示任何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然后点燃一支。

“吸烟对身体不好。”卡米尔说道。

2

卡米尔正示意阿尔芒赶紧出警,这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路易在电话另一头气喘吁吁,说话十分急促。

“我们在库尔贝瓦碰上点事儿。”

“快说。”卡米尔随手抓了支笔,简短地说道。

“上午我们接到一通匿名电话。我在现场,这——怎么说呢?”

“你先说说看!”卡米尔打断道,语气有些愠怒。

“太恐怖了!”路易开口说道,声音已经完全不像是自己的,“简直是场屠杀,不同寻常的那种,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吧?”

“不太清楚,路易,我不太清楚。”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3

勒冈警官的电话一直占线,卡米尔一路走到他的办公室。他轻轻敲了敲门,却并不等人回应,这便是他一贯的入场方式。

勒冈是个高大壮汉,二十年如一日地实施他的减肥计划,却从没甩掉一斤肉,因此他的脸以及整个人总是隐约透露出一种筋疲力尽的宿命感。年复一年,卡米尔眼见勒冈渐渐养成了没落帝王般的派头,总是一副不堪忍受的样子,把阴郁的眼神投射在所有人身上。卡米尔才刚开始说,勒冈就理所当然地打断他并回答,不管是什么事,他都没空。但是,听卡米尔说完几条信息后,他还是决定去一趟。

4

方才在电话里听到路易说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卡米尔就觉得有些大事不妙。他的助手并不是一惊一乍的人,有时甚至乐观得有些让人讨厌,所以卡米尔对这次意外出勤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看着环城公路在眼前倏忽而过,卡米尔·范霍文想到路易,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微笑。

路易有着一头金发,头发偏分向一侧,几缕叛逆的头发时而随着头部动作而跳跃,时而被他那漫不经心的手熟练地向上撩起,这样的动作仿佛是特权阶级子弟的基因里自带的。随着时间的流逝,卡米尔已经学会分辨他撩头发的各种动作所传达的不同信息,简直称得上是路易心情的“晴雨表”。他若是右手撩发,想表达的是“讲讲道理吧”或是“这可不行”;若是左手撩发,则说明他很尴尬、局促、害羞,或是感到困惑。如果仔细观察路易,很容易能想象出他十一二岁时的样子。他依然充满青春活力,风度翩翩,却十分脆弱。总之,从外表来看,路易是个身材苗条、精致优雅的人,可又时常惹人不快。

尤其是,路易还是个有钱人。他身上具有那些真正有钱人的一切特质:站立的样子,说话吐字的方式,包括措辞。总之,他所有的一切都像摆在货架最高层、标着“富家子弟”的模具里印出来的。路易有着十分出众的学历(先后学过法律、经济、艺术史、美学,还有心理学),一直以来他随心所欲,想学什么就去学,而且一直都很优异,似乎把大学学业当作一种消遣。后来,某种变故悄然而至。据卡米尔的理解,这要归结于那些畅读笛卡儿的深夜和长期的宿醉,理性的直觉和纯麦芽酒共同发挥了作用。路易发现自己一直如此生活着,他住在第九区的六居室豪华公寓,书架上摆满了各类艺术书籍,细木镶嵌的橱柜里放着知名设计师设计的餐盘,光公寓的租金就抵得上一名高级公务员的工资。他时不时会去维希跟妈妈住几天,也习惯了在街区的所有餐馆吃饭。然而在这一切背后,他的内心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矛盾心情,他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真实的质疑。要是换了别人,便会用一句话概括这样的心情:“我到底在这儿搞什么东西?”

