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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文楚 当前章节:152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0:22

……

夜间与娟下棋。(10月1日)

陟屺亭坐说莫泊

同珮声到山上陟屺亭内闲坐(原注,烟霞洞有三个亭,陟屺最高,吸江次之,最下为卧狮),我讲莫泊三小说《遗产》给她听。上午下午都在此。(9月14日)

午间下棋月夜坐

下午与娟下棋。

夜间月色甚好(今日是阴历初八),在月下坐,甚久。(9月18日)

月色朦胧对弈坐

与声出门,坐树下石上,我讲了一个莫泊三故事“Toine”给她听。

夜间月色不好,我和珮声下棋

(9月19日)

曹诚英晚年撰写的《自述》中也有同阳的记载:“那时,思聪管家(主要是伙食帐——曹原注)。白天上午下午各干各的,看书看报。胡适则看莫伯桑、柴霍甫(即契可夫)等人的小说。我因住院缺课须补读一些书。晚间则大家同在外面走廊上坐着乘凉。除了大家讨论次日菜单外,总是胡适引逗我们笑,或把白天所看到的有趣的故事讲给我们听……

下山进城住旅馆

与声同下山,她去看“师竹友梅馆”管事曹健之,我买了点需用的文具等,到西园去等她……后来珮来了,说没有见着健之。我们决计住清泰第二旅馆(按,在杭州城内),约健之晚上来谈。晚上无事,我打电话去邀柏丞谈了好一会,健之们也来了,谈到深夜才去。(9月16日)

今天梦旦回上海去了。

傍晚与娟同下山,住湖滨旅馆(按,在杭州旗下新市场)。(9月27日)

同读仲马命绎诗

早晨与娟同看《续侠隐记》(按,系法国大仲马小说,伍光建译)第二十二回“阿托士夜遇丽人”一段故事,我说这个故事可演为一首记事诗。后来娟遂催促我把这诗写成。我也觉得从散文译成诗,是一种有用的练习,遂写成《米桑》一篇,凡九节,每节四行,有韵。(9月21日)

六和塔顶云栖逆

早九点,同娟及山上养病之应崇春先生的夫人坐轿子去游云栖。路经理安寺,我和娟曾来游过,故不进寺……出山后,即是钱塘江。我十七年不来江上了,今年见了,如见故人,精神为之一爽……(轿子)从江边折入山路,又行了几里,始到云栖。路上两旁都是竹林,约有二里长,比韬光路上的竹路似更好些。

……

在云栖吃饭后,我们下山,仍沿江行,过之江大学,到六和塔。我与娟登塔顶纵观,气象极好……继至虎路寺……

四点,回到山上。(9月22日)

这些日子,胡适频繁地与珮声出游,也频繁地收到冬秀来自北京的信。他也有回信给她。

秋咏凋梅看明年

9月23日,秋分日。时令应是仲秋了,胡适即景生情地赋《烟霞洞杂诗?之一》(后改名《梅树》——

树叶都带着秋容了,

但大多数都还在秋风里撑持着。

只有山前路上的许多梅树,

却早已憔悴的很难看了,

我们不敢笑他们早凋,

让他们早早休息好了,

明年仍要赶再百花之先开放罢!

十二(1923),九,廿三

不是吗?她经历了萧索秋风,可惜早凋,憔悴秋容了,但她还是在秋风里撑持着,且让她早早休息,相信她明年要赶在百花之前开放的呢!显然,这是为曹诚英而写的。

要知今日,何必当初。应该说胡适在忏悔自己的“不经意”,为什么不早早发行她的爱?一曲隐晦含蓄的《怨歌》淹没在他的《山中杂记》无序的杂记中:“那一年我回到山中,/无意中寻着了一株梅花树;/可惜我不能久住山中,/匆匆见了,便匆匆地去。/这回我又回到山中,/那梅树已移到人家去了。/我好容易寻到了那人家,/可怜他已全不似当年的风度了。/他们把他种在墙边的大松树下,/他有好几年受不着雨露和日光了;/害虫布满了叶上,/他已憔悴的不成模样了。/他们嫌他总不开花;/他们说:“等的真心焦了。/他今年要还不开花,/我家要砍掉他当柴烧了。”/我是不轻易伤心的人,/也不禁为他滴了几点眼泪:/一半是哀念梅花,/一半是怜悯人们的愚昧。/拆掉那高墙,/砍倒那松树!/不爱花的莫栽花,/不爱树的莫种树!”

