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的档案袋摊在桌上,像是被人开了膛,破了肚。阿尔芒把它拿到复印机旁。
所有人都站着,范霍文警官站在桌后,依次看着每个人。
勒冈是唯一坐着的人。他抓起一支铅笔,紧张地咬着笔杆,鼓起的肚子就是他的支撑点。
他把记事本放在肚皮上,这里一笔那里一画,潦草地记着笔记。他认真思考着,聆听着,聚精会神地看着范霍文警官。
“菲利普·比松……”范霍文警官开始说道。
他把手放在嘴巴前,清了清嗓子。
“比松,”他继续说道,“正在潜逃。如今,他劫持了伊雷娜,她是今天傍晚被绑走的。现在所有问题在于找到他在何方,弄清他打算怎么做……以及什么时候做……问题很多,但是我们只有很短的时间来应对。”
几分钟前,勒冈刚刚来时看到的卡米尔满脸恐慌,如今这种恐慌已经烟消云散。他已经不是卡米尔,他又重新成为范霍文警官,成为刑警小组负责人,变得专注而认真。
“我们在他家找到的文字,”他继续说道,“是比松自己写的一本小说,讲述的就是他所想象的我们的调查行动。这是我们的第一条线索,但是对于……他接下来要做的事,还有我们没有掌握的第二条线索,那就是比松以查布的名义发表的第一部 小说,他会以此为灵感——”
“你确定吗?”勒冈头也没抬地问道。
“如果我们掌握的关于这本书的消息是正确的,那么我们可以确定:一名孕妇在仓库被害,我觉得这是极其有可能的。”
卡米尔看了一眼科布,他已经离开电脑工作台,参与到汇报中来。维吉耶医生站在他身旁,屁股靠在一张桌子上,两条伸长的腿交叉着,聚精会神地听着。他没有看范霍文警官,而是看着团队的其他成员。科布摇了摇头,接着说道:“这方面还是没有收获。”
阿尔芒带回了五份复印件。马勒瓦尔的脚一直在不停地微微抖动着,像是被尿憋急了,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所以我们分为三组,”范霍文警官继续说道,“让、马勒瓦尔和我,我们负责追踪第一条线索。维吉耶医生和第二小组将由阿尔芒进行协调,你们负责继续搜索巴黎地区的仓库信息。有些对不住你们,因为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但是目前来看,我们没有别的办法。路易,你负责搜索比松的生平信息:人际关系、地点、资源,搜索一切能找到的信息……科布,你负责继续寻找菲利普·查布的那本书。大家有什么问题吗?”
没人提出任何疑问。
大家都快速投入了组织行动。
两张桌子面对面排列,卡米尔和勒冈坐在一边,另一边是马勒瓦尔和心理学家。
阿尔芒正在翻阅从科布的打印机那里拿来的最新仓库清单,他手里拿着铅笔,把已经去过的仓库名称画去。两支队伍现在已经出发,去搜索交给他们的新的仓库地址。
路易已经在打电话,话筒夹在头和肩膀中间,两只手放在电脑键盘上。
科布得到了新的提示:出版查布小说的出版社叫比尔邦。搜索引擎正搜寻着相关内容。整个工作间里跳动着嗡嗡作响的紧张气氛,伴随着的还有指尖在键盘上的敲打声和打电话的声音。
到了干活儿的时候,勒冈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安排了两个摩托特警待命,并通知了特警特别行动组。卡米尔听到了这一切。勒冈向他做了个听天由命的手势。
卡米尔知道勒冈这么做是对的。
如果他们找到了确定线索,就必须快速行动,这样的行动需要专业人士的介入。
也就是说,需要特警特别行动组的参与。
他曾目睹过特警执行任务时的场景。这是一群穿着黑色制服的高大家伙,他们装备精良,行动安静,就像一群机器人,让人不禁疑惑,背着这么重的装备,他们的行动何以如此迅速。而且,他们还很有科学素养,会用卫星图研究地形,以军事般的细致做出行动计划,并且考虑到所有数据,以闪电般的速度达成他们的目标,他们可以像推土机一般,在几分钟内推倒一排建筑物。
一旦他们找到地址,找到具体地点,特警特别行动组就会接手一切,不管结果好坏。卡米尔对于这种行动的合理性持有一丝怀疑态度。这与比松在整个事件中所展现出来的心理并不相符。两个缜密的心思相互对抗,比松已经取得了太多的优势。几个星期以来,也许是几个月来,他用一种昆虫学家般的耐心,为这件事做了周全准备。而特警队的射手们将带着他们的直升机、烟幕弹、雷达和狙击枪,射空他们的子弹。
卡米尔说了点什么,想跟勒冈解释,但是马上又打住了。现在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难道说,他卡米尔·范霍文,要带着自己的执勤武器去拯救伊雷娜吗?毕竟这件武器他一年当中只会使用一次,而且还是为了年检。
他们四人打开了比松的“小说”,翻到第一页。但是他们的阅读速度和方式都不一样。
