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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而楚 当前章节:129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1:01

陶贞怀认为弹词之流行正是因为这种体裁最适合在闺阁之间,亦即女性之间畅叙抒怀,它只用三弦、月琴伴奏,比复杂的音乐演奏简单易行,又不须像戏曲那样在大庭广众中演出,而更像在家庭密友间促膝谈心,还可以一边听故事,一边谈感想,互相修改启发,成为被囚禁在家庭之中的妇女极为难得的相互倾诉和沟通的重要途径。因此,弹词多产生于南方,特别是江浙一带,又特别是苏州、杭州等文化发达、才人辈出,女性有较高文化程度和知识水平的城市,而弹词绝大部分写的是女人的幻想和感受。是女人在女人中寻求知音的一种媒介。

十八岁的陈端生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开始创作《再生缘》的,她还有一本《绘影阁诗集》已失传不可考。陈端生的时代比曹雪芹稍晚,与西方第一位女小说家奥斯丁大体同时。《再生缘》比奥斯丁二十岁时开始写的第一部小说《理智与感伤》要早二十余年,比夏绿蒂勃朗特所写的《简爱》就更早了。

《再生缘》的故事虽然曲折复杂,但从根本来说,正是被囚禁在深闺洞穴中的女性梦幻,如作者所说\"朝朝敷衍兴亡事,日日追求幻化情。\"陈端生把自己的写作称为\"妙笔仍翻幻化文\",又说:\"闲绪闲心都写入,自观自得遂编成。\"这说明她的写作绝无什么经世致用的目的,也非为名为利,而完全是为了自己的梦想和情绪的抒发。她并不认为这样勤奋写作(两年八十万字的速度)会有什么\"用\",只感到写作本身为她自己和她母亲带来很多乐趣。陈端生的母亲汪氏也是一位知识妇女,并深爱弹词。她还常指点陈端生的创作。汪氏是陈端生的第一个读者,也是她写作的动力。陈端生对待自己的写作非常投入,非常认真,也是非常艰苦的。她常常工作到深夜,常常\"灯前成卷费推裁,\"尽管\"玉漏催人慵欲睡,\"还要挣扎着\"银灯照影半还挨。\"她很以自己的创作自傲,决不阿世媚俗,谋取别人的欢心,而是\"不愿付刊经俗眼,惟将存稿见闺仪。\"然而,《再生缘》写成之后,就已广流传,尤其在家庭闺阁之中更是如此,正如作者自己所说:\"惟是此书知者久,浙江一省遍相传\",\"闺阁之音频赏玩,庭帏尊长尽开颜。\"可见其特别在女性中获得了广大的读者。

《再生缘》显然是一部未完之作。作者在第十七卷卷末明白写道:\"知音爱我休催促,在下闲时定续成\"。然而从写作第十七卷的1784年到她离世的1796年,足的十二年,陈端生始终未能再续一回。在这期间,她的生活并无什么特殊变故,未能续写的原因恐怕只能从陈端生的思想个性和故事发展本身的逻辑去寻找。

陈端生自幼能诗善画,她所创造的孟丽君\"七岁吟诗如锦绣,九年开笔作诗文。篇篇珠玉高兄长,字字琳琅似父亲\",以及她出走时自绘真容等情节都多少有一些作者自况的意味。更重要的是她从来厌弃男性中心社会为女性设置的角色,所谓\"已废女工徒岁月,因随母性学痴愚\",她讨厌女人本份的针线活,鄙弃传统母性的\"痴愚\",看不上平庸的同辈男性,但在现实生活中她却别无选择,唯一能暂时逃避的,就是创作是的梦幻。极有讽刺意味的是陈端生的祖父曾写《才女论》一文,认为女性\"讽习篇章\"\"多认典顾\",\"大启灵性\",对于\"治家相夫课子皆非无助\",而且可使女子变行\"温柔敦厚\",因此得出结论:\"才也而德即寓焉\",这比\"女子无才便是德\"之说自然进了一步。陈端生和她妹妹陈长生都以才华文学闻名于当世,与其祖父的这种开明思想不能说无关,但这位祖父对于弹词之类,却深恶痛绝。他认为\"村姑野媪惑溺于盲子弹词,乞儿说谎,为之啼笑\",比起诗教来,\"譬如一龙一猪,岂可同日语哉\"?然而,正是他的孙女陈端生对于弹词不仅深为\"惑溺\",而且成为古今弹词第一大家,可见陈端生的反传统精神。

