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晨报》:
“小说家”的两部新“作品”被发现警局陷入恐慌
“小说家”没有停止给人们带来惊喜……
今年四月六日库尔贝瓦双重案的始作俑者,同时被认为是杀害年轻的曼努埃拉·康斯坦萨的凶手。她的尸体于二〇〇一年十一月在特朗布莱的一个公共垃圾场被发现,身体从腰部被截成了两半。同年七月,格拉斯哥的格蕾丝·霍布森惨遭杀害,几天前被证实也出自他手,目的是重现苏格兰小说家威廉·麦尔文尼的小说《莱德劳》里的情节。他的残暴罪行已经造成了四名受害者,且都十分年轻,都是在十分惊悚可怖的场景中遭到杀害。
今天,另外两起案件又浮出水面。
二〇〇〇年七月,一名二十三岁的年轻女理发师身中二十几刀身亡,这是对埃米尔·加博里奥的《奥西沃尔的犯罪》的重现,一部发表于十九世纪末的经典侦探小说。
二〇〇〇年八月,另外一个年轻女人在遭受残忍性暴力后被勒死。这是对两位瑞典作家舍瓦尔和瓦勒的作品的重现,作品名字是《罗丝安娜》。
如今已经有五本书成为这个丧心病狂的计划的借口,六名女性因此身亡,且通常是在极其残暴的手段下被杀害。
据我们所知,警方被这一系列接踵而至的谋杀案吓得惊慌失措,已经沦落到通过发布启事来与凶手取得联系。最新的一条启事内容是:“可以谈谈您的其他作品吗?”这无疑表达了警方对凶手的令人惊讶的钦佩之情。
最新情况:巴黎书商热罗姆·勒萨热先生被拘留,这是当下的头号嫌犯。他的妹妹克洛迪娜·勒萨热昨天接受了警局的质问,不堪忍受哥哥被捕一事。她愤怒地评论道:“当警察毫无头绪的时候,热罗姆是唯一为警方提供帮助的人……现在他得到了多么好的回报啊!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我们的律师要求警方立马放人。”
事实上,对这个“方便抓获”的嫌疑人,警方似乎确实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单凭一系列巧合就实施了抓捕行动,我们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这种行动的受害者……还有多少罪行会被揭发呢?在警方成功抓到凶手之前,还有多少无辜的年轻女孩将会被伤害、被强奸、被野蛮地谋杀呢?
显然,我们每个人都在焦虑地问自己这些问题。
2
尽管热罗姆·勒萨热表现得信心十足,但这一夜他也许根本没有合眼。他的脸色更显苍白,脊背也显得更加低矮。他明显有些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桌面,两只手握在一起,努力控制着微微颤抖的双手。
卡米尔在他对面坐下,把一卷档案放在桌上,上面写着一些难以辨认的文字。
“勒萨热先生,我们已经仔细看过您近几个月的行程安排。”
“我要见律师。”勒萨热用一种低沉而坚决的语气回答道,然而还是透露出些许紧张的颤抖。
“我已经跟您说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勒萨热看着他,像是下定了决心要接受挑战。
“勒萨热先生,如果您跟我们把这些事解释清楚,”卡米尔用手拍了拍档案,继续说道,“我们就放您回家去。”
他戴上了眼镜。
“首先是您的日程表。我们就只看最近这几个月的,好吗?随便挑一天。十二月四日,您跟一位同行别里斯耶先生有约,然而他当时并不在巴黎,也没有在这一天见过您。十二月十七、十八、十九日,您应该去马孔参加拍卖会,但是没有人在那里见过您,您甚至没有登记。一月十一日,您与贝尔特勒曼女士预约做专家鉴定,然而她十六号才见到您。一月二十四日,您去科隆参加书展,为期四天,然而您根本没有踏足那里。”
“拜托您了——”
“怎么了?”
勒萨热看着他的手。卡米尔把头埋在笔记里,想造成一种距离感。当他抬起头的时候,热罗姆·勒萨热已经变了一个人,自信满满的样子已经换成了无尽的疲惫。
“这都是为了我妹妹。”他低声说道。
“为了您的妹妹?您假装工作,是装给妹妹看的,是吗?”
勒萨热微微点了点头。
“为什么?”
面对勒萨热的沉默,卡米尔等了很长时间,最终决定在刚刚打开的缺口里乘胜追击。
“您……离开的时间没有规律,但是很频繁。最尴尬的是,这些时间点往往与那些年轻女孩被害的时间点相对应。所以,我们难免会怀疑。”
卡米尔给了勒萨热一些思考时间。
“更何况,”他继续说道,“在您的预算里,有大笔金额不知所终。去年二月和三月,您把由您本人代为管理的,原本属于您妹妹的股票进行了清算。而且,您的股票交易操作也很难追踪。总之,超过四千五百欧元的股票被清算了。我能问问您拿着这笔钱干了什么吗?”
