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年夫妻生活在动荡的岁月里,诚然是一个漫长的但也是一个有趣的、耐人寻味的人性磨合过程。
“见面礼”便是对“西湖烟霞洞事件”的反击。结婚泯没不了胡适的本性。胡适,哥伦比亚大学博士、北京大学教授,五四运动新文化的名将,年方而立,风度翩翩,是一颗多情的种子。1923年,胡适与在杭州师范读书的同乡、当年婚礼上的伴娘曹诚英(时21岁),在西湖烟霞洞演出了一出荡气回肠的恋情活剧,随着时光的流逝,渐渐地被激情左右了的新月诗人徐志摩(保密神经松弛了)在北京讲出去了(实在熬不住了)。跟在胡适身边的侄儿思聪也一不小心露了口,这时的主妇江冬秀已经老练了,得知这个“飞来横祸”,她不嚎啕大哭,也不作河东狮吼,只见她操起一把菜刀,一手搂住只有二岁的小儿子思杜(1921年生),一手拖住大儿子祖望(1918年生),顷间将刀勒向自己的脖子,对胡适声泪俱下叫道:“你好!你好!你要那个狐狸精,要和我离婚!好!好!我先杀掉你两个儿子!再杀我自己!我们娘儿仨都死在你面前……”这可怖凌厉的场面把胡适镇住了,既不敢开口提半个“离”字,也不敢同曹家妹子公开来往,安安心心地与冬秀琴瑟相调过日子下去。即使有时江冬秀发脾气,嗓门响了,要面子的胡适躲进卫生间,借漱口,故意把牙刷搁口杯,将声音弄得很响,以作“掩耳”。
其实胡适的脾气是最好不过的,除了从母亲那继承来的“忍耐”之外,还大肚量地为他人着想,何况是自己的太太,“情願不自由,便是自由了”。结婚前1917年元旦,他还在纽约哥伦比亚大学时,写《病中得冬秀书》一诗中就付出这样的诺言,所以婚后即使太太或发虎威、或作狮吼,他都忍受得了,而且衍生他的家庭哲学“三从四德(得)”。
——“三从”者,一谓“太太出门要跟从”;二谓“太太命令要服从”;三谓“太太说错了要盲从”。
——“四得”者,一曰“太太化妆要等得”;二曰“太太生日要记得”;三曰“太太打骂要忍得”;四曰“太太花钱要舍得”。
这都是他亲口讲的“笑谈”。所以胡适的怕老婆并非猥琐、可怜,而是富有情味、颇有乐趣的。不仅如此,他还积极付诸行动——在世界范围内收集“怕老婆的故事”。胡适自己说过,在他赴美做大使任上,有位记者来采写了他,说他是个“收藏家”,一是收藏“洋火盒”(火花),二是收藏荣誉学位(名誉博士),云云,其实“我真正的收藏,是全世界各国怕老婆的故事。这个没有人知道。这个很有用,的确可以说是我极丰富的收藏”。在收藏中,胡适还悟出了一点道理,准确与否?且听——
人类中间这一种怕老婆的低级种子,只能在民主国家繁殖,不会产生在极权国家的土壤上,或者还不会错吧?(《胡适之谈笑风生》)
在这个(怕老婆的故事)收集,我有一个发现,在全世界国家里,只有三个国家是没有怕老婆的故事,一是德国,一是日本,一是俄国……现在我们从这个收藏里可以得到一个结论——凡是有怕老婆故事的国家都是自由民主的国家;反之,凡是没有怕老婆故事的国家,都是独裁的或者极权的国家。(《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
胡适收藏“怕老婆的故事”同时,还收藏“PTT”(“怕太太”)铜币。此举缘起一位朋友从巴黎寄给他十几枚法国钱币,币面铭有“PTT”字样,胡适一下联想起它的谐音“怕太太”,于是就发起成立“PTT”协会,会员证章就是这枚“PTT”钱币。胡适晚年还在热衷此事。1961年他的朋友李先生在巴黎收集到了十几枚“PTT”币,托叶先生带给在台北的胡适。胡适同时买了6、7本意大利怕老婆的故事《belphogor》,连同“PTT”币交董显光转给华盛顿“PTT”俱乐部会长。他给他的秘书胡颂平还讲了抗倭名将戚继光怕老婆的故事。
江冬秀真是那么个“悍妇”吗?否,否,否也。笔者朋友程法德先生是留在大陆亲近胡适夫妇的唯一上庄胡家人,他眼中的“冬秀外婆”是,(抗战之初)“还不到五十岁年纪,五短身材,体型发福,讲话一口京腔”,“穿着朴素,日常多是穿一袭合体的阳丹士林布旗袍,逢过年和喜庆的日子才换上素色的绸缎长袍,再是发髻上多戴一枝大红的绸花。她看上去总是很整洁,脸上常常带慈祥的笑容,又很讲究礼貌,雍容大方,有点贵妇人的气派”。旁人都爱议论的,是江冬秀那双小脚。她很听胡适的话,订婚后,胡适从美国来信,要她“放成天足”,胡适之妇,不当畏旁人之言也”。冬秀的确按未婚夫的要求放足了,但没有“复天”,程先生眼中,“她的小脚只是肥了一点”,“当我搀扶她上下电车时,我很纳闷为何她的小脚上总是著一双有后跟底的很小号的皮鞋——穿那种皮鞋,鞋头要塞一些棉花才合脚。在那(20世纪)30年代,缠小脚的老太太还很普遍,流行的是穿平底绣花鞋。我有一次劝她去买绣花的小鞋子——
