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雷娜默默地坐到车上,卡米尔不禁心想,这是个怎样的心结,他们又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伊雷娜心里应该也在想同样的问题,但是她表现得更加机智一些。在卡米尔准备发动车之时,她抓住他的手,放在了大腿上面,离紧绷的肚子很近的地方,然后她突然抓住他的后颈,把他拉过来,久久地吻了上去。然后,他们相互看着对方,震惊于这么快就从刚刚深陷的坏气氛中逃离出来。
“我爱你们。”伊雷娜说道。
“我也爱你们。”卡米尔边说边深情地看着她。
他的手指慢慢地滑过伊雷娜的额头,滑过她的眼周,最后停留在她的嘴唇上。
“我也爱你们。”
“米歇尔家”的确不错,是个很有巴黎风格的餐厅,到处都是镜子,服务生们穿着黑色裤子和白色上衣,人声鼎沸,如同在火车站大厅。餐厅的麝香白葡萄酒冰凉。伊雷娜穿着一条黄红印花裙,尽管她已经预先买了大尺寸,但随着孕期体重的增加,裙子还是显得有些紧了,当她坐下来的时候,扣子开始微微半开。
餐馆里的人不少,周围的噪声也为他们创造了完美的私密环境。他们开始谈论起伊雷娜不得不中断剪辑的电影,但她的几个朋友依然会告知她项目的进展,伊雷娜也向卡米尔询问他父亲的近况。
伊雷娜第一次到卡米尔家时,他的父亲接待了她,那场景就好像他们已经相识很久一样。吃完饭后,他送了伊雷娜一个礼物,是巴斯奎特的一幅作品。卡米尔的父亲有不少钱。他曾高价售出自己的药房,然后早早退休。卡米尔不知道他卖了多少钱,但是这笔钱足以让他维持一间显然过大的公寓,雇用一个并不需要的女清洁工,买下看不完的书、听不完的音乐,以及进行近两年开始的偶尔的旅行。有一天,父亲向儿子征求意见,希望能把他母亲的画作卖出去,自从画室关闭以来,很多画廊老板一直对这些画垂涎不已。
“这些画就是为了给人看的。”卡米尔回答道。
他只留了少数几幅画,而父亲则只留了两幅:第一幅和最后一幅。
“卖画的钱是留给你的。”他的父亲谈到想要出售的画作时,跟他这样说道。
“你把它花掉吧。”卡米尔一边这样说,一边又含糊地希望父亲不要动这笔钱。
“我给他打过电话了,”卡米尔说,“他很好。”
伊雷娜吃得狼吞虎咽。卡米尔则贪婪地盯着她看。
“你转告路易,这家餐厅真的很棒。”她边说边把餐盘轻轻推开。
“我会把账单也转交给他的。”
“小气鬼。”
“我爱你。”
“最好是这样。”
等到吃甜点时,伊雷娜问他:
“所以你的案子进展得怎么样了?我刚刚在广播里听到那个法官……叫什么来的?德尚,是吗?”
“是的。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要紧的话,但我觉得事情好像挺恐怖的。”
看到卡米尔用眼神追问她,她继续说道:“她说有两个年轻女人在库尔贝瓦的一处公寓里被杀害了,是两个妓女。她没有谈论太细节的东西,但我感觉好像挺可怕的。”
“算是吧。”
“她还宣布这起案件跟另外一起旧案有关联,是特朗布莱案,对吗?当时也是你负责的吗?”
