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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文楚 当前章节:152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0:22

此外,再没有任何文字依据了(胡适又用老手法,中断了这年8、9两个月日记)。这个48岁的老处女,面临更年期,性欲加情爱在她体内蜂拥着,排徊在两个房间的走廊上,不知如何才好;最后回到自己的床上,又想着他的身体,多么难捱这时刻!从韦莲司小姐这封自白、自责的信中,可以说是她差一点上了胡适的床!

然而狂狷的韦莲司究竟是有教养的知识女性,尽管她与胡适“曾经共度过一段岁月——我们同游,同乐……在时光的泡影里,想到我们曾经在一起游乐,这是何等甜美”!尽管她期盼“第二个童年,但愿我们能快快乐乐的白头偕老”,尽管她吐出了心声,“我崇拜你超过所有的男人”,但是她明白地意识到他俩间有“一堵高不可测的石墙”!“只要无视它的存在”——对韦莲司,可以“无视”,但对胡适这位大名人,“无视”则意味着被社会舆论制裁,毁掉了十年功德。韦莲司如此深爱胡适,当然会想到这一严重后果,所以隔了6天,她又写信给他,表示自己的理性:“在我一生之中,有一种苦行僧的倾向,对于我自己非常渴望的东西,我宁可全部放弃,也不愿意仅取其中的一小部分。”(9月22日)

胡适心中感激,感到这座“石墙”依旧,所以9月24日再一次造访绮色佳。不过不过夜了。早上7时28分到达,晚上10时29分坐夜车回纽约,紧接着由陈衡哲陪去她的母校瓦萨学院作演讲。两颗有意回避的心,隔了一夜就相撞了,撞出火花来了。9月25日回到纽约后,胡适立即写去了发自心底回响的信——

星期天美好的回忆将长留我心!昨晚我们在森林居所见的景色是多么带有象征意味啊……月光被乌云所遮,最后为大风暴所吞吃。风暴过去,而新月终将成为满月。

又,此际胡适填词《水调歌头》——

执手真难放,一别又经年!归来三万里外,相见大江边;更与同车北去,行遍两千里路,细细话从前。此乐大难得,高兴遂忘眠。家国事,《罗马史》,不须言。眼中人物,算来值得几文钱。应念赫贞江上,有个同心朋友(原写“伴侣”),相尚依然。夜半罢清话,圆月正中天。

心有灵犀一点通。同一天(9月25日),韦莲司也写信给胡适。第一句话就是火辣辣的——

胡适,我爱你!

我是个很卑微的人,(但是)你应该爱我——有时,你的爱就像阳光中的空气团围绕着我的思想(见不到踪影,但我必须相信它的存在)……要是我们真能完全生活一起,我们会像两条溪流,奔赴同一山谷……这次新的交会,也非不可能放出光芒来!当我看到你的嘴角,你那半闭的眼神,我是个温柔的女人……

韦莲司在写些什么呀?她从哪个角度获得如此令人难测的感觉?她还学胡适那样写诗——

昨晚(似乎已经很久以前了!)我写道:

“喉管已被切断,

唱你的调子是不自然的,

我寄上僵硬的沉默——

在虚空中,无声的喘息。”

我想,并不是麻木让我此刻觉得平静,

而是你的爱,胡适!

胡适走了。胡适途中意识到,这两次聚首可能给韦莲司激起心底波澜。返国轮船上,他付于一纸安慰道:“我觉得这两次去绮色佳看你,给了你许多麻烦。我真诚的希望你能渐渐回复到平静生活。”

1936年10月,分首3年后,胡适借道参加第六次太平洋国际学会年会(在加州约瑟米岱举行),去绮色佳看望韦莲司。她大概已平复,没有什么故事,所以胡适在她家住了4天,写作到深夜凌晨3点,还想首先念给她听呢。

但是这次胡适走后第一年,52岁的韦莲司小姐却又经历了一次感情危机:一位叫R.S的先生、一位叫邓肯的先生(是胡适康奈尔大学同学,而且早胡适3年识韦)向她求婚了。韦莲司为此写信给胡适,征求他意见。胡适回信“赞成”。但心中只有胡适才是男人的她,两位美国男士无论怎样体贴她“到惊人的程度”,甚至曾为她欲自杀,她还是放弃了最后的机会:不婚。

韦莲司对婚姻有一个固定的观念:“问题的关键是我应不应该出卖自己——把自己当一个妻子或帮手卖给一个对我全无吸引的人,去过一种我极度厌恶的生活”(1937年11月11日致胡适信)。无疑,有吸引力的人,舍胡适,别无他人了。

使美

这里所述的“使美”,是广义的,时间上除了胡适出任驻美大使(1938年9月至1942年9月)的4年之外,还包括前一年赴美欧开展国民外交活动,以及卸大使任后移居纽约从事学术研究的4年(1942年9月至1946年6月)。这近9年时间,胡适与韦莲司聚首共有5次,先后是:1938年3月15日;1938年8月,伦敦8天;1939年6月,胡适参加康大校庆活动时;1942年7月;1946年2月,胡适去康大作学术讲座时。

