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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二〇〇三年四月七日 星期一.2

作者:法-皮耶尔·勒迈特 当前章节:15225 字 更新时间:2026-6-8 11:04

“我们可以说死者是两个女人,身份暂时不详。还可以说死因是他杀,死亡时间是一天或两天前,目前不知道凶手是谁,致死原因不详,杀人动机不详。”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这正是我在向你们传达的信息。”

这话似乎很难服众,人群里一阵不满。

就在此刻,卡米尔最不愿意见到的事情恰巧发生了。鉴定部门的小卡车开始倒车,却没能停在离公寓大门足够近的地方。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一个水泥花盆被浇筑在门口,挡住了卡车的去路。司机只能下了车,把后面的两扇门打开。就在下一秒,另外两个取证的家伙一前一后地从门口走出来。公寓大门处顿时清晰显露出染上大片血迹的客厅墙面,那胡乱泼染的样子,活像一幅波洛克的抽象画。记者们原本已经涣散的注意力瞬间被点燃。而且,就像眼前这幅场景还需要得到再次印证一般,鉴定二人组开始尽职尽责地把仔细封好的塑料袋装上卡车,塑料袋上无一例外都贴着“司法鉴定部”的标签。

要知道记者们都宛如殡仪馆员工,只需看一眼就能知道尸体的长度。看到塑料袋被搬出来的时候,他们马上就知道这是一桩碎尸案。

“见鬼!”记者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在工作人员用安全绳扩宽警戒范围的时候,摄影师们已经长枪短炮地开始连拍第一次搬运过程。猎狗般的人群像癌细胞一样自发地分裂成两群,一群人一边不停地连拍小卡车,一边大喊“看这边”,这是为了吸引那些与死神共舞的搬运工的注意力,好引得他们驻足片刻;另一群人则掏出手机,开始呼叫支援部队。

“见鬼!”卡米尔重复道。

真是群门外汉!他也不得不掏出手机打了几通电话。这意味着,他即将被卷入这场龙卷风的风眼。

9

鉴定部门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为了让空气对流,两扇窗户半开着,上午的气味此时也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不再需要手帕和医用纱布。

比起有尸体的犯罪现场,有时候清场以后反而更加令人恐慌。死亡似乎二次来袭,把尸体吞噬殆尽。

这里的氛围则更加糟糕。现场只留下一些化验员,带着他们的相机、测距仪、镊子、小玻璃瓶、塑料袋和鲁米诺试剂。此时此刻,这里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尸体。褪去赤裸的恐怖后,整间公寓如今完全换了氛围。而且,在卡米尔看来,这气氛十分诡异。路易谨慎地看着自己的老板,发现他的脸色有些怪异,像是在找填字游戏的答案,额头一道深深的皱纹,眉头紧紧锁住。

路易朝房间里走去,一直走到电视柜和电话机前,卡米尔则在卧室里转了一圈。两人在公寓里闲逛,像参观博物馆一样好奇地到处观察,生怕漏过一丝未被发掘的线索。不一会儿,他们在浴室碰面了,两人依然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路易也去卧室里转了一圈,检查了一遍。鉴定部门正忙着拔掉探照灯,收纳塑料绳和电线,关上一个又一个仪表箱和手提箱。卡米尔往窗户外望去。路易在这场景中慢步走着,卡米尔陷入深思的神情使他的思绪变得更加敏锐,神经元开始飞速运转。慢慢地,他的脸上也蒙上一层比往常更加严肃的神色,脑海里似乎在进行八位数运算。

他在客厅里找到了卡米尔。挂衣壁橱里找到的箱子(优质米色皮料,箱子内部四角被金属保护部件钉住,就像航空箱一样)被打开放在地板上,技术人员还没来得及把箱子装上车。箱子里有一件西装、一个鞋拔子、一只电动剃须刀、一个钱包、一块运动手表,还有一台便携复印机。

一个技术人员刚刚走出去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他向卡米尔说道:“真是艰难的一天啊,卡米尔。电视台刚刚也来了。”

然后,他看着房子里的斑斑血迹,继续说道:“看样子,你可要占据八点新闻档一阵子了。”

10

“预谋得还真缜密。”路易说道。

“我感觉,事情没这么简单。老实说吧,这一切说不通。”

“说不通吗?”

“完全说不通,”卡米尔说道,“这里所有东西都是新的,沙发、床、地毯,一切都是崭新的。我很难想象,有人会愿意为了拍一部色情片投入这么多。一般来说,他们会买二手家具,或者租带家具的公寓。甚至其实连租都不会租,他们会利用一切能找到的免费的地方。”

“杀人电影?”路易问道。

他指的是那种在电影末尾会记录真实杀人场景的色情电影,被杀的当然是女人。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卡米尔说,“这也有可能。”

但是两人都清楚,如今这种电影的风潮早已过去,眼前精巧而昂贵的布置与这种假设不太契合。

卡米尔继续在公寓里静静地踱来踱去。

“墙上的指纹太过明显,不像是无意留下的。”他继续说道。

“从外往里看,什么也看不到,”路易补充道,“门是关着的,窗户也一样,谁都没有发现他的罪行。从逻辑上来说,这个杀人犯应该已经跟我们打过招呼。这既是预谋,也是为了偿愿。但我很难想象,一个人可以完成这场杀戮。”

“这倒不一定,”卡米尔说道,“不过,让我最困惑的一点是为何答录机里会有一条留言。”

路易盯着他看了片刻,惊讶于自己这么快就跟不上思路了。

“为什么?”他问道。

“困扰我的是,这里有该有的一切,电话机和答录机都有,却唯独少了一件最重要的东西,那就是电话线路。”

“什么?”