维吉耶是位老心理学家,他像一只盘旋在空中的老鹰,更像是在观察而不是在阅读那些页面。他冲动地翻过页面,就像做着一个个毫无征兆的决定。他寻找的东西与其他人并不相同,他找的是比松的描述中所体现出的个性特征。他仔细地审视比松的叙事风格,把故事中的人看作虚拟角色。
因为,在这些文字中,除了那些年轻的死者,一切都是虚构的。
对维吉耶来说,剩下的一切就代表了比松本人:比松的视角、看待世界以及重建现实的方式,他尝试着弄懂比松重新排列构建世界的方式。
这样的世界并非它原来的样貌,而是比松想看到的世界,是一个用三百页文字描述出来的纯粹幻想……
至于勒冈,他是个操劳的阅读者。他懂得很快,但是读得很慢。他选择了与他的思维十分契合的阅读方式:从结尾处开始,一章一章往前读,很少记笔记。
似乎没有人注意到,马勒瓦尔压根儿没有翻页。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第一页上。维吉耶医生已经低声给出了初步评论,而他依然没完没了地躬身在这一页上。他想站起来,走到卡米尔身边,对他说……可是他没有力气,只要他不翻开那些页面,就有种安全感。他知道自己已经身处悬崖边,也知道几分钟后,有人将在他背后推一把,然后他就会跌入深渊。他感到头晕目眩,必须振作起来,鼓足勇气在文章的末尾找到自己的名字,确认灾难已经迫在眉睫。他希望自己即将掉入的陷阱会马上愈合。就是现在,必须做出决定。但他实在无法动弹,他太害怕了。
范霍文警官面无表情地快速浏览着,他跳过大段文字,记着潦草的笔记,不时回过头来验证细节,或是抬起头来思考。他匆匆读完了比松想象的他与伊雷娜相识的场景,显然,事实并非如此。比松如何能知道他与伊雷娜相识的过程呢?这个电视台节目的故事与什么有关呢……“这是个简单的故事。六个月后,他便迎娶了伊雷娜。”没错,这是个简单的故事,只不过这都是比松的单纯想象。
像溺水的人一样,他似乎在一瞬间重温了自己一生的电影,他看到那些原封不动留存在记忆中的真实画面在眼前闪现。一个星期天的早上,在卢浮宫的商店里,一名年轻女子正在寻找一本关于画家提香的书,她要当作礼物送出去。她犹豫着,看了第一本、第二本,把它们都放下,然后选了第三本。那是最不好的一本。矮小的卡米尔无意间说了句:“不要买这本,如果您想听听我的意见的话——”年轻女子向他投来微笑。这一刻,伊雷娜的微笑简单而灿烂。她对他说道:“真的吗?”一脸假装的谦卑,这让他不得不感到抱歉。他一边道歉一边解释,想要态度自然地说出几句关于提香的话,然而他要说的东西又是自命不凡的,因为这样的意见来自一个自认为了解画家的人。他话赶着话,说得结结巴巴,脸也开始红了,要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脸红过了。她微笑着说:“那么,应该选这一本,是吗?”一时间,他想说的话太多,既害怕显得势利,又为推荐一本最贵的书而感到尴尬,于是他绝望地说道:“我知道,这是最贵的一本,但是,这依然是最好的。”伊雷娜穿着一条纽扣从上扣到下的裙子。“这就跟买鞋子一样,”伊雷娜说道,“只不过我要买的是关于提香的书。”现在换作她开始脸红了,为自己说出了这样放低格调的话而感到羞耻。她后来说,当时她已经有将近十年没有踏足卢浮宫了。卡米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敢告诉她,他几乎每周都会来。他没有告诉她,看着她走向收银台的时候,他完全不想知道这是她要送给谁的礼物;他没有告诉她,他总是在周日的早上来这里,也知道他不可能再在这里见到她。付款的时候,伊雷娜朝柜台探出身子,眯着近视眼输入信用卡密码,然后就消失了。卡米尔转身看向货柜,但是已经心思全无。几分钟后,他感到了厌倦,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忧伤,于是他决定走出商店。眼花缭乱中,他看到伊雷娜站在玻璃金字塔下,专注地读着一本宣传册,然后她转过身来,在高处无数的标志牌中寻找路线。他经过她的身边,她看到了他,向他笑了一下,他便停下了脚步。“关于在博物馆里怎么找路,您有什么好书推荐吗?”她微笑着问道。
卡米尔已经开始专注地看下一段文字了。
回到办公桌时,卡米尔抬起头看到了马勒瓦尔。他两手平放在档案袋上,目光定格在勒冈身上,勒冈则看着他,轻轻地摇着头。
“卡米尔,”勒冈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卡米尔,“我觉得,我们得跟我们的朋友马勒瓦尔好好聊聊了。”
卡米尔看完了这段话。
“我不得不解雇你,让-克洛德。”
马勒瓦尔坐在卡米尔对面,睫毛扑闪着,绝望地寻找着支撑点。
“你无法想象,我有多难过。为什么你不跟我说?”
