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不用担心。如果这些信息具有足够的说服力和连贯性,那么这一切都会留在调查范围内,也就是说,会作为秘密保守。您可以告诉您妹妹任何您认为合适的话。”
勒萨热抬头看向卡米尔,他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类似感激的神情。卡米尔走出去,来到走廊里。他下令把勒萨热带回拘留室,再给他拿点吃的东西。
“我给您转接秘书处。”
卡米尔再次拨通了产房的电话。
他一直忍到现在都没给诊所打电话,只是给家里的答录机留了一条新信息。
“她带手机了吗?”卡米尔用手掌捂住话筒,向伊丽莎白问道。
“我把手机带给她了,跟她的箱子一起,您不要担心。”
然而这正是令他担心的地方。他简单地说了声谢谢。
“不,我可以确认,”电话那头的女人终于继续说道,“范霍文夫人下午四点就出院了。我在看出入记录登记表,下午四点零五分。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问题,谢谢。”卡米尔说着,却没有挂电话。他的眼神开始放空。
“再次感谢。路易,你给我派辆车,我要回家一趟。”
12
六点十八分,卡米尔快速地爬上楼梯,他的手机依然贴在耳朵上。在推开虚掩的公寓门时,他依然在等着伊雷娜拿起电话。奇怪的是,他听到了铃声的回响。尽管这很愚蠢,当他走进来,然后一路走到客厅时,手机依然放在耳边。他没有喊出“伊雷娜!亲爱的”,就像有时他回来,伊雷娜在厨房或在浴室里时他所做的那样。他只是在听。现在,铃声已经切换到留言录音。卡米尔一边在客厅往前走,一边重新听着这段留言,每一个音调、每一个音节他都了如指掌。伊雷娜为了出院早早准备好的箱子就在那里,这个漂亮的小箱子已经被打开且被掀翻在地上。睡衣、洗漱包、衣物散落一地……
“这里是——”
客厅里的桌子也被掀翻了,书籍、篮子、杂志,所有东西如同死尸一般躺在地毯上,一直延伸到绿色窗帘处,其中一片窗帘已经从杆上扯下来。
“伊雷娜的留言箱。我现在不在家。”
手机依然贴在耳朵上,卡米尔突然感到天旋地转。他走进房间,床头柜也翻倒在地。地毯上有一条长长的血迹,一直延伸到浴室。
“正是通过这些小细节,人们才明白命运是个愚蠢的东西。”
在他的脚下,有一小摊血,很小的血渍,就在浴缸脚下。镜子下是浴缸搁板,上面的东西似乎被一扫而光,全部散落在地板上以及浴缸里。
“请给我留言,我回来以后马上——”
卡米尔再次穿过房间和客厅,停在了书房门口。伊雷娜的手机就扔在地上,与他手机里的声音形成回音。
“我回来以后,马上给您回电话。”
不知不觉中,卡米尔拨通了一个号码。他站在门边,眼睛盯着地板,像是被伊雷娜的手机以及她的声音催眠了。
“再见。”
他在脑海里不停重复着:“给我回个电话吧,亲爱的。给我回个电话,求你了。”然后他听到了路易的声音。
“喂?”
这时,卡米尔突然跪倒在地。
“路易!”他哭着喊道,“路易,你快过来。我求你了。”
13
六分钟后,整个警局的人都来了。三辆警车集体出动,警笛声此起彼伏,停在了楼下的路边。马勒瓦尔、迈赫迪和路易手扶栏杆,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楼梯,后面紧跟着阿尔芒和伊丽莎白,每个人都尽可能在加速。勒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每爬一层楼都十分费劲。马勒瓦尔狠狠一脚把门踹开,然后冲了进去。
他们一进去就看到伊雷娜的箱子像是被人遗弃一般躺在地上,窗帘已经被扯下,而卡米尔坐在沙发上,手机依然攥在手里。他环顾着四周,好像第一次看到这个地方。所有人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马上开始行动起来。路易第一个走到卡米尔身边跪下,小心翼翼地把手机从他手中抽出,像是从一个睡着的孩子手里拿走他的玩具。
“她失踪了。”卡米尔一字一顿地说着,语气极度悲伤。
然后,他指着浴室,眼神绝望地说:
“那里有血迹。”
公寓里杂乱的脚步声敲打着地板。马勒瓦尔在匆忙中抓了一条抹布,一扇接一扇,打开了所有门。与此同时,伊丽莎白握着电话,正在打给鉴定部门。
“不要碰任何东西!”路易朝迈赫迪大声喊道。迈赫迪正开始打开壁橱,然而他什么防护措施都没做。
“来,拿着这个。”路过的马勒瓦尔递给他另一条抹布。
“我需要一个团队,紧急团队——”伊丽莎白说道。
然后她开始报地址。
“让我来。”勒冈面色苍白,气喘吁吁地说着,然后抢过了她的电话。
“我是勒冈,”他说,“我需要一个鉴定团队,十分钟内要赶到。采样、拍照,全套都要。还需要第三支队伍,要全员出动。让莫兰马上给我打电话。”
然后,他艰难地从衣服里面的口袋掏出自己的手机,拨了个号码,眼神十分紧张。
“我是勒冈分局长,请帮我接通法官的电话,十万火急。”
马勒瓦尔朝路易走去,开口说道:“没人。”
他们听到勒冈大声喊了起来:“我说了,‘马上’!见鬼!”