“不,本来不是我负责的,但现在是了。”
他没有什么心思来讨论这些,心绪十分复杂。没人会在结婚纪念日跟自己怀孕的妻子谈论死去的女人。但是,也许伊雷娜察觉到了,这几个死去的女人一直占据着他的思想,即便有时她们已经走出去,但总有人或事能再次将她们召唤回他的脑海里。卡米尔浅显地解释了事情的现状,吞吞吐吐的样子,显得笨拙不堪。有些话他不愿说出来,有些细节他不愿明示,还有些画面他不愿谈论,于是他的谈话间充满了各种尴尬的沉默、犹豫的句型以及环顾餐馆四周的眼神,他似乎试图在餐馆里找回他丢失的词语。鉴于此,他只是谨慎地开了个头,然后马上就开始苦于找不到合适的句子和词语,于是他无奈地摊了摊手。伊雷娜明白,他没能解释的东西确实是无法解释的。
“这家伙简直是个疯子。”她就自己的理解,做出了最后总结。
卡米尔解释说,在他的职业生涯中,这样的故事可能只会发生在百分之一的警察身上,然而一千个警察里也挑不出一个愿意站在他位置上的人。在卡米尔看来,伊雷娜跟很多人一样,对警察职业的理解完全基于她看过的一些侦探小说。卡米尔这样跟她说的时候,伊雷娜回答道:“你什么时候看到我读侦探小说了?我讨厌这种类型。”
“你读过一些吧?”
“我只读过《无人生还》!当时我正要去怀俄明待一段时间,我父亲认为这是让我习惯美国思维的最好方式。他的地理一直很烂。”
“看来,你跟我也差不多,我也很少读侦探小说。”卡米尔说道。
“我更喜欢电影。”她的微笑如猫咪般乖巧。
“我知道。”卡米尔回答道,脸上挂着哲学般的微笑。
这语气中的责备透出夫妻间心知肚明的把戏。卡米尔用餐刀在桌布上不断画着树的轮廓。然后,他看着伊雷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方形的小盒子。
“纪念日快乐。”
伊雷娜应该在想,她的这个老公可真是缺乏想象力。两人结婚当天,他送了妻子一件首饰,在妻子宣布怀孕时又送了首饰。现在,才过去了几个月,他再次送了同样的东西。她并没有抱怨,因为她知道,比起很多只有在周末才能得到丈夫宠幸的女人,她已经十分幸运了,她已不再想太多。这时她掏出了一件巨大的礼物。方才坐下时,卡米尔看到她把这件礼物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你也是,纪念日快乐。”
卡米尔记得伊雷娜送他的所有礼物,每次都不一样,他感到了些许羞愧。在邻桌惊讶的眼神中,他拆开包装纸,从里面拿出一本书:《卡拉瓦乔之谜》。书的封面印着《老千》这幅画的细节,画面里有四只手,其中一只戴着白手套,另外一只拿着即将打出的牌。卡米尔知道这幅画,于是马上脑补出了全幅内容:一个戴着红帽子的女人,眼神瞥向一个女仆,桌上摆着一些硬币,给自己的警察老公送上一本凶手画家的画册,这确实是伊雷娜能想出来的主意。
“你喜欢吗?”
“非常喜欢。”
他的母亲也很喜欢卡拉瓦乔。他还记得母亲对《手提歌利亚头颅的大卫》这幅作品给出的评价。此时他翻着画册,刚好翻到了这幅画。他的眼神停留在歌利亚的脸上。确实,他这一整天满脑子都是被砍下的人头。
“人们肯定会说,这是一场善恶之争,”他的母亲这样说道,“你看大卫,他疯狂的眼睛,还有歌利亚,他痛苦而平静的表情。哪里是善,哪里是恶呢?这可真是个大问题。”
9
从餐馆出来以后,他们又牵着手散了会儿步,一直走到林荫覆盖的大街上。在外面或是在公众场合时,卡米尔从来都只能牵伊雷娜的手。他也想可以环抱她的肩膀或者腰,倒不是因为想跟别人一样,只是觉得缺乏一种标记所有权的动作。随着时间的流逝,这样的遗憾也逐渐变得淡薄。如今他已经变得满足,简单的牵手也是一种低调的标记所有权的方式。伊雷娜缓缓地放慢了脚步。
“累了吗?”