路易跳了起来,他拽住电话上的电线,把柜子都拽动了。只有一条电源线,电话并没有接入网络。

“这是赤裸裸的预谋犯罪,他没做任何努力去掩饰这条信息。甚至,一切都明晃晃地摆在眼前。这有点太明显了。”

卡米尔又在房子里走了几步,两手插在兜里,再次站在染色体图前。

“没错,”他总结道,“这太明显了。”

11

路易是第一个到的,阿尔芒紧随其后,马勒瓦尔打完电话后,也加入他们,至此卡米尔的整个团队集结完毕。出于尊敬或是挖苦的目的,某些人会称其为“卡米尔大队”。卡米尔快速回顾了自己的笔记,然后看着他的队员们。

“你们有什么看法?”

三个人面面相觑。

“首先得弄清楚他们一共有几个人。”阿尔芒大胆地说道,“人越多,我们越容易找到他们。”

“一个人应该没法做出这样的事。”马勒瓦尔说道,“这不可能。”

“这一点要等鉴定部门的报告和尸检结果才能下定论。路易,你说说公寓出租的事。”

路易简短地讲述了他们到访S.O.G.E.F.I.的事,卡米尔一边听,一边观察阿尔芒和马勒瓦尔。

这简直就是完全对立的两面,一个极度挥霍,一个却极度贫乏。让-克洛德·马勒瓦尔今年二十六岁,他总是不吝展示自己的魅力,就像他挥霍所有事情一样。他夜夜笙歌,流连情场,贪恋肉体。他就是那种不知节制的人,脸上常年挂着纵欲过度的表情。想到马勒瓦尔的时候,卡米尔总是隐隐担心,不禁好奇这名队员的卑劣行径,是否需要花费很多钱财。作为警察,马勒瓦尔看起来很容易被人收买,就像有些孩子,在幼儿园时代就能看出,以后会成为学校里的顽童。实际上,我们很难知道,马勒瓦尔是在挥霍遗产般挥霍自己的单身时光,还是已经处在纵欲过度的斜坡上刹不住车了。近几个月,卡米尔已经连续两次撞到他跟路易在一起。每次他们都一脸尴尬,像是被卡米尔逮了个正着。卡米尔确信他正在跟路易借钱,也许经常借,也许只是偶尔。他不想掺和进去,于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马勒瓦尔抽很多卷叶烟,赌马时手气不错,对波摩威士忌有着特别的偏爱。但在他的价值体系中,女人是排在最高位的。他长得确实不错,身材高大,深色头发,眼神里透着机灵,至今仍保持着当年夺取法国青年柔道冠军时的身材。

卡米尔转而凝视着他的反面——阿尔芒。可怜的阿尔芒已经在警局做了快二十年的便衣警察。在至少十九年半的时间里,他一直被认为是警队有史以来最吝啬的铁公鸡。没人能看出他的年纪,他长着一张乏味的长脸,脸部线条凹陷,十分清瘦,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阿尔芒的所有特质只能和贫乏沾上关系,他整个人就是贫乏的化身。他的吝啬甚至称不上是性格特点,而是一种严重的疾病,一种无法克服的病态心理。卡米尔从来都看不惯这一点,但也远远谈不上因此而烦扰,只不过与他共事多年后,每次看到他为了省下分毫而不假思索地做出一些卑微行径,看到他为了买一杯劣质咖啡而想出纷繁复杂的省钱妙招时,卡米尔都感到痛苦。也许是因为自身的残疾遭遇,有时卡米尔会感同身受地觉得羞耻。最让人可怜的是,阿尔芒对自己的心理状态一清二楚并深受其苦,这使他成为一个悲情人物。他总是静静地工作,兢兢业业地完成自己的任务,或许也用自己的方式,成为警局最优秀的副手。他的吝啬使他成为一名十分细致、一丝不苟,甚至有些吹毛求疵的警察。他可以花上好几天时间仔细筛查电话号码簿,可以在没有暖气的车里连续躲上好几个小时,可以问遍整条街,查遍所有工种。就像人们常说的,他能在稻草垛里找出缝纫针来。就算给他一幅一百万片的拼图,他也会二话不说地接过去,马上回到办公室,把所有上班时间都花在拼图上。而且,他对搜寻的内容和主题毫不在意,对积攒任何事物都抱有执念,而这种热情常常会创造奇迹。人们普遍觉得,平日里的阿尔芒让人难以忍受,但是大家都会毫不犹豫地认同,这个热衷于搜刮且十分倔强的人,是个不同寻常的警察。他身上具有一种恒定的品质,这也绝妙地阐释了,再无聊的事,只要做到极致,都有可能成为堪称天才的能力。在穷尽了所有能想出来的玩笑后,他的同事们已经渐渐放弃了取笑他。没人再以此为乐,大家的热情都慢慢平息下来。