“这是私事!”勒萨热突然抬起头说道。
“这已经不是私事了,因为您账户上大笔金额消失的日期对应的就是凶手准备犯案的时间段,他恰好需要大量资金。您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不是我!”书商用拳头捶着桌子,大声吼道。
“那么,请您解释清楚,为何您会无故消失,这些花费又是怎么回事。”
“这是由您来证明的,跟我无关!”
“我们会询问法官对于此事的看法的。”
“我不想让我的妹妹——”
“不想让她怎样?”
现在,勒萨热已经做出了所有可以做的努力。
“您不想让她知道,您并不像您声称的那样在努力工作,不想让她知道您花了她的钱,是吗?”
“不要把她扯进来。她是个很脆弱的人,放过她吧。”
“您不想让她知道什么?”
面对勒萨热固执的沉默,卡米尔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吧,那我们重新来捋一遍。格蕾丝·霍布森在格拉斯哥被杀害的那天,您在伦敦度假时消失了。从伦敦到格拉斯哥,”卡米尔从眼镜下抬起眼皮,继续说道,“只有一步之遥。在那个时候——”
路易悄悄地进入了审讯室,在他走近的时候,卡米尔才感觉到了他的存在。他俯身靠近卡米尔的耳朵说道:
“您可以来一下吗?”他轻声问道,“有个电话,非常紧急。”
卡米尔慢慢站起来,看着垂头丧气的勒萨热。
“勒萨热先生,要么您把这一切跟我们解释清楚,而且越早越好,若是您不能解释,那么我还会有更加私密的问题要问您。”
3
伊雷娜在马尔提尔大街上摔倒了。路过的行人赶紧跑了过来。伊雷娜说自己没事,却一直躺在人行道上,两手捂着肚子,大口喘着气。一位店铺老板打了急救电话。几分钟后,救护车的担架员看到她两腿张开,坐在一家肉铺里。老板娘向愿意倾听的人讲述了事情的细节。伊雷娜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只记得焦虑和痛苦的感觉袭遍全身。肉铺老板不断地说着:“别说了,耶凡妮,你烦死了。”
有人给了她一杯橙汁,伊雷娜现在依然握在手里,一口都没喝,像是拿着一个贡品。
然后,人们把她放在了担架上,抬着她艰难地从店铺走上救护车。
卡米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来到蒙唐贝尔诊所的二楼,看到她躺在一张床上。
“你还好吗?”他问道。
“我刚刚摔倒了。”伊雷娜简短地回答,思绪似乎还停留在这件难以理解的事实上。
“你哪里疼吗?医生怎么说的?”
“我刚刚摔倒了。”
然后,伊雷娜看着他,轻轻地哭了起来。卡米尔握紧了她的手。在梦中,伊雷娜曾对他说过:“你没看到他把我弄疼了吗?”当时她的表情与现在一模一样。看到她的脸,卡米尔收起了原本想哭的心。
“你疼吗?”卡米尔又问道,“疼不疼?”
但伊雷娜只是捂着肚子继续哭。
“他们给我打了一针。”
“她必须先冷静下来,逐步恢复精气神。”
卡米尔转过身去。医生看起来就像个大一的学生,戴着窄小的眼镜,头发稍长,有着青春期末段的笑容。他走到床边,握住伊雷娜的手。
“会好起来的,不是吗?”
“是的,”伊雷娜终于透过泪花,微笑着说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您就是摔了一跤而已,然后被吓到了。”
这时卡米尔被挤在床脚边,有种被排挤的感觉。他忍住了想问的问题,欣慰地听到医生继续说道:“胎儿很不喜欢这样的骚动。他觉得现在自己的姿势不是很舒服,我觉得他有点想出来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真的吗?”伊雷娜问道。
“我敢肯定。在我看来,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了。再过几个小时,我们就知道了。希望他的房间已经准备就绪了。”他善意地笑着补充道。
伊雷娜忧心忡忡地看着医生。
“会有什么后果呢?”
“预产期会提早三周,仅此而已。”
路易给伊丽莎白打了个电话,让她召集所有人来卡米尔家。他们像在玩同步游戏一样同时到达。
“怎么样,”伊丽莎白微笑着说,“马上就要当爸爸了吧?”
