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度的不理解和羞辱感,使萌萌不忍再看下去,她用手捂着脸跑回自己的房间,
“砰!”把门关紧。
“妈妈,爸爸,你们都怎么啦?”
一向令她敬仰和依赖的父亲的形象在她的心目中轰然坍塌了,这令她特别伤心。
余明送云芳下楼后,再三追问她要到哪里住,云芳默然不语。突然,她停下脚
步,眼含热泪,一字一句地说:“明哥,你太狠心了,你不该这样羞辱我,这不公
平!”
“云芳,你这话从哪儿说起?”
“不久前,你们回农场时,我要跟你们到城里来找份工作,你没答应,我没怪
你,可这次,你让志邦哥写信给我,说已经给我找到一份可心的工作,让我马上来,
我来了,你俩可倒好,一个躲起来不见,一个假装糊涂,还默许别人恣意侮辱我……”
云芳手中的旅行袋掉在地上,双手抓住自己的头发,抽泣起来。
余明扳住她的双肩,心酸地解释道:“小芳,别怪我,志邦写信并没跟我商量,
我对你的到来一点儿思想准备都没有……”
“我并无意插足你的家庭,为什么嫂子她对我这么反感?说话那么尖刻难听,
说什么让我和你住在一起……”
“怎么,你都听到了?”
“她说话声音那么大,明明是说给我听的。她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呜——”
云芳委屈得放声大哭。
余明怕别人听到,忙摇动她的肩头,“云芳,别哭了,你嫂子她就是那样的人,
有理不让人,无理还搅三分。唉,我呀,都习惯了……”
“明哥,咱俩的命怎么这样苦哇!”云芳再也忍不住,不顾一切地扑到余明的
怀里。
——这一幕,恰恰被楼上的姚虹和萌萌看到。
云芳仰起脸:“明哥,你不要瞒我,告诉我,她对你好吗?”
一句话,把余明问住了,他迟疑地点点头,又茫然地摇摇头,他多么想在云芳
的面前倾吐一腔苦水呀!可是,理智告诉他,这里不是互诉衷肠的地方。他轻轻地
推开她,“走,到我们招待所,先住下再说。”
待余明安顿好云芳,回到家里,轮到妻子盘问丈夫了,“你还回来呀?陪她住
下多好!把人家一个人扔在那儿,多孤单哪!”
“姚虹,别说这样无边无沿的话好不好?人家是来找工作的,又不是来专门看
我的。”
“好哇,有了工作,挣了钱,又是单身,风韵犹存,咱们的余大处长再也不会
孤独寂寞啦!”
“你!”余明气得两眼冒火,“自己不检点,还好意思说别人!真无耻。”
两人越吵声越高,萌萌推开门走出自己的房间,双方顿时停了火。
“吵呀!再大点声儿,让全世界都知道,我的爸爸、妈妈多么英雄!”萌萌穿
上外衣,“为父母者,首先应该为人师表,可是,你们为女儿做出了怎样的表率?
都好好想想吧!”
“砰!”女儿一摔门,离开了家。
“萌萌!这么晚了,你到哪儿去?”余明顾不上换鞋,追了出去。
六
香港。
浅水湾海滨。
两个只穿泳裤的男人躺在红白相间的遮阳伞下的安乐椅上,喝着香槟。
那位50多岁明显发福的男人转过脸去,问身边略显拘谨的伙伴:“志邦老弟,
看什么呢?这么人迷?”
郑志邦慌忙收回目光:“不,没看什么……”
“没什么,尽情地欣赏吧,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在内地禁锢久了,出来也放
松一下嘛!”他指着一个正从大海里走出来的女郎,“瞧,真是天生尤物,像美人
鱼一样。”
其实,不用说,郑志邦刚才目不转睛的目标正是她,身着彩色斑条三点式泳装,
刚刚出水的优美曲线毕露无遗……郑志邦以前只在挂历上才欣赏过这种充满神韵和
诱惑的女郎。
“怎么样,喜欢吗?一会儿让她陪你游一圈儿,今晚就留在你的住处,伴你销
魂。”
“不,杨先生,我没有资格享受这些……”
“凡是我公司的雇员回到总部,都应充分享受上司为他准备的种种美味佳肴,
这也是对员工的褒扬和奖励。当然,这段时间你的表现不算上乘,所以腰杆不算太
硬,是这样吧?”