1937年“七七”卢沟桥事变后,中国全面抗日战争开始。时任北京大学文学院院长的胡适被聘为国防参政会参议员,接着蒋介石要他和钱端升、张忠绂二教授一起到美国、英国去做非正式的外交使节,开展国民外交活动,宣传中国抗日,以争取欧美各国政府与民众的支持。9月20日,他乘飞机从香港启程,其间辗转菲律宾马尼拉和美国关岛、中途岛、檀香山。在飞向旧金山的航道上胡适就写信给韦莲司,告诉此次“赴国难”的行程。

在1937年年底之前,胡适在美国演说忙极,他俩没有时间聚首,但年末胡适46岁诞辰(12月17日)那天,受到了韦莲司邮寄的24朵玫瑰花的生日礼物。胡适十分重视,去信说,“跟着玫瑰一起来的还有一朵紫罗兰,我把它别在大衣上。”“想到我至少有一个朋友,用她的全部同情和爱心来了解我的工作,我感到非常舒畅和快慰。”(1937年12月20日函)

这阶段,爱国主义主题贯穿着他俩的感情交流。尽管韦莲司是美国人,她入微地关心着胡适的健康状态,体贴他,鼓励他。她爱中国。

从1938年1月24日开始了胡适的演说之旅,50多天的时间里,胡适奔走美加两国,行程一万多英里,作演讲56次(其中美国38次,加拿大18次),告诉北美人民中国抗日战争现状,“我们在打一场非常艰难的仗,有三十万的人经受着无家可归的痛苦”。演说之旅的中间站,3月15日他到了绮色佳。

到家了。韦莲司到火车站把疲劳之极的胡适迎回家。胡适在“家”休息了3天。韦莲司发现他感冒了,又犯牙痛老毛病。胡适说“老了”。她慰劝他:“你并非‘老了’,而只是‘年久未修’。人就像机器,要是小心使用,只需要短时期小修理,就可以继续运作;但是,如果使用过度,一旦坏了,就需要长时期的大修哩!”韦莲司又建议胡适减肥,“这样可以让你觉得舒服一些,也呼吸的容易些。我相信你这些全懂,其实你懂的远比这些多。但是,我只是要你知道,你的美国家人是很惦记你的!”

这些珍珠般语言落在胡适心田上,所以4月19日的“四百里赫贞江”的诗中出现了“这江上曾有我的诗,我的梦,我的工作,我的爱”的心声。

1938年的第二次聚首的地点在英国伦敦。胡适7月初在美国密歇根大学向中国学生会作演讲后,就启程去欧洲,经法国,到了英国。途中,蒋介石已电报“跟踪”,要他做驻美大使。胡适再三考虑后,认定“现在国家是战时。战时政府对我的征调,我不敢推辞”的前提下,接受大使任命。在接受与不接受的十字路口,8月19日,他与韦莲司在伦敦聚首了。这次聚首是穿插在他频繁的演说和社会交往中,至24日胡适离英伦去瑞士,共有6天时间。胡适日记中留有“Clifford”(克利福德,即韦莲司)痕迹的,仅如下寥寥数语:8月19日:“clifford来吃饭。三月在Tthaca(绮色佳)相见后,至今才重见。”8月21日:“到Mrs.Eleanor(JohnW.)Toung(埃莉诺,约翰的夫人)、杨太太家173HollamdParkAV吃茶,Clifford亦在,同去吃饭。”8月22日:“饭后与Clifford同观Museum(博物馆)中的中国部分。”8月24日:“料理行事。下午,Clifford邀吃茶。八点一刻上车,赴瑞士。”

仅据日记,无法了解韦莲司缘何渡大西洋来伦敦,以及其行踪。也无法获知他们见面有限时间里的言谈。但是可以肯定,他们很认真商议胡适是否接任大使的大事。以韦莲司的胸怀,是赞成胡适做大使的,因为她在1月31日给胡适的信中就说“你属于世界”,“我不知道当今可有第二人像你这样,对东西方人民和政府的特性有如此深切的了解”。当胡适说“我宁可过我的学术生涯,扮演一个社会和政治的评论家,而不愿作一个实际的改革者和政客”而犹豫时(8月25日函,苏黎世),韦莲司用女性特有方式鼓励他:“我确信你会‘全力以赴,因为这是攸关我同胞生死的事’。而你的同胞也会证明,你不但是个大学者,也是个伟人……(历史)将认定,你的服务不只是为了‘你的同胞’,也为了整个大病的世界。就我个人而言,胡适,你知道,我爱你。”(8月31日,伦敦)

江冬秀从她的角度,反对胡适从政。所以胡适才有“你跟我二十年”,“我愧对老妻”那封信:“现在我出来做事,心里常常感觉惭愧,对不住你。你总劝我不要走上政治路上去,这是你的帮助我。若是不明大体的女人,一定巴望男人做大官。你跟我二十年,从来不作这样想,所以我们能一同过苦日子。所以我给(徐)新六的信上说,我颇愧对老妻,这是我的真心话。”(11月24日)