……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年底。是他先联系了我。一开始,我只给他一些小道消息,他就满足了。”
卡米尔把眼镜放到桌上,握紧了拳头。当他看向马勒瓦尔时,脸上冷冷的愤怒如此清晰,以至于马勒瓦尔不自觉地往椅子那儿后退了一步,勒冈也感到有必要介入。
“好了,卡米尔,事情有个轻重缓急。”他又转身向马勒瓦尔问道,“这里写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马勒瓦尔说他不知道,他还没有读完,还要看……
“看什么?”勒冈问道,“是你给他提供情报的,到底是不是?”
马勒瓦尔点了点头。
“好的,那么,显然你现在被捕了。”
马勒瓦尔张大了嘴巴,就像一条脱水的鱼。
“跟背着好几桩命案的家伙串通一气,你还期望得到什么?”卡米尔问道。
“我当时不知道,”马勒瓦尔一字一顿地说,“我向您发誓——”
“我的老兄,这话你可以跟法官说,但现在跟你说话的人是我!”
“卡米尔!”勒冈试图制止他。
然而卡米尔并不听劝。
“你给这个家伙通风报信好几个月,现在他绑架了我太太。是伊雷娜啊!你认识的伊雷娜啊,马勒瓦尔!你不是很喜欢伊雷娜吗,啊?”
四下一片沉默。连勒冈都不知道怎么打破这样的沉默。
“伊雷娜是多么善良的人啊,”卡米尔继续说道,“她已经有八个月的身孕。你不是还准备了礼物吗,还是你已经把钱都花了?”
勒冈闭上了眼睛。当卡米尔陷入这般境地时……
“卡米尔。”
但是卡米尔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休,一个词接着一个词,一句话接着一句话,在自己的话语里打着转,与自己的愤怒进行对话。
“警官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那是在写小说,马勒瓦尔。我更想一拳打在你的脸上。我们马上就会给你提供‘特殊服务’,如果你明白我在说什么的话。然后,就是法院、教官、牢房和诉讼,我一定会作为特邀嘉宾出席。马勒瓦尔,你最好向老天祈祷,我们能马上把伊雷娜安全无恙地找回来。因为你会哭干你的所有眼泪,混蛋!”
勒冈一拳打在了桌上,与此同时,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卡米尔,我们已经浪费很多时间了。”
卡米尔立刻停下来看着他。
“我们会花时间审问马勒瓦尔,我会负责这件事的。你应该回到工作上,我会向内部事务部门申请援助。”
然后他又补充道:“这是最好的办法,卡米尔,相信我。”
他已经站起身来,尝试推动这个悬而未决的决定。范霍文警官依然盯着马勒瓦尔的眼睛。
终于,他站起身来,摔门而出。
“马勒瓦尔在哪里?”路易问道。
卡米尔做出最简短的回答:“跟勒冈在一起。”然后他又补充道:“时间不会太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说,这话就像是一句口误。时辰正在流转,而他们也在团团转;时间正在流逝,而他们依然不知从何下手。
当大家听到伊雷娜被绑架的消息时,所有人都以为卡米尔会被击垮,然而他们看到的是站在前哨站的范霍文警官。
他重新读了一遍文稿,再次看到伊雷娜的名字。
比松是如何精准地知道,伊雷娜曾对他说出的那些指责,如何知道她感到很孤单的,又是如何知道她没有得到足够关注的呢?
也许,所有的警察婚姻都是如此,或许记者们也是一样。
时间已经来到晚上十一点多。路易保持着十足的冷静,永远如此无可挑剔。他的衬衫没有任何褶皱,尽管白天在各处跑上跑下,他的鞋总是油光锃亮,让人以为他会经常去洗手间擦亮自己的鞋子。
“菲利普·比松·德·舍韦纳,一九六二年九月十六日出生于佩里格。他祖上的利奥波德·比松·德·舍韦纳在二十八岁那年做了帝国将军,他当时身处耶拿共和国。拿破仑颁布了一条诏书,把他的财产归还给了他的家族。这是一笔可观的财富。”
卡米尔并没有在认真听。如果路易呈现的东西里有任何实质性内容,他一定会先从这部分内容开始说。
“你一直都知道马勒瓦尔的事吗?”卡米尔突然问道。
路易看着他,正想提问,却又咬了咬嘴唇,但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知道什么?”
