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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韶峰 当前章节:154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0:14

“郑大哥,咱都是从北大荒出来的,向来有话直说,我和明哥也愿帮你把公司

办好,可是,你可别把人往火坑里推呀!”

“这是什么话?咱哥仁儿,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是火坑咱一块儿跳,也犯不

上谁推谁呀!”

“我问你,你让明哥偷文件,是不是坑他?”

“怎么是偷呢?主要是借阅,万不得已才……”

“万不得已?这是不是犯法?”

“要做就得万无一失,要么就不做。你想想,一旦出了事,我不是教唆犯吗?

这些我都想过,为了挽救公司,这是不得已的一条路。大老板在考验我们,真的抓

准了信息,那笔大生意十有八九要委托咱们公司代理,那样,不仅起死回生了,而

且能大干一场,效益,还用说吗?”

没等余明回答,郑志邦站起来,一手拉一个,“好了,以后再说,走,咱哥仁

儿一块儿吃午饭去!”

午餐吃得无滋无味,三人在饭店门口分手。

余明回家,走进客厅,看见一个人仰卧在沙发上,不禁又是大吃一惊!

姚虹回来了。

见丈夫进门,她把脸转过去,似在抽泣。

萌萌推开房门,唤爸爸进了她的房间。

“爸,我妈回来后话也不说,饭也不吃,就一个劲儿地哭,我问她啥也不回答,

不知出啥事了。”

余明的双眼皮跳个不停,他说了一声:“大人的事,你别操心,看你的书吧。”

走回客厅。

“姚虹,你啥时回来的?怎么,不舒服?”乍一看到妻子,余明的气不打一处

来,真想与她吵一架。但一看她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心又软了,毕竟是夫妻呀。他

摸摸她的前额,“发烧呢。”

姚虹扑到丈夫的怀里,痛哭起来:“余明,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呀!我让姓

陈的耍得好苦……他玩弄我,还骗我,进了批劣质原料,厂子赔了好几万,我的好

工作丢了,还被罚了5000块钱……又碰上一个南方人,说帮我倒腾服装,我东借西

借,凑了3万元跟他到了深圳,把钱交给他,说好两人一块去看货、进货,一觉醒来,

这个坏蛋,他跑了!我报了警,那么大的特区,上哪儿找他呀?我连回家的路费都

没了,没办法,到咱省驻深圳办事处,好说歹说,人家借我几百块钱,坐了几天几

夜火车,总算没有死在道上……余明,我不是人,你打我、骂我、杀了我吧!”

姚虹抓起丈夫的手,连连扇着自己的嘴巴。余明连声骂道:“这两个骗子、流

氓!”

听着姚虹高一声低一声的哭声,余明心烦地喝一声:“行了,小声点儿吧,这

时候知道后悔了?你的能耐呢?你再跑哇、疯呀,这么大个中国怕容不下你啦!”

任凭丈夫怎么斥责,姚虹也不敢反驳、顶撞,只是用沙发巾捂住嘴“呜呜”地

哭。

看到妻子明显消瘦的身子,余明的口气缓和下来,“好了,别哭了,平安地回

来比啥都强,以后呢,安安分分地工作,老老实实地做人吧。”

“余明,我欠了别人几万块钱,可咋办呢?”

“什么?”余明的脑袋“嗡”的一声,我的妈!!日债没还清,新债又压了上

来!心中的积怨顿时喷发出来:“你自作自受,谁欠的债谁还!”

姚虹仰起泪脸,呆呆地望着他,缓缓地站起来,一字一句地说:“好,我不连

累你,我的债我还,卖血卖身也要还……”她一个趔趄冲到门口,拉开门就往外跑!

余明急了,一把拽住她:“你给我回来!”

萌萌从里屋冲出来,跪在妈妈面前,抱住妈妈的腿:“妈,求求你,别离开家

了。”

姚虹把女儿拉起来,母女俩抱头痛哭。

“唉——”余明一声长叹,事到如今,只有按老郑说的去办,只要多加小心,

也许不会被发现的,一次成功,问题就解决了。只做一次,迈过这道坎儿再说……

十二

“叮铃——”下班铃声响起。余明锁好办公室的门,躲进卫生间。等班车开走,

他又进入办公室。天色昏暗下来,他不敢开灯,先抽支烟定定神。他打开抽屉,拿

出郑志邦交给他的那套特制工具,试着开启带密码锁铁皮文件柜,不到一分钟,密

码锁便打开了。他暗暗称奇:这套玩意儿要是流失到社会上,盗窃案件不得成倍增

长?

