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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韶峰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0:14

休息,即与云南省铁路局公安处取得联系。在公安处大力协助下,一批侦察员分乘

两辆吉普车直奔开远。

1975年3月13日,温茂会永远记住这个日子。他被我侦察员从调度室带上吉普车。

吉普车启动时,正逢一列满载援越物资的火车徐徐离站。温茂颤抖着闭上眼睛。直

到此时,他才醒悟,凭他们这些间谍分子,是难以阻止历史的车轮前进的。

温茂的被捕,震动了开远铁路系统。他平时工作积极,业务娴熟,深孚众望。

上级机关已准备提拔他为该站的副站长。这样的人物居然参加了间谍组织,出卖了

祖国,怎不令人震惊!

温茂自1974年初被温东成发展参加间谍组织后,仅一年多时间,已向间谍机关

提供了大量情报。当他被带上人民的审判台时,这个年仅28岁的颇有前途的青年,

才流下了懊悔的眼泪。

发现白色复写纸

案情至此,可说已是水落石出了。然而,侦破组的同志并没有忘记,温华在交

待问题时提到,温东成曾把一包东西交给她保管,说是给温茂的,并一再叮嘱她

“不要乱动,等温茂回来再亲手交给他”。“九点指示”里也特别提到这包东西。

究竟是什么东西,使得温如此小心呢?

3月9日下午,兴宁县反间谍侦察员从温华家中搜查到了这包东西,并于当夜送

到梅县地区反间谍部门。

侦察员们谨慎地将这包东西打开,发现全是普通的日常用品:指甲钳一只、航

空信封两个、白纸两小张(经检查证实原为一张撕成两半)、维他命药片两瓶小刀

一把。

很显然,这些极为普通的小玩意既然令温东成如此关心,那里面肯定大有文章。

然而,大家左看右看,就是没发现有什么破绽。

“难道真的是些普通用具?”有的同志开始失去信心。此时,李庭辉处长来到

工作现场,又将这些小物品细细地查看了一遍。这位经验丰富的老侦察员用肯定的

口吻说:“不可能没有问题。温东成后两次回来,都没有同温茂接上头,按常理,

间谍机关既然发展了温茂,必定要教会他一些基本联络方法和技能,并配给活动工

具。这些东西必定与此有关。”

“那么,在这几样东西里,又能藏着什么工具呢?”有同志说。是呀,就算一

台简单的发报机,拆开也不止这些零件。两张白纸、一个信封,这不过是写信用的,

什么也藏不住;指甲钳除可以剪指甲,再无别的用途;小刀也是如此简单。若说复

杂,只有两瓶维他命还沾得上边,但反复倒出来装进去,也没见有何异常。

到了下半夜,明亮的灯光映照出侦察员们因连续作战而消瘦的身影。他们依然

全神贯注地检查着这几件物件,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更没有预料到即将发现的东

西,会轰动全省。

凌晨4点多,一个年轻眼尖的侦察员突然惊呼起来。原来,透过斜照的灯光,他

发现那张白纸上有轻微的字迹压痕。

一直坐镇现场的李处长接过那张白纸,对着灯光看了半晌,发现压痕原来是一

组文字,经辨认正是间谍联络暗号,最后是连续两个“X”。他沉吟了一会,断定说:

“这是一起美国间谍案。”

此语一出,在场的年轻侦察员无不愕然:“不是已经证实,温东成是台湾国民

党间谍吗?”

“温东成是台湾国民党间谍,同时又是美国间谍。他是‘双重间谍’。”李处

长招呼大家围拢过来,“你们看,这并不是普通的白纸,而是美国间谍常用的白色

复写纸,使用方法与普通复写纸一样,只不过通过它压写出来的字迹没有颜色,看

上去依旧是白纸一张,只有用药物显影,字迹才会显露出来。你们再看看,这上面

最后落款是两个“X”,它是美国间谍惯用的符号,所以可断定温东成是美国间谍无

疑。”