郑志邦坐起来,愧疚地答道:“是,很惭愧。”
“你搞的情报,经过鉴定,有较高价值的寥寥无几,离我的期望相距甚远呐!”
杨先生扬扬手臂,那位正为他按摩的“美人鱼”知趣地走开了,他接着问道:“那
位叫余明的中共官员什么时候开始为我们供货?”
“姓余的很正统,也很固执,金钱买不动他。”
“改变战术,投其所好,抓其弱点,迫其就范!”
“正是这样,刚刚实施第二步计划。”
“抓紧行动,我们正需要他作为稳固的情报来源,他职务不算很高,但能源源
不断地接触到中共当局的秘密文件。对于他,我们不能打快拳,搞一锤子买卖,要
从长计议,建立长期的合作伙伴。老弟以为如何?”
“先生所言极是,郑某一定照办。”
“还有,公司一定要潜心办好,一方面掩护身份,另一方面补充经费。这次,
再给你带去10万港币。记住,只要货好,不愁卖不到好价钱。”杨老板又叮嘱道,
“还有,要善于包装自己,保护自己,像上次你回农场的捐款之举就很好,比如内
地的希望工程、赈灾义捐之类的活动都可以慷慨解囊嘛!另外,私生活不要过于放
纵,寂寞了,可以到香港来尽情享受嘛!”
他一挥手,“美人鱼”又游了过来,他在她的耳畔悄悄地说了几句,那女人把
媚眼瞟向郑志邦,扭动腰肢走过来:“哟,郑先生肌肉这么发达,真是个英俊的美
男子呀!”说罢,秀发一甩,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这天晚上,郑志邦在海边别墅与“美人鱼”厮混了一夜。
在回来的班机上,郑志邦头靠座椅,双目微阖,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
五年前,郑志邦带着摆摊、贩运挣的几万元钱,来到沿海小镇温州。这是个带
有传奇色彩的城市,素以个体经济异常活跃而闻名。他本想贩一些真假混杂的“快
货”回去,却无意中卷入了“出国潮”之中,也想挟浪越洋闯荡一番。
而今出国者,大多把眼光瞄向西方包括日本等发达国家,身为北方人的郑志邦,
也曾到俄罗斯当过“倒爷”,感到油水不大,到了温州,他意外地发现这里的人们
似乎与法兰西有不解之缘,开辟了一条又一条通往“凯旋门”的地下通道。他也想
跻身于这支冒险队伍之中。
于是他便开始了“偷渡之旅”。
经朋友指点,他咬牙拿出几万元人民币,交给了一个“蛇头”,乘飞机到达昆
明,又乘大巴来到中缅边境的一个小镇。在一个风雨之夜,他们一行五人钻进了莽
莽山林,试图偷越国境关卡,在边防军的严密防范下终未成功。他们疲惫不堪,蓬
头垢面,几乎要绝望了。引渡的“蛇头”又找到一位当地老者,以重金雇请他带路,
终于找到了一条鲜为人知的通往缅甸的山间暗道。
夜色愈浓,无尽的黑暗紧紧包裹着西南边境的山林草木。衣衫褴楼的偷渡者们
爬行在作为国境线干涸的河床上,衣服被砂石泥块磨破了,身上多处淌着血。探照
灯光在河面上晃来晃去,不远处传来巡逻军犬的阵阵狂吠。过度的紧张使郑志邦顾
不上疲惫和伤痛,只是瞪大眼睛紧跟在引渡老者的身后。当他们每人身下铺着一张
硕大的芭蕉叶,横七竖八地躺在缅甸境内的一条壕沟之中时,已经是衣不遮体了……
二十多天的山林跋涉,极度的恐惧、疲倦和饥饿,使他们几次面临死神的召唤。
郑志邦忍受不住了,他面向故上的方向“扑通”跪下,虚弱不堪地念叨:“我不走
了,我要回去……”同伴猛踢他一脚,“你他妈的找死呀!回去是死路一条!”他
把心一横,听天由命吧!