“我穿惯了皮鞋”。她微笑地说。我想,只有穿皮鞋才是她衣著上仅有的一点时髦。这是江冬秀这位大教授夫人的从头到脚的加饰。
手上呢?程先生回忆说,“冬秀外婆除了常年手上戴一只赤金的桶箍戒指外,别无珠宝首饰,这在当年上流社会夫人中很少见的。”
对于江冬秀的节俭,程先生顺带向笔者讲了一件事:上海“孤岛”时期,他的胞兄法善结婚,要向女家下金饰聘礼。冬秀外婆知道后,欲为程家节省点钱,就巍颤颤地到古拔路竹垚生(胡适好友、银行家)家里,打开代存的一只老式木质“百宝箱”,取出一付沉甸甸宽厚的刻花金镯,足有4、5两重——“这是婆婆留给我的,现在就送给法善充作聘礼吧。”那知这付金镯子是银质包金的,样式又太老旧,被女家退了回来。
1939年冬,江冬秀在上海过她的50岁生日。胡适早些日子从美国寄来慰问信、捎来了礼物——一只圆形的金质挂件,里面嵌了蝴蝶标本。睹物生情,“没料到冬秀外婆对着我母亲抽泣起来。我母亲也陪着垂泪哩。”程法德先生说:“冬秀外婆就是这样一位不尚奢华,通情达理,又会自我消遣(主要是叉麻将),有时说话风趣而内心富有感情的女人。”
“外界对冬秀有这样那样的评论,主要是胡适这对夫妻文化差距太大,同时又不了解她。我们胡适的近亲、后人都一致认为,江冬秀实在是一位贤妻良母型的妇女,为人和蔼可亲。我们中没有人认为胡适的家庭是不美满的。”程法德先生补充说。
首先是对丈夫刻意但有时超过额度的爱护。她对胡适的休息管得很牢。“病中得她书,不满八行纸,∕全无要紧话,颇使我欢喜。”尚未同衾,胡适还在美国留学时,已经这样表示了。结婚后第三年,1920年12月17日,这一天恰逢阴历十一月初八日,巧合胡适生日(阳历)与江冬秀生日(阴历)相重。多难逢的“双生日”!于是胡适写诗《我们的双生日——赠冬秀》
她干涉我病里看书,
常说“你又不要命了!”
我也恼她干涉我,
常说“你闹,我更要病了!”
我们常常这样吵嘴,——
每回吵过也就好了。
今天是我们的双生日,
我们订约,今天不许吵了。
我可忍不住要做一首生日诗。
她喊道,“哼,又做什么诗了!”
要不我抢得快,
这首诗早被她撕了。
双生日——写诗祝贺——喊哼——抢的快——免遭殃:带着麻辣的恩爱,虽然有些啼笑皆非,但胡适确是“情願不自由,便是自由了”,男人嘛。
这一思想可真贯穿了胡适家庭生活的始终。1961年10月,江冬秀自纽约返台北(1958年4月胡适是独行返台的),与胡适团聚。南港“中研院”全体同人举行“欢迎胡太太茶话会”。胡适即席说:“我是奉太太之命说话的。太太来了之后,我的家确实温暖了,不像过去那样的孤寂了。太太来了之后,我的生活好像有了拘束,但有了一分拘束,就少了一分自由。我的太太每个星期要到城里住一二天,“我又完全自由了。”接着他充满美好回忆地谈了当年美国留学归国返乡,走了一天路去江村相亲,“还是看不到她”的那段趣事。最后说:“我有两句诗:‘情願不自由,便是自由了’——这就是说有了拘束。‘情願不自由,便是自由了’,可以在今天PTT俱乐部里对全体同人说的话。以后欢迎同人到我家里来玩。”
“情願不自由,便是自由了”的具体诠释,就是胡适手指上那枚“戒酉”戒,那是在他四十岁生日时,他的太太专门定制,给他戴上去的。那一回,也恰逢北大校庆32周年,就任北大文学院院长的胡适搬到米粮库4号新宅,设宴招待同人、朋友,正好觥筹交错,不料江冬秀给他戴上了“止酉”的戒指,不免煞了风景。因为胡适患有心脏病,江冬秀苦心孤诣想出了这一招。此事见报后,在上海的忘年交张元济先生撰写一联赠胡适云:“我劝先生长看蓄贤闾,戒指从今小喝些老酒”(上联);“你做阿哥将带了小弟,北大享个无限的遐龄”(下联)。胡适晚年住台大医院时,对他的护士徐秋皎小姐也曾说起这件事,“那时我在北平,酒吃得太厉害了。我写了‘止酒’两个字。‘止’就是停止的‘止’字,‘酒’字的水旁不写,看起来是‘止酉’两字,戴在手指上。朋友们劝我吃酒时,我把手指一抬,说:‘太太的命令!’朋友们就不劝我再吃了。”胡适此言不虚,有1931年春赴青岛,辞酒山东大学“酒八仙”(杨金甫。赵太并、陈季超、刘康甫、邓仲存、方令儒、闻一多、梁实秋)为证。他扬起戴着“止酉”戒指的右手,要求免战,并说“得意尚呈金戒指,自羞感谢吾夫人”。