依卡米尔的看法,如果路易早生三十年,一定是个极左派,但是现在意识形态已经不再是二者择其一的事情了。路易痛恨虚假的虔诚与伪善,所以也很讨厌志愿服务和慈善活动。于是他想找一个可以有所作为的地方,换言之,一个悲惨的地方。突然之间,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明朗起来:他要当警察,而且要当刑警。在是否能做到想做的事这点上,路易从来不怀疑自己,他们家族从不怀疑自己,而且他也有足够的能力让事遂所愿。他顺利通过了考试,成为一名警察。这既出于想做出贡献的心情(并不是宏观的报效国家、社会,而是单纯地想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也是害怕日子再过下去他就要变成偏执狂,或许也是因为觉得自己背上了一种假想的债务,为没有生在平民阶层而抱有某种原罪心态。通过考试以后,路易发现自己马上沉浸在一个与事先的想象全然不同的环境中:完全没有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里的干净整洁或柯南·道尔小说里的缜密思考,只有脏乱小房间里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少女、巴尔贝斯小区垃圾桶里被放干血的毒贩、瘾君子之间的白刃战、藏匿在臭气熏天的厕所里的那些搜捕行动的漏网之鱼。一开始,卡米尔就像看戏一样,看着路易顶着金色刘海儿、眼神慌乱而头脑清晰的样子,写着一篇又一篇的报告,言辞正经得像一件纽扣一路扣到脖子根的衬衣;看着他继续冷静地在充满尿臊味的嘈杂楼梯间记录现场证词,旁边还躺着年轻的尸体,而死者的母亲眼睁睁地看着他被砍刀砍死;看着他凌晨两点回到自己在洛雷特圣母院大街上的一百五十平方米的大公寓,衣衫齐整地瘫倒在天鹅绒沙发上,头顶上是帕维尔的铜版画,两旁是署名的书柜和他已故父亲的紫水晶收藏品。

他第一次来警局时,范霍文警官对这个光鲜整洁、说话有些矫情、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年轻人并没有什么好感。局里的其他警官也不怎么喜欢与一个天之骄子同处一个屋檐下,所以也没少难为他。不到两个月,路易几乎体验了一切社会群体发明的下三烂排外玩笑。路易总是笨拙地笑着接受这一切,没有任何抱怨。

卡米尔·范霍文比其他人更早发现,在这个出人意料的聪明男孩身上,一颗优秀警察的种子已经崭露头角。但是,也许是出于对达尔文“物竞天择”理论的信奉,他选择置身事外,不加干涉。而路易则带着一种颇为英式的傲慢,对他十分感激。有一天,卡米尔下班时看到路易匆匆走到对面的小酒馆里,猛地灌了两三杯烈酒,他忽然想到《铁窗喋血》里卢克被打倒在地后的那一幕,即便再也无法用拳头回击,他还是跌跌撞撞地、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直到让观众都感到泄气,也让对手感到筋疲力尽。看到路易如此专心致志、百折不挠地投身工作,同事们也都冷静了下来。他身上有一种惊人的特质,几乎可以被称为仁慈或是类似的东西。久而久之,路易和卡米尔慢慢接受了对方的不同。作为长官,卡米尔在下属团队面前扮演着无可厚非的思想权威,所以这个富家子弟渐渐成为他最亲密的合作伙伴,大家也都不以为奇了。卡米尔一直直呼路易的名字,与团队里的其他人并无差别。但是,卡米尔逐渐发现,随着时间的流逝,再加上工作的调动,单位里只有一些老同事还会对他以“你”相称。现在警局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多,有时他感觉自己不自觉地成了一位家族长老。很多人视其为警官,对他以“您”相称,然而他心里十分清楚,这并不是出于对自己职位的尊敬,而是他们因为他的身高而感到尴尬和不自然,这样的尊敬更多的像是一种补偿。路易也以“您”称呼他,但卡米尔知道这另有原因:这只不过是出于他的阶层教养。两人从未成为朋友,但是他们互相尊敬,这对他们来说就是高效合作的最好保证。

5

十点刚过,卡米尔、阿尔芒以及勒冈都前后脚到达了库尔贝瓦街区的菲利-福尔大街十七号。这里是一片废弃的工地。

一座经重新改造的工厂占据着这片空间的中心位置,犹如一只死去的昆虫。多数旧的工作车间还没有完成改造,只有四个已经完工,像处在一片白雪中的异国度假小屋。这四间屋子都被涂上了白色粗质涂料,窗户是铝质的,屋顶是可滑动的玻璃板,留出了大片想象空间。眼前的一切呈现出一种弃置的氛围,除了警车之外,没有任何别的车辆。

走到公寓需要跨过两层台阶。卡米尔看到路易背对他站着,一只手扶在墙上,另一只手把塑料袋举在嘴边,不停地呕吐。他越过路易走了进去,勒冈和另外两位警官也紧随其后,屋子里被一些探照灯照得明晃晃的。当他们走到犯罪现场时,那些年轻的警察开始不自觉地用眼睛搜寻死者所处的位置,而有经验的人则在搜寻生命的迹象。但在这里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死亡占据了整个空间,一直映射到生者不解的眼神中。卡米尔还没来得及思考这奇怪的氛围从何而来,视野就被墙上的一个女人头部所截获。