终于,他们翻过缅甸的最后一座山。一条河出现在眼前,他们欢呼着,跌跌撞
撞地冲进河里,洗去一身的恶臭。引渡者花钱雇来一条船把他们送过对岸,进入了
泰国境内。一片嫣红的罂粟花令他们惊叹不已:“噢,这里就是有名的金三角啦!”
几个人买了几件当地服饰穿戴好,想到摆满金银首饰的小街上转转,被引渡人
制止了:“你们的证件都是老板伪造的,一旦让警察查出破绽就全完啦,老实给我
呆着吧!”
他们无奈地聚在一个破竹楼里,等着新的“蛇头”想办法。情况的变化使他们
始料不及:泰国成为偷渡者的通道已为世人所知,迫于舆论压力,国际机场查验关
卡越查越严,“蛇头”为他们准备的假护照难以蒙混过关。以前偷渡到法国的人都
是取道东欧,谁知,近来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南斯拉夫等几个国家对中国过客
突然严厉起来,一经查验有假,二话不说,吊照遣返。
水土不服的郑志邦身上长满了热痱子,挠来挠去,血痕道道,奇痒难忍。他到
处找“蛇头”,那家伙却见势不妙,诓走了一些费用后,脚下抹油——溜了!几个
偷渡的“勇士们”面面相觑,长嘘短叹:唉,怎么办呢?
郑志邦在绝望中突然想起什么,掏出一本已被汗水浸透的小通讯录,翻到一个
电话号码,这是温州的一个哥们儿留给他的,说万不得已时找找这位姓李的人。他
趁同伴昏昏睡去时,偷偷溜下竹楼,哆哆嗦嗦地拨打电话。
谢天谢地,通了!
十几分钟后,他按照约定的地点,来到一家新加坡餐馆,找个座位坐下。
一位穿着傣族服装的中年男人走进餐馆,发现了他,一搭话,正是他要找的李
先生。
异邦见“救星”,郑志邦激动得直眨巴眼。要来几碟小菜,一瓶烧酒,两人对
斟。郑志邦急不可待地向李先生讨教出路。
“转道欧洲是不可能了,即使你有真护照,南斯拉夫也过不去,正在打仗,你
可以先去新加坡,转机到欧洲,比如到意大利,再乘火车到法国……”
“这条路也行,先生能帮忙吗?”
“首先要买一张通行欧洲不必签证的护照,还要购买机票,最难办的是打通一
道道关节,这些都要钱,至少1万美元!”
郑志邦倒吸一口凉气,“1万?我的妈呀,我身上只有1000多美元啦!”
“那你只好按原路偷渡返回大陆了。”
“不,绝不能走回头路,那样非扔在半道上不可……”
“那,兄弟就爱莫能助了。”李先生摊开双手,喝了一口酒,又凑到他面前,
神秘兮兮地说,“听说明晚警方大搜捕,抓到偷渡的人一律送监狱,流放到火鸟岛
上去……”
郑志邦身子一颤:“李先生,求您,救救我!”他紧紧抓住对方的胳膊,像是
海难遇险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一块破船板。
李先生为难地沉吟片刻,还是摇头。
“李先生,这是我身上全部的钱,都给您,求您救我逃离火坑!”郑志邦破釜
沉舟了,掏遍身上所有的美元、人民币塞给李先生,几乎要跪下相求。
“好吧,试试看吧——”李先生把几张美钞揣起来,“我冒冒险,送你到香港,
或许有一线生机。”
“谢谢李先生!”