游罢花坞又西溪

今天游花坞。同行者,梦旦、知行、珮声、复三夫妇。坐船到松木场,雇人把船抬到河里,仍上船行。两岸“竹叶青”(俗名靛青花)盛开,风致佳绝:我竟不想到如此小花有如此动人的风致。

……饭后,我和梦旦、知行走进花坞,直到白云堆。路的两旁全是大竹林,何止几万株竹!风过处,萧萧作声,雄壮不如松涛,而秀逸过之……

回到船上,开到西溪,在秋雪庵上岸。庵外四望皆是芦花,当盛开时,定真有“秋雪”之奇观……

船到留下,娟的身体不好,不能坐船了,我和她同梦旦、知行四人包了一个汽车回到湖上。(9月26日)

同年10月,胡适再次去杭州,住新新饭店(包租一个套间,曹诚英住了进去)。21日记云:与曹诚英及徐志摩、朱经农再游西溪花坞。“我们在交芦庵吃了午饭,坐船到开化凉亭附近上岸,步行进花坞。娟走不动了。我们到一个庵小坐吃茶。经农与志摩同去游花坞,我因前番去过,故和娟在庵里等他们。”

钱江潮涌西湖月

称胡适为“老阿哥”、“恩人哥”的徐志摩来到,把胡适曹诚英的恬静生活推向热闹、热烈。他在烟霞洞过夜,“与适之谈,无所不至,谈书谈诗谈友情谈爱谈恋谈人生谈此谈彼:不觉夜之渐短”,当然免不了谈珮声。诗人的敏锐,慧眼独到,对胡适说:“适之是转老回童了”。9月28日,适农历“八月十八(钱塘江)大潮日”,老家在海宁的徐志摩自上海发起,带来了汪精卫、马君武、任叔永、莎菲、朱经农和藩萨大学史学教授MissEllery,赴海宁观大潮,胡适和曹诚英应邀赴约,由杭州乘早车到海宁县斜桥镇火车站,在约定好的一条船上等候,待乘火车来的上海朋友到斜桥下了车,到了船上,“我们在船上大谈”。船到海宁后,大家观赏了有名的海宁大潮。热情天真的徐志摩,对胡适一对当众献殷勤,观潮时,他写条子“珮声女士——望潮,适之——怡”;他“还替曹女士蒸了一个大芋头,大家都笑了”。

9月28日的日记记道:“看潮后,叔永们回上海去了,马、汪,徐、曹和我五人回到杭州。晚上在湖上荡舟看月,到深夜始睡,这一天很快乐了。”

下弦残月移屋去

天下无有不散的筵席。10月2日,胡适在作下山前的准备,最重要的“检点各种影片(按,即照片,胡适三个月“神仙生活”摄下了很多照片),粘在一本册子上,题为《南行片影”。过了一天,已经时10月3日了。胡适在这天的《山中日记》中写道——

睡醒了,残月在天,正照我头上,时已三点了。这是烟霞洞看月的末一次了。下弦的残月,光色本凄惨;何况我这三个月中在月光之下过了我一生最快乐的日子!今当离别,月又来照我。自此一别,不知何日再能继续这三个月的烟霞洞山月的“神仙生活”了!枕上看月徐徐移过屋角去,不禁黯然神伤!

10月4日,他们收拾行李下山,住入杭州城内聚英旅社。“娟今天也回女师”。10月5日,胡适在与省会各界人士作别时,不忘“到女子师范学校访叶墨君校长,谈了一会。娟也出来见我。”午饭后回到旅馆小睡。出发上火车前,到旅馆来送行人中,“娟来”。这天十二点,回到上海沧州旅馆,就“发信:冬秀、娟。”

就这样,烟霞洞中三个月胡适生平唯一一次享受灵与肉自由爱恋的“神仙生活”结束了。但它余音绕梁:从胡适回到上海的10月6日起,到18日的13天中,他收到曹诚英的信有6封之多。这不到半个月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于是10月19日,胡适又从上海到杭州来了。晚上7时到达城站,当晚住入远离市区里西湖畔栖霞岭下的新新饭店。诚如汪静之在接受颜、程采访时所告,“胡适又到杭州来了。这次来不是住在烟霞洞,而是住在西湖旁边的新新旅社里。胡适一到,曹珮声就向学校请假,也住在新新旅社。”由翁家山到栖霞岭,由清修寺到新新饭店,真可谓山外青山楼外楼呀!20日、22日、23日、24日……一直到31日,胡适偕曹诚英,以及徐志摩、朱经农这四人几乎天天都游西湖。20日那天,“娟来。我们四人同出游湖,在楼外楼吃饭”(胡)。“曹女士贪看柳梢头的月。我们把桌子移到窗口,这才是持螯看月了!夕阳里的湖心亭妙;月光下的湖心亭,更妙。曹女士唱了一个《秋香》歌,婉曼得很。”(徐)经这位新月诗人淡笔素描几下,珮声声容活脱出来了。但是也就是这位徐志摩,一回到北京,兴致所至,松了口,竟对嫂夫人江冬秀泄漏了烟霞洞中藏娇的秘密。“泄密”的还有他们的侄儿胡思聪。天天住在一起,只有二十多岁的人,不经意漏了口。过不久,他因病去世了。

其实,把“洞中神仙生活”最先讲出去的,还是曹诚英本人。她感到幸福极了,返校以后不久,便对两小无猜的汪静之说,胡适和她要好了。汪不以为奇,反为她高兴。第二年春天,胡适连到杭州三次,有时住在新新旅社,有时住在湖滨聚英旅馆,也是套房。胡适住在外间,曹住里间。有客人来,曹就躲进里间。已算公开化了。胡适有时到上海来,也通知曹诚英去——“这些事都是曹珮声亲口告诉我的。”汪静之如是说。