陈端生这种激烈的反男权中心,反三纲五常的女性逆反心理,受到很多人的批评和反对,甚至同时代的一些杰出女性也不能真正理解。例如1821年将《再生缘》手抄本付印的香叶阁主人侯芝就曾将《再生缘》改写为《金闺杰》并在题词中批语孟丽君的\"齿唇直逞明枪利,骨肉看同蔽屣遗。僭位居然翁叩首,裂眦不惜父低眉,倒将冠履愆还小,灭尽伦常罪莫提\"另一部长篇弹词《笔生花》的作者邱心如也指摘孟丽君\"辱父欺君太觉偏\",并翻其意而作《笔生花》。

陈端生的确超越了她的同代人,她所创造的孟丽君为社会所不容,只可能有一个她所不愿见到的悲剧结局。少华大闹朝廷,少年皇帝恼羞成怒,把他们投入天牢……其实皇帝冒大雨,微服私访孟丽君时已说得很清楚:如果孟丽君不从\"君命\",结果只能是\"法纪难逃性命无,不但尽将卿弃市,还把你,全家藉没罚为奴\"。孟丽君为自己前途的设计原是:\"混过几年辞了主,也只好,脱袍卸蟒返林泉\",她早已准备和传统女性的生活一刀两段,所以说:\"劬劳恩往来生报,伉俪情缘后世言\"。可见一切大团圆的结局都是和作者原意相悖的。然而,就是这样一种最低设计,在男性规定着一切女性规范的男权社会也是不可能的。吐血身亡正是这位才华绝世的美丽少女为坚持自由理想,不愿回归男性规定的生活范式所必然付出的代价。

陈端生她用的是诗歌形式,而开始创作时只有十八、九岁,这应该说是更加难能可贵的\"。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再生缘》的研究还刚刚是开始。

顾太清

,名春,字子春,一字梅仙,道号太清,晚年又号云槎外史。原姓西林觉罗氏,满洲镶蓝 顾太清旗人。清代著名女词人。

顾太清入嫁为乾隆帝第五子荣纯亲王爱新觉罗永琪之孙,荣恪郡王绵亿之子——贝勒奕绘的侧福晋,报宗人府为“顾”姓。婚后夫妇唱和,伉俪情深,又因奕绘字子章,号太素,为与之匹配,遂字子春,号太清,自署太清春、西林春,故以顾太清名世。

顾太清的祖父是清代有名的大学士鄂尔泰的侄子,甘肃巡抚鄂昌。鄂昌的儿子鄂实峰娶香山富察氏女后,生一子二女,长女即太清,本名春,字梅山,号太清。

太清三四岁时起即由祖母教字,六七岁时又为她专请老师教文化。因顾太清是女流,学习不为科考赴试,故专攻诗词歌赋。她自幼不缠足,又有天赋,时作男儿装,填得一手好词。后来,她靠极为深湛的造诣,成为满族第一女词人。其词作直逼“国初第一词人”——纳兰性德,因而在清代素有“满洲词人男有成容若,女有顾太清”之称。

顾太清能够自小受到良好的教育,这与她出身于鄂尔泰大学士的家庭有关。康、乾以后的满洲贵族们,大都既有高官厚禄,善于骑射,又是满腹才学。他(她)们都长于汉诗,积极汉化,用汉文写诗作词,从康熙、乾隆起成为一种风气。自鄂尔泰的后人鄂昌因受文字狱牵连被害后,家道中落。这一冤案,影响数世,到太清这一代已是三世。鄂昌之子因在京无地容身,便移家到南方健锐营去住。尽管鄂昌一系在政治经济上遭到严重的挫折,以后不能再作官,但家学从未中断,在穷困中不但培养出像太清这样的著名词人,连太清的哥哥鄂少峰、妹妹西林霞仙也都能诗善词,并有一些著作。

尤其太清,更是才貌双绝。《名媛诗话》说她“才气横溢,援笔立成。待人诚信,无骄矜习气,唱和皆即席挥毫,不待铜钵声终,俱已脱稿。”难怪评者说她深得宋人多家词奥,“其词气足神完 ,信笔挥洒,直抒胸臆,不造作,无矫饰,宛如行云流水,纤豪不滞,脱却了朱阁香闺的情切切、意绵绵,吟风弄月之习,词风多近东坡、稼轩。太清词真如一串熠熠闪光的玑珠,令人喜读乐诵,其诗亦然。所涉猎题材之广,反映生活之吟,竟出自久居清廷宗室中一贵夫人之手,实不能不令人惊叹。”