1938年,胡适就这样既辛苦,又困惑,终于走出了学术生涯之外的一步。

9月17日,重庆国民政府发表“特任胡适为中华民国驻美利坚国特命全权大使”命令。10月5日,胡适赴华盛顿大使任。10月27日,他向美国总统罗斯福递交国书。一到华府使馆不久,胡适就给韦莲司写信——

鉴于形势的危急,我必须立刻开始工作,所以从10月6日到此以后,我相当忙。

多谢你给我的同情与支持,这是我时时都需要的。(10月14日函)

胡适出任大使后,代表抗战中苦难的祖国,维护国家利益的政务外交活动多且重(如“桐油贷款”、“滇锡贷款”,阻止美国会“中立法案”通过,反对“赫尔——野村、莱栖的谈判等),还要继续他特具优势的爱国演讲,所以与韦莲司晤面的机会大大减少。但他们保持频繁的书信往来,亲密、亲爱程度依旧。

——“你是中国驻美的大使了!我不能恭喜你,因为我深知这份你并不想要的责任是如何的重大……然而,终究找不到另一个和你能力相当的人,你接受了这个工作,中美两国都应该受到恭贺。”(韦莲司,1938年9月20日)

——胡适赴任后,在那两次有名的演讲《北美独立与中国抗日战争》(1938年12月4日,纽约哈摩尼俱乐部)、《日本对中国的战争》(12月5日,纽约“中国文化协会”)中累倒,引发心脏病,住院14天后,托他秘书游建文书告韦莲司,说(胡适47岁生日)“信与礼物,已在17日交给了他,他要我向您深致谢忱。”

——(韦莲司并不知情胡适是患心脏病)“无论你得了什么病,我很高兴,你能有个长时期的休息。毫无疑问的,你需要休息,而这个休息也是你挣来的。”(1939年1月9日)

——“经过77天的休息和‘保护’以后,我很光荣的出院了。”“这封信只是要告诉你,我健康恢复了,体重增加了,正要出院。同时也谢谢你,在那几个漫长的星期里,你送来了美丽的花,使我高兴。”(胡适,1939年2月20日)

——“我仍东奔西跑,并时常想着你。”(胡适,1939年4月17日,韦莲司生日)

——“我坐在床上,可以看到房间的另一端,高高的放着可爱的花,这些花带来了你年年不断为我生日的祝福。在全世界正想把自己撕成碎片的时候,我却能在此欣赏着黄点的白色菖蒲、精巧白色的兰花、水仙、郁金香、金鱼草......”(韦莲司,1939年4月17日)

——“我现寄上一套《藏晖室劄记》(我留美学生时代的日记)给你。这套书是我的出版商上个月在上海出版的。”“诚如你可以想象,在日记里,我经常记录你的看法和我们的谈话。你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第428页上(19194年19月20日)。你的名字出现在中文里是‘韦莲司女士’,或仅作‘韦女士’,或作‘C.W’。昨天晚上,我试着把有你名字的页码确记下来,我找到了许多:

“第二册:428;431……

“第三册:625;626……

“第四册:938;958……”(胡适,1939年5月17日)

“你的信和邮包是十天前收到的……(你的日记)对我还是一件有趣而且令人兴奋的事。那段历史带着新的看法又复活过来,随之而来的是新的解释……公开资料中,有关我的部分,如果有些是个人的私事,我会觉得非常尴尬。”(韦莲司,1939年6月4日)

——“读了你4日来信以后,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日记中提到你部分都是‘无关个人的’,也是‘抽象的……那几首诗也是无关个人的——都没有主语。”(胡适,1939年6月10日)

然而胡适在华盛顿大使任期4年内,与韦莲司聚首仅2次,且时间也不长。

一次是1939年6月15日,胡适应邀去康奈尔大学,参加校友返校活动,接受母校授予“本级最杰出校友”荣誉证书。住在E.?E?戴校长家中。18日,应“中国学生会之邀,去恩菲尔瀑布野餐,由韦莲司开车送去。当日晚10时,他离去绮色佳,往纽约。此次校友返校活动,胡适应接不暇,有校友午餐会,有同班同学夜宴、校长夜宴、同班年宴,同年级校友集会,他特去赛格学院看望同班同学E.I.安德森夫人。当年胡适获卜朗吟奖,她获莎士比亚奖,她的丈夫也是胡适的老友。校友晤见热闹交往中,韦莲司送给胡适一个戒指。胡适回去打开盒子,看到戒指上铭有“胡适”和“14——39”字样。胡适顿时大悟,去信说:“14——39提醒了我,我们的友谊已经有25年了!我会永远珍惜这个戒指。胡适与韦莲司于1914年结交,正如胡适所说在1914年10月20日的日记中,第一次出现韦莲司的名字。星期六与韦莲司女士(EdithCliffordWilliams)出游……”