要动真格的了,他又犹豫起来,心发慌,手发抖,必须要走这一步吗?闭上眼,

女儿被人搂在怀里跳舞、妻子因欠债而痛不欲生、云芳含泪离开公司……一幕幕令

人心酸的场景在脑屏上晃动,他不忍再想下去,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把烟头狠狠

地摁灭,事到如今,只好背水一战了。

他先来到保密室门口,用启锁工具捅开门,走进去,把门轻轻带上,再开文件

柜门,抽出文件盒翻出几份中央、省里的保密文件,放在桌上,拿出那架伪装成变

形金刚“忍者神龟”玩具的微型照相机,用大头针拨动一个按钮,“忍者”胸前开

了一个小窗,就是镜头,对准文件,向上提一下“忍者”的右臂,就拍摄一张。

“忍者”的肚子里藏有衬衣扭扣大小的微型胶卷,1卷可以拍摄100张。胶卷的分辨

率极高,能把16开文件缩拍成米粒那么大,冲洗放大后字迹仍很清晰。

把几份文件摄入镜头,余明紧张得长袖T恤衫都被汗水湿透了。他察看一下文件,

都是今年以来下发的,想了想,去年的文件已经归到档案室了,不觉心一沉,看来,

还得“转移阵地”。

他按原样将文件归位,锁好,这才想起一项重要的程序:忘记戴超薄细线手套

了。连忙戴上,骂了自己几句:粗心大意,又心存侥幸地想,办公室文书小刘不会

发现吧?

顾不得多想,他又来到档案室门前。一道防盗门使他望而生畏:能打开吗?冷

静地想想开启程序。用另一套开锁器,足有5分钟才打开。走廊里静极了,一点点声

响都使他心惊胆战,他只觉得大脑充血,眼睛胀痛,最担心有人冲上楼来,发现自

己的鼠窃狗盗之举。万幸的是,整个大楼寂静无声,值班员大概吃饭未归。谢天谢

地!

进入档案室,他很快便找到存放近期文件的铁柜,用刚才实习过的方法,用一

套比开启一般锁复杂的工具,费了很大劲,打开了密码锁,扭动手柄,拉开柜门,

找到了几份目标之内的文件,连续拍摄下来……

等他完成“作业项目”回到办公室,像百米冲刺之后一样瘫坐在椅子上。看着

手表,不到半个小时,还算是高效率吧!真想静静地休息一会儿,一想,不行,必

须尽快离开。他不敢走正门,溜到一楼,进入洗手间,打开窗户,跳了出去,绕到

锅炉房附近的后门,趁无人注意,走出机关大院。

回到家,见姚虹留张纸条:“我和萌萌回她姥姥家,住几天。饭已做好。欠的

钱,我会想法慢慢还上的,尽量不给你添麻烦。”

他苦笑一声摇摇头,说得轻松,几万元,怎么还?就是为了还债,我才到地狱

里走了一圈儿。但愿别出麻烦。

吃过晚饭,他浑身像散架子一般,仰卧床上,心里仍像揣个小兔子闹腾不已。

打开电视,MTV、电视剧、足球赛……频道转换一圈儿,都索然无味。抓起一本杂志,

偏偏是自己从单位带回来的一本《隐蔽战线》,封面上,一位国家安全部门的女警

官正深沉地注视着他,他慌忙把杂志扔到床上,抄起枕头捂到头上……

电话铃响了,吓得他一激灵,镇定了几秒钟才抄起话筒。

“余明吗?是我。今天的事办了吗?还顺利吧……别明天了,马上就来,我等

你……”

“这个郑志邦,真是追命!也好,赶快把东西交给他,以免夜长梦多。”

见了老郑,余明好一通诉苦:“这真不是人干的事!行了,就这一次,再干,

就要吓出精神病了……”

郑志邦捂着嘴笑起来,连连晃着脑袋:“你呀,真是白面书生没见过世面,叫

你走私贩毒,还不吓得迈不动腿儿?来,拿出来,我看看。”

余明把一堆工具统统放在桌上,“都还给你,作孽的家物什儿!”