阿尔芒坐在沙发上,在卡米尔的身旁。他两肘撑在双膝上,眼睛盯着地面。卡米尔开始回过神来,慢慢地站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此时此刻他的心里感受到了什么,脑子里又在想什么,可能他自己都无法知晓。他盯着房间看了片刻,依次看了看自己的同事,然后身体里的某种机制开始了运转。混杂着经验和愤怒、技巧和慌乱,这种奇怪的混搭可能会让最优秀的人做出最坏的反应,然而在其他人身上,却有可能唤醒感官,敏锐视觉,让他们生出某种狂热的决心。也许这就叫恐惧吧。
“她下午四点零五分离开了诊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太低,众人不知不觉地向他靠拢,伸长了耳朵,“然后回到了这里,”卡米尔指着大家谨慎绕过的箱子补充道,“伊丽莎白,你去搜一下这栋楼。”说完他突然拿起马勒瓦尔还攥在手里的抹布。
他走到写字台前,在文件当中翻找了一阵,拿出了他和伊雷娜的一张近照。这是去年夏天他们去度假的时候拍的。
他把照片递给马勒瓦尔。
“我书房里的打印机可以扫描。你只要按一下绿色按钮——”
马勒瓦尔马上往书房走去。
“迈赫迪和阿尔芒,你们去街上问问。街道上的人大多都认识伊雷娜,但你还是把照片拿上。伊雷娜怀孕了,他不可能在不被看到的情况下,把她带走。尤其是,她还……受了伤,我不知道。阿尔芒,你拿上照片副本去诊所,秘书处和每层楼都问一问。等同事们一到,我会给所有人派去支援人手。路易,你回办公室,协调所有团队,还要告诉科布,让他留出一条空闲线路。我们需要他的帮助。”
马勒瓦尔回来了,他印了两张复印件,把原件还给卡米尔,后者马上把照片揣进兜里。与此同时,所有人都走了,楼道里响起奔下楼的脚步声。
“你还好吗?”勒冈走近卡米尔问道。
“等我们找到他,我就会好的,让。”
勒冈的手机在此时响了起来。
“你有多少人?”他向对方发问道,“我全都要。对,全部人马,立刻过来,也包括你。来卡米尔家。对,应该是……我等你,你给我快点。”
卡米尔走了几步,蹲在打开的箱子前。他用笔尖轻轻挑起一件衣物,任它滑落,然后又站起来,走到被撕烂的窗帘旁,盯着它从上到下看了许久。
“卡米尔,”勒冈走了过来,“我得告诉你——”
卡米尔迅速转过身:“我猜——”
“没错,你已经很清楚了。法官也说得很正式。你不能插手这起案件。我只能把它交给莫兰。”
勒冈点了点头。
“你知道,莫兰是个很好的人,你也了解他,你在其中有过多牵扯,卡米尔,他不可能让你加入。”
此时,警笛响彻了街道。
卡米尔一动不动,陷入了沉思。
“要其他人来办案,是吗?必须如此吗?”
“是的,卡米尔,需要一个没有涉身其中的人。我不是对你——”
“那么,就由你来查吧,让。”
“什么?”
楼道里响起几个人的匆忙脚步声,门被推开了。贝热雷第一个走了进来。他握住卡米尔的手,简单地说了句:“卡米尔,我们会迅速做完的,别担心。我把所有人都带来了。”
卡米尔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贝热雷已经转身,开始审视每个房间并发布指令。两个技术人员安装好了探照灯,公寓里瞬间充满了刺眼的光芒,反光板转向了首先需要被侦查的地方。与此同时,其他三名技术人员一言不发地与卡米尔握过手后,快速戴上手套,打开了他们的箱子。
“你在说什么呢?”勒冈继续说道。
“我希望由你来办这个案子。你知道能这么做,别烦了。”
“听着,卡米尔,我已经很久没有实地办案了,已经没了反应能力,这你很清楚。要求我来做是件愚蠢的事。”
“要么你来,要么谁都别办了。所以呢?”