这确实出乎大家的意料,因为他们一直都以为对手只不过是一名蒋帮分子。与

“山姆大叔”直接打交道还算是头一回,这使他们感到既兴奋又紧张。

李处长提醒大家,目前外国间谍喜欢用显微技术作为重要的通信联络手段,既

然查证认定了温东成的美国间谍身份,就必须在显微工具方面穷追到底。不过,显

微点是什么模样,侦察员们谁也未曾见过。

发现显微放大镜

侦察科李科长一连几天没睡好觉,饭量锐减。他实在太疲劳了。由于温东成态

度顽固,拒不交待问题,因此,此案的审讯进展缓慢。假如不从这包小物件中寻找

出突破口,要撬开温的嘴巴就会愈来愈困难。作为一个侦察科长,此时肩上的压力

之大是可想而知的。这几天,他干脆不骑自行车上班,改为步行,这样可以利用这

十几分钟的路程,继续琢磨指甲钳等几件小玩意。在饭堂吃饭时,他也不再加入那

班“牛皮”队伍,而独自坐在饭桌一角,心思依然萦绕在指甲钳上面。

这一天,太阳吐出了南国春天少见的阳光。李科长来到办公室,又一头扎在那

包小物件之中。

突然,他发出一声惊叫。同志们以为出了什么事,纷纷跑了过来。

原来,李科长在拨弄指甲钳的活动柄时,刚好把联结塑料饰片与金属柄的那枚

透明塑料“铆钉”压在一张白纸上。这时奥秘终于被发现了,他透过亮珠般的“铆

钉”,隐隐约约看到了几行细若游丝的字样。这一重大的发现,几乎使大家都跟着

呼喊起来。

喜讯立即通过电话报告给省反间谍部门。当年的反间谍侦察处林处长对此非常

重视,指示暂不要乱动,厅里会马上派专家前往。

再说,在李科长发现那粒亮珠般的“铆钉”之后,细心的侦察员们又发现了在

维他命瓶盖夹层的干燥剂中,也有一粒有别于其他干燥剂的圆柱状透明物。

第二天中午,林处长带领专家赶到梅州市。经过专家确认,指甲钳柄的“塑料

铆钉”和那粒藏于维他命瓶盖的圆柱状透明物,都是显微放大镜。而指甲钳柄有字

迹的那粒放大镜上面,还粘着一枚薄如蝉翼的显微点。

林处长幽默地说:“美国佬的好东西,居然奉送到我们山区来了,这可是难得

的呀。根据美国间谍惯于同时配备两枚显微点的习惯,既然发现了一枚,就必然有

第二枚。再查!”

然而,未曾使用和作显影处理的显微点,凭肉眼是根本搜索不到的。

再审顽特

看来,第二枚显微点的下落,只能去问温东成本人了。这个喝梅江水长大的家

伙,前几番审讯,都拒不交待自己的罪行,至多只来个避重就轻,说些乱搞女人的

故事。

温东成又一次被带进审讯室。他默默地站在墙边,闭口不语。

这时,李庭辉陪同林处长走了进来,戴眼镜穿警大衣的林处长很有儒将风度,

又兼有学者派头,温东成一看便知道是上头来的官,显然有些紧张。

李处长首先来一招“敲山震虎”,他指指林处长说:“温东成,这位首长能决

定你的命运。再给你一次机会,希望你彻底交待罪行。”

温东成愣了愣,颤抖着说:“是,长官,这回我要竹筒倒豆——彻底交待。”

但他只是紧张了几分钟,便又恢复了顽固之态,尽是胡诌些泰国学校里派系斗争的

琐事。

林处长叫侦察员搬张凳子让他坐下,然后不动声色地说:“温东成,这些故事

我也喜欢听,不过,你得蹲在监狱里慢慢地讲,想讲多少年就讲多少年。当然,如

果你还想回泰国的话,那么你就应当知道我林某人最喜欢听些什么。”

温东成身子一震,连忙说:“我交待,我彻底交待。我知道泰国的街头有很多

间谍……”

“慢,”林处长微微一笑,“泰国街头上的间谍让泰国人去抓好了,很遗憾,

我们却是在兴宁县的街头抓住你。我知道你很忙,身兼数职嘛!不过你的技术却不

高明,尽露馅。”

面对如此棘手的长官,温东成心中曾闪过无数念头:莫非他们真的发现了我的

秘密?不可能,美国人的显微技术是最高明的,就是苏联也只能望其项背,对,他

只是吓唬我罢了,中国根本没有能力破这个谜。只要我守口如瓶,又奈我何?