“哥,在这里让我喊你一声亲爱的……哥,我爱你,刻骨的爱你!我回家去之后,仍像现在一样地爱你!”结合不可能,于是曹诚英在1925年浙江女师毕业离开杭州前,给胡适写了封诀别信。这个痴情女子何能诀别?看,字字句句,无不喷发者爱的烈焰。

胡适既痛苦又无奈,斗不过江冬秀(持刀杀两个儿子,再自杀),放不下社会名望,跨不过他自己设计的那根伦理门槛,只好依了他大姨子润生的劝“我妹子性子浮躁,望你还是容忍她些,看上人面子,与小孩们情面”,终于牺牲了他的娟表妹。在这样境遇下,复以词一首:《好事近》(1926年),以作慰劝:“多谢寄诗来,提起当年旧梦。提起娟娟山月,使我心痛。殷勤说与寄诗人,及早相忘好。莫教迷疑残梦,误了君少年。”(1926年)而对自己,只能:“匆匆离别便经年,梦里总相忆。人道应该忘了,我如何忘得。”(《多谢》)“山寺的晚钟,/秘魔崖的狗叫,惊醒了我暂时的迷梦。/是的,暂时的!”(《暂时的安慰》)“依旧是圆月时,/依旧是空山,静夜;我自月下归来——/这凄凉如何能解!”(《秘魔崖月夜》)

但是曹诚英在精神上执着追求胡适,忠贞不二地遥爱着。1925年,她考取南京东南大学,选择了胡适未竟的专业,读农学院。由于她的活泼与才气,成了男女同学心目中的“校花”。毕业后留校(中央大学)当农学助教。1934年她由二哥曹诚克资助留学美国,再一次选择了胡适母校康奈尔大学——胡适只读了一半的农学院,攻读遗传育种专业。为此,胡适在这年8月8日,专门写信给他在绮色佳的亲密女友韦莲司说:“我冒昧的向你介绍我的表妹曹诚英。她正拟去美国进研究所学育种学,她可能会在康奈尔待两年。她在南京中央大学所做的研究工作时棉花种子的改良;她的老师,大部分是康奈尔的毕业生,鼓励她去康奈尔进修。她是自费生,由她在天津北洋大学教书的哥哥资助她。(因此)她得节约过日子,还得学口语英文。你能在这两方面给她一些帮助和引导吗?”也真亏胡适付出此举。这位充满文学气质、富有才气的新女性应该加入“湖畔诗社”才是,或许会在中国诗坛、文坛上升起一颗耀眼明星。但是她为“哥”走上了一条艰巨而又充满魔力的学术僻径。

1937年,曹诚英学成归国,任安徽大学农学院教授。未几,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她流亡入川,任四川大学特约教授。国难当头,遍地哀鸿。胡适远在美国当大使,曹诚英无处可吐衷肠,无一人可倾听她的心音。大后方物质条件艰苦不说,她总需要有个“男人与她”共赴国难呀,但她两次经人介绍的恋爱失败了(她并不知道,一次因为江冬秀在上海向男方亲戚讲了她许多“破话”而告吹),精神遭打击惨重,一度思想苦闷到了极致,因此上了峨嵋山遁入空门。哥,你听得到吗?“孤啼孤啼,倩君西去,为我殷勤传意。道她末路病呻吟,没半点生存活计。忘名忘利,弃家弃职,来到峨嵋佛地。慈悲菩萨有心留,却又被恩情牵系。”这首写于1939年七夕的无题词,寄到美国,落到胡适手中,但没有地址,叫正在为支援国内抗战而奔走的胡适干着急。远水救不了近火,幸好她那在重庆的二哥曹诚克闻讯赶上山,苦苦劝导,终于把她带来陪都重庆,被复旦大学农学院聘为教授(1942年),从此定位复旦(一直到1951年全国院系调整)。过不久,她先后遇到了她的同学朱汝华、好友吴健雄,抒长短句,由她们带往美国,交给胡适。

前者是:

鱼沉雁断经时久,未悉平安否?万千心事寄无门,此去若能相遇说他听。朱颜青鬓都消改,惟剩痴情在。念年辛苦月华知,一似霞栖楼外数星时!

(《虞美人》1943年)

另一首词只作了上阙:

阔别重洋天样远,音书断绝三年(曹自注:从吴素萱即吴健雄女士带来信后算起)。梦魂无赖古缠绵。芳踪何处是,羞探问人前。(《临江仙》1944年)

