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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文楚 当前章节:154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0:22

洪杨战祸,把上庄胡氏的宗祠完全焚毁掉、家谱失落零乱了。封建时代,造宗祠、修家谱,是头等大事。重建胡氏宗祠,由40世裔孙、大伯胡星五抱病负责,但实际上均由年过25岁的胡铁花操作,前后达12年之久(1865——1876)。1872年他上海龙门书院辍学回乡后,就全力以赴投入这项巨大工程,这是胡铁花出山前,劳心劳力,甚至付出声死代价做成的一桩大事业。

首先是筹款。银钱靠向胡氏族人募集,主要来源于本地族人和商旅于屯溪、休宁(胡开文笔墨业)、上海的族人。但是战争刚结束,本地胡氏族人十室九空,捐不出钱来,于是逐渐矛盾激化,抗丁工捐演变成武装冲突,“八十余人已制成利刀八十余口”来抗争。胡铁花并不因此罢休,准备背水一战,“急购大杉板,雇工人为制二棺,意以其一为先妣百年后备;一即自备以待众人之刀也!”他确是抱以死抵制武装抗捐的,铁花私下对他的四弟介如说:“没有什么可怕的!我如果被杀,你可将这口棺材收殓我的尸体,殡厝于宗祠的中堂,我就死而无憾了!”说到就做到,他干脆移居工地——建造中的宗祠帐房,正面迎战。由于胡铁花制棺表示宁死勿退、矢志不渝的决心,震憾了想闹事的休宁胡氏一伙人,他们头儿觉得兹事体大,赶紧煞车,“急叱令从退”,对胡铁花说:“今天我门是来和你从容商事的。”机灵的胡铁花随即宣布,“依祖宗之旧例,丁工捐不交清的,这家的祖考神主不准入祠。”这是十分厉害的一着,封建宗族社会中祖宗牌位不能入宗祠,等于被开除出宗籍,是罪不可赦的,无缘无故的,谁敢冒这大不韪?于是本宗族分摊捐款问题终于转危为安,和平解决了。

接着是施工。胡铁花指挥有方,大公无私,任劳任怨,乃至遇事议不决时独断专行。当然这是建立在“详高广尺寸,计当用大小材木若干”,“如何购材,如何兴工”等实地调查、精密计算基础上的。一旦筹款成功了,他很懂得族人捐助的心理,在宗祠施工中增加了两处辅属设施:“彰善堂”、“酬劳堂”,鼓励族人多多捐款,留下芳名。施工中他身体力行,他亲自四出寻购围丈二尺的五间大梁,围六尺的银杏柱木,击锣指挥搬运大材。

宗祠建造大功告成,他为满足大众愿望,“行宴饮礼”(116人参加)、“酬宾演剧”(六昼夜)。他谦逊地说,现今“俾得侥幸而不负诸父兄之重托耳”。

时已光绪二年,胡铁花36岁了。他交出宗祠的册籍、图记和锁匙,宣布告退,以表丝毫没有“盘据之心”迹。嗣后,他又化了三年时间,参与因战祸而散佚的胡氏宗谱编纂工作,兑现“在乡则有益于乡,在邑则有利于邑”意愿。这时他已届四十不惑之年了。

崇山峻岭中的皖南绩溪距离东北三省何止千里,但胡铁花一直关注遥远的边事,认为沙俄利用清廷官僚对边徼地理的无知,不断蚕食我疆土,也许形势更为严峻,由于“俄罗斯若窥并朝鲜,则东三省皆为所包,京师不能高枕而卧矣”!因此认为,首先是“今若有人游历其地,能著书详言其形势,便可补古今舆地图书之缺”,以此抑国土流失,报效国家。至此,他的东北之行目的已十分明确。这时他已经41岁了,有三男三女,最大的15岁,最小的仅5岁,续弦曹氏已病故。他们这个大家庭兄弟五人,铁花居长,过的日子也是十分艰辛的。胡适晚年曾对他的秘书说:“我的父亲五个兄弟是五房,加上伯父的两房,共七房人住在一块。在太平天国之后,徽州又不是产米的地方,一大锅饭让男人吃了之后,再加米煮成稀饭给女人吃。”胡铁花不安于贫困生活现状,“不惑”于儿女家小牵挂,把小儿子(胡适还未出生)、二女儿过继给别家(兄弟),拜别祖宗、老母,顾不得“铁石心肠”“寸寸断裂”,毅然离乡启程北上,时为光绪七年,公元1882年夏秋之交时分。

胡铁花由富商族伯胡嘉言资助100银元,从上海搭海轮去天津。船行黄海,眼界顿时海阔天空,他赋诗感慨道:“初秋时节日新晴,海不扬波万里平。上下水天同一碧,居然人在镜中行。”“身如大海一浮鸥,南北东西任去留。野性怪将之水狎,生涯飘泊不知愁。”海上行5日,到达天津。他又陆行4日,抵达北京,寄宿于宣武门外椿树头头条胡同绩溪会馆。在京城,他又得长他16岁的族兄胡宝铎的鼎力相助,使他由此步入仕途。胡宝铎(1852——1896),同治进士,分发兵部武选司,官至军机章京,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特赏三品衔。他俩在绩溪会馆会见后,作“日夕谈别后数年家乡事,彼此各憾相聚晚”。铁花提出,要求将自己介绍给吴大,赴关外给一护照,以便游历。因为吴此时升大仆寺,奉旨改为吉林督办。宝铎欣然为铁花修书他的同年同榜进士、钦差大臣吴大,介绍这位志向远大的年轻的族弟。胡宝铎是胡铁花一生发展中又一关键人物。铁花视宝铎为恩人。宝铎把铁花作忘年交。在铁花奉命调台湾后,时势变幻之际,他俩隔海通信达21——13封之多。