“好的,”听完路易的讲述后,卡米尔总结道,“在得到最新消息前,我们按部就班行事吧。阿尔芒和马勒瓦尔,你们开始整理所有物证线索,弄清楚现场找到的所有东西的来源,家具、物品、小摆件、衣物、床单,等等。路易,你负责研究录像带、美国杂志,总之就是所有外国的东西,但是你别走远了。如果有什么新情况,路易负责沟通。好了,有疑问吗?”

没人提出任何问题,又或许是他们有太多问题,这其实没有什么两样。

12

那天早上,库尔贝瓦警局接到一通匿名报警电话。卡米尔下来听了电话录音。

“这里发生了一起谋杀案,在菲利-福尔大街十七号。”

这人的声音明显和答录机里的声音一样,同样失真的音调,也许就是用答录机录的。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卡米尔忙着填写各种表格、笔录和问卷,一边忙着调查陌生人,填写材料,一边不停地追问自己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卡米尔常年疲于应付各种行政任务,时常感到自己患上了某种精神上的斜视症。他的右眼正在阅读表格,按照数据统计要求,用规范的方式撰写口供和调查报告;与此同时,左眼视网膜上显示的,却是尸体躺在地上的情景。

有时,这一切又都重叠在一起。卡米尔不经意间仿佛看到女人的手指,张开呈冠状,正插在警局标志上。他取下眼镜放在桌上,慢慢揉着眉头。

13

鉴定部门的负责人贝热雷曾是个出色的军人,做起事来总是不紧不慢。鉴于其职务的重要性,他并不急于回复任何人的紧急请求。但也许是勒冈发挥了他的影响力(两人之间的争斗好比两个无精打采的巨人在进行可悲的近身搏斗,像极了慢速镜头下的相扑比赛),傍晚时分,卡米尔还是收到了鉴定部门发来的初步信息。

死者是两名年轻女性,年龄介于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两个人都是金发。其中一个身高一米六五,体重五十公斤,左膝盖内侧有一块红色胎记,牙齿齐整,胸部丰满;另一个身高、体重与前者相差无几,没有明显个人特征,胸部也十分丰满。两名受害者在遇害前的三到五个小时之间曾经进过食:凉拌沙拉、生牛肉片以及红酒。其中一个人选择了糖渍草莓作为甜点,另一个吃了柠檬刨冰。两人都喝了点香槟,床下找到的酩悦香槟酒瓶和两个香槟杯上发现了她们的指纹。墙上的血字是用她们的断指写就的。想要还原作案手法,显然需要花上更多的时间了[那些从没学过拉丁语的人,都酷爱使用“作案手法”(modus operandi)这个拉丁文表达]。她们是如何被杀的?在什么顺序下?用的又是什么工具呢?作案者是否独自一人,还是需要好几个男人(或者女人)?她们是否遭遇了性侵,是如何被侵犯的(或是被什么侵犯的)?卡米尔受命解开这个毛骨悚然的方程式,然而这有着太多的未知面。

还有一个更加奇怪的细节:那枚按在墙上的无比清晰的大拇指指纹并不是真实的指纹,而是用印章印上去的。

卡米尔从未对电脑技术产生过厌恶,但有时候他也忍不住会想,这些机器的灵魂可真是肮脏。才刚刚收到鉴定部门的初步信息,中央数据库的电脑就给他发来了一封确认结果,这给他同时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其中一名死者的身份可以通过指纹信息得到确认了:是个叫伊芙琳娜·鲁弗雷的女人,二十三岁,住在博比尼,因为卖淫活动而被当地警察部门熟知。而坏消息就是,这显然会让他压抑已久的情绪重新浮出水面。几分钟前他还在狼狈地想要摆脱的念头,此刻又充斥在脑海中。那枚假指纹与二〇〇一年十一月二十一日的一起案件对上了号,卡米尔立刻就回想起了那份卷宗。

14

那起案件也是个棘手的差事,所有人都认同这一点。只有不要命的警察才会自愿经手,且关于案情的讨论也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受害者的一根脚趾上,被按上了一枚黑色墨水的假指纹。当时所有记者都在没完没了地针对此事做出相关评论。几个星期内,媒体四处散布案件细节,并给案件贴上了各式各样的标签。人们谈论着“特朗布莱惨案”,谈论着“垃圾场的悲剧”,而最精彩的莫过于跟踪报道案件的《晨报》,把受害者称为“被死神收割的少女”。

卡米尔对这起案件的了解跟普通人无异,并不知晓更多内情,但是过人的直觉让处在飓风眼的他突然缩小了搜寻范围。特朗布莱案的再次出现改变了事情的局面。如果这个家伙已经开始在巴黎郊区四处作案,专找女性下手,那么我们可以推断,在抓到他之前,将会出现更多的同类案件。我们的对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卡米尔拿起电话,打给勒冈,告知他最新情况。

“见鬼!”勒冈审慎地松口道。

“没错,正是这样。”

“媒体肯定得高兴坏了。”

“我敢确定,他们已经很高兴了。”

“为什么说已经很高兴了?”