卡米尔还没有完全定下神来。他从卧室走到客厅,慌乱地整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然而又马上忘记放在哪里了。
“我来帮您吧。”伊丽莎白说道,路易在下楼前用眼神向她示意了一番。
她更有系统,也更有条理,轻松找到了伊雷娜早就准备好的小箱子,里面装满了所有去诊所时要带的必需品。卡米尔有些惊讶,也许伊雷娜曾经跟他说过这个箱子,也只给他看过,就为了以防万一。
伊丽莎白检查了箱子里的物品,为了弄清楚公寓里的方位,又问了卡米尔一些问题,然后补充了两三样东西。
“好了,我觉得应该都准备好了。”
“呼。”卡米尔坐在沙发上长吁了一口气。
他感激地看了看伊丽莎白,一脸笨拙地笑着。
“您真是太好了,”卡米尔终于说道,“我把这些东西都带给她——”
“也许伊丽莎白可以带过去?”路易刚取完信件上楼,谨慎地问道。
三人都默默地看着他拿在手里的信件。
4
亲爱的卡米尔:
很高兴再次读到您的启事!
“可以谈谈您的其他作品吗?”您这样写道。我原本还对您抱着更高的期待,不过我不怪您,要知道,您已经尽力了。没有人比您做得更好。
不过,您的最后一条启事可是一条长线。真是太天真了!好吧,故事总要画上句点。我会告诉您,您已经知道的案件,然后把惊喜留在后面。否则,乐趣何在呢?我可还给您保留了惊喜呢!
接下来,让我们谈谈格拉斯哥案。您还没有问过我相关问题,但我知道您一定憋得很难受吧。这次的事情非常简单。麦尔文尼的这本书已经给出了主要细节,您定会发现这起案件十分优雅。这本书取材于一条社会杂闻,他把它进行了加工。我很喜欢这些把文学与现实联系起来的完美循环。
我把租来的车停在夜店门口时,发现了格蕾丝·霍布森。我马上就选中了她。她有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依然单薄的髋部已经能看出三十出头时初现的臃肿。她就像这座城市的化身,令人困惑,又让人伤感。当时已经很晚了,街道已经沉寂多时。我突然看到她独自一人出来,一脸焦虑而紧张地走在人行道上。我从没想过运气竟然这么好。我本来打算跟踪她,摸清她常走的路线以及她的习惯,然后绑架她……我没有计划在格拉斯哥待太久,也没有料到她会主动送上门来。我马上就下了车,拿着我的格拉斯哥地图,用笨拙而可爱的英语向她询问一条我编造的路。我傻乎乎地笑了笑。当时我们正站在夜店门口,我不想在那里停留太久,所以,听她解释时,我故意皱起眉头,好像她的英语对我来说过于流利,我正在认真而艰难地想听懂她的解释。我把她带到车旁,我们把地图放在引擎盖上,然后我借口要去杂物箱里拿笔,把车门打开了。接着,我紧紧抱住她,同时用一块浸满麻醉药的手帕捂住了她的脸。几分钟后,我们已经一起行驶在空无一人的城区,我小心翼翼地开着车,她毫无戒心地睡得十分安稳。我做了一件本来不在计划中的事。我在车后座强奸了她。她马上就醒了过来,就像书里写的那样。我只能把她再次迷晕。同时,我把她勒死了。
我不得不回了一趟酒店,去取我需要的东西。我想着要带走她的内裤。
您的苏格兰同事们应该给您看了我在凯尔温格罗夫公园布置的现场照片。我不想假装谦虚,不过我希望,住在格拉斯哥的麦尔文尼会为我感到骄傲,正如同我对他的仰慕一般。
《莱德劳》是我决定署名的第一部 作品。这是因为,在那之前,没有任何警察能够理解我的工作,我已经厌倦了。我知道,必须给人留下一条线索,一个与众不同的符号,让人可以把我的《莱德劳》和其他作品联系起来。我想象过各种各样的方式。在身体上留下指纹是最令我满意的解决办法。实际上,我早就想这样做了,即便当时我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实现这样的任务,也要为埃利斯的文字服务,因为在他的故事里,有一枚如此显眼的指纹。通过放置独一无二的符号,留下一个签名,我由此希望,除了那些无敌蠢货警察(不包括您),真正的美学家和爱好者将能够认识我所完成的作品,并欣赏它的真正价值。而且,可怜的霍布森脚趾上的这枚指纹完全没有破坏我在凯尔温格罗夫公园完成的壮丽画卷。一切都完美得恰到好处。我认为,这是我们能做到的最好结果了。