同年七月(阴历)三十日,胡铁花持函离京东行出山海关,徒步42天,于十月六日,终于到达长白天地的吉林宁古塔(现吉林省安宁县),投奔节驻在那里的吴大帅麾下。他并不为求官而来,只是盼大帅颁他一份通行证,好让他遍历东北,考察边徼地理形势。钦差大臣吴大,是一位自学成材的大学者、考古家,不以门阀为限录用人事,看了胡宝铎和天津张佩伦、彭主政(吴之女婿)两封推荐信,又眼见这位身躯魁伟、密发浓眉、精力旺盛的中年男子,不畏艰险,徒步千里前来投奔,爱才之心顿生,说:“绝塞千里无人烟,子孤身何以游?”逐留身边充作随员,带着巡行阅边。不日,他就随吴大帅坐扒犁,在冰冻的牡丹江上行千里,考察了乜河、三姓等地。果然,他不顾寒冷疲劳,沿途踏访,对照勘误舆地志书的山川形势。

1883年,胡铁花正式升任为吴大的幕僚,并“委赴东大山老林中编参户保甲,兼差(考察)十三道戛河地势”。他认真履职,实地踏勘时“忽缘山,忽渡水,忽窬岭,忽穿林,变幻无定,恒终日不见人迹“。他考察这些既不设防又无管辖机构地区的地理位置、民俗民情,深感正为沙俄觊觎之所在!编参考察结束,他向吴大帅报告中一针见血地点出要害:”俄之谋我,祸莫大于乘隙。”接着就该地区的防务、资源利用等方面提出了建议。这次考察后,胡铁花被吴大举荐朝庭,任用为“以知县留于吉林酌量补用”,又一次派去边境三岔口办理募集流民、垦殖荒地、发籽育种的农垦事务。这无疑是安民靖边的大事。从此,胡铁花成了吴大麾下的得力助手。

1884年,胡铁花奉调去审理讼盗案件,很快清理了许多积案。接着被委署县政兼理儒学训导,又从严从速处理了一批“滑吏”、“莠民”,奖励士人“争奋于学”,赢得当地人士奔走相告:“良师也,不可失!”

胡铁花的才干、尽职、政绩、都为吴大所赏识,终于被委以国务重任。1884年,胡铁花被派赴珲春,会同沙俄帝国官吏廓米萨尔,勘定黑顶子边界。此地实际已为俄占领,经过外交上艰苦争辩,终于在光绪十一年(1885年)时要了回来。胡铁花的踏勘、会谈无疑起了重要作用。他在前去的途中,听说有条捷经可“察其要领”,不料在漫天大雪中迷路,断了干粮,衣履都零落破败了,他发现一条山涧,‘忽念水流必出山,他的小队人马沿山涧而行,终于走出险境,完成会勘任务。

1886年,他因母亲逝世回乡奔丧。1887年,吴大徵调任广东巡抚。胡铁花服丧毕,离乡南下广州,继续追随吴大帅麾下。吴与两广总督张之洞欲计划开发海南岛。吴遂派他的得力助手胡铁花下海考察黎峒山乡、天涯海角。一冷一热,同样都是元荒“蛮夷”之地,他因水土不服,并过度疲劳。“染瘴几死,幸遇席公,乃获更生”。席公者,蜀中太守席春畲,时在海南抚黎。他冒死开展工作。考察结果,得出“生黎驯,不必剿;林木少,不足采;黎峒窄,不值郡”,一个十分客观,具有现代观念的结论,供张吴两帅计划开发琼州作决策参考。这是自明朝海瑞300年以来第一次对海南岛认真的实地踏勘。胡铁花考察海南岛时写下了详细日记,后来在地理学杂志《禹贡半月刊》上发表。胡铁花对海南岛的这个结论,从历史主义观点来看,至少有两点具有超越时代的进步性:一是维护民族和睦,二是保护自然生态环境。

1888年,黄河在郑州决口。8月,吴大徵奉调河道总督,督修黄河河提。胡铁花随同前往,被委负责开厂购料、浇填土坝两项关键工作。他抵制治黄河的腐化作风,兢兢业业,一心为公。他不负重任,“治料,则料精而价廉;督工,则工坚而时速”。据传,他采用了家乡徽州蔑篓装石料来驳堤的办法,修筑黄河堤岸,实效显著。他也不困惑于流行一时的“河神”(水蛇、蛤蟆)迷信陋习,赋诗讽刺云:“纷纷歌舞赛蛇虫,酒醴牲牢告洁丰。果有神灵来护佑,天寒何故不临工?”由于协理治黄劳绩卓著,吴大徵于“大工合龙,以异常出力奏保”朝庭,胡铁花奉旨得“直隶州候补知州分发各省候缺任用”的知州(相当于现在的地市正职)的官员资格。至此,他才离开恩师吴大徵。

乘等待新的任用间隙,1889年,胡铁花再次返乡绩溪上庄,由他的婶娘(伯父胡星五的妻子)做伐,娶了七都中屯平民女子冯顺弟,做他的第三任妻子。从此,他的仕途与家庭日趋圆满。

1891年,他的候补得到“落实”,被签分(在北京等候时抽签)到江苏省城苏州,先后担任(省城)阊胥门外水陆总巡保甲局长,省城中路保甲总巡,(上海)淞沪厘卡总巡。苏南历来是富庶之地,为官者无不企盼,尤其后者,总管上海港口厘金税收。这无疑是份肥缺,但胡铁花清廉敬业,夙夜奉公,既不为难商贾,又不拖沓商务,表现出徽商从政后的精明干练,且在官场“平居谦退,不以才智先人”,诚为江苏等多省巡抚所器重,因此得了个“能吏”的好名声。