“他给比松通风报信了好几个月,让比松准确知道了调查的进展。正是因为马勒瓦尔,比松才总是比我们领先一大步。”
路易的脸苍白得像一个死人。卡米尔突然明白他什么都不知道。路易听到消息,重重地坐了下来。
“书里都写了,”卡米尔补充道,“勒冈很快就发现了。马勒瓦尔现在正在接受审问。”
无须向路易解释,以他灵敏的头脑,马上就把一切信息拼凑出来了。他的眼睛快速地从一个东西扫到另一个东西,迅速思考着,嘴巴半张着。
“你真的借钱给他了吗?”
“您是怎么——”
“书里也写到了,路易,所有的事都在书里。马勒瓦尔应该透露过这件事。你也是主角,我们都是书中的主角,路易。这是不是很棒?”
路易本能地转向审讯室。
“他帮不上什么忙的,”卡米尔有预见性地说道,“我觉得,马勒瓦尔只知道比松想让他知道的部分。他从一开始就被操纵了,甚至早在库尔贝瓦的第一起案件之前。马勒瓦尔被骗得团团转,还把我们也搭进去了。”
路易一直坐着,眼睛盯着地面。
“好了,”卡米尔说,“你说吧,有什么进展吗?”
路易再次读起笔记,只是声音变小了。
“比松的父亲——”
“大声一点儿。”卡米尔边往饮水机走边喊道。
路易提高了嗓门,似乎也要大声喊起来,然后又控制住自己,只是声音有些颤抖。
“比松的父亲是一位实业家,母亲普拉多·德·朗凯为家族带来了一些地产。她在佩里格有过十分动荡的求学经历,我们发现她一九七八年在一家疗养院短暂地居住过。我已经安排人往这方面查下去了,到时看吧……如同所有人一样,比松一家也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遭遇了危机。比松在一九八二年开始读本科文学专业,但是没有完成课程。他转到了新闻学院,并于一九八五年以平庸的表现毕业,他的父亲也在前一年去世。一九九一年,他成为自由撰稿人。一九九八年他进入了《晨报》。直到特朗布莱案件之前,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他因这个案件的报道而得到了重视,从此扶摇直上,成为社会新闻专栏的副主编。他的母亲是两年前去世的。比松是独生子,而且是单身。至于其他的,他家的财产状况与从前大不相同。除了家族财产,比松几乎变卖了所有家产,并把它们都放在了高盛集团的股票以及房地产年金上,这些钱加起来是他在报社的工资的六倍。所有的投资都已经在近两年内兑现。”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早就计划好了一切。除了他的家族财产,他已经把所有财产都兑现了。现在他的所有财产都存在一个瑞士银行账户上。”
卡米尔咬紧了牙关。
“还有什么其他信息吗?”他问道。
“其他的信息,比如他交往的人、朋友、日常生活,这些都要去问他身边的人,目前还不适合采取这样的行动。媒体马上会闻风而动,我们走到哪里都会被记者包围,这样会浪费太多时间。”
卡米尔明白,路易说得有道理。
比松可能使用的仓库清单已经查完了。
勒萨热在二十三点二十五分打来了电话。
“我没能找到所有我想到的同事,”他对卡米尔说,“有些人我只有他们的工作联系方式,我给这些人留了言。但是,目前没能找到这本书。很抱歉。”
卡米尔表达了谢意。
机会之门一扇接一扇地被关上。
勒冈依然在审问马勒瓦尔。所有人都开始感到筋疲力尽。
维吉耶是看书稿看得最久的人。卡米尔看到他打了个哈欠。也许人们会觉得,这个再过几个月就要退休的胖乎乎的家伙,像个勤奋的小学生一样伏在比松的手稿上将近十五个小时后,会在突然间崩溃。尽管眼下已经开始浮现疲惫的黑眼圈,但是他保持着澄明的眼神,说话的声音依然十分洪亮。
“显然,这与现实有很多不同之处,”维吉耶说道,“我猜,比松会将之称为创作的一部分。在他的书里,我叫克雷,而且年轻了二十岁。我们还看到有三位警员,分别叫费尔南、迈赫迪和伊丽莎白,但是他们都没有姓,费尔南是个酒鬼,迈赫迪是个年轻的北非移民后代,伊丽莎白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这是一个很好的社会范围,可以吸引不同读者……还有一个叫希尔万·吉尼亚尔的学生,他负责的是提供关于查布的书的线索,他取代了迪迪尔教授,在书里教授名叫巴朗乔。”
所以,维吉耶,也许还有勒冈以及他自己,都忍不住想看看自己的角色是如何被呈现的。他们都站在了文学这面巨大的哈哈镜前。在他们身上又有多少现实被呈现了呢?