太清与奕绘是同年,二人结婚当在奕绘袭爵后数年间。除了在名份上太清是妾的身份之外,婚姻是十分美满。嫡夫人不久逝世,太清得专宠,而且奕绘又才华出众,家世显赫,年貌相当,夫妻唱和,相敬如宾,乃理想的一对,天生的一双。太清的创作盛期,亦在此时。比如她的巨著《子春集》,包括诗集《天游阁集》和词集《东海渔歌》两部分,共约千首诗词。这两部诗词集,是和丈夫奕绘的《明善堂集》、《南谷樵唱》对称命名的,乃至“太清”之号,都是与奕绘的“太素”之号偕偶对称。可见两人情笃才高,唱和甚得。

南谷位于永定河以西大房山之东,当是弈绘与太清的幽静别墅。中有霏云馆、清风阁、红叶庵、大槐宫等,皆奕绘度其山势构建的园林佳城,而天游阁则为奕绘邸中之一处,当系太清、太素与诸友唱和燕憩之所。难怪在《子春集》里常能见到《夏至同夫子登天游阁诗》、《谷雨日同社诸友集天游阁看海棠》等为题所赋七言绝句,从中感受太清这一词坛名家唱和裕如,令人惊奇不已,钦羡不止的非凡才华。

太清多才多艺,且一生写作不辍,她的文学创作涉及诗、词、小说、绘画,尤以词名重士林。她做诗词全凭才气,不摆“唐模宋轨”的架子。倒也潇洒自如,平添一种风流态度。著有词集《东海阁集》和诗集《天游阁集》。前人曰:“八旗论词,有【男中成容若,女中太清春】之语。”足见她在诗词上的成就。

中国的文坛长期由男性统治,女作家可谓凤毛麟角,难以数记的女性被禁在深闺里,无人知晓。明末清初,部分大胆的女子走出闺房,结社吟诗,抒发自己内心丰富的情感。顾太清就是其中的一员,她曾与当时京师的满汉才女结集秋红吟社,联吟诗词,在中国女性文学史留下了一道亮丽的风景。

太清晚年还自署“云槎外史”之名,著作小说《红楼梦影》,成为中国小说史上第一位女性小说家。其文采见识,非同凡响。

人总说红颜女子多薄命,但诸如太清之流的才女,除了让后人嗟叹之外,更给天下人展示出了一种精神的超脱,异样的风采。

徐灿

,字湘苹,又字明深、明霞,号深明,又号紫言(竹字头)。江南吴县(今苏州市西南)人。明末清初女词人、诗人、书画家,为“蕉园五子”之一。光禄丞徐子懋女,弘文院大学士海宁陈之遴继妻。从夫宦游,封一品夫人。工诗,尤长于词学。她的词多抒发故国之思、兴亡之感。又善属文、精书画、所画仕女设色淡雅、笔法古秀、工净有度、得北宋人法,晚年画水墨观音、间作花草。著有《拙政园诗馀》三卷,诗集《拙政园诗集》二卷,凡诗二百四十六首,今皆存。

徐灿,字湘苹,江苏吴县人,明末清初的女词人。光禄丞徐子懋的次女,海宁人陈之遴的继室,有《拙政园诗余》留世

徐灿儿时住在苏州城外的一座山庄里,其父徐子懋经史皆通,故而徐灿自小受到良好的教育,在《家传》中其父称徐灿“幼颖悟、通书史、识大体”,为徐子懋所钟爱。

徐灿于崇祯初年嫁给了陈之遴,陈之遴在明末清初为知名诗人。正是由于他们在文学上志气相投,互相吸引,为夫妻感情奠定了思想基础,在两人的诗、词中常常可见唱和之作。婚后不久,陈之遴于崇祯十年进士及第,这预示着陈之遴的前程一片锦绣。但是好景不长,陈之遴被崇祯皇帝斥为“永不叙用”,夫妇二人被迫回到了海宁。这次打击使徐灿对宦途险恶产生了寒意,而陈之遴对仕途有所眷恋,于明亡后出仕新朝。然而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徐灿对民族和国家有坚贞之情。丈夫降清,她作为一个封建大家闺秀又不可能直面抗争,故其心情是矛盾而抑郁的。词作风格特色的形成主要是在这一时期。

陈之遴在清廷飞快地升官,引起了同僚的嫉妒,他不断遭到弹劾。在顺治十五年,陈之遴因为重罪而免死革职,没收家产,全家迁往沈阳。六年后,陈之遴病死在戍所,随后,陈之遴的儿子也相继去世。失去亲人的痛苦,艰难的生活,徐灿心情的灰暗颓败是难以形容的。晚年的她只能在佛法中寻求情感的归宿和心灵的解脱,“布衣练裳,长斋绣佛”而终

徐灿从小接受的是传统的儒家教育,徐子懋称徐灿“幼颖悟、通书史、识大体,”可见徐灿知识渊博,通读四书五经,从而积淀了深厚的儒家道德传统,“识大体”便说明了她深谙作为一个封建的大家闺秀所应遵守的道德规范,自觉而自律。