抗日战争胜利后,她随复旦大学回到上海。她是个钟情女子、学者教授,并不关心政治,但因为胡适的特殊地位,因而时时以“哥”为轴线打听国共两党战争的现状,尤其是解放战争的进程。北平和平解放前夜,1948年12月15日,胡适夫妇征得傅作义将军的同意,在傅部军官护送下乘车到南苑机场,上了蒋介石派来的飞机,飞向南京。这些日子里,曹诚英天天望眼欲穿地关注视着胡适的动态。胡适曾有三次去过上海:一次是送江冬秀等女眷去台湾(1949年1月14日——21日),一次是与梅贻琦到上海会陈光甫(1月25日),一下火车即被接去霞飞路上海银行招待所——两次都如“丧家”之忙乱,曹诚英哪能攀见。第三次是从去台湾安置家眷后返回上海,3月底4月初,他与长子胡祖望被绩溪老乡胡洪开(上海“胡开文笔墨庄”老板)邀去吃徽州饼、叙乡情。曹诚英闻讯,欲邀汪静之(亦任教复旦大学)同去送别。汪说:“你一人去送行才对。这一次生离,等于死别,你和他有许多情话要互相倾诉,我去对你们俩谈话不便,我就不去送别了。”曹诚英到场作陪,颇多拘谨,分别几多岁月,思念之湖快干涸了……而今她凝视这位望眼欲穿的心上人,已是危楼将覆的蒋氏反动政权的“总统府资政”大官,(蒋介石曾计划想在“国民大会”上选胡适做“总统”)昔日泱泱君子风度早失,长衫袖子也有些磨损了,而在情人面前显得憔悴、神色不安。曹诚英一往情深、至诚至义地说:“哥,蒋介石已经回奉化了去了。你不要跟他走下去了!”

胡适当然没有听曹诚英的话,也没有劝曹诚英出走,4月6日,在上海公和祥码头乘船,独自去了美国。曹诚英回到复旦,满脸是泪对汪静之说,“我再三劝他不要走,挽留不住。我哀哭留他,劝不回头。”说着,伤心地哭出声来了。

曹诚英在1952年全国高校院系调整时,坚决服从分配,来到沈阳农学院任教授(被评为三级)。以她羸弱的身子,在寒冷的北国生活,是要有勇气的。她从遗传学角度从事棉花品种改进和马铃薯遗传育种的研究,获得成功。后者在东北广为推广。同时她还抱病教学,甚至坐在病榻上为学生授课。受到师生们的敬重。曾任沈阳市政协委员。1958年她提前退休了,1962年农学院领导为她做了六十大寿。她始终没有家,天涯何处是归宿?只好孤身一人留在沈阳,直至1969年“珍宝岛事件”,被疏散还乡。

曹诚英南下,自然回到昔年回肠荡气的杭州,来到了望江门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汪静之的家。这位“湖畔诗人”热情地将仅有的三个房间,让出一个给她。她和汪家人同桌吃饭,共用碗筷。一呆就是两个月,在人情薄如纸的“文革”岁月里多金贵呀!汪静之打算将她留在杭州安度晚年,但此时的杭州,到处是“文攻武卫”,派战正酣,流血事件随时随处可见,到处抓“权威”、“海外关系”,人命如蝼蚁。汪氏子女害怕飞来横祸,来信表示非议。曹诚英也知趣,决定回原籍。行前,她将一本宣纸订成的本子交给汪静之夫妇,说是历年留下的她与哥之间爱情诗词,及她一生历史的记录,怕带到乡下,被人家发现或者查抄去。希望他们在自己死后,付之“丙丁”(烧掉),一块飘然而逝。汪氏夫妇含泪接受了。

曹诚英回到绩溪旺川老家。皖南山乡封闭,人们对外界时事并不感兴趣,况且乡亲也多少了解她,所以不怎么为难她。那个特殊年代,你斗我斗,人人自危,不去犯人已是功德无量了。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曹诚英在家乡旺川村(七都)度过了三年黄昏岁月,但总念念不忘上庄村(八都)。她曾对亲友说:“我爱七都,但更爱八都。要是八都有地方住,我就愿住在八都。”人有爱屋及乌情愫,胡适侄外甥程法德告诉笔者:“上庄村口有座石砌拱洞桥,叫杨林桥,当年胡适外公曾出资翻造过。珮声姨婆晚年居住旺川时,自己省吃俭用,舍不得多化一分钱,但她慷慨出其积蓄,花了一千元,修复杨林桥。20世纪70年代,千元钱顶现在的几多万呀!”笔者在采访上庄村时,曾到杨林桥上浏览风光,真是小桥流水人家,村妇捣衣叽喳叽喳。另据绩溪朋友相告,她自己节俭到了极致,奉献一生积蓄,向旺川生产大队捐了5500元,帮集体购买拖拉机。此举已成美谈。流传至今。

1972年,她赴上海治病。她已是肺癌晚期的病人了,自知来日无多,没有返回乡里,住友人家。翌年,1月15日,她客逝在心上人胡适诞生的这个城市,享年71岁。胡适也活了71年,不过是早她11年在台湾逝世的。受寄她遗物的汪静之在杭州闻这噩耗,“我是服从她命令的”,“我就把它烧掉了”。一缕青烟带走了哀婉的断肠生涯和她没有诉完的故事。

曹诚英留下遗言,要求将她的骨灰埋葬在旺川村口,通往上庄的公路旁。绩溪的乡亲理解这层意思,他们照办了。当年,“若无人指点,谁会注意这个孤零零的小墓?这里埋着一颗孤寂的心、一段无尽的相思”(美国胡适学家李又宁教授语)。现在,“曹诚英先生之墓”的墓碑树起来了,凡去上庄参观胡适故居的海内外朋友,熟悉胡适故事内情的,都不会漏掉这一景点的。他们在这里下车,朝这座孤坟站立默思,致意。呜呼,要是“哥”魂归故里,也一定会先在这里与“娟表妹”相会的。

