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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2

作者:葵田谷 当前章节:2910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4:34

那之前,我跟随一支扶贫队伍到了青海西宁,那里条件很艰苦,千里干涸,连孩子都喝不上水。我也发了微博:“那些孩子看着我的眼睛,分明在说,没有水了,救救我。我真切地感同身受……”

回到上海以后,我开始发烧,嘴里长溃疡,后背长出红色的疹子。

刚开始我没太在意,然后接到了母亲病危的电话。我昏沉沉地赶回温州,看到母亲的一刻,也听说她并发了急性脑炎,一种剧痛也像箭矢般刺穿我的脑海。

红斑狼疮是一种遗传易感性的病。

母亲生前“你也会得的,因为你是我女儿”的话在我脑海里轰轰作响。

我恐惧得无以复加,跑到医院做了血液、皮肤病理、抗体、免疫荧光带等一系列检查。我记得有十一项指标。观察数值变化和等待全部结果出来,花了一周。

那一周,其实我能感觉身体有所好转,烧也退了,但恐惧并无消减。我精神高度紧张,也疲惫不堪。就在那一周,母亲剧烈呕吐和痉挛,精神狂乱,最后停止呼吸。

三年前,警察也拿到了我的体检报告。也许你也知道。

几组抗体的筛查结果都是阴性,可以排除红斑狼疮。

其实那一阵,我只是太累了。疲劳和紧张导致身体免疫力下降,仅此而已……

无论如何,母亲去世的时候,我感到幻灭,所以无论如何想见姐姐一面。我想告诉她母亲的死讯,告诉她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过去的事情理应谈谈,然后放下。毕竟自四岁分开以后,我们就再没有见过。

尤其在当时,我以为自己和母亲一样,也患上了可怕的致命的恶疾。

所以在一种应激般的情绪里,我给姐姐发了一封电子邮件。

你是不是从警察那里知道了很多事?你能猜到,对吧?

我用了那个名为Iris的邮箱。

那封邮件我后来删除了。我想,其实警察也没太关注那个邮箱里的邮件。

那封邮件很短,只写了一句话:“我一直都知道,姐姐,我们约个地方见面吧。”

刚按下发送键,我就后悔了。

无论是那句“我一直都知道”的轻飘飘的话,还是做这件事本身,都让我后悔。但已经来不及了,hotmail邮箱没有撤回的功能。

尽管我惴惴不安,为自己头脑发昏的冲动行为感到后悔,也无非是一滑而过。因为没过多久,我的心情不禁变得明朗,检查结果出来了,我没有患上重疾。

后来的一段时间,我又忙于母亲的后事,偶然拿出手机看一眼收件箱,心里虽然紧张,却没有勇气再发去邮件解释和询问。母亲的葬礼结束后,我自觉被巨大的压抑笼罩太久,所以干脆手机一关,背上行囊,钻进郁郁葱葱的山林。一钻就是大半个月。

后来我和警察说,那大半个月我连新闻都没有看,这是真的。但我打着散心的旗号游山玩水,实际上却是在庆祝自己没病没痛,应当好好享受人生。

在某些热烈的篝火之夜,我也会猛然后背冰凉,生出残酷的预感。我也会在梦中惊醒,陷入慌乱中。我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她……不会真的得病了吧?我想着红斑狼疮在遗传基因里的“隐蔽抗原”,想着看见母亲形枯色槁时自己的恐慌,想着这个病在双生子之间的极高关联概率……

但随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庸人自扰……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她患的是别的病。

很多年以来,我说着“我都知道,我都理解”。其实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时常发着文章,做着演讲,大声疾呼,应该让更多的人看见他们,知道他们。但看见就代表知道吗?

我不知道姐姐患了什么病,不知道她的痛苦和恨意有多深,我甚至不知道她恨我的真正原因,所以我连自己成为刽子手都不自知。

后来我看着姐姐困在那个房间里的视频——她把自己困在那间她小时候居住过的房屋里。她对着镜头说“我的名字叫涂姝”,也对着镜头呼喊救命,用迸裂带血的指甲抓遍四面灰墙……但无人拯救。我跪在高楼天台的栏杆旁边,只觉得痛不欲生。

那不是她的表演,而是她最后的呐喊。她一辈子就呐喊了这一次。

这也是对我最后的惩罚。

在她声嘶力竭以后,她蜷缩在地板上,对着镜头最后说了一句话:“没有水了,救救我……”其实那句话,她是对我说的。

其实那后面还有半句话,她用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张合,只有我看得懂。

她说:“你根本不知道。”

所有的错,都源自我的自私、虚荣,以及自大。

我躲进山林自我庆祝了半个月,终于在不祥的梦魇里惊醒,我冷汗涔涔,看见手机亮起来,一个陌生号码给我发来一条短信:“我们在温州聚聚。”后面附了彩虹路的地址。

有一瞬,我生出欣喜,因为我立刻明白这是来自姐姐的邀约。但不祥猛然开始扩张,我很快想起那个地址,正是高二那年,我去县城寻找姐姐时经过的地方!

我匆匆赶回城市,突然在一种更大的不祥预感里打开网络,没有由头地翻着……

那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我在不祥里毫无由头,因为在那一个多月里,我把曾经联系了阮芳草、爱斯美达拉、莎丽和欧菲莉亚的事情抛至脑后。我曾牵着她们的手,说“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姐妹”。原来在我心里,根本没有她们。

当我开始惊骇地拨打她们的电话时,对面已经无人接听……

那时,我站在城市的边缘,在我面前耸立着一栋灰色的高楼。盖了顶,封了门,但我认得它。即便没有顶,没有门,只有赤裸的框架,它也是一只无法出逃的牢笼。

我拾级而上,走上十七层,再走上天台。我惶然赴约,紧张得如小时候在学校礼堂的登台,我想,我是不是又要开始表演了,那里起码会有一个观众……我要如何面对她……

但一个观众都没有。我始终没有见到她。

我在荒楼十七层之上的天台,颤抖地推开那扇门,走进去,门就随即关上了。

我在那个房间里困了九天,但有面包和水,夜里也有微光。

我没有表演,只当了观众。

在那个房间里,我把阮芳草、爱斯美达拉、莎丽和欧菲莉亚的录像看了一遍又一遍,看着她们在没有水的牢笼里挣扎,也看着她们细细地说着自己的人生。

我曾经对她们夸下海口:我知道你们需要钱,我知道你们有多困难……到那时,我才知道自己对她们一无所知。

我曾经慷慨地打开挎包,递给她们每人二百元。

九天后门开了,我跪在天台的边缘,又在网络里看到了姐姐。她给我留下最后一句话:没有水了,救救我……你根本不知道。

从未亲身体会,我能知道什么?

在那个房间里,姐姐还给我留了一份她的录像。隔着荧光屏,多年以后,我们两姐妹终于面对面相见。

那份录像和莎丽她们的录像,姐姐拷在一台手提电脑里。型号挺老,笨重而厚,上盖下翻后有一条缝,屏幕的光会保留半秒钟,然后才熄灭。这些年,我无论搬家到何处,都一直带在身边。

毕竟,那是她的。

那些录像,就一直待在那个灰色的方块盒子里。

那是她留给我的罪罚,也是我和她共同的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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