儒家鼓励积极入世,所以徐灿在陈之遴于崇祯十年进士及第对丈夫是极为支持与赞赏的,她作了《满庭芳.丁丑贺素庵及第》来表示她的衷心祝贺。

儒家以仁政治天下,而忠恕之道在儒家思想中也是相当重要的概念。“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所谓忠,即心无二心,意无二意的意思。徐灿的忠君思想是根深蒂固的,明亡后,对于自小接受儒家思想教育的徐灿来说,丈夫降清意味着不忠,已失气节。但是作为一个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封建大家闺秀,徐灿不可能不守妇道,像柳如是那样逼丈夫自尽以求忠于前朝。这种矛盾的心境致使徐灿有苦却又不敢直言,其作品时时表现出欲言又止的语句。如《满江红.有感》:

乱后国家,意中愁绪真难说。春将去、冰台初长,绮钱重叠。炉烬水沉犹倦起,小窗依约云和月。叹人生、争似水中莲,心同结。

离别泪,盈盈血。流不尽,波添咽。见鸿归阵阵,几增凄切。翠黛每从青镜减,黄金时向床头缺。问今春、曾梦到乡关,惊鶗鴂。

这首词写于陈之遴降清别家后,从词中可以看出,陈之遴出仕新朝,徐灿是不愿意随丈夫上京的。词作主要表达的是对丈夫的愁怨,最后一句“问今春,曾梦到乡关,惊鶗鴂”,含蓄地表达了对丈夫的责怪。鶗鴂即杜鹃鸟,相传为蜀帝杜宇的魂魄所化,常常在夜里啼鸣,声音凄切,词人借此抒发自己的悲苦哀怨之情。

看另外一首《满江红.将至京寄素庵》:

柳岸欹斜,帆影外、东风偏恶。人未起、旅愁先到,晓寒时作。满眼河山牵旧恨,茫茫何处藏舟壑。记玉箫、金管振中流,今非昨。

春尚在,衣怜薄。鸿去尽,书难托。叹征途憔悴,病腰如削。咫尺玉京人未见,又还负却朝来约。料残更、无语把青编,愁孤酌。

这首词写于陈之遴出仕新朝后徐灿携儿女北上京城与丈夫团聚的途中,词中描写了旅途之愁苦,并杂以家国之恨。上片写旅愁,说是旅愁,其实是写河山旧恨。虽然即将与丈夫团聚,但徐灿心中却无喜悦之情,她根本不想来到这个已为清人占据的京城,恨不得把船藏起来。想起当年与丈夫中流泛舟时,有笙箫相伴,而今却只有词人孑然一身,怎么不让人生出凄凉之感呢?下片抒情,词人很想给丈夫捎书一封,倾诉一下自己的凄苦,只可惜无鸿可托,只有默默无语,独自忍受那难言的旅愁。而徐灿独自咀嚼的岂止是旅愁,兴亡旧恨更是她所受的折磨与煎熬。

令徐灿伤感的是陈之遴并不为降清而感到羞耻,夫妻两人的政治分歧越来越大,但是徐灿严守妻道顺从的儒家道德规范,未曾与丈夫正面冲突,只是作诗词抒发自己的国愁家恨而已。而很多时候,作为一个封建妇女她不能放开言辞,导致她的作品呈现出“幽咽境深”的艺术风格。

徐灿从小接受的是传统的儒家教育,徐子懋称徐灿“幼颖悟、通书史、识大体,”可见徐灿知识渊博,通读四书五经,从而积淀了深厚的儒家道德传统,“识大体”便说明了她深谙作为一个封建的大家闺秀所应遵守的道德规范,自觉而自律。

儒家鼓励积极入世,所以徐灿在陈之遴于崇祯十年进士及第对丈夫是极为支持与赞赏的,她作了《满庭芳丁丑贺素庵及第》来表示她的衷心祝贺。

儒家以仁政治天下,而忠恕之道在儒家思想中也是相当重要的概念。“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所谓忠,即心无二心,意无二意的意思。徐灿的忠君思想是根深蒂固的,明亡后,对于自小接受儒家思想教育的徐灿来说,丈夫降清意味着不忠,已失气节。但是作为一个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封建大家闺秀,徐灿不可能不守妇道,像柳如是那样逼丈夫自尽以求忠于前朝。这种矛盾的心境致使徐灿有苦却又不敢直言,其作品时时表现出欲言又止的语句。如《满江红.有感》:

乱后国家,意中愁绪真难说。春将去、冰台初长,绮钱重叠。炉烬水沉犹倦起,小窗依约云和月。叹人生、争似水中莲,心同结。

离别泪,盈盈血。流不尽,波添咽。见鸿归阵阵,几增凄切。翠黛每从青镜减,黄金时向床头缺。问今春、曾梦到乡关,惊鶗鴂。

这首词写于陈之遴降清别家后,从词中可以看出,陈之遴出仕新朝,徐灿是不愿意随丈夫上京的。词作主要表达的是对丈夫的愁怨,最后一句“问今春,曾梦到乡关,惊鶗鴂”,含蓄地表达了对丈夫的责怪。鶗鴂即杜鹃鸟,相传为蜀帝杜宇的魂魄所化,常常在夜里啼鸣,声音凄切,词人借此抒发自己的悲苦哀怨之情。

看另外一首《满江红.将至京寄素庵》:

柳岸欹斜,帆影外、东风偏恶。人未起、旅愁先到,晓寒时作。满眼河山牵旧恨,茫茫何处藏舟壑。记玉箫、金管振中流,今非昨。

春尚在,衣怜薄。鸿去尽,书难托。叹征途憔悴,病腰如削。咫尺玉京人未见,又还负却朝来约。料残更、无语把青编,愁孤酌。

这首词写于陈之遴出仕新朝后徐灿携儿女北上京城与丈夫团聚的途中,词中描写了旅途之愁苦,并杂以家国之恨。上片写旅愁,说是旅愁,其实是写河山旧恨。虽然即将与丈夫团聚,但徐灿心中却无喜悦之情,她根本不想来到这个已为清人占据的京城,恨不得把船藏起来。想起当年与丈夫中流泛舟时,有笙箫相伴,而今却只有词人孑然一身,怎么不让人生出凄凉之感呢?下片抒情,词人很想给丈夫捎书一封,倾诉一下自己的凄苦,只可惜无鸿可托,只有默默无语,独自忍受那难言的旅愁。而徐灿独自咀嚼的岂止是旅愁,兴亡旧恨更是她所受的折磨与煎熬。

令徐灿伤感的是陈之遴并不为降清而感到羞耻,夫妻两人的政治分歧越来越大,但是徐灿严守妻道顺从的儒家道德规范,未曾与丈夫正面冲突,只是作诗词抒发自己的国愁家恨而已。而很多时候,作为一个封建妇女她不能放开言辞,导致她的作品呈现出“幽咽境深”的艺术风格。

徐灿忧生患世的情感,表现在她深隐幽咽的词韵中。所谓“幽咽”,即欲言又止,欲言未言的意思。在江山易主的历史变革中,作为一个敏感的知识女性,徐灿感受到了时代的寒意。丈夫降清,深明大家闺秀之礼而又富有民族节气的她既不能与丈夫抗争,又不能认同丈夫的做法,所以她内心是非常矛盾与寂寞的。几经起落的人生境遇,国恨与家愁的叠加,使她不能也不敢放开言辞,其词作则呈现出“幽咽”的特点。如《永遇乐.舟中旧感》写道:

无恙桃花,依然燕子,春景多别。前度刘郎,重来江令,往事何堪说?逝水残阳,龙归剑杳,多少英雄泪血?千古恨,河山如许,豪华一瞬抛撇。

白玉楼前,黄金台畔,夜夜只留明月。休笑垂杨,而今金尽,秾李还消歇。世事流云,人生飞絮,都付断猿悲咽。西山在,愁容惨淡,如共人凄切。

这首词将个人的身世之感与国家的兴亡之感,紧紧地交织在一起,显得十分深沉蕴藉,顿挫峭折,沉郁苍凉。谭献在《箧中词》五中也说其“外似悲壮,中实悲咽,欲言未言”。“往事何堪说”,显示出词人心中有无限情意徘徊未出。“世事流云,人生飞絮”,百般思绪互相激发,使徐灿哀怨不已,“春景多别”,感觉不到春光之美。徐灿在词的表达上并没有让思绪一泄而出,而是形成了其词气的“幽咽”之美。

徐灿词美感效果上的“幽咽”色彩,成就了旷世的忧生患世之音。其《永遇乐.病中》写道:

翠帐春寒,玉墀雨细,病怀如许。永昼愔愔,黄昏悄悄,金博添愁炷。薄幸杨花,多情燕子,时向琐窗细语。怨东风、一夕无端,狼藉几番红雨。

曲曲阑干,沉沉帘幕,嫩草王孙归路。短梦飞云,冷香侵佩,别有伤心处。半暖微寒,欲晴还雨,消得许多愁否?春来也,愁随春长,肯放春归去?