06年9月9日。

胡适(1891——1962)71年的生涯中,在美国前后生活了26年又7个月,应该说他成年后的春秋中有一半以上的时间是在美国度过的。而无论是在美国的日子,或是在祖国大陆和台湾五十多年人生岁月中,他有一位始终保持着异乎寻常热情的思想感情超越夫妻层面的美国女友,便是艾迪丝?克利福德?韦莲司小姐(MissEdithCliffordWilliams1885——1971)。她长胡适6岁,但却视他为师长。

韦莲司——胡适,深情50年,而且延续到胡适身后!

韦莲司小姐是位知识女性,画家,至死未嫁人的老姑娘。她1885年4月17日生于纽约州的绮色佳(按,现通译伊萨卡),是该镇的老居民(只有12年随家迁居新港)。她的父母、兄、姊都是新英格兰人。她父亲是耶鲁博士,是耶鲁、康奈尔大学的地质学、古生物学教授。她的母亲是位善于交际的家庭主妇。这个家庭乐于接待中国留学生,胡适是经久的客人,韦莲司夫人对他很亲切。韦莲司小姐并未受过高等教育,曾在新港和纽约就读艺术学校,心智上的训练主要得益于父亲的身教、言教,此外她长期旅行美国各地和欧洲各国,增长见识。她和胡适交往的第一年(1914年)正是她创作的旺盛期,她乐于尝试各种新样式,但后来证明,她并没有太多的艺术创作天才,于是她放弃了绘画。1920年她父、姊逝世后,受聘为康奈尔大学图书馆馆员,至1946年退休,已经61岁了。晚年,她迁居加勒比海上的巴贝多岛,除了向康奈尔大学档案馆整理、提供他家庭文献外,还向中国台湾“中央研究院”捐赠了胡适写给她的100多件书信、电报。她说,“我是一个害羞的人,而实际上又没有任何重要性”,“我无非只是一个幸运的胡博士书信的接受者”。

不尽然也。她是胡适各个时期的异性知己人。

留美

四百里的赫贞江,

从容的流下纽约湾,

恰像我的少年岁月,

一去永不回还。

这江上曾有我的诗,

我的梦,我的工作,我的爱。

毁灭了的似绿水长流,

留住了的似青山还在。

(胡适《从纽约省会回纽约市》)

这首抒情诗是胡适1938年出任驻美大使后,途径纽约州的赫贞江(按,现通译哈得逊河),太多的旧事感怀激活“烟士披里纯”,而写下的。“旧事”的核心,就是江畔海文路92号的那幢公寓:韦莲司在纽约学艺术时住过这里;后来胡适求学哥伦比亚大学时与同学合租的宿舍也在这里;1915年1月22日,他俩以一个下午时间“纵谈极欢”,在这里;1916年8月23日,两只黄蝴蝶,一只飞下去,一只独自飞,也在这里的窗口……这里既演绎他“文学革命”的始梦,也拉开了他扑朔迷离跨国恋的帷幕。那么韦莲司到底是怎样一位白种美人儿呢?

不,她并不怎么鲜美。韦莲司描绘自己:“胸部扁平而又不善于持家”,“头脑不清而又不得体”,“是个又丑又无风韵的女人”,“是个很卑微的人”。但是她呼出了:“胡适,我爱你!”“我崇拜你超过所有的男人......”(均摘自韦莲司致胡适信中语)

胡适呢,韦莲司是他初入美国社会时的一道阳光。“美国大学学生大多数皆不读书,不能文,谈吐鄙陋,而思想固隘”。而韦莲司“其人极能思想,读书甚多,高洁几近狂狷”,“其待人也,开诚相示,倾心相信,未尝疑人,人亦不敢疑也;未尝轻人,人亦不敢轻之”(摘自胡适日记中语)。五四新文化运动中,胡适对中国妇女解放问题多有建树,而首先得到启发的还是美国韦莲司。“吾自识吾友韦女士以来,生平对于女子之见解为之大变,对于男女交际之关系亦为之大变……惟昔所注意,乃在为国人造贤妻良母以为家庭教育之预备,今始知女子教育之最上目的乃在造成一种能自由能独立之女子”(摘自胡适留学日记)。总之,留学时代的胡适认为,在与韦莲司交往中,自己“一直是一个受益者”,韦的谈话总是“启发”他去“认真的思考”。

一起出游比书信更便于交换思想与情感。人在画中行,岂不营造感情?胡适在日记多有这样的记录。

——“星期六日与韦莲司女士出游,循湖滨行,风日绝佳。道尽乃折而东,行数里至厄特娜村,始折回,经林家村而归。天雨数日,今日始晴明,落叶遮径,落日在山,凉风拂人;秋意深矣。是日共行三小时之久,以且行且谈,故不觉日之晚也......余等回至女士家已六时,即在彼晚餐。晚餐后,围炉坐谈,至九时始归。”(1914年10月20日,绮色佳)