勒冈挠了挠脖子,摩挲着下巴。他的眼神拆穿了这些思考的动作,在他眼里读到的分明是巨大的焦虑。
“不,卡米尔,我不能——”
“除了你,谁也别想干。你接还是不接?见鬼!”
卡米尔的语气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呃。好吧,我……我跟你说这——”
“所以你同意了,是吗?”
“呃。是的,但是——”
“但是什么,见鬼!”
“没错,真是见了你的鬼!我同意!”
“行,”卡米尔毫不迟疑地说道,“那就你来办了。不过,你不再有实地经验,反应也变迟钝了,所以你肯定会手足无措!”
“但,我刚刚不就是这么跟你说的吗?卡米尔!”勒冈大声叫道。
“好的,”卡米尔盯着他说,“所以你必须委托给一个有经验的人。我接受这个任务。谢谢你,让。”
勒冈还没来得及跳起来,卡米尔已经转过身去。
“贝热雷!我来告诉你我需要什么。”
勒冈把手伸进口袋,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勒冈分局长,给我接通德尚法官,有急事。”
看着卡米尔与鉴定部门的人正在讨论的身影,他默默地骂了句:“混蛋。”
14
几分钟后,莫兰的队伍到达。为了不影响技术人员,他们挤在楼道里开了个短会。勒冈、卡米尔和莫兰三人站在楼道上,其他五名警员只能站在稍低的台阶上。
“我负责主办伊雷娜·范霍文的失踪案。经过德尚法官的允许,我决定把行动委托给卡米尔·范霍文指挥。大家有什么意见吗?”
勒冈宣布消息时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他沉默良久,更是表现出他的决心。
“到你了,卡米尔。”他补充道。
卡米尔简短地向莫兰表达了歉意,后者举起双手表示同意。然后,他无缝衔接地与同事商定了队伍分配,所有人立马向一楼奔去。
技术人员上上下下地抬着各种铝质箱子、盒子以及板条箱。两名警员在大楼里站岗守卫,一名在卡米尔公寓上一层,另一名在公寓下一层的楼道里,以便及时通报所有住户的出行。勒冈还在大楼门前的人行道上安排了两名警员。
“没有任何发现。从下午四点到现在,只有四户人家有住户在,”伊丽莎白解释道,“其他人都去上班了。”
卡米尔坐在楼梯的第一个台阶上,不停把弄着手机,并时不时转身望向大门敞开的公寓。楼道里透光的窗户永远紧闭着,透过磨砂玻璃,卡米尔可以看到此时拦在街上的警车警灯闪烁,像是跳着芭蕾。
卡米尔和伊雷娜住的大楼离马尔提尔大街拐角二十多米。两个多月前开始的管道工程把大楼对面的街道围得水泄不通。施工工人早已结束了大楼门口对面的工作,现在他们正在三百米开外的地方干活儿,就在通向林荫大道的街道另一端。然而,大楼对面的停车场依然被路障围起来。尽管此处工程已经结束,但是依然被留作工地机械设备存放点以及大型卡车的停车点。在更远的地方,还分别搭了三栋工地板房,用来存放材料,或在饭点时作为食堂使用。两辆警车横在马路上,分别堵住了道路的两端。其他警车以及鉴定部门的两辆小卡车,甚至没有做出停车的努力。这些车紧紧排列在一起,杵在街道的正中间,引得路过的居民阵阵侧目,邻近大楼的居民也都趴在窗户上观望。
卡米尔来到人行道时并没有注意这些细节,他久久地看着街道和工地上的路障。然后,他穿过街道,看着排成排的障碍物,又转头看向大楼入口,接着又看了看街角以及他的公寓窗户,然后又看向路障。
“显然——”他默默说道。
接下来,他开始往马尔提尔大街跑去,伊丽莎白把她的包抱在胸前,在后面艰难地跟随他的步伐。
他认识这个女人,却不记得她的名字。
“这是安托纳普鲁斯夫人。”马勒瓦尔指着老板娘向他说道。
“安托纳普洛斯。”女人纠正道。
“她好像看到了他们。”马勒瓦尔评论道,“有辆车停在了大楼前,伊雷娜上了那辆车。”
卡米尔的心开始怦怦地跳了起来,声音一直传到脑子里。他差点儿靠在马勒瓦尔身上,接着他闭上眼睛,努力地驱逐脑海里的画面。
他让老板娘描述了当时的情形,且说了两遍。她三言两语就说完了,用自己的观察证实了卡米尔几分钟之前的预感。下午四点三十五分左右,一辆颜色灰暗的车停在了大楼门前。一个身材相当高大的男人从车上下来,老板娘只看到了他的背影。为了方便停车,同时不影响交通,他稍微移动了一个路障。等她再次往街上看去时,车右侧的后门已经打开,一个女人刚刚坐到车上。那个男人帮助女人上了车,然后啪地关上了车门,老板娘只看到了女人的腿。然后,她分了一会儿心,等她再次往街上看去时,车已经消失了。