上海与上庄胡氏素有深厚的的关系。胡铁花的祖上曾在上海附近川沙以一百银元起家,独资创办了一家小小的名叫胡万和的茶叶店。那时川沙还是个小渔村,因此有了“先有胡万和,后有川沙县”的民谚。到了他父亲胡贞锜手里,有了发展,“胡万和”在镇上有了规模较大的分店,并且拨款,在上海华界与他人合股,开办“瑞馨泰”茶叶庄。每逢春茶上市,少年胡铁花曾被父亲带去川沙、上海协助经营,14岁时“已如成人,每岁茶市,已能供奔走,助力作”,成了惯律,直到接受长兄星五的启导,送龙门书院读书,才终止这种“学生意”式的商业活动。如今,胡铁花宦游十年,终于回到自己熟悉的土地上做官,当然心满意足常去川沙“胡万和”转转,也到“瑞馨泰”坐坐,他的新婚妻子就借住在店铺屋里。更使他心化怒放的是,赴任同年(1891年)阴历十一月十七日(阳历12月17日),也就是结婚两年后,18岁的少妻生下了一个男孩,这是胡铁花第四个儿子(老二老三是双胞胎),也是最小的儿子,日后给上庄胡家撑门面,给绩溪胡氏宗族光宗耀祖的人物。他,就是胡适。

胡适出生在这个年份,正好是康有为发表刊印《新学伪经考》、《大同书》,中国维新变法轰轰烈烈,亚洲资产阶级改良思潮风起云涌之际。越世纪,发生了“五四新文化运动”,其中几位大将也都降临这个时期,但排起年纪来,胡适却是他们的小弟弟了:陈独秀(1880年生)长他11岁,鲁迅(1881年生)长他10岁,钱玄同(1887年生)长他4岁,李大钊(1886年生)长他2岁。

胡铁花本想谋个太仓知州这样的太平官,干几年告老还乡,奈因为“能吏”出了名,竟被新设行省的台湾巡抚邵友濂奏请朝庭,调到台湾去了。从此,改变了胡铁花一生命运,使他干事执着,为官清廉的本性升华成崇高的爱国壮举,彩绘了生命的最后一页。

光绪十八年(1892年)阳历2月,胡铁花邀请族兄胡宣铎(胡宝铎的胞弟)作幕僚,并携带二子绍之简装轻从渡海去台湾。赴任前,他将少妻稚子带到沙川,但他家的“老万和”茶庄不便住入内眷,于是租赁了咸丰举人沈树镛宏大的家宅“内史第”的一间厢房,安置妻儿。翌年2月,派人来接去台湾团聚。

值得一提的是,胡适婴幼时代与中国两位名人同住川沙“内史第”一个大院,就是黄炎培和宋庆龄。胡适曾说,“我幼时在川沙住过一年,没有印象”,因为他那时实在太小了。但是15年后,1906年他在上海就读中国公学时,对英文老师宋耀如(也就是当年“内史第”邻居宋氏兄妹的父亲)的印象就颇深刻了。他晚年谈及这位“蒋夫人(宋美龄)的父亲时曾说:“他本人并不高大,长得有黑又粗,嘴唇有点撅起的。他有三男三女,都很漂亮,都不像他。”胡适没有见过师母倪桂珍,但听说“她长的很高,也很漂亮。宋家兄妹都像母亲的”。

胡铁花离开上海,踌躇满志地横渡台湾海峡去赴任,在海轮上他赋诗抒怀:“因缘不必问三生,聚散如萍却有情。入世岂愁多险阻,知人翻恐负公卿。天风假我一帆便,海水谁澄万里清?试看乡村颁社肉,几人作宰似陈平。”从这首难得留存的律诗中,可见胡铁花满怀建功立业的愿望踏上命运畏途的。

2月底,胡铁花在基隆上岸,立刻奉徼开展公务。他以“全台营务处总巡”的身份,冒湿热瘴疠毒气之艰险,巡视全台31营28哨的防务,并代邵有谦巡抚前往澎湖列岛视察军情,前后历时6个月,留下了一首壮怀激烈的词:《大江东去》。曰:

严华世界,任凭我踏遍云山千叠。瘴雾蛮烟,笼不住猛虎磨牙吮血。试问当年,英雄几辈,学班超探穴?寒光射斗,看来辜负长铗。只当竹仗芒鞋,寻常游览,吟弄风和月。圆峤方壶都在望,无奈海天空阔。浪拍澎湖,秋涵鹿儿,应笑重来客。那堪骊唱,正逢重九时节。

如此铁板长歌的背后,殊不知高山瘴雾、湿热疠毒对他折磨的内里——“历遍三十一营二十八哨,凡六个月,往来炎蒸瘴疠之中,从者皆死”。胡铁花历经各种自然极限气候的磨难而幸免,诚如他遗嘱中自言,“在婺源覆舟于鹅掌滩下,亦不死”;“会勘边界,中途遇大雪,失道误入窝棘中(即荒老的森林),绝粮三日不死”;“自琼而南,直穿黎心以达崖州,染瘴病困于陵水,海天空阔亦不死”;以及这次在台岛瘴疠毒雾中的遭遇,唯他生存了下来。固然可以说是他命大,但究竟严重地摧败了他的身体,伏下了致命的湿毒刻骨蚀心的祸根,是为他悲剧终身的因子。然而,胡铁花就是胡铁花,他勤于政、精于业(尤深谙军事地理学),他将巡视的结果,直言禀告邵巡抚:全岛炮台要塞防务功能等于零,鉴于中法战争(1885年)之后,我南洋海军基本被摧毁的现实,台湾以临门户洞开的险境!这是一个令人警惕的结论。