胡适在这则日记中,还对韦莲司的“狂狷”(Eccentricity)有所描绘,说她虽然生活在富裕的家庭,却不注重服饰,有一天她自己剪去头发,仅留2、3寸。她母亲与姊虽然非议,也毫无办法。胡适称赞她狂,“是美德,不是缺点。”韦莲司回答,“若有意为狂,其狂亦不足取。”

——“韦女士与余行月光中,因告余以印度神话‘月中兔影’。其言甚艳,记之......”(兔献身作天帝食,天帝拔山作墨汁,画兔形于月中的故事)(1914年11月3日,绮色佳)

就在这一天,胡适还与韦莲司讨论人伦中“容忍迁就”问题。

——“此间殊不多垂柳,平日所见,大都粗枝肥叶,无飘洒摇曳之致。一日与女士过大学街,见垂柳一株,迎风而舞,为徘徊其下者久之。此诸图皆垂柳也(按:韦女士在纽约寓所窗前所摄,赠胡适)。余一日语女士吾国古代有‘折柳赠别’之俗,故诗人咏柳恒有别意,女士今将去适纽约,故以垂柳图为别云。”(1914年11月13日,绮色佳)

在这则日记中,还记有胡适昔年在上海所作《秋柳》一诗送韦莲司:

已见萧飕万木摧,尚余垂柳拂人来。

凭君漫说柔条弱,也向西风舞一回。

——(按:1915年2月14日胡适代表康奈尔大学赴纽约参加“各大学非兵主义大同盟”会议)“一时往访韦女士于其居(按:海文路92号公寓),女士为具馔同餐。谈二时许,与同出,循赫贞河滨行。是日天气晴和,斜日未落,河滨一带,为纽约无上风景,行久之,几忘身在纽约尘嚣中矣。行一时许,复返至女士之居,坐谈至六时始别。”(1915年2月14日,纽约)

胡适与江冬秀结婚后,恐怕没有这样抒情的画面吧?小脚夫人既不耐行,也没有如此嘤嘤细语的能耐。问题是胡适与韦莲司独处久了,感情是否会“升华”呢?

1915年1月22——23日纽约海文路公寓韦宅的故事是耐人寻味的。是月18日,胡适应波士顿卜朗吟学会之邀(因1914年获英国卜朗吟文学奖)由绮色佳前往波士顿,参加该会集会并发表《儒教与卜朗吟哲学》演讲,讲了40分钟,自我感觉和与会反响很好。20日到康桥访哈佛大学,会“澄衷”同学竺可桢。21日由波士顿赴纽约,行前打电话给韦莲司,相约会面。22日到纽约,韦莲司陪他参观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两人心领神会地欣赏馆藏“尤物”,“女士最喜一北魏造像之佛头,其慈祥之气,出尘之神,一一可见。女士言,‘久对此像,能令人投地膜拜’。”胡适在这天日记中如此细笔记下韦女士的声音,但对“午后至女士寓午餐”直到下午四时离去乘火车,则一笔带过了。他俩在室内独处,谈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隐略了。第二天,23日,胡适复归纽约,“下午,访韦莲司女士于其寓,纵谈极欢。女士室临赫贞江,是日大雾,对岸景物掩映雾中,风景极佳。以电话招张彭春君会于此间。五时许,与女士同往餐于中西楼。”(1915年1月23日,纽约)

这是一个雾茫茫,情恰恰的“纵谈极欢”的下午。他俩是怎样度过这个下午的?

首先,电话招张彭春。此君没有来,不然5时去吃晚餐时,怎会“与女士同往餐于中西楼”。

要紧的是“纵谈极欢”。纵谈,指胡适谈对第一次世界大战,已转变观念,告韦“已决心主张不争主义,决心投身世界和平诸团体”。“女士大悦”,“且勉余力持此志勿懈”,因为去年“夏与女士谈及此问题时,余犹持两端”。和平主义观念两人发生共鸣,胡适由衷钦佩“女士见地之高,诚非寻常女子所可望其肩背,余所见女子多矣,其真能具思想、识力、魄力、热诚于一身者惟一人耳!”在两相情悦的氛围中——日记又隐匿了,这当然可以理解。、但是事后胡适写给韦莲司的两封长信(1月25日、2月1日)中留下了痕迹,特别是后者。从“2?1”函中的片言只语,不妨试析(因为这种事只能写得隐晦曲折):

——老太太韦夫人首先作出反应了,因为母亲最了解女儿。当(胡适去绮色佳她家时)她得知女儿与胡在周末下午单独相处那事后,就说:“啊,这个,胡先生,要是这里的人知道了这件事,他们可要大不以为然了!”胡适以电话招张彭春来喝茶作搪塞。上世纪初,美国中产阶级社会的严格家教比当时中国半封建社会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当然老太太想的更深远些,因为她知道胡适已有未婚妻,而且决心娶那个中国女子的。

——因为事实上张彭春没有来,“因为我们那时是两人独处”烹茶,“对你来说,这样鄙夷世俗的规矩是完全正当的,因为你是超越这种世俗规矩的”。胡适在信中坦言,“跟你在一块儿,与你谈话,共同思考问题。(你知道我是乐在其中的!)”。于是乎,你有了‘略显无礼’的举止。

——这一“‘略显无礼’的举止”,或“‘略嫌无礼’的举止或动作”(均胡适信中语),是否把这位东方青年吓懵了?胡适“指天发誓”地剖白自己“我在上海不曾跟一个女人说过超过十个字以上的话”(胡适信中语)。当然这里是在说鬼话了。他花天酒地在堂子里叫局三个月,何止一个女人。于是我们可以侧面理解,是否胡适婉辞了她的“略显无礼”?