“对,好累啊。”她喘着气微笑着说道。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像是在抚平一个不存在的褶皱。
“我去把车开过来。”卡米尔建议道。
“不用了。”
然而,这还是很有必要的。
当时天色已晚,林荫道上依然有很多行人。他们约好,伊雷娜在一家咖啡厅露天平台等卡米尔开车来接她。
走到林荫道的街角时,卡米尔回头看了看伊雷娜。他的脸色也变了,心里突然紧了一下,因为他感到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正迫使他们两人分离。伊雷娜把手放在肚子上,尽管她的眼神依然在好奇地打量着夜色里过往的行人,但是她已经活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活在了她的肚子里,卡米尔感到自己被排除在外。他的忧虑最终还是平息下来,因为他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不是因为感情出了问题,而是出于一个简单的理由:伊雷娜是个女人,而他是个男人。这才是他们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不管是昨天还是今天,这条鸿沟并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正是由于这种不同,他们才会相遇。想到这里,他不禁微笑起来。
当他陷入沉思时,伊雷娜已经消失在他的视线中。一个年轻男子跟他一样来到人行道边等待过马路,他的身影横在了卡米尔和伊雷娜两人中间。卡米尔发现自己的视线只能与他的肘部齐平,不禁想道:“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是高得离谱。”等走到林荫道的另一头,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搜寻车钥匙时,追逐了大半个晚上的那条记忆链突然间蹦进脑海。刚刚在电影院瞥见的那个女演员的名字,格温德琳·普雷恩,让他想起的是《笑面人》里的主人公格温普勒,还有那句他本以为已经遗忘的话:“伟大的人可以成为他们想成为的一切,而渺小的人只能成为他们能够成为的一切。”
10
“用油画刀,我们可以控制颜料的厚度。你看——”
母亲并不经常花时间给别人提供建议。画室里弥漫着松脂的味道,母亲潜心画着各种红色。她在画作里运用了出人意料的大片红色:血红、胭脂红、暗如夜色的深红。画刀在压力的作用下呈现出弯折,母亲把大团颜料铺在画布上,然后慢慢推开。母亲喜欢各种红色,我有一个喜欢红色的母亲。她慈祥地盯着我说:“卡米尔,你也喜欢红色,不是吗?”出于害怕,卡米尔本能地往后退去。
凌晨四点刚过,卡米尔突然从梦中惊醒。他侧身找到了昏睡的伊雷娜,然后屏气凝神地听她缓慢而均匀地呼吸,听身怀六甲的她发出轻微的鼾声。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伊雷娜的肚子上。碰到她温热的皮肤,感受到她被撑开的光滑肚皮,卡米尔这才慢慢找回呼吸。他依然未从惊醒后的迷糊中缓过神来,两眼四处环顾着黑夜中的房间,看到光线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漫出一些散光。他试着抚平自己的心跳。“这完全不对劲啊。”他发现自己的额头上渗出大颗汗珠,流到眉毛上,继而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小心地起身,用冷水久久地按摩着脸。
卡米尔平时很少做梦。“我的潜意识从不来叨扰我。”他总是说着这样的话。
他去喝了一杯冰牛奶,然后坐在沙发上。浑身上下都非常疲惫,大腿十分沉重,背部和肩颈也僵硬无比。为了放松自己,他从下至上、从左到右地慢慢晃动着脑袋,尝试把库尔贝瓦公寓里两个女孩尸体的画面赶出脑海。他的思想一直在害怕中转圈。
“我这是怎么了?”他心里想道,“你得振作起来。”但是,思维仍然一团混乱。“深呼吸!想想你这辈子遇到的所有恐怖事件,以及所有残缺的尸体,这两具只是更恐怖一些,但它们不是你最先见到的,也不会是你最后见到的。你只是在完成自己的工作,仅此而已。卡米尔,这只是一份工作,不是一项任务。既然接受了这份工作,就要全力以赴。尽你最大的努力,找出这个家伙,但是,不要因为这件事毁了你的生活。”
然而,梦境的结尾突然间涌入脑海。母亲在墙上画了一个年轻女孩的脸,正是在库尔贝瓦死去的那个年轻女孩的脸。这张黯淡的脸突然活了过来,像花一样慢慢绽开,一朵重重叠叠的暗红色的花,就像一朵雏菊,或者牡丹。
卡米尔猛地停了下来。他站在客厅中央,意识到身体里正在发生某件他无法名状的事。他一动不动地等待着,肌肉再次变得僵硬,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他不想破坏任何东西,一条纤细而脆弱的线索正在他的身体中舒展开来。他纹丝不动,双眼紧闭,探寻着被钉在墙上的那个女人的头像。但是梦境里的关键不是她,而是那朵花。还有别的东西,这种确切的感觉在卡米尔身体里油然而生。他不再移动,思维如浪潮般涌现,然后在他身后远远退去。
思潮每涌动一次,这种确切的感觉就更进一步。
“见鬼!”