“他对您的描写是非常令人惊讶的,”维吉耶像是听到了卡米尔的想法,继续说道,“他对您相当恭维,也许您会想成为他描述的那个人,我也不知道。您在里面是个十分聪明善良的人。难道这不是每个人的梦想吗?所有人都希望被如此看待。我看到了对于钦佩之情的巨大渴望,从他的信以及他的文学爱好中都可以发现这一点。我们早就知道,比松与权威是有生死过节的,也许是与他的父亲有关。一方面他贬低权威,另一方面他又表现出对权威的仰慕。这是一个从头到脚自相矛盾的人。他选择了您来表现他的挣扎。这可能就是他选择伊雷娜的原因,他想通过这样做来伤害您。这是种典型的反转,他把您塑造成一个仰慕的对象,随后又试图消灭您。他希望通过这样来重建他眼中的自己。”
“为什么是伊雷娜?”卡米尔问道。
“因为她就在那里,还因为她就代表了您。”
卡米尔脸色苍白,垂下眼帘看着手稿,一言不发。
“他在书里写到的信,”维吉耶继续说道,“跟你们收到的是一模一样的,连逗号都是一致的,只有《晨报》对您的专访是编造的。至于剩下的手稿内容,显然还需要进行更加精确的文本分析。不过……乍看之下,我们还是能看出一些明显的倾向。”
卡米尔瘫倒在椅子上,眼神看向挂钟,却又装作没有看到。
“他会完全按照书里的犯罪情节来行动,对吗?”
对这突如其来没头没脑的转换,维吉耶并没有哑口无言。他耐心地把纸稿放在自己和卡米尔面前,然后看着卡米尔。他斟酌着字眼,吐字十分清晰,他希望卡米尔可以完全理解他要说的话。
“我们之前一直在寻找他的行事逻辑,现在我们知道了。他想重现从前写的书里的犯罪情节,然后再在这本书里讲述这一切。我们必须抓住他,因为他的犯罪意图十分坚定。”
他必须马上对卡米尔道出真相,丝毫不隐瞒地说出他已经确认的信息。卡米尔理解了他的行动。他同意了,因为必须这么做。
“某些未知细节还不是那么……令人担忧,”维吉耶补充道,“但是只要我们找不到他试图在现实里复刻的这本书,就没法知道他会在何时何地动手。我们没有任何客观理由认为事情将在现在或是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发生。也许他在剧本里计划把人质监禁一两天,或者更久,我们对此一无所知。有太多无法确定的事,现在我们所做的都只是猜测。”
维吉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在此期间他没有看卡米尔,似乎在等着这些话找到它们的出路。也许是估计到讲述时间已然流失,他这才突然继续阐述道:“事实分两种,一种是他猜中的,还有一种是他编造的。”
“他是如何猜中这么多事的?”
“这就要等您抓到他再问他了。”
维吉耶微微用下巴指了指通往审讯室的门。
“我猜他有很好的信息来源。”
维吉耶若有所思地把食指放在衣领里,然后说道:“他很有可能还根据现实情况修改了文字内容,可以说是一种现场报道,他希望自己的文字尽可能地贴近现实。而且您应该好几次做出了出乎他意料的行为,但是,可以说连这些意外也是预料之中的。他应该知道需要根据您的反应和举动来修改他的故事,而这也正是他所采取的做法。”
“您想到了什么?”