——有本写胡适的书中写道:“两人相对而坐,品诗论文,谈得情投意合。残冬天气,室外寒风飕飕,寒气袭人;室内却温暖如春,暖气熏得人欲醉。胡适面对着这位年轻洒落的洋女郎,血液循环加快,不觉有些心猿意马,难以自持,便向韦莲司提出了性的要求。然而大约是被韦莲司所拒绝。不几天,便接到了韦女士的一封长信......”为了避免(美国)胡适专家周质平教授所设言,“处理胡适与韦莲司的关系,稍一不慎,也容易走上想象与文采齐飞的道路”的流俗,我们可以从胡适日记及胡适给韦莲司信件的原始资料中认定“无礼”应是韦莲司,胡适因为慈母钉定的黄山脚下的婚约,显得“谨小慎微”,没有胆量接受“狂狷”,因而避免了一次“非礼”行为(引号内均胡适信中用语)。至于本节标题中的“差一点上床”,乃是1933年胡适重访绮色佳宿韦家,这位老姑娘又一次心中骚动的未遂事了。

事态只不过闪电一般消逝了。平复后胡适自省一段时间,终于决心“与C.W(即韦莲司)约,此后专心致志于吾二人所择之事业,以全力为之,期于有成。”“自今以往,当屏绝万事,专治哲学,中西兼治,此吾所择业也。”这也许是胡适又一次精神转机,不过不像上海求学末一年那样公开忏悔,是暗地的。你知我知默契反省,而上述那段颇有分量的文字,则淹没在他那汪洋大海的《胡适日记》中了。

绮色佳橡树街120号韦家,依然是他海外温暖的“家”,那里有“我老想着你,有时甚至觉得挥之不去”,“欢迎你随时回家”的长辈韦老太太,有终于成为事业上相互鼓励、精神上相互爱慕、感情上互吐衷肠的异性朋友韦莲司小姐。所以1917年6月,胡适在哥伦比亚大学考过博士论文后,离美回国前,专程到绮色佳辞行。

橡树街院子里伏牛花开得艳红时候,胡适来了。“6月9日离纽约,10日晨到绮色佳,寓韦女士之家。连日往见此间师友,奔走极忙。”这时的120号,韦莲司已有自己一间大画室,墙壁“照着自己的品位重新做过。在她的画室里,她是至高无上的,没有人打扰她——她过自己的日子。我们只在晚上吃饭的时候见面。她见她想见的朋友……”(韦母语)。胡适,当然是她想见的朋友。胡适来了。

在绮五日(十日至十四日),殊难别去。韦夫人与韦女士见待如家人骨肉,犹难为别。”(胡适《归国记》)

胡适把绮色佳视作自己的家乡,说这里朋友之多,远于其他地方,然而说到底,还是因为韦莲司小姐。以后漫漫一生事实证明,此言不虚矣。

旅美

胡适与韦莲司1917年6月分首,一别便是近十年。1926年他去伦敦出席“中英庚款顾问委员会”全体会议,去时,取道哈尔滨、莫斯科、巴黎至伦敦。返国时他转道大西洋,到美国,1927年3月重返“哥伦比亚”母校,作学术演讲,至于挂在那里风风雨雨、手续未竟的他的博士论文《先秦名学史》(即《中国古代哲学方法之进化论》,亚东图书馆出版)100册,由友人沈有乾去代交了,终于完成学位手续。他则抓紧时间,到绮色佳与韦莲司聚首。此后,两人再聚首的次数多了,都是胡适利用出差的机会而果缘的,至胡适正式出使美国之前,计有:1927年3月一次;1933年9月两次;1936年10月一次,共4次。

此番韦莲司经历了一次感情危机。分首十年里,他们两人还是互通音讯(包括韦老太太),心心相印的。

胡适去信概述回国后倡导新文化运动的硕果:“说到中国的文学革命,我是一个催生者。我很高兴的告诉你这件事差不多完成了。白话散文和诗已经成了一件时髦的事,反对的意见已经差不多完全消失了。”“我在中国哲学史上的研究工作还在继续,三年内第一册的《中国哲学史》已经印了八版。”“我的诗集(按,指尝枝集)已经卖出了一万五千册。”“我的文存(1912——1921)已在1921年12月集印成四册,在一年内卖出了一万套……”胡适并不遮掩“暴得大名”(胡适语)的兴奋,“我获选为‘中国十二个最伟大的人物’之一”(上海一家周报举办的公众投票),但在知己女友面前,立下自戒:“我很清楚,以我这样的年纪暴得大名的危险。我为自己立了一个生活的原则:‘一定要做到名副其实,而不是靠名声过日子’。”(1923年3月12日致韦莲司函)如此亲切,如此坦诚,非韦莲司莫属了。江冬秀只知道抓他的书稿版税。