心念已定,温东成抬起头来,装作委屈的样子说:“我确实没干什么,只是帮

泰国华侨带点侨汇,收取微薄的报酬罢了。”

林处长目露威光,轻蔑地哼了一声说:“那么,请你告诉我,那只指甲钳千里

迢迢送给温茂,难道就是为了剪剪脚指甲?那两瓶维他命,是否就可维持他的生命?”

温东成顿时大惊失色,他知道我反间谍人员已经掌握了他的罪证,再抵赖下去,

便真的要长蹲监狱,甚至要掉脑袋了。“这肯定是泰国那边有人告密,有人出卖我……”

他自言自语,至此他还不相信我侦察人员的神勇和智慧。他垂头丧气却又不很情愿

地交待:“好吧,我彻底交待,我参加了美国中央情报局组织,奉命潜回国内,把

显微点和显微放大镜交给温茂……显微点就在航空信封面上的飞机翼下……”

尾声

那个航空信封,又摆在侦察员们的面前。可是,不管众人怎么检查,都没有发

现代表航空信的标记——飞机的机翼下有任何异常的东西。

林处长拿起一瓶维他命,审视了一会说:“这不应该是维他命。”一语惊醒梦

中人,侦察员小余一拍大腿:“对呀,温东成有什么必要送给温茂维他命呢?肯定

是同显微点有关的东西。”李处长接口说:“会不会是显影剂呢?”“我看很有可

能。”林处长满有把握地点了点头。

一场试验开始了,有人端来了一小杯自来水,李科长则取出一粒“维他命”放

进水杯里,这粒“药片”很快便溶解了。接着,省厅来的专家亲自动手,小心翼翼

地把信封上的航空标志剪下来,放进“维他命”水溶液中。奇迹终于出现了:在机

肚的下方,显现出大头针针头般的一枚灰黄点。显微点终于被分离出来。不到几分

钟,在与航空标志对称的另一端,又以同样的方法发现了另一枚显微点。

美国中央情报局自认为万无一失的显微点,终于完全暴露在我粤东山区反间谍

侦察人员的雪亮眼睛之下。

都市迷情

常青扬

回到阔别十几年的农场,余明的心境如大海的波涛,汹涌澎涛,二十几年前,

他和数百名知青被上山下乡的浪潮卷到这个离省城千余里的地方,若干年后,又被

返城风刮回城市。而今,再次踏上自己曾经奉献过似锦韶华的这片黑土地,他怎能

不激动万分?

坐在农场接待站的大客车上,余明望着北大荒千里沃土、滚滚麦浪,不由得想

起当年“早上三点半,地里三顿饭,晚上看不见”的战天斗地的情景……

客车在场部招待所的门前停下,几十名身穿印有“父老乡亲你好”字样文化衫

的知青跳下车,与迎候的人们紧紧握手,热烈问候。

“来,尝尝第二故乡的西瓜!”当年知青连队的老连长、现在的农场魏场长,

操起西瓜刀,一连几刀,碧绿浑圆的“蜜宝2号”一分为八,他首先递给余明,“小

余子,来一块!”

“好哇,到底还是老干部偏向新干部,这么多年感情没变。咱这农场当年有名

的坏小子,只好自己招待自己喽!”坐在余明身边的郑志邦挑理了,自顾自地拿起

一块西瓜,一口啃去“半壁河山”。

“你这个小郑,对咱老魏头还记着仇哪?”魏场长笑呵呵地戳了郑志邦脑门一

下,“偷鸡摸狗,哪朝哪代也不能不管呀!”

俱乐部门前,鼓乐齐鸣,“欢迎知青重返北大荒大会”开始了。

余明代表几十名知青,向农场领导献上一面绣有“情系黑土地,魂绕北大荒”

10个大字的锦旗。他情真意切的发言,撞击着几代“荒友”的心弦,会场内一片啼

嘘感叹,不时响起阵阵掌声。

当年的知青们纷纷登台,畅叙情怀。

郑志邦最后一个走上讲台,只见他干咳一声道:“大家还记得老九连砖窑的那

个蹲过小号的‘二土匪’吧?那就是我。那时,整天光着膀子脱坯、烧砖、出窑,

活儿太累,营养跟不上去,没办法,我晚上到家属宿舍偷鸡套狗,到食堂偷油偷白

面,被抓住,关了18天禁闭……唉,往事不堪回首。我对不起农场的父老乡亲们!