李先生果然神通广大,两天之内为他搞到一本护照,两人乘车来到曼谷,顾不
上观看人妖、鳄鱼表演,买了机票,直飞香港。
换上西装革履的郑志邦成了李先生的朋友——CFD公司大老板的雇员。这家公司
真怪,不搞贸易,不谈生意,却专搞“信息”。不久,他知道了,这是W国常驻香港
的一家秘密情报机关。沦落他乡、寄人篱下的郑志邦无路可走,只得充当了一名专
司中国大陆情报业务谍报人员。在本部工作了一年多,他被派了回来。他带回一套
家用电器和厚厚一沓花花绿绿的钞票,对妻子说在香港从事商务,回来开办独资公
司……
“女士们,先生们,本次航班的目的地到了……”空姐柔和的声音打断了郑志
邦的沉思。他抖擞精神,走下舷梯。没人来接机,他不需要,一向是独往独来。
“郑总,您回来啦!”他的秘书高小姐笑着向他问好,递给他一本电话、电传
记录本。他看到“赵云芳小姐”的字样,双眉一挑,好,第二步计划进展顺利。
“云芳,你来了!实在对不起,我有急事去了趟香港……你到几天啦?”他派
车把云芳接来,见面就道歉,拉开一罐雪碧,递给她,“是这样,我这个公司的会
计不大得力,早想换人,一下子想到了你,你不是一直搞财会的吗?所以我马上就
给你写信。见到余明了吗?”
云芳点点头,心中的喜悦马上被淡淡的忧愁冲散:“明哥和嫂子他俩……”
“咳,那两口子,一会风一会雨,没啥大矛盾。等着,我把余明找来,咱们哥
仁好好聚聚。”……
因为云芳的出现,余明的家里又掀起风波。姚虹是个不甘寂寞的女人,她不愿
自己的生活乏味平淡,想去寻找新色彩,却又不允许丈夫对自己的感情游移。她与
陈老板偷情,被余明父女俩窥见一二,使她曾感到几分尴尬,云芳的到来使她躁动
的心绪有了发泄的机会,她明知丈夫与云芳已20年没来往,她相信他俩之间在农场
那种封闭的条件下不可能演绎出多么离奇的爱情故事,但她要借题发挥,要为自己
的浪荡行为找到一份借以平息舆论、平衡心态的充足理由。
于是,她在与余明又一次争吵之后,离家不归了。
七
“云芳呀,你来了有一个星期了吧?喏,这是预支你这个月的工资,1000元,
收好。”某日,郑志邦将云芳叫进办公室,把一个信封递给她,“还有奖金,过几
天另发。”
“郑哥,不,郑总,我还没干啥呢,咋给这么多钱?”
“你熟悉业务很快,账目理得也清楚,工资1000元,不多。”
云芳把钱抽出来,没数,又塞回去,递到郑总面前,“那好,我收下,可是,
要先还给你……”
“还我?什么时候欠我的?”
“你和明哥回农场时,借给我的,正好1000元。”
“哈哈!那是我帮助你的,怎么还还给我呢?收好吧,给家里寄去一些。”
“不,借钱一定要还的……”
“要还,以后再说,你刚来到城市,没钱不行。”
“那好,我打个借条,下月一定还。”
接过云芳打的借条,郑总随手夹在台历中,一不留神,把余明那1万元的借条带
了出来,他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你这是工资,是正常开支,这一万元,是我
挪用现金借给余明的,不知啥时能堵上……”
“对了,郑总,我清理账目时发现了1万元的缺额,王会计交账时说是你拿去了,
就是你借给余明的这笔钱吗?”
“正是!唉,没办法,余明的女儿要自费念大学,愁得没别的门路,老朋友了,
能不帮一把吗?”
“这……长期没名目地这样占用也不合适呀!”
“名目倒有,他不干,我想聘他做副总经理,负责信息咨询,不但有兼职工资,
有了效益,还有高额的奖金和劳务费。他呢?死脑筋,说啥也不干。”
“搞信息咨询,他行吗?”
“怎么不行?他在单位正负责这一摊,不劳神不费力地就能干明白。再说,信
息咨询的酬金不用咱们出,香港大老板会支付的,哪一笔不得几千元。”
“真的?我去和他说说,干嘛不开辟第二职业?非得干啃那点儿工资?”
“对,云芳,你去说,他准听,你俩是啥关系?”
“郑哥,可千万别开这样的玩笑!”云芳急得脸都红了,“余明他的日子够难
过的啦!”
“这倒是,哎,云芳,你应当常去看看他,怕什么?光明正大地去作客,脚正
不怕鞋歪嘛!”
云芳认为有道理,点点头。
八
初秋之夜,月色清朗,星辉璀灿。
云芳鼓足勇气敲开了余明家的门。
“云芳,是你?你怎么……”
“来看看你,不欢迎吗?”云芳走进屋,换了鞋,“萌萌呢?”走到客厅,见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她出去了?”