我知道您也发现了那两个瑞典作家的绝妙之作。您知道吗?《罗丝安娜》真的让我十分震惊。我努力读了这两位作家的其他作品。唉!没有哪一部能像这本小说一样给我带来如此多的快乐。
这本书的魔力何在呢?因为这又是一个巨大的谜案……这个案子就像乌尔克运河里的水一样,一动不动,几乎无事发生。这是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在我看来,书里的侦探马丁·贝克是一个闷闷不乐却讨人喜欢的人,远不像美国作家笔下充满个人悲惨经历的人物,也不像很多法国作家笔下那些平平无奇,还爱强词夺理的调查人员。显然,像我这样用法国人的方式来书写《罗丝安娜》的故事,是一个巨大挑战。布景必须完全可信,好让您可以在这个案件过程中感受到原作的氛围。在这一点上,我没有吝啬自己的金钱。
所以,八月二十五日的这天早晨,当我跟其他围观者一起站在船闸桥上,看着翻斗转向我们时,就像剧院里升起的幕布,我看到靠在栏杆上的男人在我身边大声喊着:“快看,真的有个女人在里面!”卡米尔,您能想象我的喜悦,甚至可以说是狂喜吗?消息迅速在这一小群人中扩散开来。您一定能想象得到我的喜悦。
我年轻的新成员……我确信,您应该注意到了,她的外形与罗丝安娜简直一模一样,同样有些臃肿的身躯,毫无优雅可言,关节也是同样的细小。
舍瓦尔和瓦勒对罗丝安娜的死因处理得非常模糊。我们最多只知道“受害者是被绞死的,并伴随有性暴力”。我们被告知,凶手“行事十分残忍,有变态行为的迹象”。所以,这给我留下了广阔的自由空间。然而,两位作者也做了一些正式说明:“没有太多四处流淌的血迹。”我必须想办法满足这个要求。当然,最令人困惑的是这一段:“不能排除在她死后遭受残害的可能性。或者,至少,是在她失去意识的时候。尸检报告中的不少细节,都可以推测出这一结论。”
于是自然就有了腰部到髋骨间的“擦伤”,不然还能怎样?换作您的话,会如何诠释呢?
我选择了一个在地窖里做好的水泥块来制造擦伤。我相信,两位作者一定会对如此谨慎的解决办法表达赞赏。至于剩下的事,我用一个鞋拔子粗暴地伤害了她,然后把这个年轻女人徒手勒死。文中对残害尸体这一行为也描述得十分模糊。我选择了一石二鸟,刚好用鞋拔子擦破了一些黏膜,让她流了点血。
最棘手的当然是完成这块假胎记。你们通过分析应该已经知道,我使用了最普遍的产品。但是,为了画出与罗丝安娜的胎记相似的动物形状,我还是费了一番功夫。我没有这个运气,能成为像您一样优秀的画家。
我用租来的车把尸体运到了乌尔克运河。卡米尔,您知道吗?我等了足足一年,才等到设备管理部门决定疏通运河的特定部分,这一部分刚好符合行动地点的要求。我们真得批评一下行政部门了!我开玩笑的,卡米尔,您知道我的。
我猜,自从发现这起案件,你们就不停地在问自己一个问题,并且急不可耐地想知道答案了吧:“罗丝安娜到底是谁?”
罗丝安娜的真名叫爱丽丝·赫奇斯。她应该是个大学生(我会附上她的证件,如果你们运气好的话,应该能在阿肯萨斯找到她的家人。请向他们表达我的感谢,感谢他们女儿的合作)。我的工作很重要的一部分,甚至是最重要的部分,就是保证受害者的身份不会在短时间内被识别出来,就像书里说的那样,书中最大的谜团就是她的身份。罗丝安娜本人就是这个谜团的主体,如果你们的团队能在两天之内发现她的身份,那可就太离谱了,甚至可以说太恶心了。六天前,我在匈牙利边境碰见了她。这个年轻姑娘请求搭便车。在与罗丝安娜最初的交谈中,我得知对她父母来说,她已经两年音信全无,生死未卜。她一直独自生活,这次来欧洲旅行,她身边的人都不知情。这一切使我终于得以完成这部小小的杰作,我很高兴现在它终于为世人所知。