他向朝庭建议,从速更换逾龄的老式武器,购买新式炮舰,训练组建一支小型的海军,用作全岛防务之用。但昏庸腐败极致的清政府置若罔闻,却授他一个“提调盐务总局,兼办安嘉总馆”的官职。尽管胡铁花并不喜欢这个官职,但在就职半年内,对台湾的盐政有所兴革。厘捐、盐务,是清朝官场大把大把敛财的肥缺,奈胡铁花是位敬业的“薪水之外,一尘不染”的清官,他不仅不领情,反倒想“托疾竟去”,“退归老乡里,仍读我书”(致友人传)。怪不得连他儿子也说他是个“怪人”。

就在这个时候,原任台湾布政使的唐景崧升任为台湾巡抚,于1893年5月委任胡铁花为代理台东直隶州知府,6月又委他兼统镇海后军各营屯。据说原来那位台东知州兼后山驻军的统领,在胡到任后一天里心脏病猝发而暴亡,于是胡铁花就成为台湾唯一一个直隶州的最高军政长官。从1893年6月到1895年4月(《马关条约》后日据台)的两年不到时间里,胡铁花治理自己的辖区,在清庭腐朽没落的大背景下,还是有所作为的,择其举措分列如下:

——纠正清庭一直来“重防番(指土著高山族)、轻防海(指海上倭寇)”的极端错误的台湾防务政策。他认为这是治台的最大弊病,对内应团结加教化,“拊循野番,兽扰而儿蓄之;复设番塾,延师教读”。虽然仍是严重的歧视少数民族观点,但与当时从中央到地方

的敌视进剿政策是有本质区别的。

——鉴于“台东各处土旷而沃”,鼓励居民多开荒地,多种五谷,多养牛羊,多栽竹木,从而发展生产,厚生利民。

——实行民族和睦、安居乐业政策,鼓励大陆移民与土著居民“共敦和睦,毋相寻仇,以全类族,各安生业”。

——几乎月无虚日地反复视察台东“辖境内五百里”的所统各营屯,并立即肯定正确点滴,教正不当之处,深为诸官所惊服。

——亲自主持军队操练,尤其“步伐打靶”等基本训练,常说:“习之熟,则猝遇非常,不至张皇矣”。为此,他先身士卒,“黎明即起,赴军中点卯”。

——禁烟禁赌。他极力在军队中禁烟。由于当时台湾疟疾猖獗,严重影响战斗力,而军队中流行着鸦片可防御此恶疾的误妄说法,故几乎全军吸毒。胡铁花下令禁过烟,但积重难返,时间又短,没有明显成效。

——严禁赌博,力戒“隋游”。后者,即土著(男女)裸体上街游荡,沿袭成习,不以为怪。这位大陆去的军政长官,首先是发放给他们一衣一裤(或裙),告示必须穿衣裤出门,若有违者,则严刑处置。不久,社会面貌就有改观了。

百姓知道好歹,高山族同胞为此制作了质料、做工俱精美的“万民衣”,赠献给这位为他们做好事父母官。其中一件完好留存当地,如今已为台东文献委员会珍藏;另一件,胡铁花殉国后,随同他的棺椁一起运回绩溪,在胡家被精细保存起来,遗孀冯夫人的内侄冯致远曾见过,他说:“(台东)地方绅士曾集奉送万民衣一件。这件衣服一直保存到‘文化大革命’时才遭焚毁。”

历史也没有忘记胡铁花的功绩,现在台东县已将光复路改名为铁花路,并树立了《州官胡公铁花记念碑》,有云,“服官勘勤,夙夜匪懈,遇事奋往,不避艰险……凡此诸端,具征台东七十年来开发之促进民智之启沃,而有今日之成规者,乃公之流徽丽泽也。”

胡铁花到台一年后,1893年2月26日,把留在上海的少妻冯氏、幼子胡适接来台东团聚。但宁静温馨的生活只维持一年略多时间,随着甲午战争中国的失败(1894年),屈辱的《马关条约》签订(1895年4月),国家的悲剧、台湾的悲剧、胡家的悲剧接踵而来。

甲午平壤战役和黄海海战中国大败后,日军步步进逼,逐次攻陷了辽东半岛的金州、大连、旅顺,进而准备进攻北洋海军司令部所在地山东半岛的威海卫,台湾岛已进入备战状态。胡铁花预侧全岛险恶前景,遂于1895年1月,遣送冯氏偕胡适并四弟介如、三子嗣等一行回绩溪(二子绍之暂留身边照应),给妻子和三个儿子各一份言简意赅的遗书,自己则留在孤岛绝地,以身报国。