不过胡适是个极爱体面的人,当众如是说,会不会有言不由衷之处?1960年12月17日,胡适的老同事、挚友钱思亮(原北京大学化学系教授,台湾大学校长)在台北福州路自己家为胡适设寿堂开寿筵,庆祝他七十华诞。入席的有钱思亮夫妇(钱夫人在上海“孤岛”时期认江冬秀为干娘)、张祖怡夫妇(夫人江小波时江冬秀的侄女)、胡适的秘书胡颂平夫妇、胡的生活秘书王志维夫妇,唯独没有胡太太江冬秀——大家心照不宣,胡适有口难言:小脚夫人留恋纽约她的麻将桌,怎么也不愿和胡适一起飞台北定居(直到化尽了胡适海外积蓄,才于1961年10月18日返台)。胡适并非夫人不在身边而感到“自由”,目下最现实的是没有条件在自己家里做大寿(14个月后他西去了),是什么滋味呢?于是在钱府的寿筵上他作秀地对胡颂平的太太薛妫珍说:“人家都说你对颂平服侍周到,你的菜又做得好,因此颂平在外面吃饭都不安,都要回家去吃……”接着又称赞王志维的太太张彦云贤惠,帮助自己做修补领扣等麻烦的工作。于是胡适擎起酒杯说:“颂平、志维,我代表我的太太敬你们夫妇一杯,你们对我的照顾,我的太太也很感激你们。”胡适讲的真面面俱到,滴水不漏,然而他的太太现在在干啥?兴许是耽于通宵的“围城”大战。
江冬秀的搓麻将是出了名的。她做了胡适博士太太后,除露一手烧徽州菜、指挥佣人干活外,就无限止地战“围城”,从北京搓到战时上海,战后又搓到北平,再搓到纽约,战线绵延她的大半生,战绩嘛可以说战无不胜。她的手气特别好,每次总是赢局,麻将桌上赢来的钱,几乎成了胡家不固定收入之一。江冬秀沉醉于“围城”战,忘了时间,忘了国界,忘乎其所以然,乃至1950年狼狈流寓美国纽约后,尽管因为经济窘迫,迫使自己打理生活,还是渐渐支起她的麻将桌,汇聚她的(华人)麻将友,她的“天外天”生活又热闹起来了。胡适在不是滋味的苦恼中,还是包涵了。胡适的薪俸并不太多,积蓄有限。江冬秀1961年10月告别纽约“麻将”友,终于回到台北南港,却断不了麻将之瘾,但“中研院”院区有规定,不得设牌局、打麻将,胡适不能因为自己太太的麻将破了这规矩,因而打算在市区租赁间小房子,供她作“围城”之战场,但因为手头紧促而作罢。漫长的岁月中,江冬秀也竟有搓麻将一度忘了昼夜,忘了“共赴国难”,搓得连自己身边的小儿子思杜也忘记管教的时候,在美国镇日为祖国抗日而奔走呼号的胡适大使终于忍耐不住了,就写信给留在上海“孤岛”的江冬秀,要求“我盼望你不要多打牌……我盼望你能有多一点时间在家照管儿子。小儿子有一些坏脾气,我颇不放心,所以要你多在家照管儿子。”(1938年5月5日)
胡适与江冬秀就这样磨合着共同生活过来了。再看看这一家的里里外外,江冬秀起着什么作用。
江冬秀素描之一:搓麻将;素描之二:写白(别)字。不写白字,不是满口熟练的京片儿,那就不是江冬秀了。这里不妨拣出这位“大名垂宇宙”无双博士太太1938年12月8日,从上海写给在美国大使任上丈夫的一封家书(白字或病句笔者在括号内作了更正)——
xing(马偏旁辛字):
今早报上说你因身体不适,进某医院疗养,我看(了后)吓我一大跳!盼望不是大病。但是你要(是)没有几分病,不会住医院,是(使)我很不放心。盼望老天爷开眼,就(让)病好了罢。是不是牙痛病见(现)痛凶了?我只有靠天福保佑你,祝你康健。我实在不能回想(忆)了。你(以前生)一两次的病,大半我都在(你)身边多。回(否)则在国内,信电都方便,现在心想打个电报都不敢(能)。可怜到我们这个地步,做人太难过了。
不用别人捉刀,不必把自己的感情先暴露出去(她做老闺女时),担开纸,握起笔,自己来写,虽然病句、白字不乏其有,但开门见山,直白自己的感情,女性特有的爱怨五味俱下,比起那个时代套用典故,文绉绉的尺牍,不知高明多少了。怪不得胡适曾说,“病中得她书,不满八行纸,全无紧要话,颇使我欢喜”。就在这封慰问信中,江冬秀还老实不客气地直奔另一个主题:
你的脾气好胜,我一晚不睡觉,望你平身(心)气和,修养修养罢。你的师姐师妹要把我们全全(全家)送掉,也是前世遭击(造孽),现世出这一班宝贝。想开点罢!干(甘、安)心完了。
江冬秀丝毫没有忘记当年胡适康乃尔大学时期得“师姐”韦莲司、哥伦比亚大学时期
的“师妹”莎菲,以及精神追踪到绮色佳去学农的小“师妹”曹诚英……“这一班宝贝”。为了维护自己全家的安全,警告丈夫“安心”。接着笔调又一转,回归正题,江冬秀始终主张胡适教书做学问,反对胡适出去做官,她直白道——
你现在好比他们叫你进虎口,就要说假话,他们就爱这一套。你在大会上说老实话,你就是坏人了。我劝你早日下台罢,免受他们这一班没有信用的(小人)加你的罪,何苦呢?