现在,我向第二故乡捐赠人民币2000元,作为赔偿,这算是我对农场的一点点心意!”

郑志邦一带头,知青们竞相登台。赠款捐物,为农场“希望工程”,为年老多

病的老职工,为正在兴建的农技科研站……余明瞪眼细看,大都是现任经理、厂长

或没啥职位却财大气粗的个体业者,他暗暗地为他们叫好,同时也为自己囊中羞涩

而伤感。

大会结束后,是知青“自由回访”的时间,余明到几家“老农垦”家里探访之

后,一个人徘徊在场部大道上,心中犹豫不定:去不去看看她?

“喂,余明。咋一个人溜达?怀旧呢?”郑志邦从身后赶上来,“我如果没请

错的话,你是在想念小芳吧?走,我陪你找她去!”

这家伙真鬼,啥事都瞒不了他。

“小芳”叫赵云芳,是当年机务连赵连长的女儿,比余明小3岁。余明刚下乡,

被分配开“东方红75”拖拉机,老赵是他的师傅。有时翻地、中耕下了夜班,赵师

傅就拉他到家里喝两盅,那苞米烧酒,真香啊,喝多少头都不晕。在他的最初印象

中,云芳还是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经常羞答答的躲在门后偷偷地看他这个城里

来的小伙儿。那一年,为了抢在雨季到来之前把几千亩小麦割完、拾禾、脱粒,十

几台拖拉机昼夜奋战。余明两天两夜没合眼,最后晕倒在拖拉机驾驶座上,醒来时,

发现自己躺在赵连长家的火炕上,云芳眼泪汪汪地为他抹汗、喂水。他那件被汗水

浸透板结了的工作服洗得于于净净,放在炕头……第二年,农场流行“出血热”,

死了好几个知青,余明也病倒了,一连七天高烧不退,胸前、腋下出血点一片一片

的,云芳在床前守候了几天几夜,和着泪水一声声呼唤着“明哥!明哥!”一次次

地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就这样,他俩相爱了,没有海誓山盟,没有卿卿我我,只有默默的相互挂念和

相互体贴……

1973年挂锄时节,余明被抽调到百里之外的另一个农场工作,临行的前一天晚

上,云芳一直在农场会议室外守了两个多小时,等到他出来,她低声唤一声:“明

哥!”便不顾一切地扑到他的怀里……

第二年,余明被推荐上了大学。临上火车,他心急如焚地四处寻找云芳,直到

列车徐徐开动,也不见她来送行,后来听人说,姑娘一个人躲在水库附近的桦树林

里哭了整整一天……

“嗨,想啥呢?到了——”郑志邦拍拍余明的肩膀,打断了他的回忆,“我问

清楚了,那栋平房,向东数第三家就是云芳家!”

木栅栏的门开了,在鸡鸭鹅狗的簇拥下,一个穿着朴素举止文雅的女人走出来

打量着来人:“你们找谁?”

“是我,云芳,我是余明呀!”

……

回城的列车缓缓进站,老知青们出了站口,握手道别。

“哥们儿,电话、BP机号码名片上都有,常联系!对了,过几天,我可能去趟

广州,回来咱哥俩聚一次!”志邦在出租车上与余明握别。

余明登上机关住宅楼的楼梯,来到家门口,掏钥匙开门,可左旋右拧打不开,

妻子在家?天没黑为什么反锁了门?他预感到什么,“砰砰”敲起门来。

足有5分钟,门才打开,妻子姚虹迎出来,问候声中掩饰不住失态:“哟,你回

来啦?咋不来个电话,我好去接你呀!”

进门换鞋时,余明一眼看见地上摆着一双显然不是自己的。足有43号的男人的

皮鞋!