“安托纳普洛斯夫人,”卡米尔指着伊丽莎白说道,“请您跟我的同事走一趟吧,我们需要您的帮助,需要了解您所记得的一切。”
老板娘认为她已经说出了所有能记住的细节,把眼睛睁得又大又圆。这天傍晚她可能要把这个星期要说的话都说完了。
“你继续搜查这条路,尤其是附近的一楼。然后再去找路尽头的施工工人。他们得早点收工,你要联系一下他们的公司。有消息随时告诉我。”
15
所有警员都在外执勤,此时的工作间似乎按下了暂停键。科布坐在屏幕后面,继续进行着他的调查,从巴黎的交通地图到建筑公司名单,以及蒙唐贝尔诊所的所有医护人员具体名单,搜索工作忙得不可开交。
路易与另外一位卡米尔不认识的警员把整个工作间重新整理了一下,软木板、文件板以及所有档案,一切都井井有条。现在他有一张巨大的桌子,他把所有正在进行中的卷宗重新分门别类,花了三分之一的时间把信息传达给所有人。到总部时,他马上给克雷医生打了个电话,请他一有空就过来加入他们。也许,医生会有一些隐藏的想法,他也担心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卡米尔可能需要他的帮助。
卡米尔一到,克雷医生马上站起来,十分温柔地握住他的手。卡米尔看着他的眼神,就像看到了一面镜子。在克雷专注而平静的脸上,卡米尔仿佛看到了自己。这张脸上已经被焦虑划出深深的沟壑,它们围绕在眼周,使他整个人变得僵硬而紧张。
“我很难过。”克雷平静地说道。
卡米尔听懂了未尽的话,已无须过多解释。克雷回到他的位置,路易把他安排坐在桌子的尽头,桌上摆着“小说家”的三封信。卡米尔在这些复印件的边页上做了一些笔记,画了些箭头,做了一些附注。
卡米尔注意到,科布新添了一个头戴式耳机,方便一边跟警员打电话,一边继续敲打键盘。路易凑过来,提了第一点。看着一脸严肃的卡米尔,他简单地说道:“目前来说,没有任何消息。”他边说边作势要撩头发,却奇怪地停在了半路,“伊丽莎白和老板娘正在审讯室里。她只记得刚刚跟您说过的那些事,没有其他新的情况。一个身高大概一米八的男人,穿着暗色西服。她不记得车的型号。她看到车从停下直到离开,这之间大概不到一刻钟。”
卡米尔想到审讯室时,问了一句:“勒萨热呢?”
“分局长与德尚法官商量了一下,我收到命令放了他。他走了有二十分钟了。”
卡米尔看了看时间。八点二十分。
科布快速编辑了一个列表,总结了各个分队的任务。
阿尔芒在蒙唐贝尔诊所一无所获。显然,伊雷娜是独自一人自由离开的。以防万一,他留下了事发时值班的两名护士和两名护工的联系方式,但是他没能审问他们,因为他们已经下班了。四队人马已经出发去他们的住处对他们进行直接审问。有两个团队已经打来电话,证实没人记得当时有什么异常情况。街道搜查也没能得出更好的结果,除了安托纳普洛斯夫人,其他人什么都没看到。那个男人显得十分沉着,行动异常冷静。科布找到了几个在街道上施工的建筑公司工人的联系方式。警员们已经兵分三路去他们的住处进行询问,目前还没有结果。
晚上快九点时,贝热雷亲自送来了初步结果。那个男人没有使用手套。除了伊雷娜和卡米尔的无数指纹,人们还在好几个地方发现了陌生人的指纹。
“没戴手套,什么都没有,他没有做任何防护措施,他毫不在乎。这不是个好兆头。”
贝热雷突然意识到,他刚刚说了句不吉利的话。
“抱歉。”他慌张地说道。
“没事。”卡米尔拍着他的肩膀说。
“我们马上查了数据库,”贝热雷艰难地继续说道,“这个家伙不在我们的数据库里。场景的很多细节还未得到重现,但是有好些事已经确信无疑。”吸取了刚才笨拙的教训后,贝热雷现在一字一句都要小心斟酌,甚至每一个音节都要考虑一下:“他可能按了门铃……然后……你的太……伊雷娜可能去给他开了门。她应该把箱子放在了前厅,我们认为那个男的应该是一脚……一脚……”
“听着,老兄,”卡米尔打断道,“这样我们谁都没法干活儿。所以,我们就直接说伊雷娜,其他的事也都全部直说。他一脚……踢在了哪里?”