……你看了我这封信,又要怪我瞎听来的,望你不要见怪我罢。我对与(于)你,至少没有骗你过说话呀。
冬秀看官场比胡适透彻多,一针见血,喷饭喷饭。她开始反对胡适去做大使,被胡适“我屡次对你说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国家是青山,青山倒了,我们的子子孙孙都得做奴隶了”的话劝住了。1940年春,传来中央研究院院长蔡元培在香港逝世的消息。别说江冬秀沉湎于麻将战局,她立刻感觉到又有新的官运亨通于胡适,于是又赶紧提笔去敲打——
昨天看见孙先生,他开会回来,见我头一句话替我恭喜,说你就要回来了。我莫明(名)其妙。他告诉我,命你回来做研究院长。我听了狠(很)不好过。骍,你知道我皮(脾)气处处不忌(讨厌)那一种假仁假意(义)的朋友,有点肉麻他不过。你要知道,万一有此事出来,你千万那(拿)定主意,不要耳朵软存(甚)棉花。千万你的终止(宗旨)要那(拿)的(得)定点,不要再把一支(只)脚跶(踏)到烂呢(泥)里去了,再不要走错了路。把你前半身(生)的苦功,放到冰泡里去了,把你的人格思想毁在这个年头上。
中央研究院是国民党官方学术机构,院长当然是蒋介石“钦定”人物,其复杂又微妙
的情况是江冬秀无法知道的。胡适直到1958年才做上“院长”。尽管如此,胡适在从政问题上,是很感谢小脚夫人的“作梗”的。他在回江冬秀的信中说:“我读你信上说:‘但愿我给你信上的一句话,你一定回到学术生活上去,我狠(恨)自己不能帮你助点点力,害你走上这条路上去的。’我将来要做到这一句话。现在我出来做事,心里常常感惭愧,对不住你。你总劝我不要走上政治路上去,这是你在帮助我。若是不明大体的女人,一定巴结男人做大官。你跟我二十年,从来不作这样想,所以我们能一同过苦日子。所以我给新六的信上说,我颇愧对老妻,这是我的真心话。”
江冬秀的众多“白”字中,有一个“狠”的字是很有色彩的。据说这个“狠”与现在的“很”字在“五四”新文化时期是通用的,此字出典倒有个小故事。江冬秀的侄外孙程法德回忆此事时曾对笔者说,抗战开始后,冬秀外婆避战乱在上海“孤岛”,她常写信给在昆明西南联大执教的堂弟江泽涵,叫我到邮局去发信。我小孩子好奇,有时偷看了信,很奇怪,她都是将“很”字写成了“狠”字。有一次我熬不住问她了。她笑嘻嘻地回答我:“你看过叔公(即胡适外公)写的书吗?”后来我才知道,胡适外公著作中,有很多地方将“很”写成“狠”的。可见江冬秀在胡适的氛围中,接受新文化还是积极的。江冬秀在胡适鼓励和怂恿下,还收集了一首徽州民谣《奶头歌》,发表在1924年北京大学国学研究院所主办的《歌谣周刊》上,读起来清新隽永:
衔着奶头嫡嫡亲,
口口声声爷娘亲;
丢了奶头淡淡亲,
娶了老婆黑良心。
这也许是江冬秀难得的“文字”亮点吧,否则何谓“小脚夫人亦随之”。不过,她对胡适的书架——胡适南港住宅,连餐厅靠墙两面都是书架,放满善本影印书籍、唐宋各家文集、《宋文鉴》、《唐文粹》等等,是大唱反调的,调侃道:“适之造的房子,给活人住的地方少,给死人住的地方多。这些书,都是死人遗留下的东西。”不尽然。她自己也是读些书的,她读《红楼梦》很认真,贾府里,众多丫头的名字都背得出来,对老祖宗贾母那一套封建阔绰的排场并不羡慕,而是讥诮。此外,她就是钟情金庸的武侠小说。在纽约给胡适整理撰写“口述历史”的安徽小同乡、哥伦比亚大学校友唐德刚教授回忆说:“(冬秀)老太太找不到(搓麻将的)‘搭子’了,就读武侠小说。金庸巨著,胡老太太如数家珍。金君有幸,在胡家的书架上,竟亦施施然与戴东原、崔东壁诸公揖让进退焉!”如此,笔者窃以为调侃还应该加上半句,“适之造房子,给死人和神道、仙女、剑侠住的地方亦不少哩”。
上述这些毕竟是“有闲”、“副业”,主持胡博士的家政,才是江冬秀立身的根本。在这方面,这位小脚夫人即泼辣又大气,诚如胡适的族侄、读北大时曾住过胡适家的石原皋所评论:“家中事情都归她处理。她有魄力,有决断,颇有些才华和男子气概。”