1895年2月,日军攻陷威海卫,占领刘公岛,12日海军提督丁汝昌殉国。北洋海军全军覆没。4月17日,李鸿章到日本,在广岛与伊藤博文签订了丧国辱权的《马关条约》,将我国的台湾岛及澎湖列岛割让给日本。18日,噩耗传到国内,举国大哗;台湾同胞尤为激愤,“若午夜暴闻轰雷,惊骇无人色”,“聚哭于市中,夜以继日,哭声达于四野,风云变色,若无天地”。随即,北京朝庭电令台湾巡抚唐景崧“交割台湾限两月,余限20日,百姓愿内渡者,听。两年内无内渡者,作日本人,改衣冠。”到5月18日,清庭又严令唐:“着即开缺,来京陛见,所有文武大小官员,着即内渡返大陆。”这时省会、道、府、县官弁相继纳印内渡。提督杨歧珍交纳印信后,在限定期中渡返大陆。台湾巡抚唐景崧再也不坚持抵抗了,准备内渡返大陆,只是离台时限已过,口岸严加封锁,6月6日他在淡水偷渡时被守台兵士扣留;他登上德国轮船,仍为淡水要塞拦截,后在德轮炮击掩护下,落海而去。这时台北、基隆已被北白川能久亲皇率领的日本占领军攻占了,兵锋直指台中、台南。一片撤台尘嚣中,也有少数清朝驻台文官武将不答应,坚持留岛抵抗。在籍工部主事丘逢甲,破指血誓:“抗倭守土!”表示“如倭酋来收台湾,台民惟有开战”。早年移驻台湾的原广东南澳镇总兵、台南新军统领、镇南关抗法名将刘永福,发布《盟约书》:“为大清之臣,守大清之土,分内事也!”台东地僻而远,闻命独迟,胡铁花此时已患严重热带脚气病,行动艰难,他赶去台南(临时省会)汇合坚持抵抗的唯一军事领袖刘永福后,负刘命,抱病策马而去寻找台中知府黎云松——他还掌握台中、彭化一带朝庭府库银两物资——为抗日义军筹集弹药粮草,终于找到黎知府,完成使命。过不久,日舰进犯台南门户安平。刘永福决定死守安平,保留一条海上退路。刘永福抵抗到最后,因孤军无援,也是在这里渡海撤回广东的。胡铁花也在安平,但此时他的脚气病已攻心,迸发心率衰竭,双腿浮肿,上吐下泻,便血,几近瘫痪。刘永福不得已,于8月18日派人护胡铁花和他的二子绍之在安平港登舟,渡台湾海峡,送到厦门。诀别时,胡铁花把他在台湾三年中踏勘、建言、施政实录写成的《禀启存稿》交给了刘永福。这部书稿实质上是第一部台湾的兵备志,是胡铁花的朱程理学与近代军事地理学相结合治台理想与实践的结晶,是他爱台报国情之所在。

胡铁花在海上艰苦地行舟两天,21日抵达厦门,寓三仙馆。绍之立即打电报到上海,促四叔介如措资来夏门。这时胡铁花已“气益促,病益剧,手足俱不能动”,弥留仅一天时间逝世了。时光绪二十一年阴历七月初一日,公元1895年8月22日,享年54岁。

尚在宜兰陷落,台东形势吃紧,即将离走奔赴台南前夕,铁花与绍之,父子相依为命,6月20日,他给二子写下了一纸遗嘱,以表心迹。兹录原文如下:

予生不辰:自弱冠以后,备历艰险,几死者数矣。咸同之间粤寇蹂躏吾乡,流离播

越,五年之久,刀兵、劳疫、饥饿三者交迫,屡濒于危,而不死。在婺源覆舟于鹅掌滩下,也幸不死。光绪癸未正月,在宁古塔奉檄,由瑚布图河老松岭赴珲春,与俄罗斯廓米萨尔会勘边界,中途遇大雪,失道误入窝棘中,绝粮三日,不死。乙酉,署五常抚民同知,八月二十三日,马贼猝来攻城,城人逃散,予以十三人御之,幸胜而不死。丁亥,在粤东,奉檄渡海至琼州察看黎峒地势,自琼而南,直穿黎心以达崖州,染瘴病困于陵水,也不死。壬辰之春,奉旨调台湾差委。至则查全省营伍,台湾瘴疠与琼州等,予自三月奉檄,遍历台南北、前后山,兼至澎湖,驰驱于炎蒸瘴毒之中凡六阅月,从人死尽,而予独不死。今朝庭已弃台湾,昭臣民内渡,予守后山地僻而远,闻命独迟,不得早自拔。台民变,后山饷源断,路梗文不通,有陷于绝地,竟死矣!嗟夫,往昔之所历,自以为必死而卒得免于死,今者之所遇,义可以无死而或不能免于死。要之皆命也。汝从予于此;竟老能免与否,也命也。书此付于汝知之,勿为无益之忧惧也。

光绪二十一年五月二十八日书于台东镇海后军中营示儿。

绩溪县上庄镇外将军降山的胡氏祖墓里,埋葬着胡适祖父母胡奎熙、程氏和父亲母亲胡铁花、冯氏。那座墓园是1928年建造的,墓碑两侧,胡适还取《神童诗》两句,勒石作上下联树碑,云“人心曲曲弯弯水”“世事重重叠叠山”。此言不虚,逝者的生前身后,曲曲弯弯旅历世态,乃至化成白骨后近一个世纪,还是重重叠叠纠缠着殉国者的一个头颅!

胡铁花客逝厦门后,由其二子嗣秬(绍之)披戴重孝扶柩回归上庄村。正坐在前厅的冯氏闻此凶信,突然身子往后一倒,连椅子一起跌倒在门槛上,昏厥过去。间歇,满屋哭声一片。紧接着的是胡铁花遗体安葬和神主牌入供胡氏宗祠的两件大事。徽州乡间有个不成文的习俗,凡“凶死”(死于非命)的人,不得归葬祖籍地,神主不得入宗祠。胡铁花的死讯早于他的棺柩到上庄村,已传云,是在与日寇作战时殉难,失去了首级;又传说是刘大帅(永福)不肯放行,“以军法论处,枭首示众”;再加上上庄乡人眼中,胡铁花是个充满传奇色彩的“怪人”,而今归葬故里,棺材里那个尸体,恐安上了一个金头颅(或银头颅)。悲怆已极的当家子(绍之)(长子嗣稼是个庸人)忍无可忍,对那几个阻饶挠下葬村人说,我与你们赌头吧!我可以当场开棺,如果棺内无头,你们砍下我的头;如果有头,我就砍下你们的头……谁敢拿自己的脑袋去动真格?于是棺厝下葬和神主入祠两件事匆匆了结了。

胡铁花的灵魂在他历尽艰辛主持建成的宗祠内,与诸先宗亲倒相安无事,但他的遗体却并未“落土为安”。“人心曲曲弯弯水”,盗墓者一直觊觎那颗传言中的金头!