另一次是1942年7月22日至6日,距卸大使任前一个多月,是专程去绮色佳看望韦莲司的,住在韦家。那个时令,正是盛夏来到之前的闷热的霉季(类似中国江南的黄梅)。胡适在韦家感受“清凉下雨的星期天,那是我觉得最轻松的一天!”(胡致韦函)《胡适日记》中没有留下这次聚首的任何痕迹。胡适还说“我想你工作的太辛苦了,即使只这么短短的看你几天,我觉得好极了。”(1942年7月31日函)

韦莲司辛苦,是几件突发性事件造成的:老管家伍尔特病重,住院手术,主仆倒置地看护他;哥哥家里车祸,嫂子、侄子受伤;她(已在康奈尔大学图书馆工作)还在晚上选读两门课:急救护理、汽车维修。57岁的韦莲司生活得很充实。#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胡适把与韦家交往传统,交给了第三代。1939年8月18日,胡适长子胡祖望与徐新六儿子徐大椿到达美国旧金山,一起去参观康奈尔大学,然后祖望进康奈尔大学就读;大椿就读赫维福(Haverford)大学。事前,胡适写信给韦莲司,要求她照应祖望。于是她就盼望这位“椿侄子”的来到:“这个月你儿子就要到了。我希望他安全抵达并带来一些家中并不太坏的消息……他对工程的兴趣,不知道他会不会选择到康奈尔来……要是他到绮色佳来,让他在晚上打电话给我。电话是5345。(韦莲司,1939年8月16日)。后来胡祖望去拜望了韦莲司,送了一块中国刺绣以及胡适的茶叶。平时,胡适这个儿子也去韦家茶叙。这样胡适与韦教授、韦老太太交游,与韦家二小姐韦莲司相知相爱有后了。胡祖望继承这一传统,父亲过世后,继续与这位姑姑往来。两个国度的胡韦两家遂成世交,这是世人鲜知的佳事。

胡适与韦家情谊还延伸到另一人:老仆伍尔特。胡适一直待他很好。胡适被韦母赞为“有我们敬爱的耶稣基督的特质”,“一个有神圣品质十全十美的人”。伍尔特知道胡适有收藏火花的爱好,就留心给他收集空火柴盒子,直到病重时还念念不忘。韦莲司告诉他,将把他收集的火柴盒子寄给胡适,他很高兴。1944年,伍尔特在韦莲司亲人般护理下,安然去世了。遵照他的遗愿,“今天早上我寄了一小包裹火柴盒给你,那是我们的管家伍尔特为你收集的……在你想到他是为你而收集的,你应该觉得快慰。我答应他把火柴盒寄给你,他很高兴。”(韦莲司,1944年4月30日)

一年后,胡适在致韦莲司生日祝贺时(他俩逢对方生日都寄花、写信互贺),提到伍尔特和火柴盒,“上个星期六,我回到纽约公寓的时候,才看到那一箱火柴盒……我想到伍尔特过去那么多年来,为我收集了火柴盒,我真是深受感动。为了纪念他,我会珍视这些火柴盒。”(1945年4月16日)胡适这时正在写一篇《不朽》的演讲稿,由伍尔特联想到韦莲司的主仆关系,“你对他极好,而他对你也极为忠心。对所有你的朋友来说,想到你的房子而不想到他是不可能的。”因此认为伍尔特也是“不朽”的例证,“是一个人的影响及于他人而可以不朽的最好例证”。

胡适1942年9月6日驻美大使职卸任后,18日离华盛顿,移居纽约东81街104号公寓做学术研究工作,又呆近4年时间,直至1946年6月才离美返国。但直到现在尚未有资料可究,除1946年2月3日——15日胡适去绮色佳康奈尔大学作“马圣格讲座“(六讲)时,与韦莲司聚首外,这四个春春秋秋,不算太短的时光里,有他俩促膝晤谈的记录。而且那次与韦莲司的接触,仅是他讲到2月15日第六讲《当代中国思想》完毕后,“与Cliffordwilliams(克利福特?韦莲司),JuliaSampsom,MrsE.Abwood,同坐MrandMrsDonaldKerr的汽车到Kerr家中小坐,吃了一点东西才散。”这天的日记仅此一句而已。为什么闲了,反而疏了?也许与胡适被排挤下大使职位,索居纽约,囊中羞涩(大使下任时,银行存款仅1800美元),只能靠讲学、写文章赚钱打发生活,以及钻进故纸堆中,精神不振有所关系吧?