“比如,我们可以猜想,他应该没有料到您会通过发布启事的方式来与他取得联系。您的这个举动做得十分漂亮,这一定令他感到十分兴奋。而且,他有点把您看作了故事的合著者。‘为我们感到骄傲’,他曾经这样写过,您还记得吧?显然,最令人震惊的,是他的预测有着很高的准确性。他早就知道,您有能力把他的某项罪行与他的灵感之书联想到一起,也知道您会紧紧抓住这条线索,甚至不惜独自对抗所有人。警官,您不是一个固执己见的人,但是他足够了解您,知道您有时……有些执拗。您坚信自己的直觉,他也知道这会为他所用。他还知道,你们当中的某个人,迟早会找到他的化名查布与他的姓氏之间的联系。甚至于,他的所有策略都是基于这些观点。警官,他比我们想象的更加了解你们。”
勒冈从审讯室里走出来了几分钟,让马勒瓦尔独自留在那里。这是一种颇有成效的技术手段,把嫌犯先晾一会儿,然后继续审问,再换另一个同事继续,然后再回来,接着再把他一个人晾在一边,使接下来的事变得不可预测。就算是对此经验最为丰富的嫌犯,甚至是警察本身,即便他们熟知这样的伎俩,也无法抵挡它的作用。
“我们会加快点速度,但是——”
“但是什么?”卡米尔打断了他。
“他知道的比我们想象的要少,比松通过他知道的事,比他知道的关于比松的事要多得多。他提供了很多信息,一开始只是些小事,比松就是靠这样获取了他的信任,然后就慢慢越走越远。给一些小情报就能得到一些小报酬,他把这变成了一种情报利息。当库尔贝瓦案发时,马勒瓦尔已经完全蒙蔽了心智,没有看到这一切的到来。你的马勒瓦尔就是个新手。”
“他不是我的马勒瓦尔。”卡米尔边重读笔记边说道。
“好吧。”
“比尔邦出版社是一九八一年成立、一九八五年倒闭的,”科布解释道,“当时很少有出版社有自己的网站,但我还是在各处找到了它的部分出版目录。我把这些东西都拼凑了起来。你要看看吗?”
还没等到回答,科布已经打印好了清单。
一共是百余本在一九八二年到一九八五年间出版的小说,都是些用来打发时间的快餐文学。卡米尔浏览了那些标题:有间谍小说《失联特工TX》《特工TX与反间谍机关》《马尔多和王牌》《间谍的微笑》《暗号:海洋》等;有侦探小说《里菲菲在马里布》《永远的动机:我爱你》《白日的子弹,夜晚的美人》《卧底记》等;还有情感小说《被爱慕的克里斯泰勒》《如此纯净的心》《以爱封喉》等。
“比尔邦出版社初期专门做购买滞销书版权,换个名字再出版的生意。”
像往常一样,科布说话时并没有看卡米尔,而是继续敲打着键盘。
“你找到相关人员的名字了吗?”
“只找到了经营者,这个人叫保罗·亨利·韦斯。他在好几家小公司都有股份,但是比尔邦出版社是他亲自打理的。他申请了破产,直到二〇〇一年去世,他再也没有涉足出版行业。其他的我还在查。”
“我找到了!”
卡米尔跑了过去,他是第一个到达的。
“我觉得应该是……等一下——”
科布继续从一个键盘敲到另一个键盘,页面在两个屏幕上不停地翻动。
“你找到了什么?”卡米尔急不可耐地问道。
勒冈和路易也加入了他们,看到其他人也想靠近的步伐,卡米尔做出有些恼火的样子,阻止了他们。
“继续干你们的活儿,这里我们来负责。”
“比尔邦的员工登记录,我没有找到全部人,只找到了六个人。”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文件,六个人的名字、地址、生日、社保号码、入职时间以及离职时间,一共六行字。
“现在,”科布往后靠在椅子上,一边右手按摩着腰部,一边说道,“我不知道你接下来想怎么做。”
“把它给我打印出来。”
科布指了指打印机,四份文件正在被打印。
“你是怎么找到这些信息的?”路易问道。
“这就说来话长了。我没有所有权限,不得不绕了好几个圈子,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科布无奈地看了分局长勒冈一眼,后者只是把复印件拿在手里,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他们站在信息工作台附近,仔细地看着清单。
“其他的也找到了。”科布再次敲着键盘,仔细看着屏幕。
“什么其他的?”卡米尔问道。
“他们的履历。”
打印机又开始运转起来,打印出了补充信息。这个出版社的一名女员工在今年年初去世了,另一名员工似乎凭空消失了。
“是这个吗?”路易问道。
“我哪儿都找不到他,”科布说道,“他完全消失了,无法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伊莎贝尔·吕塞尔,生于一九五八年,一九八二年进入比尔邦出版社,但是只待了五个月。卡米尔勾上她的名字。雅辛特·勒菲弗,生于一九三九年,从一九八二年开始直到最后都在那里。尼古拉·布里厄克,生于一九五三年,他是在比尔邦出版社成立的那一年进来的,一九八四年离开出版社。泰奥多尔·萨班,生于一九二四年,一九八二年进入出版社,到公司倒闭才离开,现在已经退休了。卡米尔快速计算了一下:现年七十九岁。他的住所:茹伊昂若萨养老院。卡米尔又勾上他的名字。
“这两个人,”卡米尔指着他圈出来的两个人名说道,“勒菲弗和布里厄克。”
“已经在搜了。”科布说道。
“能知道他们在出版社是做什么的吗?”路易问道。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找到了,雅辛特·勒菲弗,已退休,住在万赛纳的贝莱尔大街一二四号。”
又过了一会儿。
“还有尼古拉·布里厄克,住在巴黎第十区路易-博朗街三号,现在是失业状态。”
“你负责第一个,我负责另外那个。”他一边急忙走向电话机,一边对路易说道。
“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是,我明白……我还是建议您不要挂断。我是警局的路易·马里亚尼……”
打给布里厄克的电话一直在响铃状态中。
“请问您是?您的母亲不在吗?”