“能怎么办呢?”卡米尔解释道,“我们这里的墙可真像个漏勺一样四处漏风。闻风而动的小报记者在我们达到之后一小时就赶到了现场。”

“然后呢?”勒冈焦急地问道。

“然后电视台也接踵而至。”卡米尔不无遗憾地承认道。

勒冈沉默了几秒钟,卡米尔马上抓住了机会。

“我需要了解这些家伙的心理特质。”他趁机要求道。

“为什么是‘这些家伙’?你已经拿到好几个人的指纹鉴定结果了吗?”

“是‘这个家伙’还是‘这些家伙’,我上哪儿知道去?”

“好吧。负责这个案件的是德尚法官。我给她打个电话,让她派个专家过来。”

卡米尔从未跟这位法官共事过,只是偶尔与她打个照面。印象中,她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身材苗条,着装优雅,长相却奇丑无比,是那种无法用言语来描述的女人,并且十分钟爱金首饰。

“尸检在明天上午进行。如果能快速指派个专家的话,我一定安排他去现场听取初步结论。”

卡米尔放下特朗布莱案的档案,准备带回家再看。目前来说,最好把注意力集中在当下。

15

伊芙琳娜·鲁弗雷的个人档案。

一九八〇年三月十六日出生于博比尼,母亲为弗朗索瓦丝·鲁弗雷,父亲不详。初中毕业后辍学。无已知职业。第一次逮捕记录是一九九六年十一月:在拉沙佩勒城门的一辆车里卖淫,被现场抓获。三个月后,事件重演,鲁弗雷再次在马雷肖大道的某辆车里,出于同样的原因被抓获。这一次,她上了法庭,法官心知肚明他们日后还会经常照面,于是只判了八天拘禁并缓期执行,算是给这个涉世未深的青年送上一份法律的欢迎礼。令人感到好奇的是,从那以后,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十分罕见的情况。一般来说,犯下轻罪的人,其被捕次数总会随着时间流逝而不断增加,然而,这之后她什么记录也没有。伊芙琳娜被判了八天拘禁和缓刑后,就从档案中消失了。至少,在她散落的尸体在库尔贝瓦公寓被发现之前,一直没有踪影。

16

现在掌握了一个新地址:博比尼区的马塞尔·加香城。

这是一排建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房子,门已经破破烂烂,信箱像是被开膛破肚过,地板到天花板上到处贴满了小广告。他们上到三楼,透过门上的猫眼,喊了一声:“警察,快开门!”门开后,出现了一张饱经沧桑的脸。这是伊芙琳娜的母亲,已经上了些年纪。

“您是鲁弗雷夫人?”

“我们想跟您谈谈您的女儿伊芙琳娜。”

“她不住这里了。”

“那她曾经——她现在住哪里?”

“我不知道,我又不是警察。”

“可我们是,您最好配合我们。伊芙琳娜碰上些麻烦,一些大麻烦。”

母亲露出十分不解的神情。

“什么麻烦?”

“我们想知道她的地址。”

她开始犹豫起来。卡米尔和路易依然站在楼道上,既是出于谨慎,也是出于经验。

“这很重要。”

“她在若泽那儿。弗里蒙特尔大街。”

说罢便作势要关门。

“若泽姓什么?”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叫若泽。”

这次,卡米尔用脚抵住了门。这位母亲完全不想知道自己的女儿遇到了什么麻烦,一副有事要忙的样子。

“伊芙琳娜死了,鲁弗雷夫人。”

此刻,她的神情完全变了。嘴巴大大张开,眼里噙满了泪水,既没有尖叫也没有叹息,只有泪水开始漫溢。突然之间,卡米尔觉得她很美,不明所以地感觉她的脸与这天早上看到的可怜的爱丽丝的脸有几分相似,只不过瘀青不在脸上,而是在心里。卡米尔看看路易,又看看她。她依然扶着门,眼帘低垂,看着地面,没有说出一个字,也没有问出一个问题,只是默默流着眼泪。

“您可能得来认领一下尸体。”