首先是待人接物。“我的朋友胡适之”,这是流行于上世纪前50年中国的一句社会俗语,说明胡适的交游非常广泛,车夫走卒均可去拜访胡适。米粮库4号胡府名副其实地门庭若市,而这家的主妇并无一般贵妇人、阔太太的傲慢、势利眼界,总是敬客礼宾、和顺通达、笑容满面。逢到安徽乡亲找上门,这位胡师母就分外热情,待飨于她亲手制作的徽州名菜“一品锅”(绩溪人叫“吃锅”):一只有两只耳朵的大铁锅,“口径差不多有二尺,热腾腾地端上了桌,里面还滚沸,一层鸡、一层鸭、一层肉、一层油豆腐,点缀着一些蛋皮饺,紧底下是萝卜,青菜,味道极好”(梁实秋)。胡适的中国公学门生、家庭教师兼秘书罗尔纲一度浸沉在这样的氛围中,耳濡目染。他说当家人“胡师母没有进过学校,却是一个非常能干的人。治家有方,待人接物,克尽情意。胡适得有一个舒适宁静的家庭环境做学问,接待亲友,都是她的力量。胡适的事业,应该说有一半是她的”。有一次他们的长子胡祖望(时年15岁)坐汽车上街(胡适有辆私家车),遇上一位蒙古王公大出殡,为丧仪长队而堵车,回到家里冲着他母亲发脾气:“妈,你死了就埋,绝不摆仪仗阻碍交通!”如此没分寸的话,令江冬秀大为生气,蹬蹬地上楼去了。罗尔纲劝慰道:“小孩子不懂事,请师母宽恕他。”他担心中午胡适回家,江冬秀告状后要起风波。胡适一向是主张“非孝”的(但他对自己的母亲非常孝顺),吃中饭时听了此事,颇不以为然,过了5分钟后说:“我要写个遗嘱,到我死后把尸体送给协和医院做解剖用。”江冬秀听了这话,发了一个怔,顿时脸气变了,把头低了下去,但只是极短的一下子,到她抬起头来时,脸色恢复了常态,没起风波。罗尔纲在场目睹这转瞬即逝的变化,感动地联想道,“好一个强毅的人,也正是这样的人才能克制自己,取得家庭的和睦。”胡适处处爱护、尊重江冬秀,公众场合中给足她面子;江冬秀同样尊重胡适的思想观念,关键时刻该忍让,就无条件地忍让。
正因为江冬秀识大体,怪不得胡适晚年时还称赞江冬秀不迷信。他对秘书胡颂平说:“我是一个无神论者。我的太太跟我结婚四十多年,我从没有影响我的太太;但她不迷信,不看相,不算命,不祭祖先。她的不迷信在一般留学生之上。你看我们的外交官中有两位,他们要做一件什么事,先在房内算一个金钱卦……”(《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1961年9月4日星期一)
江冬秀不信神鬼,心地坦荡,当然也不怕盗贼。胡适家曾两次遭“梁上君子”光顾。第一次是刚从美国留学回来,应聘北京大学,虽然已结婚了,还没有把江冬秀接来,因此失窃了——
(那时)很穷,跟高一涵两人合住一座院子(按,即缎库胡同8号)。南面三间是高一涵的,北面三间是我住的。这时高一涵到南方去了,我的侄子(按,即胡思聪,胡适二兄绍之的长子)住南三间;白天,侄子到北大去上课了。一个厨子出去买菜,往往开着大门,空城计,倒没有失过事。那天晚上,我的侄子睡熟了。我夜里三点才睡,因为第二天八点有课。这个贼来了,大概等我等得太久了,就在厨房洗面间里偷了一面镜子,一把茶壶,还把我从外国带回来的箱子也打开了——那时外国皮箱很软的,在上面一个横屉里有个照相机也被偷去了。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我洗脸时看不见镜子,以为侄子拿到房间里去吧。接着发现茶壶不见了,再在前面看见箱子也打开了。在院子后面的墙外,发现茶壶里的茶叶倒在泥土里。唯一比较称值钱的,就是照相机的被窃,也不过值十块银元而已。从此次以后,我在国内没有被小偷偷过。(《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
后来胡适家当大了,身价更高了,门面阔了,佣人多了,主要是江冬秀来了,里里外外被她治理得井井有条,所以竟没有遭盗窃。但是1949年4月以后,在海外做了流民,胡适连最心爱的书籍也没带几本,寄寓在美国纽约81街104号5楼H号公寓,靠做葛斯德东方图书馆馆长的一份薪水,与老妻江冬秀自理伙食,清苦度日——就在这个时候,梁上君子来作不速之客了。胡适回忆道——
这天是正午,天下着雨,窗帘都挂着。那座公寓是长条形,我住在这一头,中间是客厅,客厅那边是我的太太的房间。那天我不在家。我的太太看见窗帘里爬进一个人来,吓了一跳,于是去打开了房门。这个贼是不晓得我家有多少人,他看见我的太太指示他从房门出去,他就走了。
好险!如果胡太太尖声高呼起来,此贼可能会铤而走险,掏出武器来对抗;如果吓得软倒下,此贼正好下手,大劫一通;如果拿起家伙来驱赶,那肯定要发生流血事件了;如果……聪明又大气的江冬秀,巍巍颤颤扭着她那双小脚,不动声色开门揖盗。此君哪知城中深浅,还是走为上也。
从此,“胡太太开门送贼”的事流传在北美华人世界。夏志清教授撇开那天讲授的“中国现代文学”规定的课题,以第一时间把胡适之太太的故事讲给学生们听:“GO!吓退大黑贼”。