这个女孩是一朵花。是什么花?该死的,什么花?卡米尔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大脑以光速运转着。有很多花瓣的花,长得像雏菊,或者牡丹。
突然,思潮把这个词带到了眼前,显然这一切是如此清晰可见,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卡米尔终于明白他错在哪里了:他的梦境牵涉到的不是库尔贝瓦案,而是特朗布莱案。
“不可能吧——”卡米尔难以置信地想。
他匆忙走进书房,一边咒骂着自己的笨拙,一边暴力抽出特朗布莱案的犯罪照片。所有的照片都在这里,他一张一张地快速翻阅着,想找眼镜,却没能找到。于是,他把照片一张张举起来,凑到窗户的蓝光前。他慢慢凑近正在寻找的照片,终于找到了。照片里这个女孩的脸,嘴巴上的伤口从左耳连到了右耳。他又重新翻阅了卷宗,找到了那张尸体的照片。
“真是难以相信。”卡米尔边说边看向客厅。
他走出书房,直愣愣地站在书柜前。矮凳上堆满了这几个星期以来的书和报纸,他把这些书和报纸移开,同时脑子里一节一节盘点着那些链条:格温普勒,《笑面人》,带着“全开”微笑的女人的头像,笑面女人。
至于那朵花,牡丹花,代表什么呢……
卡米尔踩上踏步梯,手指在书背间游走。这里是几本西姆农的书,有几个英国作家的,有美国作家的,这里是霍勒斯·麦考伊,紧随其后的是詹姆斯·哈德里·切斯的《兰花的肉体》。
“兰花……肯定不是。”他最后在高处选中一本,把书碰落下来。是大丽花。
“这完全不是红色。”
他坐到沙发上,把书拿在手里端详了片刻。书的封面画着一个年轻的黑发女郎,看起来像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肖像画,也许是发型的缘故吧。他机械地看了一眼版权页:
一九八七年。
在书的封底,他看到下面这段文字。
一九四七年六月十五日,在洛杉矶的一片空地上,人们发现了一具赤裸的尸体。死者是一名二十二岁的年轻女性,名叫贝蒂·肖特,外号又叫“黑色大丽花”。
他清晰地记得故事的情节。眼神在书页中快速游离,不时截获一些短小片段,然后他停在了第九十九页上。
地上躺着一具裸体女尸,遭受了损毁,部分器官不见了,所有伤口都深可见骨,但最可怕的还是女孩的脸。
“你在干什么,你不睡吗?”
卡米尔抬起头来,看到伊雷娜穿着睡裙站在门边。
他把书放下,走到伊雷娜身边,手放在她的肚子上。
“去睡吧,我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伊雷娜就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孩子。
“我马上就来,”卡米尔又说道,“快去睡吧。”
他看着一脸倦意的伊雷娜摇摇晃晃地回到了房间。刚刚放下书的时候,他把看的那一页反过来盖在了沙发上。“真是个蠢主意。”他心想。但他还是坐回沙发上,再次拿起书。
他把书翻过来,找了一会儿,继续看起来。
这张脸完全被紫色的瘀伤覆盖,鼻子被打得深深内陷,嘴巴从左耳到右耳被割成了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像是在嘲笑身体遭受的其他凌虐。我知道我会把这个笑容带进坟墓。
“我的天!”
卡米尔继续翻了一会儿书,然后把它放下。他闭上眼睛,眼前又出现了年轻的曼努埃拉·康斯坦萨的照片,还有她脚踝上的绳索勒痕……
他继续看了起来。
漆黑的头发没有缠上血块,干净得仿佛杀手在弃尸前用香波给她洗了头。
他再次把书放下,想回到书房去,再看看那些照片。还是算了吧,仅凭一个梦。简直是一派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