这首抒发低徊的伤春怨别之情的长调,将意蕴美感结合得恰如其分。可是,词的内涵又不仅仅是伤怨,还透露出徐灿素有的理想与期待落空的悲苦。“半暖微寒,欲晴还雨,消得许多愁否”,词人欲说还休,在结尾处又收为伤春幽怨。

除了欲言又止的“幽咽”外,徐灿词作的意蕴还表现在境界的“境深”。由于身经改朝换代,徐灿词中苍凉的兴亡之感是很浓重的,这为女性词的意境作出了极大的开拓。徐灿的词,意蕴深沉弥厚,境界以深幽取胜,她完成了女性词词境的开拓。这一词境的形成,在于其内心的哀怨。这位极为敏感的词人,生就了婉约的心性。这使她在表情达意上极为深隐,而词作意蕴则异常丰富。有对故国的追思,有对丈夫降清的不满,也有对自身处境的尴尬和茫然。如以下诸句:

碧云犹叠旧山河,月痕休到深深处。(《踏莎行》)

伤心误到芜城路,携血泪,无挥处。(《青玉案吊古》)

故国茫茫,扁舟何许?夕阳一片江流去。(《踏莎行》)

烟水不知人事错。戈船千里,降帆一片,莫怨莲花步。(《青玉案.吊古》)

阅读这样的词句,除了感到其痛楚的心境,还有一种难以言传的感慨震荡读者的心魂。意旨的深幽、情感的怆痛构成了徐灿词的“境深”的意境,因而其词在风格美感上总能形成“幽咽”的色彩。

徐灿为明末清初的重要女词人,在清代女性词史上占有着重要的地位,其特别的身世经历一方面开阔了她的生活视野,一方面也使得她在词的创作上有着宽广的题材,从而使其词在内容上突破了女性词人的狭隘意识和局限于日常生活的纤细琐碎的感受,以抒写家国兴亡之感慨,表现黍离桑梓之悲思和羁旅飘零之情怀,拓宽了女性词创作的传统题材,境界开阔,社会表现力强。其风格幽咽深隐、悲慨苍凉。在明末清初的女性词坛上独出一枝。

陈维崧在《妇人集》中对徐灿极为推崇,称其“才锋遒丽,生平著小词绝佳,盖南宋以来,闺房之秀,一人而已。其词,娣视淑真,姒蓄清照”。其词或典雅清新或悲慨苍凉,才锋遒丽,开拓了女性词之意境,对清代妇女文学影响极大。而其身世的坎坷不平,词作的沉郁娴雅又使她不仅仅是与易安、淑真比肩,更卓然独立于同时代的众多女词人之上,成为明清之际一位可与众多男性词人争胜的优秀女词人。

朱孝臧则谓其“词是易安人道韫,”(《彊邨语业》)

周勒山曰:“湘苹诗馀,真得北宋风格,绝无纤佻之习,其冠冕处,即李易安亦当避席,不独为本朝第一也。”(《女子绝妙好词》)

清代词评家陈廷焯对徐灿极为推崇,亦云:“闺秀工为词者,前则李易安,后则徐湘苹。”

陈维崧的《拙政园连理山茶歌》中有“赋就新词易断肠”及“镜前漱玉辞三卷”两句,暗引朱淑真词集名《断肠词》、李清照词集名《漱玉词》,赞徐灿的艺术水准与朱、李都可相提并论。

苏州园林甲天下,而拙政园又是苏州数一数二的名园。此园在清初,一度为降清后曾任弘文院大学士的陈之遴所有。陈字彦升,号素庵,为明末清初诗人。与陈为儿女亲家的吴伟业在其《咏拙政园山茶花》小引中,曾谓园内“有宝珠山茶三四株,交柯合理,得势争高,每花时,钜丽鲜妍,纷被照瞩,为江南所仅见”,并在诗中赞美此花“艳如天孙织云锦,赪如姹女烧丹砂,吐如珊瑚缀火齐,映如螮蛛凌朝霞”。这里,诗人笔下的园和花固然令人神往,而更令人追怀的则是与园和花有关的人和事。吴诗写于园主人陈之遴于清世祖顺治十五年(1658年)被流放到关外之后,但此时陈尚在人间。约十年后,陈维崧于清圣祖康熙六年(1667年)也写了一首《拙政园连理山茶歌》,则由园和花谈到了人和事:

拙政园中一株树,流莺飞上无朝暮。艳质全欺茂苑花,低枝半碍长洲路。路人指点说山茶,潋滟交枝映晚霞。此日却供游予折,当年曾属相公家。……月底骑奴长戟卫,花时丞相小车采。小车长戟春城度,内家复道工词赋。赋就新词易断肠,银筝钿笛小秦王。镜前漱玉词三卷,箧里簪花字几行。鳷鹊机忙春织锦,鸳鸯瓦冷夜烧香。三月双栖青绮帐,三春双宿郁金堂。双栖双宿何时已,从此花枝亦连理……兴衰从古真如梦,名花转眼增悲痛。女伎才将舞袖围,流官已报征车动。此地多年没县官,我因官去暂盘桓。堆来马矢齐妆阁,学得驴鸣倚画栏。辽阳小吏前时遇,曾说经过相公墓。已知人去不如花,那得花间尚如故。……

这首诗中所云“相公”、“丞相”,指陈之遴。据吴骞《尖阳丛笔》卷一载:“拙政园台池林木之盛,甲于吴中。明嘉靖中御史王献臣始辟之,其子以博逋偿徐氏,传子及孙,又归于陈素庵相国”,故诗中称“当年曾属相公家”。诗中所云“此地多年没县官”及“辽阳小吏前时遇,曾说经过相公墓”诸语,则指陈之遴获谴后,如阮葵生《茶馆客话》卷八“拙政园”条所记,“尽室迁谪塞外”,“穷老投荒,穹庐绝域,黄榆白草,父子茕茕,而此园已籍没县官”,后陈于清康熙五年(1666年)死于戍所。诗中的这些记述,大致是真实的。但“花时丞相小车来”以及“双栖双宿”的描写,则只是诗人编织的绮丽遐想。其实,如吴伟业诗引中所云,陈之遴“自买此园,在政地十年不归,再经谴谪辽海,此花从未寓目”;吴骞《尖阳丛笔》亦云: “相国自买此园,在政地十年不归,及得罪……徙辽左,终于戊所,盖虽有此园,实未尝一日居也。”

不过,诗中所述“内家复道工词赋”,则实有其人,指陈的继室徐灿而言。她的诗、词集即以“拙政园”命名。其《拙政园诗集》收古、今体诗二百四十六首,《拙政园诗馀》收词四十六调、九十九首,传世之诗的数量多于词,但词的成就高于诗。在文学史上,她主要是一位词人。

徐灿字湘苹,号深明,晚号紫□(“竹”头下“言”,音yán),吴县(今江苏苏州)人,为光禄丞徐子懋的次女。据《拜经楼丛书》本《拙政园诗集》卷首所收其侄陈元龙撰写的《家传》云,她“幼颖悟,通书史、识大体”,为徐子懋“所钟爱”,后嫁陈之遴为继室。她能诗工词,常与柴静仪、朱柔则、林以宁、钱云仪相唱和,结蕉园诗社,称“蕉园五子”,有推动清初妇女文学发展之功。

关于徐灿许配陈之遴为继室事,《家传》只称:“素庵公原配沈夫人早世,请继室于徐。时素庵公举孝廉三年矣。”“孝廉”是举人的别称。陈考中举人后,曾于明思宗崇祯元年戊辰(1628年)、崇祯四年辛未(1631年)、崇祯七年甲戌先后三次应进士试,均未考中,其诗集中有《戊辰下第作》、《辛耒下第作》、《甲戌下第作》三诗可证。其高中第一甲第二名进士在明崇祯十年丁丑(1637年)。徐灿有题作“丁丑春贺素庵及第,时中丞公抚蓟奏捷,先太翁举万历进士亦丁丑也”的《满庭芳》词,必为与陈之遴成婚后所写,则陈“请继室于徐”的时间大致可定在崇祯初年。至于词题中所云“中丞公”,指陈父祖苞,时以右副都御史巡抚顺天(治所在今北京市)。徐灿的出生年岁,今已不详;姑定其出阁时为二十岁,从明崇祯元年(1628年)上推二十年,则其生年或在明神宗万历三十五年前后。

她与陈之遴成婚前,家住苏州城外支硎山下的一座山庄内。其童年、青年的欢愉生活是令人神往的。在《拙政园诗馀》中,时有追忆、怀念这段生活的篇什,如分别题作“姑苏午日,次素庵韵”及“丙戌立春,是日除夕”的两首《满庭芳》词中所写“难回想、彩丝艾虎,少小事微茫”及“当年娇小日,屠苏争饮,肯让他人;紫钗花胜子,镜里宜春”诸句,都以深情的笔触忆念少小时的节日乐事。在《拙政园诗集》中,追怀当年所居山庄景物及游赏胜事之作尤多,如《有感》诗所写“少小幽栖近虎丘,春车秋棹每夷犹”。及《秋感八首》之六所写“几曲栏塘水乱流,幽栖曾傍百花洲;采莲月下初回棹,插菊霜前独倚楼”,正是其一生中难忘的美好岁月。又如《初夏怀旧》诗云:

金阊西去旧山庄,初夏浓阴覆画堂。和露摘来朱李脆,拔云寻得紫芝香。竹屏曲转通□□,莲沼斜回接柳塘。长忆撷花诸女伴,共摇纨扇小窗凉。

另一首《怀灵岩》诗云:

支硎山畔是侬家,佛刹灵岩路不赊。尚有琴台萦藓石,几看宝井放桃花。留仙洞迥云长护,采药人回月半斜。共说吴宫遗履在,夜深依约度香车。

一方面,家在多峰岩泉石之胜的支硎山畔,如此秀美的景色,足以赏心悦目,净化性灵;另方面,其家庭又是一个文学世家,钱谦益在《列朝诗集小传》闺集“香奁”中称其祖姑徐媛(字小淑)“多读书,好吟咏,与寒山陆卿子唱和,吴中士大夫望风附影,交口而誉之……称吴门二大家”,吴骞在《拜经楼诗话》卷四中则谓徐媛“所著《络纬吟》盛称于时”,“以绮丽胜”。可以说,自然环境的陶冶,加上家学的沾濡,提供了孕育这一代才人的优越条件和重要因素。

芸娘

对比这些态度强硬的原配,再看温柔的,怎不叫男人怦然心动而心神向往之?但芸娘始终是一个奇特的个案,或者说,她的爱已经超脱了男欢女爱的狭窄桎梏,到了那种你浓我浓的最高境界……

芸娘姓陈,夫君沈复,字三白。芸娘自幼丧父,擅女红,全家生计都凭她一双巧手。她生性聪颖,自学诗文,亦能写出“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的句子来。

芸娘削肩长颈,瘦不露骨(就是如今时尚的“骨感”),“牙齿有微瑕,更有缠绵之态———沈复说的,这大概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沈复一介寒士,做过幕僚,经过商,会一些风花雪月的东西,写写诗,赏赏画,还有爱花癖。封建社会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真有什么伉俪情深,也属于瞎猫逮着死老鼠的侥幸,而且,就算一见钟情,也会有《孔雀东南飞》、陆游与唐婉《钗头凤》那样凄婉动人的爱情悲剧。

沈三白与陈芸娘蔑视封建礼教,元宵灯会,芸娘乔装男妆随夫君出游,于是,闹出了误会,并且失去了公婆的欢心,以至于最后分家,其实就是被逐出了家门。好在夫妻感情甚笃,于苦中作乐,依然和和□□,竟然没有落入“贫贱夫妻百事哀”的俗套。

芸娘聪慧明理,她之所以为人称道,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也许是实在太大度了,也不知中了什么邪,绞尽脑汁要想给沈复纳一个妾,而且要求还很高,美而有韵。当时,夫妇二人生活水平只是温饱的情况下,芸娘竟主动考虑沈复的其他需求,纵然沈复谢绝,她依然微笑着,四下物色。听说名妓温冷香,才艺出众,她就硬拖着沈复去看,结果认为冷香已老,其养女憨园正中她意,就送了个翡翠钏子给憨园,后来憨园给有权有势者夺去,芸娘为此大病一场,最后,竟然死了。

这是中国历史上惟一一个强烈要求夫君纳妾的正室,而且她看上去极为真诚,即使没有钱,也宁缺勿滥。是芸娘对自己与沈复的感情太有信心,不怕失宠,还是因为太爱沈复,恨不得将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拿来送给夫君!

无论是唐初宁死不让丈夫纳妾的房玄龄老婆,还是西汉写下《白头吟》的卓文君,“闻君有二意,故来相决绝”。译成口语就是,“如果你(司马相如)敢娶小老婆,那我们就彻底玩完”。

对比这些态度强硬的原配,再看温柔的芸娘,怎不叫男人怦然心动而心神向往之?但芸娘始终是一个奇特的个案,或者说,她的爱已经超脱了男欢女爱的狭窄桎梏,到了那种你浓我浓的最高境界。

也许,芸娘的情操其实是不真实的,爱,说到底是不能与他人分享。可能是出于一种爱情强迫症,芸娘认为,“我就是要寻个比我好的女子,看看你究竟会不会变心?”。还是一种爱情的考验而已。

芸娘要替夫君纳妾,是一种姿态,还是确有其心,值得商榷。总之,男人还是不要对女人的胸襟抱有太多奢望和幻想,不然,岂不中其圈套?

沈复中国清代文学家。字三白,号梅逸。江苏苏州人。一生为幕僚。《浮生六记》是其自传体散文。记叙了他与妻子陈芸志趣投合,情感深厚,愿意过一种布衣素食而从事艺术的生活,但因封建礼教的压迫和贫苦生活的磨难,理想终未实现,经历了生离死别的惨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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