胡适这个家,因为有了江冬秀而生气勃勃。江冬秀当仁不让,全般管起这个家来,特别经济收入方面,尽管她识字不多,但胡适的教书薪水、书稿版税、其他服务的酬谢,一本家庭经济收入的帐,她心中清清楚楚。胡适出书多,绝大部分由上海亚东图书馆(出版机构)出版,从1919年的《短篇小说》(译作)、《孙文学说》继1920年的《尝试集》(白话诗集),以及20年代的《胡适文存》等新文化运动的辟窠大作,都由“亚东”源源不断出版,亚东老板汪孟邹是胡适绩溪小同乡,私交可说是“红花与绿叶”,“亚东”支他的版税是胡适一项大宗收入。胡适1928年12月15日的日记中,记下了早一天“亚东”给他送来的版税帐单(至是年11月底):
(一) 版税(按:此表为笔者跟据胡适日记所设)
单价 书稿名称 出版版次 印数(册) 税率(%) 收款(元)
2.20 《文存》初集 11 43000 15 14190
2.40 《文存》二集 5 18000 15 6480
0.30 《尝试集》 3 12000 15 540
0.45 《尝试集》 4∕10 20000 15 13500
0.40 《短篇小说》 初版 2000 15 120
0.30 《短篇小说》 2∕11 38000 10 1140
共23820元
应除未售出书版税共75939元
存2306061元
(二) 酬劳
《红楼梦考证》300元
十二年(1923年)5月至十七年(1928年)5月$10000
附袁希渊交来200元
(一)(二)两项共计2938061元
付过十六年(1927年)底止2423704元
付过十七年(1928年)底止290147元
共付2713852元
两比存2242元
胡适从“亚东”收获的版税及酬劳,到1928年底,折合银元3万元,这是一个天文数字,可抵当时一个工人(月薪6元)400年的收入!这个时候的胡适确实富有极了,主妇江冬秀当然双目发光。胡适不善理财,从不过问银钱进出,而且出手又大方,更碍汪孟邹乡亲、世谊情面,于是她对胡适的著作版税收入当然紧紧盯住不放了。到了(20世纪)30年代,“亚东”经营不景气日益严重,特别是1934年难度年关。汪老板是最精明不过的商人,他了解胡适为人,就将他的版税支付一拖再拖;但过不了细致、精明的江冬秀这一关,诚如1037年前在胡适家帮办文秘工作的绩溪乡友章希吕所说,“孟翁(汪孟邹)是精明人,适嫂(江冬秀)的精明恐不在他下,或且过之”。江冬秀的精就在她并不自己披甲上阵,而是对胡适施加压力。有章希吕的日记为证:“夜,适嫂因亚东版税及借款和适兄起了一次争吵。适兄脾气真好,一面劝适嫂息怒,一面还为孟翁解释困难”(1936年2月18日星期三)。矛盾继续演变下去,过了一个多月,“今天孟翁有信寄适兄嫂,所言欠款改到今年还,力难做到。因此适嫂和适兄又吵嘴,吵得比前一次厉害。我既听见不得不去解围。适兄的脾气诚好,适嫂似不能体谅他。适嫂要我做中人,她以后家不管,每月要适兄给她二百元;如要她管家,就非六百元不可。我亦不敢答应做这个中人。”(1936年3月24日星期二)4月25日汪孟邹寄快信来,“内附给适嫂一千五百元借据一张,限期今年十二月一半并利息,明年四月还一半利息。”江冬秀还是不满意,继续穷追。江冬秀吵得实在太厉害,胡适大概只好躲进卫生间刷牙,把牙刷搅漱口杯的声音弄得很响,以图耳根“清静”。这场争执不知以后如何,不过到了7月份,胡适离平赴美国,出席第六届太平洋国际学会去了。到了1937年,江冬秀使出釜底抽薪的一手,逼胡适将他在“亚东”出版的所有书稿,都提归商务印书馆发行;将胡著《藏晖室札记》版权抽出,卖给“商务”。这对面临严重困境的“亚东”无异是雪上加霜了。江冬秀不是不知,新文化运动伊始,胡适靠了汪孟邹的“亚东”,才使他文气与名气如虎添翼,而今她为什么如此做绝,仅仅是为了拖欠的版税吗?有专家认为,江冬秀是为报“一箭之仇”。20年代初,胡适、曹诚英烟霞洞之恋,汪孟邹是全力支持的;亚东图书馆也是这对恋人幽会之地;1934年曹诚英赴美留学康乃尔大学前,还在“亚东”小住一段时间……尽管江冬秀办事大气,但究竟妇人肚肠。
不过这仅是江冬秀处世的一面,维护自家收获能不精明吗?另一面是待人接物,他与胡适可说“夫唱妇随”乐助慷慨,气派豪爽。章希吕则感同身受了。他在日记中写道:“吾因去年吾父六十六大庆,遥遥数千里,不能急归,拟在北平为吾父购一件皮筒……前几天我问适兄嫂皮货店何家为最货真价实,拟为吾父办皮筒之事告之。乃今天适兄嫂以四十元去买了一件来赠。退辞再三,而适兄嫂之意甚坚,只得收入。想我来平数月,适兄嫂相待之厚,已感不安。今天以贵重之物相赠,诚令我不知何以为谢。”(1934年3月5日星期一)