还没走几步,屋里的场景就跃入眼帘,就算是他最可怕的噩梦也无法虚构出这样的场景:断掉的手指,四处凝结的血迹,还有一股混合着排泄物、干涸血渍和尸体气味的恶臭。他马上想到了戈雅的画作《农神吞噬其子》,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那张疯狂的脸、那双瞪大的眼睛和那张血盆大口。真是疯了,完全疯了!他是现场最有经验的人之一,可就连他也忍不住想退回路易所在之处。此刻路易仍目不斜视,整个手臂端着塑料袋,像个向世界发泄怨气的乞丐。

“这是什么鬼东西?”

勒冈警官自言自语道,话音落下来像掉进了一个无底洞。

只有路易听到了这句话,他揉着眼睛走了过来。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一进去就马上出来了。然后就这样了。”

阿尔芒站在屋子正中间,回过头来一脸错愕地看着他俩。他把潮湿的手心放在裤子上擦了擦,企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鉴定部门的负责人贝热雷走到勒冈身边。

“我需要两支队伍。这得费些时间。”然后他又异乎寻常地接着说道,“这玩意儿可不一般。”

确实不一般。

“好了,我走了。”勒冈一边说着,一边迎面撞上刚刚到达的马勒瓦尔。后者马上就双手捂着嘴走了出去。

卡米尔示意团队剩下的人,现在是勇者登场的时候了。

人们很难想象在……“这一切”发生之前,这间公寓原本是什么模样。因为现在“这一切”已经侵占了整个场景,人们已经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右边的地面上躺着残缺的尸体,肋骨断裂。这具女尸(这一点还是可以确认的)已经被污物覆盖。在左边正对面的地方,还有另一名女性死者的头,被遗弃在他们对面的可能就是这颗头颅曾属于的身躯,又或许是属于另外那个女人的。这具躯体腹部有很深的创口,边界十分清晰,也许是借助于某种酸性溶液弄出来的。第二个受害者的头颅被固定在墙上。卡米尔回顾着这些细节,从兜里掏出一个记事本,但马上塞了回去,仿佛这项任务过于骇人,他的任何手段都是徒劳,任何计划都注定会失败。面对如此残酷的事件,没有任何策略可言。然而,这正是他出现在此地的原因,他不得不面对这样无以名状的场景。

有人用某个受害者未干的血在墙上写下了几个巨大的字:“我回来了!”要写出这样的字迹,必须用到很多血,每个字母下拖长的血迹,也正好印证了这一点。这些字是并用几个手指写的,有时候合在一起,有时候又分开来,所以整句话看起来有些模糊。

天花板上也有被溅上去的血渍。

卡米尔花了好几分钟才回过神来。待在这样的环境里让人无法思考,因为在这里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对思维的挑战。

此时有十几个人正在公寓里忙碌着。如同在手术室里一样,犯罪现场常常洋溢着一种放松的气氛,人们总是会故意开着玩笑,卡米尔很讨厌这样。有些技术人员常常会开一些两性玩笑去叨扰身边的人,在其他人拖延时间的时候,他们却仿佛置身事外。但是,那天洋溢在库尔贝瓦公寓里的氛围却不同寻常。既没有镇定,也没有怜悯,而是安静和沉重,就连那些最机灵的人都像是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他们也不知如何找到合适的措辞。于是大家都在安静地做事,有人在平静地采集样本,有人转动着探照灯,在这隐约透着肃穆的氛围中拍下一张张照片。尽管已经身经百战,阿尔芒的脸还是明显白得十分不自然。他迈着参加典礼似的缓慢步伐,跨过鉴定部门拉开的一条条胶带,生怕自己的一举一动会突然唤醒笼罩在这个地方的狂怒。至于马勒瓦尔,他依然举着塑料袋在翻江倒海地狂吐不止,其间也曾两次尝试回到团队当中去,但马上又被排泄物和尸体的味道熏到窒息,只能赶紧回去继续呕吐。