她已经不再听了。她抬起头,示意已经听明白,依然没有说话。门被轻轻关上了。卡米尔和路易庆幸自己留在了楼道里,没有进门。他们赶紧离开,隐约觉得自己播下了悲伤的种子。

17

中央数据库里查到若泽的全名是若泽·里韦罗,二十四岁。此人早早就入了行,案底包括盗车和暴力犯罪,曾三次被捕。因在庞坦的一家珠宝店持械抢劫被关进中心监狱待了几个月。六个月前刚出狱,至今还没有新的记录。要是运气好的话,他应该不在家;要是运气再好一点儿,他正在潜逃,他们要找的恰好就是此人。然而路易和卡米尔对此完全不抱希望。若泽·里韦罗没有这种资质,不像是拥有高超手段的疯狂杀手。况且他人就在眼前,身着牛仔裤,脚上趿拉着拖鞋,身材不算高,暗色的英俊脸庞上挂着一丝焦虑。

“你好,若泽,我们应该还没见过。”

卡米尔和若泽之间的气氛马上就变得针锋相对。若泽是个真正的爷们儿,他看着眼前孱弱的卡米尔,如同看着人行道上的一坨狗屎。

这一次,他们直接进了门。若泽什么也没问就让他们进来了,也许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忙于思索警察是出于何种原因才这样毫无征兆地登门造访,看来问题还不小。客厅十分狭窄,整体以沙发和电视为中心,茶几上摆着两个空啤酒瓶,墙上挂着一幅难看至极的画,屋子里还弥漫着一股臭袜子的味道,像是典型的单身汉住所。卡米尔一直走进卧室,这才真叫乱七八糟,衣物散落在各处,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荧光色的绒毛床罩让整个内部装潢显得阴森可怖。

若泽手肘靠在门框上,神经紧绷,已然一脸倔强,一副什么也不想说也完全不想任人摆布的样子。

“你一个人住吗,若泽?”

“为什么问这个?”

“我们来负责问问题,你只负责回答。所以若泽,你是一个人住吗?”

“不是,还有伊芙琳娜,但是她现在不在。”

“伊芙琳娜是做什么的?”

“她在找工作。”

“啊,她没找到工作,是吗?”

“暂时没有。”

路易什么也没说,他正等着看卡米尔会采取什么策略。然而卡米尔已经感到了巨大的倦意,因为一切都是如此理所当然,如此循规蹈矩,在这个行当里,就连找人麻烦也变成了一种范式程序。他选择了最快的办法,只为早点解脱。

“你上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她周六走的。”

“她经常不回来吗?”

“不经常。所以说啊——”

这时,若泽才明白过来他们掌握的情况比自己多,最坏的事还没说出口,但他马上就会知道了。他看看路易,又看看卡米尔,往前看了一眼,又往下看了一眼。突然,卡米尔在他眼里的形象不再是个侏儒,而是不计后果的可恨命运。

“你知道她在哪儿吗?”若泽问道。

“她被人杀死了,若泽。今天上午我们在库尔贝瓦的一间公寓里发现了她。”

此刻他们才知道,可怜的若泽将会感到真真切切的痛苦。伊芙琳娜在还完整地活着时,跟他住在一起,这可是一直睡在他枕边的人啊。卡米尔看着他崩溃的脸上露出完全无法理解的神情,他已经被巨大的灾难完全压垮了。

“是谁干的?”若泽问道。

“没人知道,这就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若泽,我们想知道她当时在那里做什么。”

若泽摇了摇头,示意什么也不知道。一个小时之后,卡米尔已经掌握了所有关于若泽和伊芙琳娜的必要信息以及这两人打的如意小算盘。伊芙琳娜可谓是个机灵姑娘,然而正是这样的小算盘使她最终落得被无名疯子残杀的下场。

18

伊芙琳娜·鲁弗雷并不是个把两只脚往一只鞋里塞的蠢货。第一次被捕之后,她很快就明白自己正处在一个油光水滑的陡坡上,她的人生将从此急剧下滑,只需看看她的母亲便知一二。在被判刑几个星期后,若泽便出现在她的生活中。他们在弗里蒙特尔安顿下来,办了网络。伊芙琳娜每天花两小时搜罗顾客,然后去现场交易,若泽总是会送她过去并在那里等她。他会找一个最近的咖啡馆玩电子弹珠游戏。若泽不是拿主意的人,在这个故事里,伊芙琳娜才是有头脑的那个,她总是井井有条、步步谨慎,至少在事发前一直如此。很多顾客会选择在酒店里见她,上个星期也是一样,有位顾客召她去了美居酒店。出来的时候,伊芙琳娜没怎么谈论这个家伙,只说他人不坏,还算热情,是个有钱的主儿。所以她出来的时候,接到了一个邀请:后天组个三人局,她负责去找第三人。这家伙唯一的要求是,要跟伊芙琳娜身高和年龄相仿的,然后就是胸部要大,别的就没有了。于是伊芙琳娜叫来了约瑟安娜·德伯夫,两人是在拉沙佩勒城门的旧相识。她们要去过夜,而这个家伙是孤身一人,还开出了一笔相当可观的价钱,且没有其他花费,最后他给出了库尔贝瓦的地址。若泽开车把她们送了过去,当他们到达荒无人烟的郊区时,他不免也有些担心起来。他们之间约好了,如果事情不甚明朗,若泽就先留在车里,等到其中一个姑娘示意他一切正常了再自行离开。于是,当那个家伙来开门的时候,若泽的车就停在几十米远的地方。因为灯光是从屋里透出来的,他只能分辨出那个人的轮廓。他跟两个姑娘都握了手。若泽在车里等了二十分钟,直到伊芙琳娜来到窗前,按照约定示意他一切正常。若泽走的时候还不无欣喜,因为他当晚已经计划观看电视四台的巴黎圣日尔曼球队比赛。