余明不做声,走进客厅,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站起来,似笑非笑地打着招

呼:“余科长回来啦?一路辛苦……”

姚虹递给丈夫一条毛巾:“快,擦擦汗,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永达公司的陈

总经理,是我们厂的老客户,来谈一笔生意……”

余明的目光从沙发上妻子的乳罩扫到床上凌乱的卧具,再扫向张口欲辩的妻子,

冷冷地哼了一声,摔门而去……

余明大学毕业后,不甘心戴着“工农兵学员”的帽子,分配到机关后,又到

“回炉班”深造两年,拿到了本科毕业证。小伙子精明能干,受到几个姑娘的青睐。

他却一直眷恋着赵云芳,可又无力将她调到身边。一直到听说云芳已与别人结婚,

这才环顾四周,择选佳偶。经人介绍,他认识了姚虹,两个人刚见面时,她是那样

文静、俊美,还带有几分腼腆,散步在夕阳下,都不好意思挽住他的胳膊。就冲着

这位比他小5岁的姑娘的朴实、贤慧劲儿,余明力排众议,与她结婚。

俗话说: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姚虹岂止是越变越好看?简直是越变越浪

漫!刚结婚的那几年,两人的生活很清苦,但很充实。余明埋头工作,姚虹念职工

夜大,常常是抱着孩子背英语,放下孩子做习题。尽管紧张劳累,两人却很少斗嘴

吵架。后来,生活逐渐好起来,孩子逐渐长大,姚虹却不甘寂寞了,说要充分利用

自己的“第二青春期”。有限的工资还不够她买衣服、做美容的。于是她常常埋怨

丈夫:“你看人家的男人,给老婆佩金戴银,你呢?蹲机关,清水衙门,忙忙碌碌

一个月还不如个体户一天挣的,跟了你,真是窝囊一辈子……”她身为工厂的业务

员,常常晚上不回家,说是与客户谈生意,闲言碎语不时传来,说她“傍上了大款”,

出入舞厅夜总会。余明似信非信:可能她是在为工厂的产品打开销路而应酬呢,何

必疑神疑鬼呢?

直到眼下,余明才恍然大悟。可这又能怎么样呢?目前最要紧的是寻找栖身之

处,那个家,他今晚说啥也不想回了。

余明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一辆轿车停在他身边,车窗摇下来,郑志邦

探出头来。“喂,老余,干嘛呢?快,上车!”

余明迟疑了一下,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怎么?没带家门钥匙?弟妹呢?”

余明摇摇头,把目光移向窗外。

“正好,我正愁没人陪我吃晚饭呢,下车!”

两人走进一家彩灯闪烁、乐曲飘扬的大酒家。

郑志邦要了一桌丰盛的菜肴:芙蓉鲍鱼、水晶鱼翅、芝士龙虾、网油山鸡……

余明别说没吃过,连名都叫不上来。

酒过三巡,老郑眼皮一挑,问了一句:“凭本人的第六感觉,老弟遇到了麻烦?”

酒晕挂腮的余明本不想说,家丑不可外扬嘛。可是,满腹的冤屈憋得他不吐不

快,他闪烁其辞地向眼前的知青好友倾吐一

“世风日下,观念异化,不足为怪。”郑志邦世故地摇摇头,“传统的婚姻已

经受到人类现代文明的挑战,商品社会里,人际关系无一不打上功名利禄的烙印,

包括夫妻关系。弟妹要追求现代人的生活方式,而你又无力满足她,她能不冲出围

城,去傍大款吗?再者,喜新厌旧是人的本性,就拿这些菜来说,不可谓不精美吧?

如果天天吃它,也会乏味无食欲的,换换口味又何妨?”他用筷子戳着余明的脑门,

“老兄,蹲机关时间长了,你哪里知道,外面的世界好精彩呀!”

“不管外面多精彩,一旦有了家,就应当承担一种义务、一种责任,怎么能放

任自己,伤害对方呢?”

“什么叫伤害?人家并没想拆散家庭嘛,你如果有兴趣,也可以找一个情人呀,

这不就平衡啦?”

“老郑,你这是什么话?我是这种人吗?”

“我说的是实活,大实话。你当你是什么人?一般人,普通人,只不过不愿摘

去面具而已!现实点儿吧。我的老弟!”

余明气得满脸通红,正想继续与他争辩,腰间的BP机响了,他起身去复电话。

回来后,脸上又增添几分忧郁,老郑问他,他不回答,再三追问,他吞吞吐吐地说:

“我女儿萌萌从她姥姥家来电话,考大学差8分没上线,要想读就得自费,1.5万元!