郑志邦从“神龟”肚子里掏出胶卷,说一句:“等我几分钟。”走到套间的里

屋。不一会儿走出来,用放大镜仔细察看洗出来的胶卷,“嗯,还不错,挺清晰,

好。等我放大了看看内容,马上叫老板派人来取货。老弟,等着吧,咱们的财路开

啦!”

余明并未被他的情绪所感染,心事重重地用手指叩着沙发扶手。

“老弟旗开得胜,应当祝贺!”郑志邦拿出两只高脚杯,倒上香摈,“来,干

杯!”

余明举杯,没有喝,不无顾虑地说:“这些材料非同寻常,千万别暴露,不然

的话,你、我,全毁了……”

“放心吧,老弟,你我是一条绳上拴的两只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郑哥

不会等闲视之的。”他把酒一饮而尽,打开抽屉,取出厚厚一沓钞票,扔给他,

“不用等大老板付酬,先预支你一些,1万元,拿去。”

余明把钱放回桌上:“还给你,把借条给我。”

“急什么?这些你先拿去,等奖金全部到手后再还我。”

“那好吧……”余明的眉头舒展开来,站起身,“我先回去了。”

怀揣1万元,余明心里又是喜又是忧。可以解解燃眉之急了,可是,这不义之财

会不会带来毁誉之祸呀?明天上班见到文书小刘和档案员小魏,可千万要沉住气,

不能露出破绽。

十三

一辆轿车驶进省外贸厅的大院。市国家安全局侦察处长孙明字下了车,走进大

厅。外贸厅周厅长和保卫处王处长从大厅里迎出来。“孙处长来得好快呀,请上楼。”

“情况是这样:档案员魏素兰同志今天上班后,发现密码柜里的一套文件被人

动过。这个同志平时工作特别细心,文件摆放井井有序,一眼就看出昨天被借阅的

两份文件位置摆错了,文件中夹着的一张纸条失落在地上。她很敏感,怀疑是内部

人干的,没有告诉部门领导,直接向保卫处王处长报告。”周厅长一扭头,“老王,

你谈谈。”

“我仔细检查过,防盗门和密码锁都没有被撬的痕迹,看来,不是一般的人作

的案,一定使用了特制工具。”

孙处长沉思片刻,说:“把档案员请来,我和她谈谈。”说完,他打开对讲机:

“01,01,我是03,请派痕检人员来,在外贸厅,对,带着器材……”

一个多小时后,痕检专家认定,门锁和密码锁插孔里均发现了细微金属粉屑,

与钥匙的材质不同。孙处长又让他对保密室门锁、铁皮柜进行了检验,也发现了同

样的情况。而且从细微粉屑的粘附状况来分析,这种金属物接触锁眼的时间不超过

24小时,这就是说,在一昼夜之内,有人不用钥匙开启过保密室、档案室的门和保

密锁!

案情严重,有人将窃密的黑手伸向了保险柜中的秘密文件!时间紧迫,若不及

时破案,文件就有可能很快传递出去,甚至到了境外间谍情报机关的手里。

经过深入的现场勘察,又发现一个重要线索,发现门锁和密码锁被偷偷开启的

仅限于存放秘密文件的这两个房间,这说明作案者相当熟悉情况,不是盲目行动。

这样,此案系内部人员所为的可能性很大。

那么,是谁呢?

孙处长果断决定:一是马上提取现场包括文件上的指纹,特别是较新鲜的痕迹;

二是马上找昨晚值班干部及门卫人员调查了解;三是……

他特别强调:一切都在保密的前提下进行,以免打草惊蛇。当然,必要时也可

以敲山震虎,以便发现作案人的异常反应。

夜,深了。喧嚣了一整天的城市沉寂下来,不见万家灯火和车水马龙,街上偶

尔只有几辆出租车急驶而过。然而,仍有坚守夜班岗位的人们在默默地工作。市国

家安全局大楼几个房间的灯光昼夜未熄。

郑志邦一夜未回家,在一家不起眼的旅店包了一个房间,用高倍放大镜一张张

地阅读、审查余明拍下的胶卷底片,一丝满意的微笑浮上嘴角。真不错,老板开列

的文件大部分搞到了,这回不会说我老郑业绩平平了吧!他又用受训时学到的技术,

用特殊方法将胶卷复制了一套。下步,关键是怎样尽快安全地将这批紧俏货运出去。

他正在冥思苦想万全之策,腰间的BP机响了,汉字显示:“有急事请回电话。”