公寓十分开阔,虽然此刻凌乱不堪,但还是能看出是经过精心装扮的。跟很多开放复式公寓一样,进来的大门直接对着客厅。客厅十分宽敞,四面水泥墙都涂上了白色涂料。右边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复制照片,只有退得足够远才能看清全貌。卡米尔曾在很多地方见过这张照片。

他靠在大门上,尝试回想在哪里见过它。

“是人类染色体。”路易说道。

没错,是一张人类染色体卡的放大图,被一个艺术家用水墨和木炭画法重新诠释。

从大大的玻璃落地窗望出去,可以看到郊区的一幢幢房屋,隐没在一片未长大的树林屏障后面。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方形假奶牛皮,假牛皮上有黑白相间的斑点。在假牛皮下方,是一张庞大的黑皮沙发,这尺寸大得出奇,也许正是按照墙面大小定制的。这感觉让人无法言说。他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在这里,人们会把人类染色体的巨幅照片挂在墙上,还会把女孩们杀死,再固定在墙上……沙发前的地面上摆着一本叫《绅士季刊》的杂志。右边是一个装满酒的吧台,左边的茶几上则放着一台有答录功能的电话机。旁边的茶色玻璃电视柜上,是一台大屏电视机。

阿尔芒在电视机前蹲了下来。由于身高原因,卡米尔则从来不需要蹲下,他把一只手搭在阿尔芒肩上。

“把这个放出来看看。”他一边指着录像机,一边说道。

录像带被人倒过带,里面录了一只狗,是条德国牧羊犬。只见它头戴一顶棒球帽,两只爪子把玩着一个橙子,剥完皮之后又吃了好几瓣。这看起来就像那些傻乎乎的搞笑视频,画面的拍摄水平十分业余,取景的角度也透着粗暴,毫无新意可言。在画面右下角有一个“美国-搞笑”的标志,还有一个露齿大笑的摄像机图标。

卡米尔说:“继续播,也许会有什么发现。”

说罢,他就开始研究起答录机。留言前播放的音乐似乎都是些时下流行的曲目。几年前比较流行的是帕克贝尔的《卡农》。卡米尔以为这次听到的是维瓦尔迪的《春天》。

“是《秋天》。”路易全神贯注地盯着地板,默默说道。

接下来是一段人声:“晚上好!(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颇有教养,吐字十分讲究,大概四十岁,措辞有些奇怪。)很抱歉,我现在不在家,正在伦敦(应该是在朗读,音调有点高,还带着一股鼻音)。请在提示音后给我留言(音调较高且有几分考究,是个娘娘腔?),我回来之后给您回电话。回头联系。”

“他用了变声器。”卡米尔随口说道。

然后,他朝卧室走去。

卧室深处的墙上有一整面带镜门的挂衣壁橱,床上也沾满了血和排泄物。上面的床单已经变成深红色,被拆下来卷成一团。一个空的科罗娜啤酒瓶躺在床脚。在床头,有一台便携式CD机以及呈花瓣状张开的断指。CD机旁边有一个原本装着“漂泊合唱团”乐队专辑的盒子,应该是被鞋跟狠狠地踩碎了。床上有一张似乎很硬的矮榻,上方绑着一幅日式丝绸画,画里的红色温泉颜色十分契合现在的场景。除了一排怪异地绑在一起的男士背带,再没有找到别的衣物。卡米尔斜斜地瞥了一眼取证人员没有关好的壁橱,里面只有一个箱子。

“这里已经查看过了吗?”卡米尔朝人群问道。

有人回答道“还没有”,言辞中没有任何语气起伏。卡米尔心想,他们显然是嫌烦了。

他往床边俯身查看,想要辨认被扔在地上的火柴盒上的文字:那黑底上用倾斜的红字印着“帕利奥”。

“你想到什么了吗?”