贝热雷松了一口气,他拿起文件,再也没有抬起头,专注地看着笔记说道:“伊雷娜一打开门,他就打了她。”
卡米尔感到一阵恶心,急忙用手捂住嘴,同时闭上了眼睛。
“我觉得,”克雷医生此时说道,“贝热雷先生应该先把这些信息告诉路易。首先——”
卡米尔并没有听他在说什么。他把眼睛闭上又睁开,然后把手放下,站起身来,在众目睽睽下走到饮水机旁,接连喝了两杯冰水,然后又回来坐在贝热雷旁边。
“他按了门铃,伊雷娜开了门,他马上就打了她。我们是怎么确认的?”
贝热雷迷惘地瞥了一眼克雷医生,在医生的赞同和鼓励的眼神下,他继续说道:“我们找到了一些呕吐物痕迹。她应该感到了恶心,然后抱住身体蜷缩了起来。”
“我们没法知道他打了她哪里吗?”
“这个我们没法知道。”
“然后呢?”
“她不得不跑进公寓,也许先跑到了窗边,窗帘是被她抓住扯下来的。在跑的过程中,那个男的应该撞到了打开的箱子。在离开公寓前,他们似乎都没有再碰过箱子。然后,伊雷娜跑到了浴室,他也许就是在这里抓住了她。”
“地上的血迹——”
“对。也许是头部被打了一下。不是很重,但足以打晕她。她摔倒的时候流了点血。伊雷娜把镜子下面隔板上的东西扫了下来,也许是在摔倒之前,也有可能是在站起来的时候。她应该还割伤了其他地方:我们在浴缸边缘也发现了一些血迹。在这之后,我们就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唯一确定的是,他把她拖到了门边,地板上有她鞋跟的拖痕。那个男人参观了公寓,我们猜想应该是在最后,在离开公寓之前。他去了房间、厨房,碰了两三件物品。”
“哪些物品?”
“他在厨房里打开了放餐具的抽屉。厨房窗户的长插销上也发现了他的指纹,还有冰箱的把手。”
“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在等她醒过来,与此同时他在翻东西。我们在厨房找到一个留有他指纹的玻璃杯,水龙头上也有。”
“他用这个弄醒了她。”
“我认为是的。他给了她一杯水。”
“或者往她脸上泼了一杯水。”
“不,我不这么认为。那个地方没有水渍。不,我觉得他应该是拿去给她喝的。在那里找到了伊雷娜的几根头发,他应该是把她的头抬起来了。之后的事,我们就不知道了。我们把楼道也检查了一遍,但是没什么用。过往的人太多了,得不出什么信息。”
卡米尔扶住额头,尝试着重建场景。
“还有别的事吗?”他终于抬头看向贝热雷问道。
“对。我们还找到了他的头发。是栗色短发,但是没有找到很多,现在正在进行分析。我们还知道他的血型。”
“为什么?”
“我认为,在他们打斗的时候,伊雷娜应该把他抓伤了。我们在浴室里,以及一条他用来擦过手的毛巾上,都提取到了血液样本。为以防万一,我们把它与你的血液进行了对比。他是O型阳性血,最普遍的血型之一。”
“栗色短发,O型血,还有别的吗?”