您可能会觉得我太啰唆了。这是因为我几乎没有什么倾诉对象,无法谈论我的工作。自从明白了上天对我的要求,我就在全力以赴地满足它的期待,从来不奢求什么对话。卡米尔,天知道这个世界是多么无知且多么转瞬即逝啊!真正能留下踪迹的事物又是多么罕见!没人理解我想奉献给这个世界的东西,我承认,有时候我很生气。没错,我奋起反抗了,甚至超出了您的想象。请原谅我的俗套,有时愤怒会让人变得失去理智。我只能心平气和地重现那些伟大经典,只有这样,你们的灵魂才能得到升华,我的愤怒才会最终平息。我花了好几个月,才最终接受放弃做自己。那是一场艰难的战斗,但是我做到了。您看,最终我得到了多么好的回报。因为,在这段黑暗时光结束后,我看到了启示的光芒。卡米尔,我向您保证,这话一点儿都不夸张。我依然记忆犹新。我突然放下了对这个世界的愤怒,终于明白上天对我的要求,明白我为什么在这里,也明白了我的使命是什么。侦探文学取得难以置信的成功,这充分说明了,这个世界多么需要死亡和谜团。世界追逐着这些画面,并不是因为世人需要它们,而是因为这是他们仅有的东西。为了满足对死亡难以抑制的需求,他们运用政治手段发起战争,进行肆无忌惮的屠杀。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手段呢?还有画面。人们涌向死亡的画面,是因为他们想得到它。只有艺术家才有能力安抚他们。作家描写死亡,是为了让人们渴求死亡;他们写下悲剧,是为了满足人们对悲剧的需求。世人总是欲求不满,他们不满足于笔墨和故事,他们想要流血,真正的鲜血。人类总是通过改变现实来为自己的欲望正名。(您的母亲是位伟大的艺术家,她也曾致力于在作品中给人们提供这样的画面,并以此抚慰这个世界,不是吗?)但是,这样的欲望是永不满足且无可辩驳的。他们想要的,是现实存在的、真实的东西。他们想要鲜血。在艺术诠释和现实之间,难道没有一条狭窄的道路,让那些对人类抱有深切同情的人,为了这样的事业做出一些自我牺牲吗?哦!卡米尔,我不认为自己是个解放者,也不觉得自己是圣人。我只满足于低调地弹奏自己的小曲。如果所有人都跟我一样,这个世界将变得更加随和,不再那么恶劣。
您还记得加博里奥笔下的检察官勒科克说过的话吧:“他说,有些人的愤怒像是在看戏时的愤怒。我的愤怒也与之类似。但是,我比观众更难伺候,更加容易厌倦,我需要真实的喜剧和真实的悲剧。社会就是我的剧场,我的演员拥有坦率的笑容,哭出来的都是货真价实的眼泪。”这句话一直深深地打动着我。卡米尔,我的演员也流过真实的泪水。我对罗丝安娜怀有一种特别的柔情,就像对B. E. 埃利斯故事里的伊芙琳娜一样,因为她们都哭得很厉害。她们证明了自己是完美的女演员,完全有能力出演我为她们预定的艰难角色。我对她们的信任,给我带来了丰厚回报。
您可能已经有预感,我们必须停止通信了。我相信,我们迟早会重启对话,那时我们将会更加了解彼此。现在时机还未成熟。我必须完成我的“作品”,这需要巨大的精力。我知道我一定会成功的。您可以相信我。我必须完成自己精心浇筑的大厦,您到时可以评判,我如此细致入微地构建,如此巧妙地设计而成的计划,是否有资格成为这个世纪开端的伟大杰作。
您忠心的朋友。
祝好。
5
“医生又来过了。他很惊讶我还没有开始宫缩。”
“看来,”卡米尔微笑着说道,“小不点儿还舍不得出来,他待在里面很舒服,我理解他。”
电话里,他都能猜到伊雷娜此时脸上的微笑。
“现在怎么样了?”
“我做了个超声波。小家伙向你问好。再过一两个小时,如果我还没有宫缩,那我就回家,等他的意愿。”
“你感觉怎样?”
“我心情很沉重,刚刚被吓到了。我想他们是因为这个才把我留在这里。”
卡米尔的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伊雷娜的语气很温柔,可话里话外可以感觉到此时她如此需要卡米尔,这种需要是如此的强烈。卡米尔感到心被撕成了一块一块。
“我一会儿就过来。”
“亲爱的,你不必这样做。你知道,伊丽莎白人很好。你可要好好感谢她。她跟我待了一会儿,我们聊了会儿天。我明显感觉到,她更愿意在别的地方。她告诉我你又收到了一封新的信件。你也不容易。”
“确实不太容易。你知道我的心是与你同在的,对吧?”
“我知道,你别担心。”
“目前,他还是没有松口。日程表、资金流向,还有很多令人疑惑的地方。”
“您觉得他可以在被捕之前寄出这封信吗?”
“从技术上来说,是可行的。”
那天下午,德尚法官选择了一套丑得令人难以忍受的套装,一套介于男性西装、背带裤、西班牙短襟开衫之间的灰色玩意儿。然而,这个女人依然目光如炬。卡米尔突然明白了,为何在一些男人眼里,她有一种朦胧、矛盾的魅力。
她把“小说家”的信拿在手上,重新看了一遍,似乎什么都无法逃脱她犀利的眼神。
“您选择放了他的妹妹吗?”