离开若泽·里韦罗的公寓时,卡米尔委派路易去收集第二个受害者的初步信息,这个叫约瑟安娜·德伯夫的二十一岁姑娘。线索应该不难找,一般来说,警局对那些经常出没在外围郊区大道的女人都不会陌生。

19

卡米尔回到家,看到伊雷娜完好无损地半躺在沙发上,面朝着电视,两手放在肚子上,嘴角挂着甜美的微笑,他这才意识到,从早上开始,他的脑海里就一直充斥着女人的尸体。

“发生什么事了吗?”看到卡米尔夹着厚厚的卷宗回来,她开口问道。

“没有,没什么事。”

为了岔开话题,他把手放在她的肚皮上,问道:

“怎么样?小家伙在里面动得欢吗?”

话音刚落,电视台八点档新闻就开始以慢速镜头播放司法鉴定部的小卡车离开菲利-福尔大街库尔贝瓦公寓时的画面。

显然,摄影师到达现场时,已经没有多少猎物供他们捕捉了。电视画面仔仔细细地展示了复式公寓的入口、紧闭的大门、鉴定部门最后几名来回穿梭的技术人员,还有远远看去紧锁的窗户。评论员的声线压得很低,像在播报巨大的自然灾害时一样。仅凭这一点,卡米尔就已经明白,媒体已经紧紧盯上这条社会新闻,如果没有充足的理由,他们是不会放手的。有那么一瞬间,他真希望某个部长可以马上被调查一下。

那些塑料袋的出现成了人们趋之若鹜讨论的话题,毕竟不是每天都能见到这么多塑料袋。评论员强调道,人们对“库尔贝瓦的可怕悲剧”了解得少之又少。

伊雷娜一言未发,她看到自己的丈夫刚刚出现在了电视屏幕上。傍晚从公寓里出来的时候,卡米尔只是重复了几个小时前说的话,只不过这一次还加上了影像画面。他被从吊杆上垂下来的麦克风团团围住,整个人完全是被俯拍出来的,这不合时宜的情况由此变得更加怪异。幸运的是,这个话题材料是很晚才送去编辑的。

“他们没有足够时间进行剪辑。”伊雷娜从专业角度评判道。

那些画面证实了她的判断。卡米尔的总结时断时续,他们只放了最精彩的内容。

“两名年轻女性遇害,目前身份不详。这是一起……极端残忍的案件。(卡米尔心想:“我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调查将由德尚法官来负责。我们暂时只能说这么多。请大家让我们好好工作吧。”

新闻播完后,伊雷娜说了句:“我可怜的爱人!”

晚饭过后,卡米尔佯装津津有味地看了会儿电视节目,接着转而翻了一两本杂志,然后又掏出了几张秘书写的材料,一边浏览,一边握着钢笔,直到伊雷娜忍不住对他说:“你最好还是去工作一会儿吧,这样会让你舒服些。”

说这话时,伊雷娜脸上挂着微笑。

“你会很晚睡吗?”她问道。

“不会。”卡米尔申明道,“我稍微扫一眼,马上就来。”

20

卡米尔放下01/12587号档案的时候,已经夜里十一点了。材料厚厚一沓。他摘下眼镜,慢慢揉着眼皮。他很喜欢这个动作。以前视力太好,他甚至有些期待自己能有做这种动作的资格。实际上,完成这个动作有两种方式。第一种方式:右手大幅度动作,把眼镜摘下来,同时头微微侧过去进行配合,以便完成一整套动作。其实还有一个更加精致的版本:脸上要挂着谜一般的微笑,最好是稍显笨拙地用左手把眼镜取下,以便伸出右手与来访的人握手,动作完成得像一场美学献祭,能让访客立马感受到你的相见之欢。第二种方式:左手取下眼镜放在触手可及之处,同时闭上眼睛,然后用拇指和中指捏住鼻根处不停按摩,食指则停留在额头上。整个过程中,眼睛要保持紧闭的状态。据说,在努力过后或是注意力长期过度集中后,这样的动作可以给人带来放松的感觉(也可以再加上一声长长的叹息)。而且,这还是一种带有文人气息的动作,只不过稍显老气。

由于长期阅读各种各样的报告、总结、笔录,他早已学会如何在堆积成山的卷宗中快速浏览。

案件始于一通匿名报警电话。卡米尔找到了电话笔录。“特朗布莱发生了一起谋杀案,就在加尔尼尔大街的垃圾场。”显然,凶手有自己的一贯手法,习惯总是很快就能养成,这简直不可思议。