“唉,让人操心呐!”余明拿起纸条递给她。
云芳一看,纸条上写着:“爸,你别生气,每天我都可能回来很晚,和同学一
起到饭店打工,挣点儿钱帮你还债,为了我上学,你借那么多钱,我的心里不好受……
请放心,早点休息,不要等我。萌萌”
“明哥,她还是个孩子,你怎么能让她……”
“没办法。刚才我出去,找了好几家饭店也没找到她……”
“我去找!一定要把她找回来!”云芳穿着拖鞋就往外走,被余明拦住了,云
芳喊起来:“明哥,你好糊涂!萌萌一个女孩子,半夜三更在外面,你能放心?”
“城市这么大,到哪儿去找?今晚她回来,我和她谈清楚,不准她再去就是了。”
云芳难过地摇了摇头,看了茶几上的酒杯、菜碟,心里又“格噔”一下,“你,
一个人在喝问酒?”
“没啥事,喝几口,解解乏……”
云芳的眼圈儿红了:“明哥,你心里苦,我知道,都是为了我……来,我陪你
喝!”她倒满一小杯,一仰脖喝完,呛得她连声咳嗽。
余明抢过酒瓶:“你不要命啦!”
“我要命,更要脸!”云芳再也忍不住了,伏在他的肩头失声痛哭,“明哥,
我不该来城里,搅得你一家不得安宁……嫂子在哪儿?我去把她请回来,你欠郑哥
的钱,我来帮你还。”
“什么钱?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你别瞒我了,明哥,你做得对,应该供孩子好好念书。但是,挣钱是大人的
事,不能委屈孩子……”云芳擦擦眼泪,“我今天就想说一件事:你应该吃点苦,
工作之余再干点儿什么,现在不是提倡劳动致富吗?”
“一天工作那么紧张,哪儿还有精力呀?”
“郑哥聘你当副总,你为啥不干?又不是让你起早贪黑玩命于,搞点儿信息咨
询对你来讲还不是轻车熟路?”
“可他让我搞文件、资料,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什么?搞文件?他可没跟我说这些呀?那,可要仔细想想,再困难也不能搞
歪门邪道呀!”
余明仍不做声,心里矛盾得很,一支烟没吸完,又摸起一支,云芳夺过烟,
“还抽!在北大荒落下的气管炎病根,再抽就成了肺气肿啦!”她拉起他的手,看
着被烟熏黄了的手指,心疼地说:“在农场,你说抽烟可以熏蚊子,我不愿意你抽,
却还买一条烟跑八里地给你送去。唉,那时候,多傻呀……”
一番话勾起了余明对农场生活的回忆,他扭过脸,看着她,是的,她还是她,
虽然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浅浅的皱纹,但她那一对酒窝中却仍盛满着挚朴、纯真,
双眸中闪现的还是他梦里时时见到的脉脉深情……他忘情地抓住她的手,按到自己
胸前:“小芳我……”
云芳脸色排红,酒劲驱走了顾虑和羞涩,一头扎进他的怀里,饮位起来:“明
哥,你走以后,我一直在想,忘了他吧,他不会回来了,可是,你的影子却咋也抹
不掉……”
一句话似火种点燃了干柴,两人压抑多年的感情迸发出来,云芳扭过脸来,一
双泪眼痴迷地望着余明,四片唇吻终于粘合在一起……
多日未有的悸动和欲望似开闸泄洪一般飞泻而出,灌溉着余明近于干涸的心田,
他力大无比地拦腰抱起云芳,大踏步地跨进卧室,近乎粗暴地把她放在床上。
同样躁动不安的云芳此刻却瘫软一团,任凭他的摆布。
余明的手抖抖地解她的裙带……
突然,云芳的双腿一蜷,腾地从床上坐起,颤声道:“不,明哥,不能这样……
嫂子她,瞪大眼睛在看着我们,我们不能这样。”
似一盆凉水浇下来,余明愣住了,“她——不会回来……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人……”
云芳跳下床,把他拉到身边坐下:“听我说,我们都不是少男少女了,你有妻
子,有女儿,我们不能做对不起她们的事。你想着我,我惦着你,这就够了,你说
呢,明哥?”