“在离开美国之前,未能再去一趟绮色佳,我觉得非常难过。”1946年6月12日,胡适所乘的“塔夫脱总统号”轮船经过巴拿马运河时,给韦莲司发去一信,如此感叹中结束了近9年的使美——忙中偷闲与韦莲司独处,感情升华的生活。

滞美

一艘叫“塔夫脱总统号”的八千吨货船(共载10名乘客),把卸了任的大使胡适送回祖国(7月5日)。两年又9个月后,一艘大客轮“威尔逊总统号”又把尚在北京大学校长座上的胡适带到了美国。胡适在1949年4月6日的日记中有云:“此是第六次出国。”但确切地说,应是流亡了。

胡适到达旧金山(4月21日)后,径往纽约他原来就租住的东81街104号公寓。这回胡适滞留美国,自然是今非昔比了,“我感到抬不起头,说不出话……我充满了悲痛的心情”(胡适1950年在台北北大同学会的讲话中语)。但是韦莲司依然热忱地欢迎胡适夫妇到她家中小住,而且事先作了周到的准备。

1950年5月,胡适谋到一份与他原来身份并不相称,但乐于踏实去干的工作:普林斯顿大学葛斯德东方图书馆馆长。同年6月,江冬秀自香港启程到美国,住进纽约东81街104号公寓,夫妇终于团聚,共过清苦的流寓生活。同年11月,胡适第一次去台湾,分别在台湾大学、省立台湾师范学院作《治学方法》、《杜威哲学》系列讲座。胡适政治上是反共的,他在台湾和途中东京的公开场合,发表了不少攻击新中国言论后,1953年1月下旬回到美国纽约自己的寓所,再静下心来,做他的《水经注》研究,同时进行向葛斯德东方图书馆赠送《清实录》1200卷工作(他的馆长职务早一年已停)。这时,一直把胡适挂在心的韦莲司来信了,盛情邀请胡适和他的夫人江冬秀到绮色佳去度假。为表诚心,4月18日,她特地(第一次)给江冬秀写了信——

亲爱的胡夫人:

你到达纽约似乎已经很久了,无论就什么礼节规矩来说,我都应该在几个月前寄封信表示欢迎才对。要是母亲还活着,你到达的那一刻,她就会写这封信(而且会做的比我巧)。虽然这样的延误是不可原谅的,我还是要请求你的宽恕。

韦莲司很聪明,抬出母亲来,以示两家的关系是世谊:“你丈夫在此做学生的时”(1913年),我母亲待他如自己的儿子。你们结婚以后,你们的照片就放在她的案头。”这样一写,“多年来的风言风语”谅必会在这位胡夫人头脑里冲淡。鉴于这一往事,她同时在给胡适的信中也提了一句“也许多年来的风言风语并没有造成不可理解的误会”。韦莲司确实是充满诚意的,她已做了周到的准备工作,她在给江冬秀的信中继续说——

我这所小房子(按:“小房子”是谦语,她这幢新楼有好几个独立单元,平时租给康大的师生住,7月份暑假他们都离开了)里几个单元,7月里可供你们使用。我希望你和你的丈夫能莅临寒舍,要是你愿意,也请带几个朋友同来。此地有二三个小单元,每个都有双人房、卫生间、客厅和厨房。除了你们自己以外,再来二位到四位朋友,能住得相当舒服。我希望在环境简单愉悦的乡间,这样一个家庭式的小聚会,能带给你们轻松愉快。绮色佳的七月比纽约稍凉。希望你们能来

这年的7月6日,胡适、江冬秀夫妇来到绮色佳高地路322号(322,HighlandRoad)韦寓,“很舒服”地住了27天,可说天天都是家庭式小聚会了,乃至“有点舍不得离开”。

遗憾的没有稍多一点文字资料纪实这27天应该是礼貌的和谐的舒服的两家三人共处的生活,只有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教授周质平先生提供的两份珍贵的资料(包括两张照片),就是胡适致陈之迈夫妇明信片上的一句话——

我们在Ithaca小住已经两星期,此地很凉爽,有点舍不得离开,大约须到8月12日回纽约去。(1953年7月12日)

和胡适致赵元任夫妇函中的一句——

冬秀同我在Ithaca住了二十七天,很舒服。(1953年8月8日)

按韦莲司的计划,在她出卖322号这幢屋子前(然后移居到巴贝多岛去度晚年),还想再请胡适夫妇来绮色佳,团聚一次。这个愿望是1955年发出了,但未能如愿。胡适在这年末梢回信给她说,“我已经感到岁月不饶人了。上个星期是我六十四岁生日,也是我心脏病发(1938年12月4日)第十七周年。去年,我很容易感觉疲倦,在第五大道上,走上五条街,就经常需要停下来休息,那才只有四分之一哩的路啊。唯一让人宽心的是:在我作自己喜爱的研究工作时,坐着工作三、四个小时,还不觉得疲倦。”

以胡适寿命计,这是暮年学人的声音。

胡适于1958年4月6日返回中国台湾省定居,就任“中央研究院院长”。这年初,韦莲司出乎意外地收到胡适邮寄给她的一双拖鞋!她写信道:“最受欢迎的礼物茶叶已安全到达,精致的拖鞋也同时收到。茶有一种我很喜欢的特殊的清香和味道——

寄拖鞋来是否表示你有意来绮色佳?我希望如此!一如既往,我对我们长久的友谊,怀着无限的感念。(1958年1月13日)