“目前最重要的是,要把他们俩隔离开来,”勒冈说道,“她会为他所说的一切做伪证。真是盲信啊。”
“她没法证明他是清白的,”卡米尔说,“仅仅听她一面之词确认他们在一起是远远不够的,他很有可能根本不在。我们已经有足够多的确凿证据,他们无法逃避。”
“如您所说的话,他应该很慌张。”
“如果他是个扭曲的精神变态,就有可能什么都干得出来。如果这么多年来,他在他妹妹面前扮演了一个双面人,那事情就难办了:他已经得到了充足的训练。我将需要克雷医生的帮助。到时我们将需要一间新的审讯室用来观察他。”
“总之,您说得对。把他关起来,就切断了他的联系。他可能会变得十分危险。如果我们不得不放了他,您有办法对他实施密切监控吗,分局长先生?”
勒冈指了指他从一开始就攥在手里的报纸。
“鉴于事态的转变,我们应该可以获得需要的人手,在这件事上不会有太大困难。”他谨慎地说道。
法官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他在威胁我们,”勒冈小心翼翼地说,“也许这只是做做样子。实际上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啧、啧、啧。”法官的眼睛没有离开信件,在齿间轻声叹道。
“我们无法想象,”她继续说,“此人耗费了如此大的精力布下这盘棋,会就此善罢甘休。不,我们知道了关于他的最基本的事,”她坚定地看着两人总结道,“那就是他言出必行,行之必果。自始至终都是如此。让我担心的是,”她直接看着卡米尔补充道,“这个计谋很久之前就已经布下了。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要往哪里走——”
“我们却一无所知。”卡米尔帮她说完了后半句。
6
路易开始重新审问勒萨热,马勒瓦尔和阿尔芒分别进行接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审讯方式。在其他案件中,他们迥然不同的审讯风格已经颇有成效。路易总是专心致志,十分优雅,非常机智地进行审问,同时他还拥有天使般的耐心,好像时间是无限的,会花长时间考虑每一个问题,并以出人意料的注意力倾听每一个回答,他的解释总是让人留有一丝疑问。马勒瓦尔在这方面很有柔道选手的风范,总是突然加速进程。他在嫌犯面前很有亲和力,容易获取他们的信任。他还扮演着诱惑者的角色,可以在突然之间得出极其残暴的结论,这与他过去应该果断控制的力量形成一种鲜明对比。至于阿尔芒,他的方式显然极具阿尔芒特色。他总是把头埋在自己的笔记里,几乎从来不看对方,会提出非常细致的问题,一丝不苟地记录所有回答,对最小的细节斤斤计较,可以花上一个小时剖析最微不足道的事件,追踪最轻微的偏差以及微乎其微的相似性,在没有把骨头全部啃完之前,绝对不会撒手。如果说路易是在蜿蜒曲折中前进,那么马勒瓦尔就是单刀直入,而阿尔芒则是螺旋形前进。
卡米尔到的时候,勒萨热已经跟路易谈了整整一个小时,马勒瓦尔也刚刚结束了他的会谈。两人面前摆放着各自的笔记,正在交换他们的结论。卡米尔向他们走过去,但是被科布拦住了。他坐在屏幕后面,示意卡米尔过去。
通常来说,科布很少会如此一惊一乍,这让卡米尔感到十分惊讶。科布在椅子上往后靠了靠,后背完全靠在椅背上,全神贯注地看着卡米尔向他走近,眼神里透出一种尴尬。
“有坏消息吗?”卡米尔问道。
科布把手肘放在桌上,两手撑着下巴。
“最糟糕的消息,卡米尔。”
他们对视良久,两人都犹豫不决。然后,科布把手伸向打印机,看都没看,递给他一张纸。
“非常抱歉,卡米尔。”他说道。
卡米尔读完了那页纸,那是一栏长长的数字、日期和时刻。然后他抬起头,久久地盯着科布的屏幕。
“我很抱歉。”科布看着他走远,再次说道。
7
卡米尔穿过办公厅,一路没有停留,他拍了拍路易的肩膀,对他说道:“你跟我来。”
路易左看右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赶紧起身,跟着卡米尔走向楼梯。两人一言不发,一直走到街对面的啤酒店,他们偶尔会在下班前在这里喝上一杯。卡米尔在玻璃露台上选了个座位,在人造革面的凳子上坐下,让路易坐在背对街道的椅子上。他们安静地等着服务员来点单。
“一杯咖啡。”卡米尔要求道。
路易只简单做了个手势,示意“一样”。然后,他一边等服务员给他们端上饮料,一边看着街道,时不时悄悄打量一下卡米尔。
“路易,马勒瓦尔欠你很多钱吗?”