笔者朋友注册会计师程法德先生曾在绩溪八都一带住过有年,也听到过一个类似的荒诞的传说,云:宅坦村胡铁花的同族年长堂兄胡宝铎,进士出身,赐翰林,官至兵部主事。病故后,皇帝赐于他一颗银头,随同棺椁运回绩溪老家安葬。遗族为防有人盗棺,配备了五具相同的棺椁一起随运。胡氏一媳妇为辩真假,曾将一枚绣花针钉在真棺上。于是人们问,那四口假棺材埋到那里去了?胡宝铎明明是病故的,有头颅的,要银头干啥,岂不遭来戮尸?荒谬,荒谬,实在一些无聊的人想金头、银头想得入魔了。但民间这种荒诞流言,一旦时间久了,会“弄假成真”的。

再说胡铁花的墓穴,确实被挖掘过了。到了“文革”那个史无前例的年代,还有什么事作不出来。倒不是红卫兵干这件不光彩的事,而是邻村某大队几个想“金头”的人去盗墓,金头并没有见到,却被穴内的白骨吓跑了,认为要遭晦气,没来得及辩认头颅骨,又把“无头尸骨”流传开去了。据绩溪县原政协副主席颜振吾先生(一位严谨的文史工作者、胡适研究专家)调查,情况有这么几种:

——传言目睹胡铁花被砍头示众的始作俑者系绩溪余村茶商汪某,其后人说,辗转传闻已历几代人,其实情已记不准确了。因此胡铁花被刘永福砍头传说并不可靠。况且一个世纪前那个台湾被割让的非常时期,出入岛内决非易事,历史背景是模糊的、有疑问的。

——盗墓者之一的“汪老鼠”说,他去时发现棺材早已被撬开了,爬去墓穴看到三口棺材都是有头颅骨的,和其他尸骨撒到棺外,只是没有金头,慌忙溜走了。其他盗墓者把棺材里的一块护心镜和四枚大铜钱弄走去换了钱。按,四墓穴中只有冯顺弟棺未被撬,其他三穴均洞口大开。

——徽州市档案局胡云致信绩溪县,证实胡铁花棺椁里有头颅骨,并摄下了该墓穴、棺材和胡铁花遗骸的下颚骨。

——进一步考察胡铁花的那块下颚骨,骨体大,还有尚未脱落的牙齿。这些都符合胡铁花体硕、骨骼大、年纪并不老的形体特征的。

——胡铁花的长房曾孙胡毓凯说:“以前,我因听信‘亲人白骨看了要晦气’,所以我每次上坟扫墓不敢向祖墓棺材里细看,就站在外面简单地望一下,没有看见颅骨,以为老辈人说的都是真的,也就不一定去考究我曾祖是善死还是被杀死的。而今我与思海叔、毓英族兄(即胡云)经过一番细致地察看,才发现铁花公、奎熙公棺内均有下颚角。奎熙夫人程氏尚有完整的颅骨在。”

——也就是这位胡毓凯先生以前不负责任地“听别人说”胡铁花棺内没有头颅,转告《闲话胡适》的作者石原皋,因而使“无头说”一时盛传。石原皋是胡铁花族兄胡宝铎的侄外孙,他的《闲话胡适》1983年在安徽省季刊《艺谭》上连载后,引起海内外学界关注,有几位胡适研究学者从史学角度论证,胡铁花可能遇害于占台日军或为刘永福“军法处死”,来引证“无头说”,也颇为“言之成理”的。

但是胡适的侄外孙程法德说:“先父是胡适长兄的女婿,先母与胡适同受胡母冯太夫人的教养,亲情至笃。胡家后人不善经商,家道中落。胡适二兄绍之晚年视先父母如亲子女一样,相居在一起有十年之久。如果说胡传(铁花)真是杀头死的,则这一家庭隐私除绍之外,至少还有胡适母亲冯顺弟、胡适、先父母四个人也会知晓真相,但他们公开或私下,从没有讲过这件事。当年开设在上海浦东川沙县的胡家独资“胡万和”老店中存放有胡适父亲在厦门诊病的药方方单,以及胡传的朝衣、官帽、朝珠、日记、函件等遗物。胡传在台湾的脚肿不是一般普通的脚气病,而是心脏病、肾病所引起的,他在离台时已是吞咽困难、行动不便病入膏肓的病人,台湾驻军统领刘永福断无不放之理。”

程法德还以为,“无头尸”缘起铁花公一个书童之口。胡铁花先行遣返少妻冯氏幼子胡适等人中,当年随他去台湾的书童胡朗山也在列。少年朗山在动乱中的台湾算是开了眼界,返乡后经常向众乡亲讲述在台见闻,什么占台日军肆无忌惮烧杀抢掠,岛上义军拼死反抗,残留淮军散兵游勇滋扰地方,无处不是烟火刀枪声,人头落地或悬竿,尸骸横陈,血流成河……给上庄村民烙下台岛是个兵荒马乱的恐怖世界印象。过不久,传来了他们原来心目中英雄胡铁花死亡的噩耗,村民们自然推想铁花公是为国战死疆场的。云云尔尔,在上庄这个相当封闭的山乡,就铺衍成悲壮英雄传奇,沿袭了下来。而石原皋以胡家近亲、学者身份著文,通过新闻谋体,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现在,胡氏祖墓早已修复,连同上庄村胡适故居,作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向海内外开放;胡氏后人在收拾汇拢胡铁花等祖先遗骸时,都承认是有头颅骨的,因此他们认为这个延续了近百年的故事该结束了,呼吁“金头银头之说荒谬可笑”,“无头尸纯属谣言,不必再浪费笔墨撰文论说”了。常言道,盖棺论定,此言不谬矣。