回电话号码他从没见过,留名是李安,正是他为余明规定的紧急联络时用的化名。

不好,有情况!他立即走到街上,找到一处投币式公用电话亭。

“翁先生吗?你家里来客人了,从外地来的,刚下火车,请你马上回来。”一

听就是余明的声音,这番话正是郑志邦为他规定的报警的暗语。没等郑志邦回答,

对方电话挂断了。

一定是余明那里出事了!郑志邦马上回旅店,收拾一下,迅速回到公司,连夜

敲开云芳宿舍的门,把一个密码箱交给她,吩咐道:“香港总公司来电话,董事长

出了车祸,正在抢救,让我马上回去,一会儿正好有一班机。这是一批货的样品,

你尽快交给宏发公司的郭总经理,让他打个收条。我两三天就回来。”

睡眼惺忪的云芳接过密码箱,点点头:“好,上班我就去办。郑哥,嫂子她知

道你马上走吗?”

“知道。你再告诉她一声,到香港后我会给她来电话。好,再见!”

郑志邦匆匆离去。

十四

余明在关键时刻走错了一步棋。

偷拍文件的第二天,一上班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头,他见档案室、保密室进进出

出一些人,还有保卫处长陪着,立刻预感到要东窗事发。极度的恐惧之感攫住他的

心。他真想马上远离危险随时会降临的是非之地,又怕突然离去更引起人家的怀疑,

只好忐忑不安地呆在办公室,琢磨着可能发生的不测及各种对策。

也怪,一整天没有人来找他。难道是虚惊一场?

晚上,他什么也干不下去,六神无主地收拾起换洗的衣服,第六感官告诉他,

他早晚会到自己最不希望去的地方。他在权衡着几条对策和出路,最终却决定尽快

通知郑志邦。他设想着:郑带着胶卷撤离本市,有关部门就无法获取人证、物证,

也就难以对自己定罪。

可是,不久,他就发现自己错了,无可挽救地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

他从街头电话亭传呼郑志邦并与他通话后,刚刚回到家里就听到有人敲门,看

到几个陌生人严厉的目光,一切全明白了……余明毕竟是没受过正式招募训练的间

谍,在国家安全局侦察人员近于温和的传讯之后,他就从精心构筑的防线上溃退下

来,他发现自己根本不是执法人员的对手,他开始想否认、想掩饰、想推拖、想避

重就轻,但一切都无济于事。后来他反悔,他自责,他感到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郑志邦的罪行败露了,国家安全局局长命令:“立即拘留!”

然而,仅仅迟了半小时,郑志邦逃跑了。

赵云芳如实地向侦察员们报告了刚才郑志邦交她办的事和他的去向。

一辆轿车飞快地驶向机场,查验马上起飞的赴香港班机乘客的机票底卡,没有

郑志邦。他对云芳说的无疑是假话。

国家安全干警立即到火车站、码头、公路客运站堵截,仍不见他的踪影。

郑志邦交给云芳的密码箱被打开了,在一盒金奖巧克力中,抠出了一个微型胶

卷,经冲洗放大,正是几份中央文件和省里下发的机密级以上的文件。

侦察员小于舒了一口气:“还好,文件还没传出去……”

孙处长眉头一皱:“不会这样简单吧?会不会是声东击西?必须继续全力追捕

郑志邦!”

一张张《通缉令》火速下发到口岸海关,下发到机场、车站、码头……

两天后。深圳罗湖桥。

两位身着港式服装、鬓发斑白的老年夫妇,互相搀扶着走进海关大楼。在熙熙

攘攘的等待验关赴香港的人群中,两人悄悄地分手了,老先生坐在椅子上,老妇人

拎着鳄鱼皮手袋,独自走向验关处。递上《双程通行证》,却迟迟未被放行,一名

女海关人员走过来,严肃又不失礼节地请她到办公室去一趟。老妇人不满意地申辩

着,双手紧紧捂住她的手袋。

那位老先生见此情景,马上从椅子上站起来,急冲冲地走出海关大楼,一扬手,

出租车驶来,他拉门上车,说一声:“到火车站!”