路易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轻微的否认举动,卡米尔用拳头重重地砸在咖啡桌上,力道大到桌子都开始颤抖,引得邻桌的顾客们纷纷侧目。然后,他就不再说话。
“是不少,”路易终于说道,“哦,这并不过分。”
“具体多少?”
“我不知道具体的——”
卡米尔在桌上再次举起愤怒的拳头。
“大概五千欧元。”
卡米尔对计算欧元一直不太在行,他在脑海里进行着运算,发现那大概是三万五千法郎。
“为什么找你借钱?”
“因为赌博。这段时间他输了很多,欠下不少钱。”
“你扮演银行家已经很长时间了吗,路易?”
“老实说,没有。他以前找我借了一些小数目,然后很快就会还上。不过,最近他借钱的频率更高了。那个礼拜天,您到家里来的那次,我刚刚借给他一千五百欧元的支票。我已经警告过他,这是最后一次。”
卡米尔没有看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紧张地摆弄着手机。
“这些……都是私事。”路易平静地说道,“与公事无关。”
他还没说完,就意识到卡米尔刚刚递过来的那张纸。他把纸平整地放在桌上。卡米尔眼里噙着泪水。
“您想让我辞职吗?”路易终于问道。
“别再让我失望了,路易。该辞职的人不是你。”
8
“我不得不解雇你,让-克洛德。”
马勒瓦尔坐在卡米尔对面,睫毛扑闪着,绝望地寻找着支撑点。
“你无法想象,我有多难过。为什么你不跟我说?”
从马勒瓦尔的身影中,卡米尔一眼就看清了他的未来,这让卡米尔悲痛万分。一个被免职的无业游民,债台高筑,马勒瓦尔只能“好自为之”。这个可怕的词,只会用在那些不知如何作为的人身上。
卡米尔把他给《晨报》记者打过的手机电话清单摆在他面前。
科布只搜集了四月十五日以来的电话记录,就是库尔贝瓦案发的当天。
电话是在十点三十四分打出去的。
难怪人们的消息如此灵通。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年底。是他先联系了我。一开始,我只给他一些小道消息,他就满足了。”
“然后你就更加入不敷出了,是吗?”
“是的,因为我输了不少。路易帮了我,但是还不够我还债,所以——”
“你的那个比松,我现在就可以挖地三尺把他找出来,”卡米尔强压着愤怒说道,“他贿赂公务员,我可以在他的编辑室里扒了他的皮。”
“我知道。”
“你也知道,我之所以不这么做,全都是为了你。”
“我知道。”马勒瓦尔感激地说道。
“我们会低调处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必须给勒冈打个电话,我会确保一切尽可能简单。”
“我会回去——”
“你就待在这里!我什么时候让你离开你再走,听清楚没有?”
马勒瓦尔点了点头。
“你需要多少钱,让-克洛德?”
“我什么都不需要。”
“你别惹我生气!多少?”
“一万一。”
“见鬼。”
几秒钟过去了。
“我会给你开一张支票。”
看到马勒瓦尔正要开口说话,卡米尔抢先开口。
“让-克洛德,”卡米尔温和地说道,“我们就这么办吧。首先,你去把债务还清。至于还钱,我们以后再说。关于行政手续,我也会想办法尽快走完。如果可以争取让你辞职,你知道我肯定会去做,但是这并不完全取决于我。”
马勒瓦尔没有表示感谢。他点了点头,眼睛看着别处,似乎刚刚才意识到这场灾难的严重程度。
9
阿尔芒终于走出审讯室,来到办公室。一走进来,他就意识到这里弥漫着凝重的氛围。
科布一声不吭地在干活儿。路易把自己关在办公桌后,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抬过头。至于迈赫迪和伊丽莎白,他们感觉到局势突然变得沉重,但又不知作何感想,他们说话的声音比平常压得更低,像是身处教堂一样。
路易听取了阿尔芒的汇报,开始对比在不同审讯会议中得出的信息。
下午四点半,路易来敲他的门时,卡米尔一直没有出过办公室。听到他在讲电话,路易悄悄地走了进来。卡米尔沉浸在电话里,完全没有理会他。
“让,我是在求你帮个忙。现在事情已经搞得乱七八糟,你想想,如果我们还要面对这种事,要乱成什么样。这不是把手指头往齿轮里送吗?所有按钮都会马上跳出来的。没人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下。”
路易靠在门边,一边耐心等待,一边焦躁不安地撩着头发。
“没错,”卡米尔继续说道,“你好好想想,再给我回个电话。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你都先给我回个电话,行不行?好了,我先挂了。”
卡米尔挂掉电话,马上又拿起来,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他耐心地等着,然后又拨了伊雷娜的手机。
“我给诊所打个电话。伊雷娜的出院时间应该推迟了。”
“这事儿可以等等吗?”路易问道。
“为什么这么问?”他再次拿起话筒问道。
“因为勒萨热这边有了新发现。”
卡米尔放下了听筒。
“快说。”
10
法比耶娜·若利。这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打扮精致且清爽,像是为周日出行特地打扮了一番。她一头金色短发,戴着眼镜。这看起来平平无奇,却又散发出某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卡米尔正在努力地辨别。她把手提包放在椅子旁边,从容不迫地看着对面的卡米尔。她双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似乎可以永远这样沉默下去。
“您在这里说的所有话将被记录签字,并将成为呈堂证供,这一点您知情吗?”