一双拖鞋也引发了这位老姑娘如此丰富的联想。“拖鞋”可作胡韦之恋在美国的尾声了。

黄昏

1958年4月胡适正式返台后,因料理善后和参加学术活动,又去过美国三次:1958年6月16日到纽约,处理行李、书籍和动员江冬秀同返台(未成);1959年7月赴夏威夷大学接受荣誉博士学位后,转赴美国纽约,参加“中华教育文化基金会”董事会年会;1960年7月到美国西雅图,参加华盛顿大学举办的“中美学术合作会议”,然后返纽约自己寓所,此行为时3个月。

胡适三行美国,韦莲司无时不企盼再聚首,“我怀着多看你几眼的希望”,“我的思绪总是围绕着你”。但胡适行程那么紧,只在最后一次的一百天中,在华盛顿匆匆短聚了一次,另外,只能以书、以物传情了。

1958年7月4日,乘胡适到纽约寓所收拾行李,正式结束美国生活时,韦莲司寄了“典型的美国小礼物两人用餐具”一套,作为惜别留念。韦别出心裁地在这套精致的银餐具上,分别用中文、英文刻了“冬秀”两字。“那个刻工从来没有见过汉字,更没有刻过汉字。第一个汤匙,一眼看去,真是太奇怪了,我几乎要放弃(刻中国字)的打算了。然而,我们还是坚持了下来,希望这个可笑的结果能使她(冬秀)一笑。”为了表示对冬秀朴素而不加修饰的敬重,韦莲司没有采用她的“讲究礼貌又受过亚洲式教育的西方朋友”的建议,没有称冬秀为“姐姐”,因为“实际上,她比我小几岁,这在西方,却反而更值得骄傲。”(韦莲司,1958年7月4日)

胡适收到后,大为赞赏:“这真是一套非常漂亮的银器,背后有多少巧思和关怀!”(1958年7月11日)果然,这份被胡适称为“长久以前开始,一直维持到今天,对我们一生有多方面影响,这个影响是超过我们所能理解的”友谊,在胡适身后,为江冬秀持续了下去。

在胡适正式返台后的那些日子,他俩一直盼望着再度聚首。“明年夏天我会回来,也许参加我那一级同学四十五周年的同学会”(胡适,1958年10月21日)。“要是我安排得开,我会去看你的”(胡适,1959年6月18日)。“我今年最大的一个遗憾,就是没能去绮色佳”(胡适,1959年12月2日)。胡适终于于1960年7月至10月生平最后一次的赴美行程中,9月,在华盛顿他俩聚首了。

韦莲司何以急盼见胡适呢?因为她晚年生活发生了急遽的变化。她已过古稀之龄了,她在抓紧时间整理韦莲司家族档案,交康奈尔大学档案馆保存的同时,计划出售现在拥有的那幢楼房,以便移居东加勒比海巴贝多岛度暮年。该岛只有430平方公里,当时是英国的殖民地,1966年独立,现已是加勒比地区最富裕的岛国。为此,她想把楼房所有单元先出租,自己住在由车房改建成的只有一间卧室的单元里,“试着同一个时间又做清洁工,又做油漆匠,又做搬屋工人,又做园丁,又做推销员,还得兼做经销商”;“我在外面的工作之一是在一个小儿麻痹症诊所帮忙”——义工。她的晚年生活既充实又辛苦,经济上也不太富裕。她要为自己最后归宿作计划,想在离开美国本土前,再晤一次心中唯一的人——胡适。机会终于来了,1960年9月,华盛顿。

9月,正不是个时候!纠缠胡适晚年的“雷震?《自由中国》”案正发生在这个时候。7月15日,西雅图“中美学术合作会议”结束,胡适东行到华盛顿,9月4日,参加“中华教育文化基金会”董事会第49年度会议。这天,传来了台湾警方拘捕《自由中国》半月刊雷震等4人的消息。接着“副总统”陈诚去电胡适通告。胡适是在“台北发生的事让我非常不愉快”、“我的思绪有些不宁”、“目前我一筹莫展”的心绪中,于9月6日上午,与韦莲司、蒋梦麟等人在华盛顿共进早晨。要是再没有安排其他时间的话,这次聚首何其短暂!

这次晤面,实际上是韦莲司来向胡适辞行,因为她在9月1日已经盘出了她那座绮色佳的楼房;用可的松支撑身体,完成了韦氏家族档案整理移交工作。在储藏室里留下了少量家具后,便打点行李,准备孤身前往她所向往的英属巴贝多岛过冬去了。她已经告别了种下爱情、发展感情的绮色佳镇,这位75岁的老姑娘最后追踪到她心目中唯一男人身边,鼓足勇气,辞行——要是今世再也见不到他,那是诀别了!