同样的报警方式显然比这几句话本身更具研究意义。报警的字句简洁而讲究,只关注于提供信息,清晰地表达了意思,却没有透露任何激动或慌张的情绪,甚至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这种如出一辙的说话方式并非偶然,反而进一步说明了凶手杰出的自控力,这样的自控力可能是真实的,也有可能是演出来的,他可以如此冷静地举报自己的罪行。

受害人很快就被确认为曼努埃拉·康斯坦萨,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妓女,西班牙裔,常常在布隆代尔大街拐角处的一个破烂旅店里进行交易。她的皮条客亨利·朗博特——人称大块头朗博特——当年五十一岁,曾十七次被捕,四次被判刑,其中两次是由于情节严重的淫媒行为。此人很快就被拘捕了。他掂量了一下轻重,很快便供认在二〇〇一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参与了图卢兹一家商场的入室盗窃活动。这让他获刑八个月,却也帮他洗清了杀人犯的嫌疑。卡米尔继续读下去。

白纸黑字上写了些陈词滥调,细节精确到令人惊讶。很快他就读到了以下内容:“一名年轻女性被分成两段。”

“不是吧,”卡米尔叹道,“这家伙是个什么东西啊?”

第一张照片:画面里是女性下半身。左边大腿有一处严重的伤口,一条触目惊心的伤疤从腰间延伸而下。照片的放大细节里,可以看到大脚趾上有一枚印章墨水指纹。这就是凶手的签名,跟库尔贝瓦公寓墙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第二张照片:显示的是尸体的上半身。显然,这个年轻女人当时是被捆住的。深深的勒痕依然清晰可见,像极了一些伤口,可以想象捆绑的绳子应该粗得惊人。

第三张照片:是一张放大的头部细节。这简直太骇人了!整张脸就是一个伤口。这张脸像是在看着你,做出一个奇丑无比的鬼脸,让人难以忍受。这个年轻女人曾有一头至黑的头发,套用某些作家的说法,她的头发“漆黑如墨”。

卡米尔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一股恶心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抬起头,看了看房间,然后再次聚焦到这张照片上。看着这个被杀害的女人,他竟品出一丝熟悉的感觉。他想起一个记者说过的话:“这苦笑就是极端的残忍。”两处伤口边缘清晰,从嘴角连接处一路圆润地连接至两边耳垂。

卡米尔放下照片,打开窗户看了看窗外的街道和屋顶。特朗布莱案件发生在十八个月前。但是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是第一起,也很可能不是最后一起。现在的问题就是要弄清楚,到底还会发现多少起同类案件。卡米尔的情绪在宽慰和担忧之间摇摆。

从技术角度看,根据死者的被害方式可以得出一些令人定心的结论。这是明显的心理变态行为,这确实给案件的调查带来了一些便利。然而库尔贝瓦案件的作案环境又让人感到担忧。在预谋的推测之外,有太多因素无法自洽:现场丢弃的奢侈物品、奇怪的仪式、来自美国的异国元素,以及没有通网的电话……他开始在报告中翻找起来。一个小时之后,他的担忧果然得到了印证。特朗布莱案同样疑点重重,他开始在脑海里把这些疑点一一列举出来。

这个案件存在不少蹊跷之处。首先,这名死者,也就是曼努埃拉·康斯坦萨,她的头发干净得令人称奇。专家在报告中着重强调,大概在尸体被发现前八小时,她的头发被清洗过,用的是一种常见的苹果香味的洗发水。我们很难想象,凶手毁了这名年轻女性的容貌,还把她的身体一分为二,却又不嫌麻烦地给她洗头发……一些脏器缺失,在现场没有找到。卡米尔心想,凶手也许有恋物癖,可这跟一开始推断的心理变态又存在一定的相悖之处。总之,还得等到明天尸检报告出结果后才能确定库尔贝瓦案的受害人是否也有脏器缺失。

毋庸置疑,库尔贝瓦案和特朗布莱案的死者都遇见了同一个男人,假指纹的出现毫无争议地证实了这一点。

不同之处在于,特朗布莱案的死者没有发现任何被强奸的迹象。

特朗布莱案的死者确实曾经受到鞭打,这与现在的两名死者倒是有些相同之处,但是报告里又写道,这些鞭打比较“轻微”,类似情侣之间的挑逗行为,并不会造成什么后果。

共同之处在于,凶手用极其残暴的方式杀死了这名年轻女性,好几份报告都提到了这一点。但是,在这起案件里,凶手先是放干尸体的血,然后用大量清水把它洗干净,如同一枚崭新的钱币一般,把它干干净净地还给社会,这样的作案手法与库尔贝瓦案里所展示的变态的得意之情完全沾不上边。

卡米尔再次拿起照片。显然,没人能习惯这个丑陋诡异的微笑,然而,这张脸明显会让人想起库尔贝瓦公寓里的人头……

夜已经深了,疲倦的卡米尔突然感到一阵头晕。他合上卷宗,关了灯,躺到伊雷娜身边。

凌晨两点半,他依然无法入睡。他用圆乎乎的小手抚摸着伊雷娜的肚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这肚子可真是个奇迹啊!他看着自己的女人熟睡的样子,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它似乎填满了自己的身体,填满了整个房间,也填满了他的整个人生。有时候,爱情就是如此简单。