冯顺弟(1873——1918)出生于绩溪七都中屯村一户遭受过太平军战祸的农家,清同治十二年四月十六日(阳历5月12日)。这时农人们正在努力医治战争带来的创痍,顺弟的父亲冯金灶每天正式干活前,冒着曙光,空着肚子,到村口溪滩去挑石子——往返了3次;每天歇工后,照样到溪滩挑石子,倒入老屋地基——亦是3次。他是战乱的幸存者。他的一家老幼全被太平军杀死了,他则被掳去做苦力,而且脸上还被刺烫了“太平天国”4个蓝字!太平军中有一位裁缝收他做弟子,把出色的缝纫技巧传给了他。这为他日后生计多添了一条路。冯金灶有了长女顺弟后,又添了一子二女。他辛劳农作,勤俭诚实,一有机会就串村做裁缝活,为人称道,力图复兴家业。这一切都在顺弟的眼中心里,除了每晨每夕和弟弟赶去溪滩,从父亲担子中捡出几块石子,捧着一起到老屋地基外,她暗暗思忖,长大后她如何减轻父亲的重担。

七月廿五,一年一度的徽州太子神会又来到了。绩溪的“太子会”,以抬着木雕的太子神像为中心,由戴着大头面具、脸饰五颜六色的“开路先锋”、“和合礼士”(二人)、“驮太子侍卫”和“执龙凤伞者”等人组成队列,一路跳着“驱神纳吉”、“乞求平安”的“破寒酸”傩舞而来。每到一村落,便有成百成群的青少年举着南瓜灯照明助威。这时锣鼓声、炮竹声、口哨声、吆喝声混刹一片,村中族长、每户当家人,对游舞而来的“太子会”祭坛焚香、跪拜。于是傩舞开始,按锣鼓击点(无丝竹乐),“开路”、“和合”、“侍卫”、“龙凤伞”5个舞者,按4个方位,大圈套小圈地转跳;跳到高潮时,抛“福寿”纸的人,将小小的红、绿、黄三色纸,抛向每户人家,驱邪降福……这样热闹的神会,从小姑娘到大姑娘,冯顺弟是每年必到的。

她14岁那年,太子神会轮到上庄做,她赶去看热闹。她的姑妈嫁在上庄,伴着她观会。她感到今年的“太子会”没有往年那样奢华、神乎,傩舞和锣鼓爆竹也没有其他村里那么张扬。她因此听到不少议论之声,有说“今年三先生在家过会,不许这,不许那,把‘太子会’弄的冷清了!”“嘿,三先生还没有到家,八都(上庄乡)的鸦片馆关门了,赌场门也不敢开了!”“有太子会的南瓜灯,却没有烟灯,这可是八都多年没有的事啊!”冯顺弟听着听着,顿时觉得“三先生”是个顶天立地、威光四射的人。

“太子会”快结束时,听说“三先生”来了,她就好奇地驻足等候。“三先生您来了。”“三先生。”声音落处,只见人们让出了条路来,一个高大的中年汉子,紫黑面膛,留有短须,两眼炯炯,威武锋利,踏着稳健步子而来。冯顺弟壮着胆,再仔细窥视几眼,发现“三先生”穿着在她想象之外,朴实平常,丝毫没有官气——只是穿了件苎麻布大袖短衫,下面是苎麻布大脚官裤,再下面还是麻布鞋子,远比不上财主绅士,与一般乡民无异——可他是个走南闯北的官呢。

“那个黑脸包龙图的,便是三先生。”姑妈当场和顺弟咬耳朵,告诉她,“三先生”前些年在关东最北边地方做官,他走过万里长城,还走几十日冷得冻塌鼻子的北边,冰天雪地;还到南蛮绝域,蚊子有苍蝇那么大。他不怕日晒冰雪,那张脸就是被海风吹黑了。听说“三先生”是封疆大吏手下的能将……

“三先生”和同伴走过她们跟前时,停顿了下。“三先生”瞥了冯顺弟一眼,独自下坡去了。

“三先生”就是冯顺弟未来的丈夫,胡适的父亲,胡铁花。不过此时他已经是三个儿子、三个女儿的父亲,第二次鳏居了。

胡铁花已经有过两次不幸的婚姻。第一任夫人冯氏,1863年死于太平军战乱中。徽州是太平军清军作战胶着地带,绩溪正处大道要冲,战火纷飞,那里的老百姓罹难惨重。据说冯氏为太平军所掳,尽节身亡。她没有给胡铁花生孩子。第二任夫人曹氏倒给胡铁花生了三子三女,痛乎憾乎,在生最后一胎儿子时是难产,一对孪生兄弟嗣秬、嗣秠好不容易来到人世间,母亲却在翌年(1878年)患产褥症去了阴间!过了三年,正届不惑之年的胡铁花,把身家、续弦事抛在一边,决心为国家干一番事业,治装北上,到吉林去投奔吴大。此去便六年不回首,只是在1886年,吴大帅调任广东巡抚时,他追随有隙,往故乡一转,在“太子会”上邂逅了14岁的冯顺弟,留下美好的印象。一眼看去,顺弟便是一个年轻、强健、纯良的姑娘。不久他又得知,冯家世代务农,忠厚本分。这样的农家女子,正符合他续弦的标准。