“卡米尔,这就是我们找到的所有信息了!我们没——”
“抱歉。谢谢。”
16
所有团队都回来以后,大家进行了一次大范围的情况汇报。收获寥寥无几,到了晚上九点,他们掌握的情况并不比下午六点半的时候多,或者可以说几乎毫无进展。在此之前,克雷研究了“小说家”的最后一封信,很大程度上确认了卡米尔已经知道的或已经预感到的信息。勒冈坐在房间里唯一的扶手椅上,带着凝重的表情听完了精神科医生的报告。
“他在跟您耍花招。他在信的开头留了一丝悬念,好像你们正在玩游戏。你们都在这个游戏之中。这也印证了我们一开始的猜测。”
“他把这事儿当成个人恩怨吗?”勒冈问道。
“没错,”克雷转身回答道,“我知道您想说什么。请不要误解我的回答。一开始,这并不涉及个人恩怨。更明确地说,我认为他不是范霍文警官曾经逮捕过的人,或者是类似的情况。不,这本不涉及个人恩怨,但是现在已经慢慢变成了这样,尤其是当他看到第一条启事之后。再加上范霍文警官离经叛道的手段,用自己的名字首字母署名,以及给出个人地址作为回复地址。”
“我真是个蠢货啊,对不对?”卡米尔对勒冈说道。
“卡米尔,这谁又能料到呢?”勒冈代替精神科医生回答道,“总之,你跟我一样,我们都是很容易被盯上的人。”
卡米尔思考了片刻,想到了自己的傲慢。以如此个人的方式行事,就好像这是一件男人跟男人之间的事,这是多么自负的行为啊。他又想到了德尚法官,想到在她办公室的时候,她曾威胁把他调离此案。为什么他要证明自己比她更强大呢?彼时一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却在此时让他付出了比失败更加惨重的代价。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勒冈继续说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换种做法也不会改变任何事。而且,我们知道这一点也是因为他在信里明确说了:‘只有在我得到这一切,而且是按照我的意愿得到这一切时,您才会从中脱身。’但是,最重要的信息集中在这封信的最后一部分。他引用了加博里奥作品的节选,并用了大段篇幅进行论证。”
“他觉得自己是在追随使命,我知道——”
“呃,也许这话会令您感到惊讶,我越来越怀疑这一点了。”
卡米尔伸长了耳朵,路易最终决定坐在勒冈身边。
“您看,”克雷说道,“他做得太明显,做得太过了。在戏剧领域,我们把这称为过度表演。他的某些话简直可以称作浮夸。”
“您想说什么?”
“他不是个狂徒,只是个变态。他在您面前扮演一个精神病人,一个分不清虚拟与现实的人,也就是说,分不清文学与现实的人。但我认为,这只是他的又一个诡计。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他与他在信里的表现判若两人。他扮演这个角色是为了让您相信。这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的目的何在呢?”路易问道。
“我不知道。他对人类的需求以及现实的形变进行了长久的思考。他对此研究得如此透彻,以至于使之成为讽刺现实的漫画!他的所写并非所思,而是在佯装这样的想法。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为了模糊线索吗?”勒冈问道。
“也许吧。又或许是出于更高级别的原因。”
“什么意思?”卡米尔问。
“因为这属于他计划的一部分。”
大家把所有进行中的案件卷宗分发下去,每两人负责一个卷宗。他们的任务:从头开始,把所有的线索、印证都重新捋一遍。大家重新分配了桌子。到了晚上九点四十五分,技术部门新装了四条电话线路、三个信息工作站。科布立马把这些机器连入网络,以便所有电脑都可以访问数据库。他已经在数据库里整合了所有可用的资源。整个工作间开始发出忙碌的声音。每次有新细节出现时,所有团队都在不停向卡米尔的同事们发出疑问和质询。
卡米尔这边则由路易和勒冈作陪,三人站在巨大的软木板前,把所有综述一一看完。卡米尔焦躁不安地看着手表。伊雷娜已经失踪了近五小时,所有人都一清二楚,现在每一分钟都要当作两分钟来用,倒计时正在无情地嘀嗒作响,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会停止。
在卡米尔的要求下,路易在一张纸板上列出了所有地点清单(枫丹白露、科尔贝、巴黎、格拉斯哥、特朗布莱、库尔贝瓦),所有受害者清单(玛丽斯·佩兰、爱丽丝·赫奇斯、格蕾丝·霍布森、曼努埃拉·康斯坦萨、伊芙琳娜·鲁弗雷、约瑟安娜·德伯夫),以及所有日期清单(二〇〇〇年七月二日、二〇〇〇年八月二十四日、二〇〇一年七月十日、二〇〇一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二〇〇三年四月六日)。三人在每个新情况前站定,绝望地寻找着它们之间的联结,交换着没有结论的推测。克雷医生静静地坐在后面强调道,“小说家”遵循的是文学逻辑,也许最好应该从他再现的文学作品入手。于是,路易又马上列出了文学作品清单(《奥西沃尔的犯罪》《罗丝安娜》《黑色大丽花》《美国精神病》),却没能得出更多结论。
“不在这里,”勒冈强调道,“这些都是他已经完成的作品,我们已经置身事外了。”
“没错,”卡米尔确认道,“现在我们要对付的是之后的作品,但,是哪一篇呢?”