家里的积蓄,让姚虹折腾得所剩无几,孩子急得直哭。唉……”

“那就别费劲了,给孩子找个工作吧。”

“女儿一心想上大学,每天用功到半夜,咱这辈子没啥出息,说啥也得供孩子

呀!”

“那怎么办?”

“借钱!节衣缩食,慢慢还……”

“好!老弟有志气,这样吧,我有1万元现金,你先拿去。”

“不,你挣钱也不容易,还要扩大经营……”

“见外了不是?你我是北大荒的荒友,那年我被关小号,你偷偷地给我送过饭,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天经地义!”

“那,就算我跟你借……”

“行,打个借条,还期不限,明天,到我公司去取。”

这一夜,余明没有回家,在老郑为他开的宾馆客房住。

第二天他没直接去上班,而是先到郑志邦的公司去取钱。1万元人民币,厚厚的

一沓,老郑轻松地甩给他,接过他写的借条,随便往台历里一夹,顺口问道:“老

弟,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啥都加一块儿,700多元。”

“弟妹呢?”

“算上奖金和效益工资,比我多百八十元。”

“两人加一起才一千多?可敬的工资族。”郑志邦扔给他一支“大中华”,

“无怪乎,连女儿的学费都……”他发现余明的脸色阴沉下来,忙改口,“工薪族

也好,稳定,少操心。”他吐出一口烟圈儿,问道,“如今都兴第二职业,老弟没

琢磨干点儿啥?”

“机关干部,没啥特长,也没时间……”

“到我这儿兼个职怎么样?当个副总经理,愿意吗?”

“开什么玩笑?我一不会经商,二没有资金入伙,你干嘛养个创造不了效益的

闲人?”

“效益嘛,有的是有形的,有的是无形的。商品交换可以带来效益,新技术开

发可以产生效益,还有一种东西,不是固定的物质形态商品,却可以由它的开发、

储存和交换获得巨大的经济效益,这就是——信息!你的职务不是信息处副处长吗?

这个职业决定了你掌握着大量的信息资源,只要你敢于开发,把它转化为信息成果,

就会给我的公司和你本人带来可观的经济效益。何乐而不为呢?”

“你所指的信息资源是什么?”

“哎呀我的老弟,你每天经手的大量的文件、资料、数据……都是很有价值的

嘛!听说你还主办一份《外贸信息》?”

“这些,都是只供领导层内部参阅……”

“信息有几大特征,其中一条就是它的共享性。当然,不是无限制的传播,而

是小范围的参考,提高它的使用价值嘛。”

“我的郑大经理,别绕圈子了好不好?照直说,你想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及时地把有关文件、内部材料借我看一下。”

“这恐怕难办,我们有保密制度……”

“制度还不是人定的?所谓保密,主要是针对外国人,咱是公司法人,掌握信

息是为了公司的利益,公司上缴利税多了,不也是对国家有利?”

“话是这么说,把秘密文件带出来,总是不大好……”

“咱们也可以定个制度,保证不外传,保证按期返还,保证支付信息咨询费—

—这第三条,一定会使你满意。这么说吧:有价值的材料借阅10次,这1万元就以有

偿咨询的名义下账冲销了。这样一来,你在我的公司兼职也就名正言顺了。”

“让我考虑……”

“考虑啥?机关干部就是头皮薄,前怕狼后怕虎。行,下周给我个信儿,我好

给你下聘书。”

离开郑志邦的公司,余明急急赶回单位。在单位,余明可是个忙人,虽然省外

贸厅信息处副处长这一职务不高,事却不少,搜集、汇总、综合和编报各类信息,

够他忙活的了,还得经常为领导起草文字材料,总之一到单位就忙个没完。

坐到办公室桌前,刚开始忙手中的工作,电话铃响了,话筒里传来女儿焦急的

声音:“爸爸,今天是自费大专生交费的最后一天,您快来呀!”

没办法,余明只好跟同事交待一声,又乘车来到学校,一打听,他倒吸了一口

凉气:自费生距录取分数段下延5分之内者交费1.5万元,6分至20分者交费2万元!

女儿的分数下延8分,1.5万元不够……

“爸爸,快去交钱哪,再晚人家就不收了!”女儿的声音中带着哭腔。

余明的眼角湿润了。当爸爸的,供不起女儿上学,算什么男子汉?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招生办公室,低声对办事人员说:“老师,把我女儿的名字

填上,喏,这是成绩单,费用我马上送来!”