江冬秀处世行事确乎有些特立专断,在家没有问题,有丈夫的忍让和包涵,大事化小,有时竟因此办事出色有成绩;在亲友间,因为一意孤行,往往好事办坏,酿成苦酒或悲剧。
江冬秀的能耐终于有了机会走出“家门”。1927年冬,胡适的三嫂在离上庄只有二三里的曹家湾相中了一块土地,去函询问胡适可否作坟地买下来。当时胡适的先父母胡铁花、冯氏都“暂厝”,尚未“入土为安”。胡适访欧美长途跋涉,归来不久,正就任上海中国公学校长前夕,就去信上庄,委托他年龄相仿的族叔、志趣相向的总角之交胡近仁,请他实地踏看下,只要“干爽”,就代他拍板购下,因为他坚决反对“风水”那一套迷信。购了坟地后,他无暇南下,就派妻江冬秀前去老家,直接指挥施工事宜。当时的中国社会,大户人家筑墓敬祖是件大事,一个识字无多的家庭主妇能承担起这一重负吗?胡适想乘此考验下江冬秀。当然一切都由胡适遥控操纵,比如所有开支费用,他或托在上海做生意的本家兄弟胡卓林汇到旌德石恒春中药店,或由上海“亚东”汇款,再不然可向屯溪的交通银行支取。甚至运棺材的水客也安排好了,先预支60元,到上庄后再付60元。胡适还聘请了乡友、天津北洋大学毕业生程士范专程来上庄,为祖坟做工程设计。定下图样(四穴)后,胡适去信重点关照:“千万不要请什么风水先生。如果六婶七婶要请风水先生,只好让他们去葬祖父母,我们大可以不管此事。”(致江冬秀,1928年2月20日)这一切,江冬秀都一一照办了。她雇请石匠鲍春华一伙采运花岗石,凿墓碑,设祭坛、石桌、石凳,历时数月。这年的六月中旬,胡适将三块墓碑的碑文寄到了。墓碑是请郑孝胥书写的:“胡公奎熙及其妻程夫人(按:祖父母)、胡公传及其续配冯夫人(按:父母)之墓”。墓铭是胡适撰写的:“先人有训,循理之正,谨乎庸言,勉乎庸行。唯吾先人,实践斯言。不怍于人,不愧于天。群山逶迤,溪水清漪。唯吾先人,永息于斯。”铭文之后,胡适又撰书两行:“两世先茔,于今始就。谁成此功,吾妇冬秀。”胡适把祖坟筑就的大功归于江冬秀。事实证明,干事务性工作,妻子确是十分能干的,于是他在给她的信中称赞道:“这件事非你办不了,我同绍之都不行,等你回来,好好的谢你。”“你此次替我做了这件大事,我心中只有感激,一百二十分的感激。”(5月25日)江冬秀继续指挥石匠把碑文铭刻到青石墓碑上,封了四个墓穴,盖了坟顶,树好墓碑;又在墓地里种植常青树木。此类筑墓工作终告完成,已经是六月中旬,胡适的重要著作《白话文学史》也出版了,他参与的《新月》月刊也创刊了。此际,他十分想念妻子,盼候“千万望你早日出来”,担心皖南有土匪,危及安全,要她由胡卓林作伴,取道余杭返上海。
1930年胡适重返北平,任北京大学教授、文学院院长,参与重建、振兴北大工作。他的家已搬到米粮库4号,宽绰气派,群贤毕至。“我的朋友胡适之”名扬京华,他的小脚夫人也名气日隆。这时江冬秀的专断果敢锋芒使人感到敬畏,但也有人敢顶敢违,毫不卖帐呢。“南国诗人”梁宗岱是也。广东新会才子梁宗岱,少年扬名岭南大学,参加茅盾、郑振铎的“文学研究会”。后留学日内瓦大学、巴黎大学、翡冷翠大学,精通英、法、德、意语言,与文学大师罗曼?罗兰(他的偶像)、安德烈?纪德(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往来,返国后,1931年为蒋梦麟校长、胡适院长聘为北大教授兼外文系主任,是年才28岁,其诗才横溢,其讲坛风采均为男女学生们所崇拜,和胡适博士当年美国学成归来做北大教授情况相似。胡适是遵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与小脚村姑完婚的;但这位英国绅士派头的梁教授则不然,早在出国留学前,他以裸体抗婚,不与发妻同室而名噪一时;到了北大后,与他的相知女友、极有才华的作家沉樱相爱得如胶似漆,他们打算结婚了。正在这时候,封建包办婚姻定下的原配妻何氏从百色赶来北平,要与夫君梁宗岱建立家庭,一起生活。梁坚决不同意,否定这椿婚姻。事情闹大了,可怜何氏在北平举目无亲,江冬秀拍案而起,将她引到米粮库4号自己家中,安顿下来,怂恿丈夫出面,再做一次月老,玉成其事。胡适对此有切肤之痛,又听说山东潍坊来的复旦大学高材生沉樱女士小名也叫“娟”,与自己未成正果的恋人“娟表妹”正好同名,如今要棒打这对鸳鸯,实在于心不忍。但违不得太太的意旨,而且人已住入自己家中,只好联络北大史学系主任、梁的岭南大学恩师陈受颐,一起去说服这位雪莱式诗人教授。哪知梁宗岱仍是不听劝言。他那追求婚姻自由的决心,胡适不能望其背项。梁何婚姻案上了法院,江冬秀“出家门”,(与胡、陈两教授一起)坐上证人席,为何氏助威,指控梁宗岱。最后法院判决梁宗岱败诉。但这颗“自由的种子”还是坚决不认何氏为自己妻子。最后在胡、陈等诸多同事的调解下,付了数千元赔偿费给何氏,办竟法律离婚。热闹一时“梁宗岱婚变案”划上了句号。胡适这时貌似一反昔年支持徐志摩、陆小曼两个二婚恋人结婚的立场,公开站在江冬秀一边,参与此事。他在1934年4月18日的日记中写道——