“没有。”

卡米尔叫了一声马勒瓦尔,但是看到他那张已经扭曲的脸慢慢浮现在窗框里时,又示意他留在外面。这事儿可以等等。

浴室通体白色,只有一面墙上贴着斑点狗图案的墙纸。浴缸里也满是血迹,至少有一个女孩是被扛到这里或是从这里拖出去的,且当时肯定已经处于十分悲惨的状态。洗手台好像被用来洗过什么东西,也许是杀手用它来洗手了。

马勒瓦尔被派去搜寻公寓的主人,阿尔芒和路易则陪同卡米尔一起走了出来,只留下技术人员在里面取证和记录信息。路易掏出了一支雪茄,一般来说有卡米尔在的时候,他会避免在办公室、车里或是餐馆里抽雪茄,总之,只在室外抽。

三人并肩默默地看着这栋建筑,似乎突然从恐怖的氛围中逃脱出来,这阴森的装潢中反而透出某种安稳,让人隐约感到一丝人情味。

“阿尔芒,你去附近转转。”卡米尔终于说道,“等马勒瓦尔回来,就派他来支援你。你们可得谨慎一些,我们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阿尔芒点头同意,眼睛却还在觊觎路易的雪茄匣子。贝热雷走出来找他们的时候,他开始抽起当天的第一支雪茄。

“这得费些时间。”贝热雷说完转身就走了。他是军人出身,说话很干脆。

“贝热雷!”卡米尔喊道。

贝热雷回过头来,英俊的脸庞上显出一丝迟钝,摆出一副善于坚定拒绝,也深谙世道荒谬的样子。

“这是重中之重,”卡米尔说,“最多两天。”

“当然!那还用说?!”贝热雷说罢便毅然转身走了。

卡米尔转向路易,做出无奈的样子。

“有时候,这么说还能管用。”

6

菲利-福尔大街的复式公寓的开发商是一家叫作S.O.G.E.F.I.的房产投资公司。

十一点半,一行人到达瓦尔米河岸。这是栋坐落在运河对面的金碧辉煌的大厦,厅里铺满了大理石地板,到处都是玻璃,还有一名十分丰满的女接待员。他们出示刑警证之后,接待员脸上闪过一丝惊慌,然后带着他们走进电梯,走过铺满大理石地板的过道(底色和花色与大厅的地板相反),来到一间双开门的空旷办公室,一个叫科泰的人接待了他们。此人丑陋不堪,说话却底气十足。“请坐!你们现在在我的地盘上,想让我帮什么忙?不过我给你们预留的时间可不多。”

其实,科泰看起来就像个纸牌屋,只要一阵风就能吹倒他。那高大的身体像是住在借来的躯壳里,身上的衣服显然是他的妻子准备的。这位妻子对打扮自己的丈夫有一定的想法,可显然不是什么绝妙主意。她把他打扮成一个企业的领导者(浅灰色西装)、一个有决断力的人(蓝色细纹衬衫),总是风风火火、行色匆匆(意大利尖头皮鞋),却又透露出她知道他也只是一个渴望受到关注的中层干部(喧宾夺主的领带),甚至有些许庸俗(刻着名字的金戒指和配套的袖扣)。当他看到卡米尔闯进办公室的时候,先是震惊地扬起眉毛,然后又镇定下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已经十分可悲地搞砸了测试,对熟知所有伎俩的卡米尔来说,他的表现恰恰是最糟糕的反应。

科泰是那种把生活当成正经事来看待的人。在他眼里,有些事可以被归在“易如反掌”的范畴里,有些事可以被称作“棘手”,然后还有些事是“上不了台面的勾当”。然后,只消看一眼卡米尔的脸,他就明白了,现在的情况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在这种情况下,通常是路易最先采取主动。路易是个很有耐心的人,有时也非常善于讲究方法。

“我们需要了解这套公寓是谁、在什么条件下租住的。而且,这件事十分紧急。”

“当然。您说的是哪套公寓?”

“菲利-福尔大街的这套,就在库尔贝瓦。”

科泰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

“啊。”

然后是沉默,科泰像条哑巴鱼一样看着他的吸墨纸,一脸震惊。

“科泰先生,”路易用最平静、最专注的语气说道,“我认为,为了您和您的公司考虑,您最好是把这一切跟我们解释清楚,越平静越好,越详尽越好。您慢慢来。”

“好的,当然。”科泰回答道。

然后,他抬起头,向他们投去一个失事者的眼神。

“你们明白吗?这件事——怎么说呢?并不是按照常规手段操作的。”

“不太明白。”路易回答道。

“去年四月有人联系到我们,那个人——”

“是谁?”

科泰抬起头看了看卡米尔,眼神在窗外失了焦,像是在向谁寻求帮助和安慰。

“豪伊瑙尔,他姓豪伊瑙尔,叫让。我记得——”

“你记得?”