卡米尔本能地数着数,七、八、九……
“请问是在哪家医院?是,我明白——”
十一、十二。卡米尔正准备挂断时,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线路的另一端,话筒已经被拿起,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喂?布里厄克先生?喂?”卡米尔大声叫着,“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路易已经挂断了电话,给卡米尔递来一张字条放在办公桌上:“圣路易医院,正在接受安乐治疗。”
“见鬼了!有人在吗?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又是一声清脆的声音,然后传来一阵忙音,电话被挂断了。
“你跟我来。”他站起来说道。
勒冈示意两名警员跟上他们。警员赶紧起身,随手抓起外套。卡米尔已经朝出口走去,但又马上跑向自己的办公桌,打开抽屉,拿出执勤武器才离开。
此时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半。
两名警员骑着摩托,比卡米尔速度快得多,而卡米尔已经尽了最大努力。路易沉默地坐在旁边,不停用手撩着头发。后面还坐着两名警员,同样专注于沉默。警笛声呼啸着,偶尔被摩托警员的哨声打断。此时路面交通终于变得稀疏。他们以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的速度行驶在佛兰德大街,又以每小时一百一十五公里的速度驶过圣-马丁城区。不到七分钟,车就停在了路易-博朗大街。两名摩托警员已经一前一后封锁了整条道路。四人从车上冲出来,闯进了三十六号大楼。卡米尔甚至没有看到,离开警局时勒冈派了哪些人跟过来。他很快意识到,这是些年轻人,都比他年轻。第一名警员在信箱前停留了片刻,低声清楚地说道:“左边第三间。”当卡米尔赶到楼道里时,两名警员已经在大声敲门并大喊:“警察!开门!”于是,门打开了,只不过不是左边的门,而是对面右边的门。一个老女人探头看了一会儿,又马上关上了门。他们还听到楼上另一家开门的声音,但是整幢大楼里十分安静。一名警员掏出了武器,他先是看着卡米尔的眼睛,然后看了看门锁,继而又看着卡米尔。卡米尔死死地盯着这扇门,他把年轻的警员拉到一边,自己则站在楼道的一侧,开始研究在这不明形状的门锁前近距离射击时,子弹会以什么样的角度反弹。
“你叫什么名字?”他向这个年轻人问道。
“法布里斯·布。”
“你呢?”他打断了他,向另一名警员问道。
“我叫贝尔纳。”
第一名警员年纪大概在二十五岁,第二名看起来年纪稍长一些。卡米尔又看了看门,微微弯下腰,然后又踮起脚,举起右手臂,左手食指则指出子弹反弹的轨迹。他通过眼神确认他们都已经明白了,然后走到一边,示意叫贝尔纳的那个最高的人采取行动。
年轻人来到他刚刚所在的位置,伸出手臂,把枪紧紧地握在手里,然后门后响起了钥匙的声音,接着是门锁的声音,最后门把自己慢慢地转动起来。卡米尔一把推开门,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就站在门厅里。他穿着一条内裤和一件原本是白色的破旧T恤,看起来就像个蠢货。
“这是怎么回事?”他一字一顿地说,瞪大眼睛看着指着自己的手枪。
卡米尔转过来,示意年轻的警员放下武器。
“您是布里厄克先生吗?尼古拉·布里厄克?”他突然有些谨慎地问道。
眼前的男人抽搐着,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酒气。
“真是就差这点了。”卡米尔边轻轻把他往里推边说道。
路易把客厅的灯都打开,把窗户也大开着。
“法布里斯,你弄点咖啡来,”卡米尔边说边把男人推到一张破败不堪的沙发上,然后又对另一位警员说,“你让他躺在这里。”
路易已经跑到了厨房里,他把手放在水龙头下,等着水慢慢变凉。在此期间,卡米尔打开橱柜的门,寻找一个容器。他找到了一个玻璃沙拉碗,递给路易,然后又回到客厅里。公寓并没有被破坏,只是被遗弃了,给人一种不再有人愿意背负的感觉。光秃秃的墙壁,一张水绿色亚麻油毡摊在地板上,上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衣物。一把椅子,一张桌子,桌上还摆着残羹剩饭,桌布上的油污已经起了蜡,还有一台打开却没有声音的电视机。法布里斯果断地把它关掉了。
躺在沙发上的男人闭上了眼睛。他面色土黄,花白的胡子已经蓄了好几天没刮,颧骨高高突起,大腿瘦弱,膝盖突出。
卡米尔的手机在此时响起。
“怎么样?”勒冈问道。
“这家伙喝得烂醉。”卡米尔看着歪头歪脑的布里厄克说道。
“你需要派个团队过来吗?”