梁宗岱婚变案,自前星期日梁夫人亲笔写信委托我与受颐为全权代表后,昨夜受颐报告与宗岱代表朱孟实谈判结果甚满意……下午两点钟,孟实来了,我们三人把商定的条件写出来,梁夫人签了字,由孟实带回去,请宗岱签了字,仍送给我保存。
条件如下:
(1)须法律离婚。
(2)诉讼费归宗岱担负。
(3)法律判决之抚养费,自去年一月起,至今共二千六百元,由宗岱付与何氏。
(4)另由宗岱付给何氏生活费五千二百元,分四次付清。
此案我于一九三二年十月十七(日)代何氏致函宗岱,提议离婚,他(她)只要求五千五百元。宗岱无赖,不理此事,就致诉讼。结果要费七千多元,而宗岱名誉大受损失。小人之小不忍,自累如此!
梁宗岱婚变案至此已走出江冬秀的阴影,胡适的调解实质上是帮这位年轻人的。因为“名誉大受损失”,暑假过去了,胡适对他就不续聘。宗岱与沉樱到日本去度蜜月……但故事的尾声却是:抗战胜利后,这对自由恋爱,从废墟上建立起来的小家庭破幻了(梁宗岱又有新爱)。江冬秀又作何感想呢?
村姑终究对五四新文化运动后的感情婚恋缺乏了解,而按自己的理解去做月老,执着地去办好事,再显霸气的是为她仅有一个亲侄江丕莹择偶的事了,可说是“乱点鸳鸯谱”。
抗战时,她避战乱在上海租界“孤岛”认识了小儿子思杜的光华大学同学高泽明。他们曾合租过姚主教路的一套小公寓楼房。高少爷的父亲曾是东北王张作霖帐下的参谋,东北沦陷后经商,十分富有。高少爷对江冬秀说,他的姐姐高泽桂在北京结识了你的侄子江丕莹,后一起留学日本,丕莹经济上得到泽桂资助,他们很有感情。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丕莹随其叔父江泽涵到了昆明,继续在西南联大求学。“但是,我姐留在东北,人隔天涯,无通音讯,可思恋得她发痴啦!”江冬秀一听,就快人快语地说:“那好办,我立刻就把丕莹叫来上海,你也叫你姐来上海。由我作伐,让他俩结婚不就得了!”江高两家果然都这样做了。1941年,江丕莹从昆明转道香港,由海路来到上海,住在江冬秀侄女婿程冶平家,等候高小姐来沪。“他人长得颀长,皮肤白皙,五官清秀,唯是略显苍老。”程法德回忆说:“冬秀外婆还是忙于搓麻将。丕莹娘舅就由我陪着,跑遍上海滩每一个角落。一路上总是他请客吃啦、玩啦,有时还购物,十分大方。这时我才知道他已经供职重庆国民政府经济部,有时还跑滇缅公路执行公务,收入不菲哩!但是为了顺从他姑妈一贯的节俭作风,就委屈住在我家三楼亭子间里,过了夏秋两个季节。”这年冬季,高老先生带着他的女儿高泽桂,从东北海陆兼程来到上海,乘着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天主堂街50号程家门前。高老先生不愧关东富商,高大身躯,脸色红润,绸面长袍外罩了厚呢大衣,头戴水獭皮帽。他身旁的高小姐身材修长,鹅蛋脸型,五官端正,丝绒旗袍外罩件狐皮大衣,颜面浓妆艳抹,有些不仅庐山真面目了。江冬秀在程家客厅热情接待高氏父女。高老先生当即奉上四只木箱的嫁妆,大红礼单上写有狐皮统、翡翠珍珠金饰、现金存折等彩礼,并说,“长途跋涉,又是战时,路上有诸多不便,待小俩口成家后,我再给他们一份产业便了,尚请亲家多包涵!”江冬秀笑吟吟地当下就拍定结婚的日子。她大概从自己身上获得了教训,老姑娘等郎君不是个滋味,为怕夜长梦多,还是尽快把喜事办了的好,反正她与胡适一样,不信神卜,不用择日。
江冬秀以地主身份,张罗婚事。婚仪很简单,就在福建路模范村的她干女婿钱思亮家中摆了三席喜筵,宾客都是她圈子中的人:钱思亮夫妇、浙江兴业银行总经理徐新六太太、农林部长周怡春太太、名医李冈太太、张慰慈太太、竹垚生夫妇、侄女夫婿程冶平、胡惠平等。喜酒吃罢,她果断地将新婚夫妇向西摩路的沧州饭店头等房里一送,便了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