出租车东拐西绕,没去车站,却驶进了一个小院。

“喂,先生,这是哪里呀?我要到火车站呀!”

“别急,下车喝口茶,您要到哪儿我专程送您。”

几个身着便装却神色威严的人在迎候他。

“郑志邦先生,请返老还童吧!”孙处长摘去“老先生”的头套,讥讽地说道:

“您的女搭档在等着您呢!您搞到的文件也该完壁归赵了!”

郑志邦仰天长叹一声,无可奈何地低下了头。

尾声

汽笛长鸣,北去的列车马上就要启动了。

云芳把头探出车窗,只见姚虹拉着萌萌跌跌撞撞地跑来。看到这母女俩,云芳

的眼圈红了。

萌萌紧紧拉住云芳的手,热泪涟涟:“姑姑,你还会回来吗?我会想你的……”

“会来的。萌萌,告诉妈妈,要常去看看爸爸,让他好好改造,早点儿回家……”

话没说完,云芳已是泪流满面。

姚虹把一袋水果递给云芳,忍不住扭过脸抽泣起来。

云芳叫她一声:“嫂子!”拉起她的手,“余明是爱你的……别难过了,欠下

的钱我们想办法一起还……让萌萌一定要好好学习,好好做人……”

列车长吼一声,缓缓开动了。

站台上的人们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于,看不见了……

望着窗外广袤的秋田沃野,云芳的心扑扑直跳,默念着:“北大荒。亲爱的故

乡,我回来了……”

穷途末路“毒蜘蛛”

周邦文

一、偷渡

1981年夏天的一个夜晚。

月黑风高,瓢泼大雨织成密密的雨帘连住天与地,蒙住山与海,天地间一片混

沌。

一条黑影鬼贼般地窜到海边的一堆乱石丛中,夜幕掩盖着他的身影,大雨冲去

了他的足迹。

借着闪电的光亮,可以看到这是一个年约二十四五岁的男青年,瘦削的中等个。

风稍停,雨稍住,他伸手抹去一脸的汗水和雨水,咽下一口唾液,猫下腰,两

眼贼溜溜地在海面上扫视一番之后,扑向了大海……

此人姓段名继祖,广东省G县人,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渔民。40岁上得子,视若

掌上明珠,从小娇生惯养,使段继祖养成了好吃懒做的恶习,高中毕业后在家不务

正业,成日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搅得四邻鸡犬不宁。提起段继祖,左邻右舍无不

皱眉摇头。

父母责骂,邻里白眼,派出所的教育,他全当耳边风。天长日久他倒觉得小偷

小摸不过瘾,干脆约几个酒肉朋友干起了撬门扭锁的勾当。为此,派出所把他挂上

了号。

在家乡混不下去了,段继祖决定偷渡到香港混混,听说那里黄金遍地,美女如

云,到那里开开洋晕,也不枉为人一生。说不定还能跟上个黑道大佬,做个“世界

仔”,吃香的喝辣的岂不快哉!