“来不及了。我再给你回电话。”
“等一下。”
“怎么了?”
“佩里格警局刚刚来电话了。比松的祖宅是空的,甚至可以说是被清空了,一件家具都没有,什么都没了。”
“发现尸体了吗?”卡米尔问道。
“发现了两具尸体,应该是两年前的事了,但是他没怎么费力隐藏。他把他们埋在屋后的一片树林里。已经派了一个团队去负责挖掘了,我会通知你最新进展。”
路易把装满水的沙拉碗和一块浸湿的抹布递过来。卡米尔把抹布放在水里,然后把湿抹布贴在了男人的脸上,然而他没什么反应。
“布里厄克先生,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布里厄克的呼吸时断时续,卡米尔又重复了刚才的操作,再次把湿抹布贴在他脸上。然后卡米尔侧过头,看到了沙发死角里的啤酒罐,一共十二罐。
他抓住男人的手臂,试图探寻他的脉搏。
“好吧,”他数完之后问,“里面有淋浴吗?”
当两人把他放进浴缸时,这家伙没有喊叫。卡米尔一只手放在水龙头上,试着找到合适的温度,既不能太冷也不能太热。
“来吧。”卡米尔边说边把莲蓬头开到最大。
“见鬼!”布里厄克哀叫道,水流从他头顶上浇下来,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
“布里厄克先生?”卡米尔问道,“您现在能听到我说话了?”
“是的,见鬼!我听到了,烦人。”
卡米尔做了个手势,年轻警员放下莲蓬头,但是没有关水,水流此时在布里厄克的脚边喷洒。水里的男人挣扎着用一只脚搭着另一只脚坐起来,像是在海里前进一样。路易抓起一条浴巾递给他,布里厄克转过身,重重地坐在浴缸边缘。水流顺着他的背一直流到地板上,他在浴缸里撒了泡长长的尿,顺着短裤的褶皱处流出来。
“把他带过来。”卡米尔边说边走向客厅。
路易检查了整套公寓,仔细查看了厨房、卧室和壁橱。现在他正在检查一个亨利二世风格的边柜,把抽屉和柜门一个个打开。
布里厄克坐在了沙发上,不停地颤抖着。法布里斯走到卧室拿来一床毯子,披到他的肩膀上。卡米尔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的对面。两人的眼神第一次相交。布里厄克慢慢恢复了意识。他终于意识到身边围着四个男人,有两个人站着看着他,眼神让他觉得十分具有威胁性,一个正在翻找抽屉,还有一个坐在他面前,冷冷地打量着他。布里厄克揉了揉眼睛,突然感到了害怕,继而站起身来。没等卡米尔做出反应,布里厄克就推了他一把,卡米尔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布里厄克还没走出一步远,两位警员已经抓住他,把他两只手臂背在背上,死死地压在地板上。法布里斯一只脚踩在他后颈处,贝尔纳把他两只手臂压在背上,两人下手都不轻。
路易赶紧走向卡米尔。
“别添乱了!”卡米尔做出盛怒的手势,像是要赶走一只黄蜂。
他扶着脑袋站起来,然后跪在布里厄克面前。布里厄克的脸被压在地上,变得呼吸困难。
“现在,”卡米尔的声音里几乎听不出愤怒,“我来向你解释。”
“我……什么……都没做!”布里厄克终于挤出一句话。
卡米尔把手放在他的脸颊上,然后抬起头看向法布里斯,向他点头示意。年轻警员脚下一用力,逼迫布里厄克发出一声惨叫。
“你给我听好了,我的时间很有限。”
“卡米尔——”路易说道。
“我来跟你解释,”卡米尔继续说道,“我是范霍文警官,一个女人此时正要丧命。”
他收回了手,慢慢弯下腰。
“如果你不帮我,”他在男人的耳边悄声说道,“我就杀了你。”
“卡米尔——”路易提高了声音重复道。
“你想怎么喝得烂醉都行,”卡米尔继续说道,语气变得非常柔和,但是能感觉到他的声音在整间房子里回响,“但是要等我走了之后。现在,你要给我好好地听着,尤其是要好好回答我。听明白了吗?”
卡米尔没有意识到,但是路易已经向法布里斯示意,慢慢把脚挪开了。布里厄克仍然没有动,他就这样躺在地上,脸贴着地板。他看着眼前这个矮小男人的眼睛,在他的眼神中看出一股决心,这令他感到恐惧。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