“对,让·豪伊瑙尔。他对库尔贝瓦的这套复式公寓很感兴趣。”科泰重新镇定下来,继续说道,“老实说,这个项目很难有收益。我们在这一整片工业园投了很多钱,已经改造了四个独立项目,结果却不尽如人意。不过,也不算太差,只是——”

他迂回的话术让卡米尔十分反感。

“长话短说,你们卖出去多少?”卡米尔打断他。

“一个都没有。”

科泰久久地盯着他,似乎“一个都没有”这句话是对自己的死刑宣判。卡米尔敢打赌,这项房产风险投资已经把他和他的公司置于十分尴尬的境地。

“请继续。”路易鼓励他继续往下说。

“这位先生不想买下这套公寓,他说是代表一家电影制作公司,想租三个月。我拒绝了他,因为我们不做这方面的业务。回收成本的风险太大,费用太高,时间也太短。你们应该能明白,干我们这一行,目的是要卖出项目,而不是去做房产中介。”

科泰说这些话时,言语极度不屑,这也说明了公司情况的艰难,以至于他不得不把自己也变成房产中介。

“我明白。”路易说道。

“但是我们也不得不向现实低头,不是吗?”他接着说道,好像这样的想法让他显得像个文化人,“而且这位先生——”

“愿意现金全款支付?”路易问道。

“对,现金支付,而且——”

“他也不介意出高价?”卡米尔补充问道。

“高出市场价三倍。”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科泰说道,“我跟他只在电话中沟通。”

“他的声音呢?”路易问道。

“声音很洪亮。”

“然后呢?”

“他要求参观公寓,想拍一些照片。我们约了个时间,我亲自去了一趟。其实那时,我就应该有所察觉了。”

“察觉什么?”路易问道。

“那位摄影师,他看起来,怎么说呢?看起来不是很专业。他只带了台拍立得相机,然后把拍下来的照片放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整齐排列,似乎很怕把它们混淆起来。拍照前,他都会先查阅一张纸,似乎是在遵循一些并未理解的指令。我心想,这个家伙作为摄影师,就像我——”

“作为房产中介一样?”卡米尔大胆地问道。

“如果您非要这么说的话。”科泰逼视他说道。

“那您可以描述一下他吗?”路易接着说道,把话题岔开来。

“记不太清了。我没有在现场逗留太久,因为我对这件事不是很上心。没必要浪费两个小时在荒无人烟的地方看这个家伙拍照。我给他开了门,稍微看了看他干活儿,然后就走了。他结束之后,就把钥匙放回信箱了。那是把备用钥匙,所以不是很要紧。”

“他长什么样子?”

“就是很普通的样子。”

“这是什么意思?”路易坚持问道。

“很普通的样子!”科泰有些恼怒地说,“您想让我说什么呢?身材中等,是个常见的中年人。就是普通人的样子啊!”

接下来三个人都陷入了沉默,似乎都在思考这个令人绝望的普通人的定义。

“这位摄影师如此不专业,反倒让您更加放心了,是吗?”卡米尔问道。

“没错,我承认,”科泰回答道,“款项已经用现金支付过,也没有签合同。我以为,拍电影……我是说,拍这样的电影,我们跟租客不会产生什么问题。”

卡米尔先行起身,科泰把他们送到了电梯口。

“您将在证词下面签字,”路易像在跟孩子说话那样解释道,“也有可能会传唤您出庭做证,所以——”

卡米尔打断了他。

“所以,您什么也别动,不要动您的书,或者别的任何东西。至于税务部门,您得自己想办法去应付。现在我们手里握着两个女孩的碎尸命案。所以,目前对您来说,这才是重要的事情。”

科泰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他已经预料到灾难性的后果,但似乎仍然在努力估算后果有多严重。忽然之间,他那花里胡哨的领带仿佛变成了挂在死刑犯胸前的大领结。