段继祖从小在海边长大,深谙水性。经过一段时间的勘察准备,他选择了这个

大雨滂沱的夏夜,实施了他的徒手偷渡计划。

二、入伙

段继祖散了骨架似的躺在一块礁石上。

大雨已停,涛声依旧,四周一片漆黑。但他并不觉得害怕。他暗自庆幸自己命

大福大造化大,终于偷渡成功。他心里一阵轻松,不觉昏昏睡去。

段继祖从一阵痛楚中醒来,睁眼一看,天还没亮,突然腰间被人重重地踢了一

脚,黑暗中只看出对方一共有4个人。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他壮着胆子发问。

“老子们是巡海夜叉,专捉你这种撞网的鱼鳌虾蟹!”一个大汉压低嗓门凶神

恶煞般地回答。

“少跟他罗嗦,带回去见大佬再说。”一个破锣嗓子说。

不由分说,两条大汉用一块散发着臭味的布蒙住了段继祖的双眼,然后把他抱

起就走。

段继祖没有挣扎,这时他清楚地知道,挣扎是多余的,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

看你们能把老子怎么样,段继祖横下了一条心,他暗暗祈祷,千万不要落在警方手

上。

段继祖被挟持着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大约一支烟功夫,被塞进一辆面包车里。车

子七拐八弯地开了约一顿饭功夫停了下来。

段继祖被带进了一间住宅,除去眼罩后,他揉了揉昏花的眼睛,定了定神,偷

眼扫了一下室内的情形。陈设简陋,还有一些网具,像是一间渔民的住宅。正面八

仙桌边坐着一位40岁上下的中年男人,“押解”他的几条大汉分立两旁。

坐着的中年男人身材瘦小,目露凶光。他盯住段继祖上下扫视一番,未曾开口

先施几分威严,直看得段继祖腿肚子打颤。

“你叫什么名?哪里人?为什么要偷渡来香港?!”瘦子“啪”地一拍桌子发

问。

这时段继祖像是一具被猛地扯动了操纵线的木偶,一抬头,一挺胸,两腿一弯,

差点跪了下去。

他没有马上回答瘦子的提问,心中暗暗思忖,对方到底是哪方神圣?从他们的

举上、服饰来看,不像是警察,也不像剪径抢劫的毛贼,倒像个什么黑社会组织。

但是黑社会抓我这么个身无分文、手无寸铁的逃港者干什么呢?他暗暗打定主意,

不见真佛不烧香,在没有弄清对方身份之前,决不能实话实说。好在说假话是他的

看家本领,眉头不皱就编好了一套,说起来比真话还要顺溜。

他说他叫刘成,中国G省北部山区人,舅舅在港定居,年老有病,身边无人照应。

他申请来港久久得不到批准,因此铤而走险,冒死偷渡来港,为的是尽一份孝心。

瘦子和另几位大汉交换了一下眼色,发出一阵轻蔑的冷笑。

“你他妈的少来这一套,我们看你敢于偷渡,有几分胆识,有心拉你一把,别

跟我们耍花招!你要是不说实话,我们就把你交给警方。你是不是想尝尝被押送回

乡的滋味呀?!”

瘦子这一招果然厉害,段继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从实叙说了自己的姓氏、籍

贯以及逃港原因。他恳求瘦子指点迷津,他发誓,只要瘦子肯帮忙,他段继祖做牛

做马也心甘情愿。

瘦子满意地端起茶杯呷上一口,换上一副和善面孔,起身扶起段继祖,和颜悦

色地说:“段老弟,你是明白人,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四海之内皆兄弟,你

能勇敢地冲破中共统治的牢笼,可钦可佩,兄弟我一定助你一臂之力。”

“你们是?……”

段继祖试探着问。

“哦,实话告诉你,我们是台湾‘大陆同胞救援会’的人,专门在此为大陆逃

港同胞提供收容帮助。段先生一上岸就遇上我们是你的福分。”

瘦子说,他是“大陆同胞救援会”驻港负责人,名叫孙士成。他让段继祖坐下,

示意助手递给段继祖一杯茶。

等段继祖喝完茶之后,孙士成拿出一份表格让他填写。段继祖像是抓住了一根

救命稻草,毫不犹豫地填上了本人简历、家庭情况和社会关系等。

孙士成又递给段继祖一份志愿书让他签名。上面赫然写着“我志愿为三民主义

统一中国而工作”等内容。

段继祖接过“志愿书”,大致看了一遍之后明白了,原来这帮人都是台湾国民

党的间谍。

他没有马上签名,伸手向孙士成要了一支香烟,叼上,点着,深吸两口。他有

几分自豪,没想到时来运转,偷渡一举成功,一上岸又遇上了“老蒋”的人。当间

谍他没想过,但是总要比撬门扭锁安全得多,眼下正在落泊之时,投靠台湾也算不

错,但不知收入如何。

“孙哥,”段继祖这样称呼,并没有留意孙士成微微皱起的眉头,“孙哥,我

这种人没有什么政治远见,我想冒昧问一句,为你们做事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这你放心,你为我们做事将会得到最丰厚的报酬,加入我们的组织是你最明