余明双手捂着脸,像孩子般地哭起来。
云芳扎好裙带,呆呆地站在那里,心如刀绞地望着他。片刻,她说出一句;
“走,明哥,咱俩也去跳跳舞,唱唱卡拉OK!”
九
由一家不景气的电影院改成的“玛威特”夜总会,以其全新的面貌吸引着城市
夜生活中的人们。几根汉白玉镶嵌的圆柱,傲然地昭示着这座通体洁白的娱乐中心
的不凡。
余明和云芳步入大厅,一种从未见过的豪华典雅使他俩目不暇接。买了两张最
低消费128元的门票,两人跨入了舞厅,但见除了舞池里闪烁的点点灯光外,周围一
片漆黑,他俩手拉手,摸索着找到一处卡座坐下,从慢慢适应的视野中看到,在轻
柔舒曼的慢四步舞曲中,男男女女们双手楼脖抚腰,脸贴着脸,缓缓地挪动着脚步。
他俩在黑暗中手拉手,只有欣赏的份儿,哪里敢下场!
一曲终了,服务小姐走过来,点燃了吧桌上的红烛,端来了两瓶饮料和一小碟
瓜子。云芳问:“小姐,卫生间在哪儿?”按着小姐的指点,云芳离席而去。
身着一袭藕荷色旗袍的领班小姐从门外进来,看见余明一个人坐在那儿,款款
地走进来柔声问道:“先生,需要小姐陪您吗?”没等他回答,转身招呼一声,
“12号,过来,陪陪这位先生!”她冲余明嘻嘻一笑,“这位小姐年轻漂亮,包您
满意。”
几乎在同一时刻,从卫生间出来的云芳和这位“12号”小姐都向余明走过来,
余明抬起头,一下子愣住了——
身穿一套洁白连衣裙的“12号”小姐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女儿——萌萌!
多么令人尴尬的一刻!
余明的脑子“嗡”的一声,脱口斥责道:“怎么是你?萌萌?你怎么能干这个?!”
从惊愕、羞辱中清醒过来的萌萌捂着脸,转身跑开了。
余明和云芳追到门口,拦住了她。
迷离变幻的灯光下,萌萌向隅而泣。
余明气得声音嘶哑着又问一句:“萌萌,你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方来?”
萌萌抬起头来,泪眼朦朦地反问一句:“爸爸,我也想问问您:您为什么要到
这种地方来?”她伸手不客气地一指云芳,“还有——她!”
余明和云芳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萌萌“哇”地哭出了声,冲出舞厅。
“萌萌!”余明喊了一声,眼前一黑,险些跌倒,被云芳扶住,两个人哪儿还
有心思跳舞?逃也似地离开了夜总会。
余明在大街上一声高一声低地喊着:“萌萌……”引得行人侧目相视。两位巡
警拦住他:“同志,你找谁?找孩子吗?多大的孩子?认识家吗?”
“认识……不,她不会不认识,”余明语无伦次地回答,推开警察,“谢谢你
们。”
一位警察不放心地问云芳:“你丈夫是不是喝多了?”
云芳苦笑一声:“是,他今晚心情不好,是喝多了。”
“当妻子的,以后管着他点儿,快送他回家吧!”
余明一把拽住云芳:“怎么?你说我喝多了?不,我很清醒。我就是心里堵得
慌!为什么闹到这个地步?老婆跑了,女儿当了三陪小姐……怪谁?怪我吗?我错
在哪儿?啊?你说!”
云芳难过地说:“不,全怪我……我明天就走,回农场。”
“不,不能怪你,你也不必走,”余明揽着她的腰,走到街心花园,找条长椅
坐下,自语道:“谁也不怪,还是怪我没能力、没钱,拢不住姚虹的心,对萌萌,
没有尽到当父亲的责任……姚虹,她也不对,离家出走,完全是借题发挥。”
“她能去哪儿呢?是不是又去找那个姓陈的了?”
“怎么,你什么都知道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呀!”云芳叹了一口气,“明哥,今后我们也不要
总在一起了,起码别再伤孩子的心。”
“云芳,”余明激动地拉起她的手,“我想和她分手,你愿和我重续前缘吗?”