她明确告诉胡适,此去是碧波荡漾中的一小丁点,加勒比海里的一个小岛巴贝多。都是风烛残年的人了,生离,无异死别。胡适尽管际此政治境遇尴尬,还决心亲自送行。由于资料缺乏,不知他到何地、何港口、何码头送行。胡适送行,可感动了这位多情的美国女性了——

你来送行是一个珍贵的礼物,我那怕化费不赀,言语是无法表达我的感激的……这幅人间关爱的图象将悬挂在我的记忆里,无论我到何处,都将带给我喜悦。

……你来送行的时候,实在太苍白了。我希望牙疾是使你疲惫的部分原因,而牙疾治好后,你会觉得好些。在获悉你的音信之前,我是无法放心的。

面对着浩瀚的海洋和无边的天际,看惊涛拍岸……不知道围绕着台湾的海水是否也如此碧绿中带着紫色……不久,你也将回到一个海岛上……(韦莲司,1960年10月10日巴贝多岛首府桥头镇)

这可能是韦莲司小姐给胡适的最后一封信。信寄往纽约,正好胡适原计划14日启程那天收到。因为西北航空公司驾驶员罢工,延误航班,胡适赶紧在寓所写了信,16日由纽约发去。信中特别说:“看到你用有力而且稳健的手所写出来的字让我非常高兴,这也是四十多年来我所看惯的。我相信,你我还有好多年的日子可以过呢!”

但是,不到半年,韦莲司收到胡适寄自台北台大医院一张明信片(1961年3月4日),仅歪歪斜斜一行英文——

Iammakingsatisfactoryprogress.Don'tworry.

(病情有进步,别担心。)

胡适在这年2月25日心脏病复发住进台大医院。住了356天,3月1日,输氧管拔掉,病情缓和下来了,之后能看《词选》及报纸,便立刻给远在加勒比海巴贝多岛上的韦莲司报平安。

身后

浪涛滚滚为何不歇?大海喘息为何呜咽?太平洋的黑潮终于带来了凶信:1962年2月24日,下午6时30分,胡适对他的院士同仁说着“大家再喝点酒”时突然倒下了……凶信像恶浪一样狠击了巴贝多岛上的韦莲司,但她苍老的心没有被击碎——

亲爱的胡夫人:

多年来,你一直生活在一棵大树的余荫之下;在你年轻的时候,也曾筑巢枝头……而今,这棵大树倒下了……我最珍惜的,是对你的友谊的追怀,和对这棵大树的仰慕……

1962年10月15日,胡适遗体归葬台北南港“中央研究院”门口对面的旧庄墓园。77岁的韦莲司小姐不能越海来参加葬礼,她委托胡祖望,在她这位相知五十年故友的墓前,献上“一个小小的不显眼”的花篮,花篮里有十束花,“每五朵分装成一束,也许可以用白色而芬芳的水仙,或类似的花朵”;此外,“我想捐一笔钱,做为你父亲文章英译和出版的费用。这件事不必说出去,就简单的汇入中研院作为这个用途的基金就行了。”(1962年10月1日,致胡祖望函)

捐赠出版基金事,尚在1959年时韦莲司就有了构想。她在当年12月11日祝贺胡适68岁生日的信中曾说“长久以来,一直有一件在我心中想告诉你的事”,“我有些不自量力,也有些犹豫,想帮你做一件事”,“我想为你重要著作的出版和英译尽些微薄的力量,比如,你早年所写那些具有启发,充满活力和创造力的作品,都是用中文写的”。她认为英译胡适这些著作,需要花钱,当时她预想自己会死在胡适之前,因此她“确定,在我身后,有笔款子专门用做这个目的”。“这笔款子也许不过几千块钱,但如果应用得当,可以用这笔款子做为开始,逐年递加,结果可以成为一笔可观的基金”。第二年,1960年7月9日,韦莲司在给胡适谈动迁巴贝多岛计划的信中,又一次提到“我稍早提到出版(你的著作)的计划,你的看法如何?”

韦莲司虽出生教授之家,但此时父母兄弟均亡故,自己也早已退休,仅靠有限房租维持清淡的晚年生计,这几千美元的“基金”,数目并不太大,但肯定是她一生的积蓄,份量可不轻,所以当年胡适在世时,也许不忍拂她好意,也许想的更远,因为这是一个庞大的计划,没有正面答复,“容我考虑过后,再写信给你”(1959年12月22日)。以后便回避了此事。如今他不言而走了。韦莲司念念不忘,觉得祭奠于他墓前,没有比这笔“基金”更现实更有人情味的了!

韦莲司还有一份更为厚重的“丧仪”,就是整理,无条件奉献了感情无价的胡适生前写给她所有的书信。

胡适早年留学期间(特别1915年、1916年)思想感情变迁的“真我真相”(胡适语)多留迹在他给韦莲司的百余件书信中,这是研究胡适的第一手珍贵资料。韦莲司出于对胡适的挚爱,悉心保存、保护了胡适给她的书信。这些信件基本上分两组:1、1914年——1918年,计60函;2、1923年——1945年,计信36函,明信片、电报若干。这些信函中,最早的一封是1914年11月2日写的;第二天即11月3日,胡适与韦莲司在月光下散步,韦讲印度“月中兔影”故事——那是个多么抒情的年华。最后一封是1961年4月23日,这是胡适因心脏病第二次住院,出院后暂住台北福州街26号台大学人住宅楼(进行病后观察休养)的第二天写的。看来韦莲司仍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人。在当时,他对身边人说:“这次病好了,希望能在这捡来的十年中,做一些更实际的工作。”可见胡适对生的要求是强烈的,但天不遂人愿,只有10个月的时间,他匆匆走了。韦莲司清点、整理后,在邮寄原件之前,为保证安全,在巴贝多岛对上述信件全部进行了复印,俟(1964年)圣诞节邮局忙乱一阵过后,1965年1月初寄往台北江冬秀。