“当然。这就是我此行的目的。”
她的声音有些嘶哑,更平添了几分奇怪的诱惑力。这是那种你平常不会注意,但一旦你看到她就再也挪不开眼的女人。她的嘴巴十分迷人。卡米尔有些在垫纸上画她的肖像,把她的嘴巴画下来的冲动,但还是忍住了。
路易站在卡米尔办公桌旁,在记事本上记着笔记。
“那么,请您跟我重复一遍您跟我同事说过的话。”
“我叫法比耶娜·若利,今年三十四岁。我住在马拉科夫的夫拉特尔尼特大街十二号。我会说两种语言,做过秘书,目前待业。从一九九七年十月十一日开始,我一直是热罗姆·勒萨热的情妇。”
年轻姑娘说完了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后,稍稍有些失态。
“然后呢?”
“热罗姆很关心他妹妹克洛迪娜的身体。他坚信,如果她知道我们的关系,会像之前失去丈夫一样再次陷入抑郁。热罗姆一直想保护她,我也接受了这一切。”
“我看不出这与——”卡米尔开始说道。
“所有热罗姆不能解释的事情,都是因为我。我在报纸上看到,你们昨天拘留了他。我知道他拒绝向你们解释,因为在他眼里,这会使他名誉受损。我知道他为了与我幽会,编造了一些工作借口。总之,这都是为了他妹妹,您明白吧?”
“是,我开始有点明白了。但我还是不确定,这是否足以解释——”
“解释什么,警察先生?”
卡米尔没有纠正她的称呼。
“勒萨热先生拒绝解释他的日程表以及——”
“哪一天?”年轻女人打断道。
卡米尔看了看路易。
“比如说二〇〇一年七月,勒萨热先生去了爱丁堡。”
“没错,七月十号,更精确地说,是九号晚上。我搭乘当天最后一班航班与他在爱丁堡会合。我们在爱尔兰高地度过了四天时间。然后,他就回伦敦找他妹妹了。”
“若利小姐,确认这一切并不是问题的全部。关于勒萨热先生的事,仅凭荣誉做证恐怕是不够的。”
年轻女人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我知道,您可能会觉得这很荒谬。”她开始红着脸说道。
“但说无妨。”卡米尔鼓励道。
“这是我从高中延续到现在的习惯,现在可能过于青涩了。我有一本笔记本。”她边说边拿出她的包,然后伸手进去摸索。
她掏出一本大笔记本,粉色的封面上印着蓝色的花朵,应该是为了显示它浪漫的一面。
“没错,我知道这很蠢,”她勉强地笑了笑,“我会把所有重要的事都记下来:我与热罗姆见面的日子,我们去的地方,所有火车票、机票、我们住过的酒店名片,还有我们去过的餐馆菜单。”
她把笔记本递给卡米尔,突然意识到他太矮,没办法从办公桌上接过去,于是转身交给了路易。
“在笔记本的最后,我会把账目也记下来。我不想欠他什么,您明白吗?他帮我在马拉科夫付的房租,帮我买的家具,总之,所有的东西都有记录。这一本是现在正在用的,我还有其他三本。”
11
“我刚刚接待了若利小姐。”卡米尔说道。
勒萨热抬起了头,愤怒已经取代了敌意。
“您的鼻子可真是到处闻啊。您就是个——”
“住嘴!”卡米尔警告道。
然后,他更加冷静地说:“您刚刚要说的话将会受到法律的惩罚,我宁愿为您避免这一切。我们会核实若利小姐提供的信息,如果这能让我们信服,您将会立刻获得自由。”
“否则呢?”勒萨热挑衅道。
“否则,我们将以谋杀罪逮捕您,把您交给法院。您将向审理法官解释这一切。”
卡米尔的愤怒更多的是装出来的。他已经习惯了被人尊敬,勒萨热的态度让他不快。他常常会说,“我已经过了改变和努力的年纪了”。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我妹妹——”勒萨热说话的语气稍微随和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