智的选择。”孙士成满打保票。

段继祖毅然在“志愿书”上签了名按了手印。

三、赴台

台湾岛的中部,有一个面积约400平方公里的盆地,一条名叫大肚溪的河流横贯

其间,大肚溪边有一个小镇,小镇因为有一间著名的风景区疗养院而闻名。

1983年9月中旬,疗养院整容中心住院部C座二楼205室住进了一位神秘的男性整

容者。没有家人探访,也没有朋友慰问,两名敞胸露怀的打手守住门口,把这间病

室与外界隔绝开来,给这儿平添了几许神秘的肃杀气氛。

205室的这位病人就是段继祖。经军情局驻港情报站收容组孙士成的短期培训后,

段继祖被召到了台湾。台湾间谍机关又对他进行了一系列考查后决定为他进行面部

整容,派回香港伺机潜入内地执行一项特别任务。

手术做得很成功,拆下面部的纱布,对着镜子,段继祖差点惊叫起来。镜子里

出现的是一张算不得英俊但颇为顺眼的年轻脸庞。

为了掩人耳目,台特机关让段继祖仍然扮作一个有钱的慢性病人转到疗养区包

了一个单间,间谍教员们扮成医生模样,轮流到他的房间对他进行了一系列间谍技

术和有关知识训练。训练内容包括如何在内地发展间谍组织,如何就地取材实施行

动破坏,如何进行情报的收集、汇总、整理上报,还有密写、联络和收听台湾间谍

机关电台广播的方法等等。其中有一位教员还专门教授了有关中草药的知识,段继

祖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整整一年的训练终于结束了,段继祖获准“出院”。

台间谍机关派一位名叫牛定山的资深间谍头目在阿里山餐厅摆了一桌酒宴,庆

贺段继祖获得“新生”。

酒过三巡,姓牛的一脸严肃地宣布:接上峰指示。段继祖从此改名为何五,代

号“毒蜘蛛”,任命为军情局驻港专勤情报员。

何五有些受宠若惊,学着电影中的台词宣誓般地表态“我段……我何五效忠党

国,决不变心,为三民主义统一中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牛定山挥挥手,示意何五坐下。他说组织已经办好了何五的香港居民身份证,

三五天后就要起程回港,履行新的使命,具体任务和行动方案到港后听令。

四、回港

段继祖第二次来到了香港,随同他一起到港的还有牛定山和一个叫王玛丽的女

人。

牛定山指挥何五和王玛丽在环球大酒店租了两间写字间作为活动据点,并以最

快的速度,挂出了“环球药业有限公司”的招牌。

这天晚上,牛定山在尖东酒家摆了一桌酒席,主要是向何五和王玛丽面授机宜、

吹风打气。为缩小知密范围,在港台湾间谍一个也没有邀请。

酒酣耳热之际,牛定山郑重宣布了军情局总部对驻港情报站的命令:根据形势

的发展,驻港情报站的任务作相应调整。今后一段时期,要以收集内地经济科技情

报为主,兼以煽动民众对中共的不满情绪,抓住机遇,发展组织,想方设法,争取

短期内在收集内地重点国防科研项目的情报方面取得突破性进展。作为专勤情报员,

一定要牢记自己的主要任务。

何、王急忙表态:“谨遵上峰训令,效忠党国,不成功便成仁!”

牛定山严肃地提醒何五,不要辜负上峰的期望,要尽快做出成绩。

“请牛先生放心,我一定竭诚尽力!”何五起身立正,表示决心。

牛定山同时宣布,王玛丽作为总部联络员将留在香港,协助何五做好身份掩护,

伺机向内地渗透。

王玛丽扭动腰肢,款款来到何五面前向他敬酒。

“何先生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我敬你一杯。”

何五欠身致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切布置停当,牛定山准备回台湾。临行前向何五、王玛丽面授机宜:要尽快

在本港物色一个可靠人员参加组织,让他打前站,以药材生意为掩护,打通与内地

G省G市的交通线。至于为什么一定要向闭塞边远的G省G市发展,牛定山没作任何解

释,他要何、王二人听命令行事,不要多问。

五、征募

牛定山离开香港的第一天晚上,何五就迫不及待地溜进了王玛丽的房间。

一阵颠狂过后,王玛丽半娇半嗔地提醒何五:“好你个何五,你可不能只顾着

占老娘的便宜忘了党国大事哦。”