路易去找来巴朗乔的清单,放进复印机,把每一页放大至A3版面,然后把所有东西都钉到墙上。
“好多书啊。”克雷评论道。
“没错,太多了。”卡米尔说,“但是,其中应该有一本,或者没有——”
卡米尔的思维在这个念头上停留了片刻。
“路易,哪一本书里说到了孕妇?”
“没有哪一本牵涉到。”路易拿起概述清单回答道。
“有的,路易,有一本。”
“我没看到——”
“肯定有,见鬼!”卡米尔暴怒地从他手中夺过清单,“一定有一本。”
他快速地翻阅了文件,然后还给了路易。
“不在这份清单里,路易,在另一份清单里。”
路易死死地盯着卡米尔。
“对,我忘了这事儿了。”
他跑到桌前,找出了科布列的第一份清单。路易曾用优雅的笔迹写下了几条笔记,他快速地扫了一眼。
“是这个。”他最终说道,然后把文件递给卡米尔。
卡米尔读着路易写下的笔记,清晰地回想起与巴朗乔教授的对话:“关于一九九八年三月的那起案件,一名女性在仓库被开膛,我的一个学生认为他读过情节类似的小说。我个人没有读过,这本书叫……《影子杀手》……一个不知名的作家。”
与此同时,路易已经在软木板上张贴了巴朗乔提出怀疑的所有案件。
“对,我知道现在很晚了,巴朗乔先生——”
他悄悄转过身,快速低声说明了情况。
“我让他接电话,对——”他终于把电话递给卡米尔。
卡米尔用了三言两语,令他回想起他们的谈话内容。
“对,但是我跟您说过了,我没读过这本书。而且,他自己也不是很确定,这只是一个猜想,没有任何证据证明。”
“巴朗乔先生!我需要这本书,立刻就要。您的学生,他住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得查查学生花名册,我放在办公室了。”
“马勒瓦尔!”他甚至没有回答巴朗乔的话就喊了起来,“你去开车接上巴朗乔先生,把他送到学校去,我在那里与你们会合。”
卡米尔还没来得及在电话里继续跟巴朗乔说,马勒瓦尔已经朝门口跑去。
科布已经把伊丽莎白和阿尔芒在巴黎地图上找出来的地址列成了清单,一共三十几处。科布搜出来的每个地址以及每个地点,都经过了仔细检查。他们把这些地址分成两份清单,第一份清单是优先级别,上面列出来的是最偏远的且看起来长期废弃的仓库地址;第二份是特征不太匹配,但仍有搜寻价值的仓库。
“阿尔芒和迈赫迪,你们俩接手科布的工作,”卡米尔决定道,“伊丽莎白,你组织团队,我们马上去搜查所有地点。从最近的开始:以画同心圆的方式搜索,如果巴黎城区有的话,就先从城区开始,然后是巴黎郊区。科布,你帮我找一本书,哈布或是查布,作者大致是叫这个名字,书名叫《影子杀手》,是本很老的书。我只有这些信息。我现在去学校,你到时给我打电话。路易,我们走吧。”
17
“我是科布。我什么都没找到。”
“这不可能!”卡米尔喊道。
“卡米尔!我用了二百一十一个搜索引擎进行搜索!你确定那些参考信息是正确的吗?”
“等一下,我让路易听电话,你别挂。”
五盏路灯里只剩下两盏是亮的,昏黄的光线打在学校的外墙上,落在了巴朗乔教授的脚边。他像是从夜色里走了出来,递给卡米尔一份学校文件,上面写着“希尔万·吉尼亚尔”。他用手指指出写着个人手机号码的那一栏。卡米尔抢过路易的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里传来一声嘟嘟囔囔的“喂”。
“是希尔万·吉尼亚尔吗?”
“不是。我是他父亲。我说,您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我是警局的范霍文警官。您赶紧让您的儿子接电话。”
“你是谁?”
卡米尔更加冷静地重复了一遍,并补充道:“吉尼亚尔先生,请马上把您儿子找过来,马上!”
“呃,这——”
卡米尔听到一阵脚步声和窃窃私语的声音,然后是一个更年轻明亮的声音。
“您是希尔万吗?”
“是。”
“我是警局的范霍文警官,我现在跟您的老师巴朗乔先生在一起。您还记得,您曾经参与过我们的一次搜索——”
“记得,那是——”
“您跟他提过一本他没有看过的书,您觉得跟某个案件有关,作者是叫哈布还是查布,您还记得吗?”
“对,我记得。”
卡米尔看了一眼文件,这个男生住在维勒帕里西斯。即便以最快速度赶路……他看了一眼手表。
“您手边有这本书吗?”他问道,“有没有?”