“不,这是不现实的,家庭的分化组合不是件容易的事,何况你们已经有了这
么大的孩子……”
“萌萌会接受你的,只要我们成了合法夫妻。”
“事情还没到那一步,我不会那样自私的。”云芳斟酌着字眼,“当务之急,
是用你的父爱,给萌萌以温暖,嫂子她,早晚会回到你的身边的。”
余明没做声,屏住呼吸盯住不远处,一对男女刚从出租车里下来,搂腰搭背地
向一家夜总会走去。
云芳也好像发现了什么:“哟,那个女的好像是嫂子?”
余明看清了,那女人正是姚虹!可是,那男的是谁?比姓陈的瘦,也年轻得多。
他厌恶地扭过头,骂了一声:“真他妈的不是玩意儿!”拉着云芳快步离去,急切
地说一声:“我要和你正式地谈一谈!”
十
一封女儿写给爸爸的短信摆在茶几上:
爸爸:在舞厅的偶然相见,是女儿极不情愿的,但,毕竟发生
了……是女儿不好,大大地损害了您的脸面和自尊心。请您放
心,女儿不是受坏人的胁迫这样做的,完全是自愿,而且,只限于
陪客人唱歌跳舞,任何非礼的举动都坚决地拒绝了。我懂得怎
样保护自己,保持清清白白女儿身……爸,请相信,女儿没有堕
落,只是以一种特殊的形式挣钱,来减轻您的负担,而且不会干
长久,开学后就会集中精力念书,我知道,这个大学上得太不容
易了。
女儿伤心的是,您和那位农场的姑姑到底是怎么回事?妈
妈走了,您想为我找个新妈妈吗?要不是这样,为什么两人那样
亲密,还一起到那种场合去?
只要您同意,明晚我还要去上班。不到一星期我已挣到近
千元了,都以您的名义存到银行了。等凑够了数您拿去还账吧!
爸,我太累了,哭得心都碎了……别打扰我,让我睡个好觉。
您也好好休息吧。
您苦命的女儿萌萌
余明细细看一遍,颓然跌坐在沙发上,信纸飘落在地上。
云芳抬起信,征求地问一句:“我可以看吗?”
余明不回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看了信,云芳也久久地不说一句话。
“唉,我该怎么办呢?”余明有气无力地自语道。
“我说几条你看在理不:第一,坚决阻止萌萌再去舞厅,给她找个培训班,学
学计算机,你要多陪陪她,开学就好了;第二,把嫂子请回来,好好谈谈,她不会
舍弃这个家的;咱俩的事,我可以和萌萌唠唠,她会理解的。最后一条,你要想法
多挣点钱,把欠款还上,有点积蓄,孩子大了,用钱的时候在后头呢!”
余明信服地点点头。
“我在想,是不是该认真考虑一下到公司兼职的事……”
“明哥,这件事你要好好惦量一下,违法违纪的事说啥也不能干!”云芳一看
表,“哟,后半夜了,我该走了。”
十一
两张印制精美的《应聘人员登记表》放到余明面前。他迟疑了一下,掏出笔一
一填好,对郑志邦说:“这件事,请不要让我们单位知道。另外,是不是要到外企
服务公司备案?”
“不用,这不是聘用一般雇员,只要董事会批准,总经理任命就行。我马上给
香港发电传。”
两天后,一纸委任状和一本咖啡色的《聘书》同时递到余明手中。余明一眼看
到,委任书上白纸黑字:月薪3000港元,奖金、劳务酬金按工作业绩另发。他禁不
住心头一热:干好了一个月就挣几千,还债还用愁吗?脱贫也指日可待了。
“志邦——不,郑总,下指令吧,要我先干什么?”