5000元憋坏了男子汉。余明首先想到妻子姚虹,孩子是两个人的,都负有共同

的义务。他给她挂电话,同事说她陪客户吃饭去了,在“思乡园”饭庄。余明放下

电话,气不打一处来,家都不要了,还有心思“思乡”?他一看表,快12点了,忙

拉着女儿的手,“走,找你妈去!”

“思乡园”里,温馨典雅,于邑陈酿在烟烟闪烁的七彩霓虹灯下流溢着诱人的

光泽。余明和萌萌闯进“梦竹亭”雅间,一眼看到姚虹正倚在那位陈总经理的胸前

低语缠绵!女儿双手捂脸,跑出门外,余明也是热血上涌,咬牙骂了一句:“他妈

的……”强忍怒火,指着妻子,“你,你出来一下。”

姚虹又羞又恼,抓起一把纸扇急匆匆地走出来,先发制人地质问道:“你怎么

把孩子带到这儿来了?”

“我问你,你是在谈业务吗?”

“怎么不是?您真是少见多怪!”姚虹急急地摇着扇子,“快说,啥事?”

“萌萌自费上学还缺5000元,怎么办?”

“怎么?要2万元?咱不上了行不行?上个大专就2万元,毕业分配呢?咱不能

倾家荡产都扔给学校哇!”

“扔给学校总比扔给饭店、首饰店强!”余明忍无可忍,“咱家的钱都让你给

高消费啦!”

“高消费咋的了?高消费是为了高收入!”姚虹振振有词,把躲在爸爸身后的

女儿拉过来,“萌萌,妈跟你说,本科大专,考上咱就读,要自费,咱家没那么多

钱,犯不上借钱上学。高中生一样出人才。”

萌萌眼里噙着热泪,摇摇头不知说啥好。

余明气得两腿发颤,把女儿拉回身边:“萌萌,走,爸爸领你上学校,这个学,

一定得上!”

父女俩转身离去。

在一家快餐店匆匆用了午餐,余明让萌萌先回家,他到单位,打开办公桌的抽

屉,取出两个信封,沉思起来。两个信封里各有几千元钱,是他自己和所在部门的

两个“小金库”。有人说,男人不可有“私房钱”,有就说明夫妻之间的不信任。

余明此刻却暗暗地对自己“留一手”而感到庆幸。这几千元,是他发现妻子大手大

脚花钱后一点一点攒下的,无非是机关这几年发放的各种奖金、补贴,他称之为

“过河钱”,不到万不得已时不用。眼下,为了女儿,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刻,他不

再犹豫了。不够部分,从单位的“小金库”里暂垫一些。

凑足了2万元,余明飞车赶到学校。招生人员正挟包要走,他恳求着为萌萌办理

了自费人学手续。

余明下班赶回家,女儿拉他到饭桌前:“老爸,请用餐!”

四菜一汤,都是余明喜欢吃的,当爸的心头一热:“萌萌,手艺不错呀!等一

等你妈妈,好吗?”此时,余明竟不知不觉地想到了姚虹。

萌萌的脸色顿时由晴转阴:“等她干嘛?她天天有饭局儿,净吃山珍海味,还

去找野男人……”

“萌萌,不许这样说妈妈!”

“咋的?就是这么回事!我看见好几次了,你们还当我是小孩子呀?爸,你就

是软弱,干嘛不同她当面讲清楚?换了我呀,早和她离婚啦!”

“越说越不像话!她是你的亲妈妈……”

“对女儿不管不问,整天喝酒、跳舞、打麻将……有这样当妈妈的吗?”

余明不吱声了,还能说什么呢?女儿说得句句在理。他岔开话头:“好了,萌

萌,咱父女俩先吃吧。”

谁知,萌萌真的动了气,憋屈得满脸通红,终于忍不住“哇”地哭出了声,转

身跑到自己的房间,扑到床上“呜呜”地哭个不止。

泪水,在余明的眼眶里打转,当母亲的不检点,会给未成年的女儿的心灵造成

多大的创伤!姚虹,你知道吗?