有时候,就像这天晚上一样,他就这么看着伊雷娜,像是被一股可怕的奇迹之感扼住了喉咙。他发觉伊雷娜美得令他难以置信。她真的这么美吗?这个问题,他曾经问过自己两次。

三年前,他们第一次共进晚餐。伊雷娜身着一袭宝蓝色长裙,在她的领口处还挂着一件简单的金首饰。

他突然想起很久之前读到的一句话:“男人抱有一种可笑的偏见,认为金发女郎都很矜持。”伊雷娜透露出来的性感,恰恰否定了这样的评判。伊雷娜美吗?答案是肯定的。

他第二次问自己这个问题的时候,是在七个月前。伊雷娜穿着同一条裙子,只是没有佩戴同样的首饰,她戴的是卡米尔在结婚当天送给她的项链。她的脸上还化了妆。

“你要出去吗?”卡米尔回来的时候问了一句。

其实不是真的提问,只不过是用问句在确认自己的观察。这是他的问话方式。他曾经认为,他和伊雷娜在一起,是生活偶尔好心馈赠的礼物,而当生活幡然醒悟之时,也有可能会突然把它收回。他患得患失的方式不过也是源自这样的想法。

“不,”她回答道,“我不出去。”

因为工作室的剪辑工作繁忙,她很少有时间做饭。而卡米尔的时间表,则更多地取决于这个世界发生的各种悲剧,他总是早出晚归。

但是,这天晚上,餐桌已经准备就绪。卡米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波多酱料的味道。伊雷娜弯下腰亲吻了他,卡米尔露出微笑。

“您可真好看,范霍文夫人。”他边说边把手伸到她面前。

“先喝开胃酒吧。”伊雷娜说。

“当然。今天是要庆祝什么呀?”卡米尔从沙发上起身,问道。

“庆祝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就是一个消息。”

伊雷娜在他身旁坐下,握住了他的手。

“按理说,这看起来应该是个好消息。”卡米尔说道。

“希望是吧。”

“还不能确定吗?”

“不确定。我倒希望可以在你不那么烦恼的时候得到这个消息。”

“不,我只是有点累了,”卡米尔边说边抚摸着她的手以示歉意,“我需要好好睡一觉。”

“好消息是,我一点儿也不累,而且我也马上会去睡觉了。”

卡米尔露出微笑。他的白天充斥着各种刀战、激烈的逮捕以及警局里的尖叫,就像一道被撕开展示给世人的伤口。

但是伊雷娜总是懂得如何转换,她是那种给人以信心、在转移话题时也深谙分寸的人。她开始谈起工作室,谈起正在上映的电影(“你都不知道这电影有多蠢。”)。自由的闲聊和房间里的温暖,驱散了这一天的疲惫。卡米尔感到身体里涌上一种近乎麻痹的安逸。他不再仔细听她说了什么,只需要听到她的声音就够了。

“好了,”她说,“我们开饭吧。”

她正准备起身,却又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道:

“现在,趁我还没忘记,我要说两件事情,不,是三件。”

“来吧。”卡米尔喝完开胃酒后说道。

“十三号我们要去弗朗索瓦丝家吃晚饭,你可以吗?”

“可以啊。”卡米尔思索片刻回答道。

“好的。第二件事,我该做账了,你赶紧把信用卡的账单都给我。”

卡米尔从沙发上起来,从背包里掏出钱包,找了找,然后拿出一沓皱巴巴的小票。

“今晚还是先别做了吧,”他边说边把小票放到茶几上,“这一整天已经够艰难了。”

“那是自然,”伊雷娜一边说,一边往厨房走去,“来吧,吃饭吧。”

“你不是有三件事要说吗?”

伊雷娜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假装在找什么东西的样子。

“啊!对!所以……你会喜欢当爸爸吗?”

伊雷娜就站在厨房门边,卡米尔傻傻地盯着她。他的目光条件反射地移到伊雷娜的腹部,然而这里依然十分平坦,然后目光又再次回到她的脸上。卡米尔看到伊雷娜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关于要不要生孩子,他们之间曾有过无休止的争吵,谁也说服不了谁。卡米尔选择拖延了事,伊雷娜选择穷追不舍。卡米尔谨慎地提出基因方面的担忧,伊雷娜则用一篇详细深入的检查报告克服了这个障碍。于是卡米尔亮出底牌:我拒绝。伊雷娜也打出了自己的王牌:我已经三十岁了。我心意已决,现在你看着办吧。那时,卡米尔第二次问了自己这个问题:伊雷娜美吗?答案是肯定的。他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觉得自己再也不会问出这个问题。泪水像是从中世纪奔涌而来,他既高兴又难过,就好像生活把一件美事重重地甩在了他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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