“除了我曾经作为这批信件的收信人以外,我这一生没有任何重要性。”韦莲司在寄出这批信件后,应江冬秀要求介绍自己生平时说:“我非常希望不要公开我的身份,我无非只是一个幸运的胡博士书信的接受者。”

这些都是上个世纪上半叶颇属陈旧的故事了,但想想“一个八十岁的老小姐,整理了伴着她度过了五十个年头的书信,而今她将这批书信寄给万里之外写信人的妻子。这里头有半世纪的深情,五十年的寂寞。多少悲、欢、聚、散,都伴随着信件的寄出而成为空寂!”(周质平语)

1965年以后,韦莲司孤独地面对加勒比海的“浩瀚的海洋和无边的天际,看惊涛拍岸”,空寂地又生活了6年,在和胡适归天的同个月里,走了(1971年2月2日)。

她一世善良,心地开阔,对己容忍,对人迁就。她享天年86岁。

初月曳轻云,笑隐寒林里。

不知好容光,已印清溪底。

(《月》)

夜闻雨敲窗,起视月如水。

万叶正乱飞、鸣飚落松蕊。

(《风》)

1916年上半年,为“诗国革命”,胡适与任叔永、梅光迪、杨杏佛笔战正鏖,被他们夹击得像“两个黄蝴蝶”中“剩下那一个,孤单怪可怜”时,一天,他在哥伦比亚大学收到任叔永寄来的这两首小诗,要他猜猜是谁作的,并且骗道“是我作的”。胡适当然不会上当,回信说:“两诗妙绝……《风》诗吾三人(任杨及我)若用气力尚能为之,《月》诗绝非吾辈寻常蹊径……足下有此情思,无此聪明。杏佛有此聪明,无此细腻……以适之逻辑度之,此新诗人陈女士乎?”没有错,果是陈女士衡哲。一位在瓦萨女子学院就读的才貌俱出众的中国第一位女留学生,当时已是任叔永的女友。

陈衡哲,1893年出生于江苏常州府武进县的一个官宦人家,自幼受从政两广舅父的影响,游历广东,接受新思潮。18岁随舅母到上海,就读蔡元培创办的爱国女校。为抗父母包办婚姻,逃到乡下姑母家,得到支持。1914年她应考清华庚款第一批女子留美官费生,被录取,终于冲出封建婚姻牢笼,横渡太平洋后,来到距离绮色佳和纽约均只有数小时火车车程的普济布施村(poughkeepsic)瓦萨女子学院(VassarCollege),修西洋史。她给自己取了个美丽的英文名字Sophia,即中文的“莎菲”。

那时,美东任叔永、胡适等一群中国留学生将原来的《留美学生年报》接编为《季报》(1914年),举任为主编。这时任叔永收到了莎菲寄来的稿子《来因女士传》。接着莎菲参加了任叔永任社长的“中国科学社”(任叔永、胡适、赵元任、杨杏佛、胡达等均为第一批社员),并为该社的杂志《科学》写稿。所以留美男生中,任叔永最早结识了陈衡哲女士,并开始追求她。

就在胡适为倡导白话文,特别坚持白话可以做诗而被“逼上梁山”时,读到了陈衡哲这两首近乎白话,意境隽永的小诗,并且写下了那封扣击心门的信。这封信,任叔永交给她了。美东中国留学生群体中胡适这位才子如此看重她,怎么不令她倾心。于是乎自1916年10月起,两人白话书信、诗文来往,谐趣频繁,似乎同现在“网聊”那样,未曾谋面而互相仰慕——

所谓“先生”者,“密斯特”云也。

不称你“先生”,又称你什么。

不过若照了,名从主人理,

我亦不应该,勉强“先生”你。

但我亦不该,就呼你大名。

“还请寄信人,下次来信时,申明”要何称。

(陈衡哲)

先生好辩才,驳我使我有口不能开。

仔细想起来,呼牛呼马,阿毛阿狗,有何分别哉?

我戏言,本不该。

“下次写信”,请你不用再疑猜。

随便你称什么,我一一答应响如雷,决不再驳回。

(胡适)

才子才女就这样“白”来“白”往地以诗传情,再五四新文化运动的酝酿期,比之任叔永描写凯约嘉湖倾舟(陈衡哲也在其内)诗,酸溜溜地屡“掉书袋”,多么别开生面,新鲜活泼!但他们还未见过面。后来据胡适自己说:“(1917年)四月七日,与叔永去普济布施村访陈衡哲女士。吾于去年十月始与女士通信,五月以来,论文论学之书以及游戏酬答之片,盖不下四十余件,在不曾见面之朋友中,亦谓不常见者也。此次叔永邀余同往访女士,始得见之。”(《胡适日记》1917年4月11日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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