“您有那边的照片或者图纸吗?”卡米尔问道。

“我们做了一个十分漂亮的模型。”科泰带着某种商务领导的微笑说道,但马上就意识到自己的自豪感展现得十分不合时宜,于是立刻把笑容抛到了九霄云外。

“请您尽快把这些东西发给我吧。”卡米尔边说边把名片递给他。

科泰收下名片,像接过了一块烙铁。

下楼的时候,路易简短地提到了女接待员的“优点”,卡米尔则回答道,他完全没有注意。

7

尽管有两队人马同时开工,鉴定部门也不得不在现场待上大半天。警车、摩托车和小卡车不可避免地来回穿梭,晌午时分,各路人员在现场首次聚在了一起。人们是如何想到一路赶来这里的呢?实在令人费解。这场景像极了低成本电影里的僵尸感染。媒体也在半小时后赶到了现场。显然,他们拍不到内部照片,警方也没有做出任何申明,但是已经有人走漏了一些风声。到了下午两点,卡米尔感觉到,与其任凭媒体恣意发挥想象力,最好做出一些说明。卡米尔拨通了勒冈的电话,向他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这里的情况也一样,已经有一些动静了。”勒冈松口道。

卡米尔走出公寓时,脑海中只有一个目标:说得越少越好。

外面的人比想象的少:只有几十个闲杂人等和十来个记者。而且乍一看,并没有什么重要人物,只有一些小报记者和几个凑数的人。这倒是没有料到的,不过这样他们便可以暂时保持低调,从而赢得几天宝贵的时间。

卡米尔稳固的名望来自两个方面:他的才干为他积累了不小的名气,而他矮小的身材则令他跻身于名人行列。尽管知道很难攫取想要的信息,记者们还是蜂拥而上,语气生硬且直接开始向这个矮小的男人发问。他们都认为,卡米尔虽不太健谈,却算得上是个“直率”的人。

他矮小的身材常常给他带来各种不便,然而有时也是一种微弱的优势,可以起到正面作用。所有见过他的人,都很难忘怀。他已经拒绝了好几个电视节目的邀请,因为明白人们只不过希望听他发表长篇大论,煽情讲述“如何奇迹般地克服残疾”的励志故事。显然,主持人们趋之若鹜,想拍摄博人眼球的报道,想展示卡米尔坐在他的残疾人车里,所有的操纵装置都在方向盘上,车顶上还装着警灯。卡米尔对这一切毫无兴趣,更何况他很讨厌开车。然而有一次,仅仅一次,他也曾动摇过。那是一个昏暗的雷雨天,他满肚子怒气。也许是坐了太长时间地铁,一路上忍受着人们或逃避或嘲弄的目光。这天,法国电视三台向他发出了节目邀请。这位邀请者先是像往常一样煽情地讲述卡米尔应该义不容辞地完成的公益任务,之后更是暗中透露,这件事对他没有任何坏处,也许是认定了世上芸芸众生,无一不为出名而绞尽脑汁。那应该是他在浴缸里撞到脸的那天,对这个小矮人来说,那可真是倒霉的一天。总之,他答应了邀请,他的上司也假装好心地同意了。

当他来到录影棚时,他已经有些沮丧,这件事对他已没有任何诱惑力,但他还是走进了电梯。这时,一个女人也走了进来,她怀里抱着满满一堆录像带和文件。她问卡米尔去哪一层,卡米尔用眼神指了指十五层,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那对他来说,简直是令人晕眩的高度。女人回了一个甜美的微笑,但当她去努力按电梯按钮时,手里的东西掉了一地。电梯到达时,他们还趴在地上收拾打开的盒子,整理散落的文件。她对他表示了感谢。

“我贴墙纸的时候也是一样,”卡米尔安慰她说,“简直就是个噩梦。”

女人笑了起来,笑容十分清丽。

六个月后,卡米尔便迎娶了伊雷娜。

8

记者们都十分焦急。

他松口说道:“两名受害者。”

“什么身份?”

“我们还不知道。是两名女性,十分年轻。”

“多大年纪?”

“二十五岁左右。目前我们知道的就这么多。”

“尸体什么时候运出来?”一位摄影师问道。

“马上就出来了,我们已经有些延迟了,遇到了一些技术问题。”

问题平息了片刻,他抓住时机赶紧多说了几句:“现在我们还没法透露太多信息,但是老实说,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消息。我们掌握的信息还不多,这就是所有线索。明天晚上我们应该会进行总结,在此之前,最好让实验室的小伙子们好好干活儿。”

“那我们怎么报道?”一个金发小伙问道,眼神迷离得像是喝多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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