“别忙嘛,先熟悉一下情况,顺便看看能不能弄到这几份材料。”
一份文件目录递过来。余明一看,还好,都是有关外贸体制改革方面的一般性
文件或领导讲话,自己的柜里就有。可是,他心里还是不放心,叮嘱一句:“这些
材料也是内部掌握的,拿到后千万别传出去。”
“放心,咱们也是内部掌握,不会外传的。”
回到单位,余明从文件柜里找出这几份文件,在手中掂来掂去,又迟疑不决了。
这么干,能行吗?自己是一名副处级干部,怎么能带头违反保密制度……
按电话约定,晚上他来到郑志邦的公司。第一次履行“副总”的职责,还真有
几分忐忑不安。
“余老弟真行,工作效率很高。好,这几份材料正是公司拓展业务时应当了解
和参考的。在境外,一切靠法律,在咱中国,很多事还是靠政策,靠文件。以后,
你就是我的高参!”郑志邦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扔到他面前,“外资企业就
是讲效益、讲信誉,这是预支你第一个月的薪金,还有这次咨询的酬金,一共5000
港元,折换成了人民币,可以吧?”
余明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钱,怎么挣得这么容易?
云芳听说余明已在公司兼职,并有了第一次收益,十分高兴,督促他陪女儿上
街,买两件新衣服,帮萌萌联系了一个计算机短训班,又抽空和她谈了一次。萌萌
相信了云芳姑姑真诚坦荡的目光,更愿意有这样一位关心体贴自己的姑姑。她自学
计算机,再也不去舞厅了。
一个月后,余明又一次拿到3000港币的薪金。他坐不住了,无功不受禄,自己
没做什么贡献,怎好坐享其成?
郑总看出他的心思,哈哈一笑:“二老弟,你不是公司的一般雇员,是堂堂的
副总经理,为公司效力的机会在后面呢!”
余明把一沓钞票放在桌上:“老郑,这是5000元,先还你一半……”
“谁向你要债了?想还也行,等过阵再说。”老郑把钱扔给他,像想起了什么,
“对了,大老板来电话,想和内地做一笔周期长、投资大、效益可观的生意,对国
家的开放政策不知底,想系统地研究一下近一年来中央政府的有关内部文件,这是
目录,你看——”
这十几份文件,颇使余明为难。“这些,有的连我也没看到过,密级高,发放
范围小,很难搞到……”
“难度当然有,否则也不会麻烦你了。老弟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办法总会
有的,总不会让我和大老板失望吧?”
“唉,难呐!而已有相当大的风险,比如,有的要借,有的呢?借也借不出来。”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风险越大,价值就越高,利润就越大嘛,这些资料到
手,老板还不奖励十万八万的?何况,咱们有现代化的手段和工具,保证你运作顺
利,万无一失。你看——”他拿出一个精致的工具盒,打开,“瞧,这是夜视眼镜,
这是万能开锁工具,这是近距微光照相机……”
“老郑,这些你从哪儿弄来的?想让我当间谍?”
“你别吓唬我!这些玩意都是从国外商店买来的,咱们国内不也能买到窃听器
吗?商场如战场,不用些特殊手段能行吗?”
“不管咋说,这样做是违法的。”
“是为了咱公司与内地做生意,效益好,双方都受益,还不是为改革开放作贡
献?”
余明沉默,掏烟,点燃。
“现在做生意太难呀,只做贸易路太窄,你也看到了,公司状况不景气,不搞
多种经营难以为继呀!为了你、我,还有云芳的切身利益,不动动脑筋,冒点儿风
险,行吗?”
余明仍在吞云吐雾,双眉紧锁。
“好了。再琢磨琢磨,想好了再办。”
离开总经理室,余明推开会计部的门,云芳不在。他来到她的宿舍,一下愣住
了——
云芳正在收拾行装,满脸愁云。
“云芳,你要走?”
“刚打电话,没找到你。公司不景气,郑总拿话敲打咱,咱知趣一点儿,赶快
辞职呗!”
“噢,是这样……那,你到哪儿去?”
“回农场。正好,也想孩子了。”
“你等会儿,咱俩商量个事儿。”
余明把刚才老郑的话学了一遍。云芳说:“看来公司真的陷入困境了,从账面
上也能反映出来。对了,昨天,我听郑总和老板通话,好像是挨了一顿训。余明,
咱要有能力,是应帮他一把……”
正说着,有人敲门,郑总推门而入,“我想余明准在这儿。怎么,云芳,要搬
家呀?”
“对,搬家,搬回老家去!”
“回农场?家里有急事?”
“郑总下逐客令了,咱还敢不走?”
“哎呀我的赵小姐,我啥时撵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