周末的晚上,姚虹终于回来了。余明冷冷地瞅了她一眼,一句话也不说,黑沉

着脸继续做饭,萌萌则噘着嘴在房里看书。姚虹见无人理她,只好一个人坐在沙发

上看电视。

“砰砰!”有人敲门,这么晚了,是谁呢?

姚虹的脸上有几分不自在:别是那个”冤家”!

她透过门镜看了一眼,是个女的,便拉开门问:“你找谁?”

“余明家是这儿吗?”怯生生的女声传进客厅,余明一惊,怎么这样耳熟?却

想不起来是谁,赶忙从厨房走出来:“哪位,快请进屋。”

门厅的灯亮了,余明不禁大吃一惊,“怎么,是你?”

来客不是别人,正是余明当年下乡时的女友赵云芳!

云芳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惟有双眸中依然透出火辣辣的目光:“明哥,你家

真难找,转悠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

“快,进来,把东西放这儿。”尽管感到突兀,余明还是兴奋地招呼着这个曾

经一想起来就脸红心跳的女友。

“介绍一下,这是你嫂子姚虹,这是我曾跟你提过的云芳,赵云芳……”

“噢,快,坐下。”姚虹热情地拉云芳坐在自己身边,“啥时候到的?怎么也

不来封信?”

“明哥,”心直口快的云芳把脸转向余明,“不是你让志邦哥去信叫我来的吗?

下了车,我先找志邦哥的公司,那儿的人说他外出了,我这才按他信中写的地址找

到这儿的。”

“噢,是这样……”余明心里犯嘀咕,郑志邦这小子搞的什么名堂?没和我打

招呼就打着我的旗号,让云芳千里迢迢来到这座城市,他倒躲开了!不管怎么样,

人家来了咱不能冷淡人家呀!他岔开话题,问道:“云芳,吃饭了吗?”“在车上

啃了个面包,不饿,”云芳看到萌萌,“这是大侄女吧?都这么大啦?”

萌萌走出来,有礼貌地说道:“姑姑好!”

余明将云芳领到洗手间,给她递上毛巾:“云芳,去洗一下。”

趁云芳离开,余明连忙同姚虹解释:“我并没有让志邦写信,谁知道……不过,

既然来了,咱就该热情招待,估计她呆不了几天……”

姚虹阴沉着脸:“我可不知道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现在不是兴怀旧吗……

我问你,她来了,住在哪儿?和你住一个屋吧?好好叙叙往日旧情……”

“你!”余明忍不住了,“你别胡说八道,人家云芳当年和我只是好朋友,是

纯洁的友谊!”

“是啊,那首歌就是为你写的:‘……谢谢你给我的爱,让我度过那个年代……’”

余明气得脸色发白,正要反驳几句,云芳出来,把旅行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

来,“嫂子,这是咱们农场的特产:猴头菇、榛子,算是一点儿心意吧!”

姚虹看也不看,扔下一句:“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物?怪沉的。”

云芳瞅了余明一眼,把旅行袋拎起来:“天太晚了,我走了……”

余明连忙问道:“你到哪儿?就住这儿吧。”

“不,我去住招待所,或者是旅馆,过两天再来看你们。”云芳凄然看了余明

一眼,转身开门离去。

“云芳,等我一下,我送送你!”余明追了出去。

姚虹懒懒地站起身,拖长声喊一句:“欢迎再来呀!”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姚虹气哼哼地说:“真是的,十几年了,还这样粘

粘糊糊,真好意思找上门来!”

萌萌不高兴了,冲着妈妈来了一句:“妈,人家大老远来的,你也不能这样不

礼貌呀。”

“你懂什么?你知道她是谁?是你爸爸当年在农场的恋爱对象,要不是知青返

城,早和你爸爸是一家了,还能有你?”

“妈,你说得太难听了!”萌萌脸胀得通红,“就算那么回事,咱也不能对人

家冷嘲热讽呀,这种悲欢离合又不是爸爸造成的……”

“问题是她明明知道你爸已经成家多年,还来搅和,这算什么事呀?”姚虹边

说边走到窗子前,掀开窗帘一角向楼下看,突然神秘兮兮地招呼道:“萌萌,你快

来,你看……”

萌萌走过去,向下一看,不禁大吃一惊——住宅楼之间的林荫道上,爸爸和那

位云芳姑姑紧紧地搂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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