何五搂住王玛丽,嘿嘿笑答:“不敢不敢,我已经想好了初步行动计划。”他

贴近王玛丽的耳边如此这般地述说了一番,王玛丽点头称好。

环球药业有限公司在报上刊登了一则招工广告:本公司诚聘中药材业务员一名,

年龄40岁以下,男女均可。要求熟悉中国盛产名贵中药材,被称为中药宝库的G省情

况(在G省有亲朋关系者更佳),本公司实力雄厚,待遇从优,有志者请与香港环球

大夏C座11楼1105、1106室何先生、王小姐接洽。

广告登出之后,何、王二人静等鱼儿上钩。

鱼儿终于来了。

来者男性,身材矮胖。看人视物总带着充满欲念的眼光。

此人名叫朱景池,31岁,游手好闲,好吃懒做,和段继祖是一路货,他转了很

多份工,哪一份也干不到半年,不是他嫌活累,就是老板嫌他太懒,最近又被老板

“炒了鱿鱼”,百无聊赖之际,翻翻报纸,发现了环球药业有限公司的招工广告。

何、王二人详细询问了朱景池的家庭情况,社会关系和个人简历,同时简略地

介绍了本公司业务员的要求。然后进入了实质性的洽谈,上班时间朝九晚五,确有

需要迟到点早退点也行,工资每月3500港元不算高,但没有硬性业务指标,还可以

经常跑跑内地,自由度挺大。这一条最合朱景池的口味。他毫不犹豫地填写了一份

颇为详尽的,挺特别的招工表。

何、王二人相视一笑。贪食的鱼儿上了钩,是蒸是煮就由不得他了。

朱景池报到上班后,何五让他先用一个星期的时间认真阅读一批有关中草药知

识的书刊,初步掌握一些必要的中草药知识之后立即前往内地G省G市,摸清楚那里

的经济发展、社会治安等情况,最好再搞一些内部报刊带回来研究研究。王玛丽从

旁解释说:“这样做完全是为了公司业务发展的需要,要到G省做生意,必须尽可能

多地了解掌握那里的一切情况。”

朱景池并不关心王玛丽的解释,他觉得无所谓。心想你发工资我干活,你说咋

干就咋干,一个马仔没有必要动那么多脑筋伤那么大神。

六、注毒

前后半个月,朱景池结束了内地之行,回到香港向何、王二人复命,他说可能

是沾了“香港同胞”的光,在G省G市受到了很多沾亲带故的人的盛情款待,也受到

了中药材同行的热情欢迎。闲暇时他穿大街走小巷,广泛收集了G市各方面的情况。

他还带了几份G市日报和两本《liao望》杂志。何五让他报销了全部差旅费用,另赏

给他2000元港币。朱景池对何五非常感激。

台特机关对何、王二人的工作表示满意,指示他们要进一步把朱景池“套”牢,

条件成熟时正式发展他。

根据上峰的指示,何、王对朱景池进行了进一步的拉拢。

一天晚上,何五和王玛丽一起请朱景池来到庙街的一间大排档吃夜宵,三人点

了几样海味,要了几瓶啤酒,开怀畅饮。

酒色上脸之后,何五挺关心地说:“朱老兄,你想没想过找个老婆成个家?”

朱景池未置可否,喝了一口啤酒,嘿嘿一笑。

“怎么,不想?”何五故意追问。

“哪里哪里,我他妈的这副穷酸样子,哪个姑娘肯跟我!”朱景池咽了一口唾

沫,自卑地回答。

“朱老兄,话可不能这么说,天生我材必有用,路就在你的脚下,看你怎么走。”

何五连鼓励带启发。

“多谢何经理看得起我,我听你的。”朱景池一抹嘴,挺豪爽地说。

眼看时机已到,何五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彩色照片递给朱景池。

照片中的女郎年轻性感,只见她侧身而立,曲线浮凸,双目含情,热烈豪放,

直看得朱景池两眼发直。

何五告诉朱景池,照片中的女郎是他一个亲戚的女儿,现在台湾某公司工作。

亲戚托他帮忙在香港找一位乘龙快婿。要求对方必须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将

来能到台湾做事最好,朱景池连声请求何五帮忙成全。

何五端起啤酒呷了一口,示意王玛丽“火候已到”。

“朱先生,”一直默不作声的王玛丽会意地开了口,“我实话告诉你,何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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