“没有,这是本很老的书了,我只是好像记得——”
“记得什么?”
“故事情节。我不知道,就是有点眼熟——”
“希尔万,你听好了,今天下午,有人在巴黎劫持了一名孕妇。我们必须找到她,在……这个女人疑似……我是说,她是我太太。”
说完这些话,卡米尔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我必须找到这本书。马上!”
小伙子在电话里沉默了片刻。
“我现在没有,”他终于平静地说道,“我看这本书的时候,起码是十年前了。书名我可以确定,就叫《影子杀手》,作者名字我也可以确定,叫菲利普·查布。出版社我就不知道了。我想想……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封面。”
“封面上有什么?”
“您知道,就是那种浮夸的插图:惊慌失措的女人正在尖叫,在上方有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的影子,就是这种东西——”
“故事情节呢?”
“一个男人劫持了一名孕妇,这个我可以肯定。我看的时候很震惊,因为这跟我当时正在读的其他东西完全不同。这本书很可怕,但我不记得具体细节了。”
“地点呢?”
“好像在一个仓库之类的地方。”
“一个怎样的仓库?在哪里?”
“老实说,我记不起来了。但我确定是在一个仓库里。”
“你把这本书弄到哪儿去了?”
“我们在十年内搬了三次家。我也没法告诉您这本书在哪里。”
“是哪家出版社出的?”
“我不知道。”
“我现在马上派人去您那儿,您把所有记得的情况都告诉他,您听明白了吗?”
“我想是的。”
“在谈话过程中,您也许会想起一些别的事,一些可以帮到我们的细节。每一个细节都很重要。在此期间,请您在家里守着电话,试着回想这本书,什么时候看的,在哪里看的,您当时在做什么。有时这会帮助恢复回忆。您可以记记笔记,我的助手会给您好几个电话号码。如果您想起来任何事,无论是什么,请马上给我们打电话,您明白了吗?”
“明白。”
“好的。”卡米尔准备结束电话,在与路易交换手中的电话之前,他又补充道,“希尔万?”
“嗯?”
“谢谢您,请您尽力回想一下,这非常重要。”
卡米尔给克雷打了个电话,请他去维勒帕里西斯走一趟。
“这个小伙子很聪明的样子,也很配合。我们必须信任他,让他回想起来。他可能会想起点什么来的,我希望由您来完成这件事。”
“我马上就去。”克雷平静地说。
“路易会再给您打电话,他会把地址告诉您,还会给您找一辆车和一位好司机。”
卡米尔马上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我知道,勒萨热先生,您应该不太愿意帮助我们——”
“没错,如果是要帮忙的话,您另请高明吧。”
路易转过身,看到卡米尔侧过头去,像是在试图辨别勒萨热的表情变化。
“听着,”卡米尔继续说道,“我太太已经怀孕八个半月了。”
他的声音嘶哑了。他咽了咽口水。
“今天下午,她在我们家被绑架了。您知道吗?就是他干的,就是他。我必须找到我太太。”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会杀了她的,”卡米尔说,“他会杀了她——”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然而几个小时以来,他一直挣扎着不愿承认。此时,这件事好像第一次变成了可以触碰的现实,一种如此现实的确定性,以至于他差点儿没有握稳手机,只能一只手撑在墙上。
路易一动不动地打量着卡米尔,似乎想要看穿他,就像他是透明的一样。卡米尔眼神呆滞,嘴唇不停地颤抖着。
“勒萨热先生——”卡米尔终于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能做些什么?”书店老板机械地问道。
卡米尔如释重负地闭上眼睛。
“有一本书,《影子杀手》,作者是菲利普·查布。”
与此同时,路易转身看向巴朗乔。
“您有英文字典吗?”他语气平静地问道。
巴朗乔起身走向路易,然后绕过他,在一排书架前站定。
“是的,我知道这本书。这是本很老的书,”勒萨热终于松口道,“应该是在七八十年代出版的,七十年代末的样子。出版社是比尔邦。这家出版社一九八五年就倒闭了,他们的出版目录没有人接手管理。”
路易靠在书桌上,打开了巴朗乔刚刚递给他的哈拉普字典。他脸色苍白地转向卡米尔。
卡米尔紧紧地盯着他,感到心脏在胸口剧烈地碰撞。
他机械地问道:“您碰巧有这本书吗?”
“没有,我正在检查。应该没有——”
路易转头看向字典,然后又看向卡米尔,嘴巴里说了一个卡米尔听不懂的词。
“哪里可以找到这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