续弦的事终于摆上了胡铁花的生活日程。他在吴大帐下业绩显著,被推荐到紫禁城,得到候补知府职位的缺额,就回到家乡上庄等消息。又一个三年过去了——1889年,他遣媒人去中屯村冯家求婚。这年,胡铁花已经47岁了。

媒人直截了当告诉冯顺弟的父亲,胡铁花47岁和三子三女的事实,就开口要“八字”。冯金灶当下就表示不合适,说“我们种田人家的姑娘不配做官太太,也不敢当晚娘(后母)”。媒人一鼓巧簧之舌道:“三先生是很实在的人,要的是庄稼人家的姑娘,晓得过日子,也会过日子。三先生是个好官,体恤百姓,当然更会怜惜自己的家内哩。至于当晚娘,挂个名而已呀。大儿子今年就做亲了(结婚),有家就自顾自了;至于两个双胞胎,都已十五岁,用我们徽州话说,‘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抛’,都已经在上海的学堂里啦;大姑娘早已出嫁,而且脾气极好;二姑娘从小许给了人家;三姑娘留在乡下家里。三先生是要把新娘子带到任上,一起生活的,这同诰命夫人有什么两样!”

媒人进一步说,“乡下十三四岁的姑娘已经定亲了,十七八岁姑娘,还是填房命”。可真击中冯金灶夫妇的心病。媒人继而缓兵,“今天我要回娘家去,明天来取八字吧。”

冯金灶夫妇被媒婆说得几无回旋余地,但他们总是担心女儿过去太吃亏了,而且又会被人闲话,“贪图财势,高攀官家”……但是顺弟却不是这样想的。这位大姑娘早就把父亲的辛勤劳作、担石填屋基植于心田,自恨不是男儿,有力分担兴家重负。现在可是机会来了——当填房嘛,聘金财礼肯定会多些重点,这对于重建祖屋是有帮助的;而且来日方长哩!“三先生还没有到,八都烟馆赌场都关门了!”这句话一直盘旋于她的脑海。男人要有他的威严,才是真正的男人;烟鬼、赌棍怕三先生,正说明他是个好人。“三先生是个好男人。”顺弟认定了这一点,是和父亲不谋而合的。所以当父母征求长女意见时(在封建堡垒的皖南,倒是尚开明的),她回答:“只要你们俩都说他是个好人,就请你们俩做主吧。”

“至于嘛,男人家47岁也不能称是年纪大……”末了她竟然添了这么一句。

说亲的尾声是戏剧性的对八字。顺弟的母亲是骨子里不希望女儿嫁过去的,所以第二天媒人回来讨八字时,她让村里蒙馆先生写下她故意错报的生日和诞辰。也可谓无巧不成书,测字先生排铁花和顺弟八字时,一下子发现顺弟的有误,当即从抽斗里取出一张三年前的红纸,是当年到上庄观“太子会”时,顺弟由姑妈带来算命时留下的庚帖,那才是“真家伙”哩。先生狡黠一笑,神乎其神地推算了一会后,突然拍案说道:“天假良缘,八字完全对拢!你这媒人告诉三先生,让他开礼单。你也代我向金灶家道喜啦!”

金灶的犹豫彻底消除了,金灶妻只好吞下了自己的聪明误,暗自称奇。算命先生的玉成,在他们看来是前世的命定,于是这场婚姻很快顺利地进行了下去。在胡铁花的日记中,言简意赅地留下了“续弦记事”——

(光绪十五年即1889年二月)十六日,(从上海)行五十里,抵家……

二十一日,遣媒人订约于冯姓,择定三月十二日迎娶。

三月十一日,遣舆诣七都中屯迎娶冯氏。

十二日,冯氏至。行合卺礼。谒庙。

十三日,十四日,宴客……

四月初六日,往中屯,叩见岳丈岳母。

初七日,由中屯归

五月初九日,起程赴沪,行五十五里,宿旌之新桥……

从订婚到结婚,再返任,花了两个半月的时间,其中婚礼的一切程序都经过了,可见胡铁花的明媒正娶是完整而隆重的,对妻子是珍爱而怜惜的。他是一位忠于职守的官员,新婚之后,就带了爱妻返回江苏知府候补任上。当然,岳父那座梦想中的宅屋,他出资帮他建成了。

1891年,胡铁花双喜临门:他的“候补”有了着落,被任命为凇沪厘卡总巡。这是一份官场肥缺,做官做在上海;这年辞岁时,他的小儿子胡适在上海大东门一家胡家合伙经营的“瑞馨泰”茶叶店里出生了——1891年12月17日(清光绪十七年十一月十七日)。胡适排行第四,名嗣,行名洪骍,字适之,胡适的名字是他在上海读书时取的,以后成了行名。18岁的妈妈冯顺弟迎来一生最幸福的时光。

但是好景只有三个月,1892年2月,丈夫奉调往台湾,只带了师爷胡宣铎(他的恩人族兄胡宝锋胞弟)、书童胡郎山、裁缝胡锦泉,轻从渡海而去。行前,胡铁花为少妻、稚子作了安置,将他们带到了川沙城厢市中街自己家经营的“胡万和”茶叶庄。万和又被称“老万和”,因为早在清嘉庆年间,胡适的高祖已在川沙开创“万和”,茶叶制作兼销售,日渐发达,在上海和汉口开了分店。当年,川沙是个滨海盐村,嘉庆十五年(1810年)始设抚民厅,直到清末宣统三年(1911年)才改厅为县治。因此川沙民谚有云,“先有胡万和,后有川沙县”。这时的“胡万和”有大三开间店面和里间,楼屋也较宽敞,只是为制茶工场和工人宿舍所用,不便内眷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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