韦莲司去信安慰胡适丧母之痛,“我首先想到的是人天永诀的悲痛,但继而一想,她看到你回到中国,结婚,并即将生子,延续她所赋予你的(生命),这些事再加上你能令她引以为荣的成就,她一定是很高兴的。”(1920年5月2日)

对于胡适的家,她感到由衷高兴,“在一天的忙碌之后,想到好妻子和家,必定是件乐事。”(1920年5月2日)(收到胡适合家欢照片后)“你的妻子甜极了,我希望有一天能和她会面)。我觉得好像认识你长子……素斐很可爱,将来会是一个有趣而活泼的淑女。从思杜眼神中看出一个敏慧的心灵。”(1924年5月4日)完全是姑娘的口吻,心地开朗。

她隔洋关心胡适的健康,不知怎的,胡适“患糖尿病”的误传,传到了大洋彼岸康奈尔大学城,于是韦莲司去信说,要是北京没有胰岛素,“我们会立刻寄去”。

更突出的一点,是韦莲司对胡适的再认识,她在报告父亲去世的信中说,“你和父亲都把我惯坏了,你们教我,而不把我送去学校……”(1920年5月2日)。“你总是给我心智上的启发,我非常喜欢”(1927年4月5日函)。她视胡适为自己成长过程中的老师。甚至两性间的崇拜:“我崇拜你超过所有的男人”(1933年9月27日函)。

在这样的感情背景下,1927年3月,胡适与韦莲司先后两次聚首,“我真喜欢在你家里的两次造访,唯一的遗憾是我无法待的久些”(胡适离西雅图上轮船前致韦信)。韦莲司更不舍,辛酸地哀怨:“让你走,是如此的艰难,老友——但是你留下来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她甚至一反常态地说:“你们两人(指胡适与江冬秀)同是一个不合理制度下的牺牲品。她可能不很清楚,而你是完全了然的”,但是面对现实,韦莲司只能这样:“生命充满了离合聚散,在离合聚散之间,我们工作。”(胡适离去后韦致胡函,1927年4月6日)

狂狷的韦莲司就这样第一次向胡适表白自己的爱情,然而是理性的。不要忘,这时她的母亲还在世。

韦老太太敞开自己家,“亲爱的朋友,欢迎你随时回家”,对胡适这次造访,是十分欢欣的,就是她太老了,无法尽情交谈。胡适返程后,她完成了这次会聚的尾声:大概是韦家的老管家伍尔特殷勤照料胡适(后来他又专门为胡适收集火柴盒),胡适临别时给了他一笔小费。韦老太太发现了,问道:“你都收下了吗?Walter?”伍如实回答。韦老太太正色说:“我真为你觉得不好意思!你怎么没有拒收呢?”伍回答:“胡博士不会喜欢这样的。”“可是,他会更尊敬你的!”韦太太说。最后老太太收回胡适多给的至少4美元,兑作支票,用信退了回去。信中赞胡适“是个十全十美的客人”、“一个基督式的君子”,“可是如此大笔小费,在我家是不允许的”。

但是胡适第二次旅美来到绮色佳时,这位可爱的老太太已早一年归天了(1932年4月)。胡适再探韦莲司,是借他1933年赴加拿大参加第五次太平洋国际学会会议的机会。他6月18日从上海启程,横渡太平洋。7月4日,抵达加拿大温哥华后,先到火奴鲁鲁岛,在夏威夷大学演讲《人生哲学》,听众满厅,兴致盎然。然后应美国芝加哥大学之请,在“贺司克尔讲座”作《中国文化之趋势》系列学术演讲,共6次。后来由芝加哥大学汇总出版,书名为《中国的文艺复兴》。接着又参讲了世界六大宗教(印度教、儒教、佛教、犹太教、伊斯兰教、基督教)讲座,他作了3次演讲,也被编入芝加哥大学出版的《各大宗教的新趋势》,接着奔加拿大班福,出席五次太平洋国际学会年会,作即席演讲。这期间,他心系韦莲司,不断写信、打电报去,“我离开六年之后,再度来到(北美)大陆”,“我真希望能到绮色佳看你和你母亲”(7月4日,温哥华)。在芝加哥作演讲时,在撰稿十分紧张时间中也匆匆去信。“班福会议”一结束(8月26日),他又去信,“希望9月1日、2日到绮色佳”,“可能从瀑布城进入美国”,真可谓归心似箭!直到9月上旬,才抽身专程去绮色佳。

韦莲司得悉将再次与心上人聚首,感到幸福极了。“欢迎你,胡适!”“我保证你得到宁静,休息并恢复疲劳。这段期间,我们可以用我的‘雪佛兰’车子去观赏美丽的乡间,在平静的湖边野餐。即使躺在院子里的树底下也是很清新的。”(1933年7月5日、10日函)言犹未尽,隔了十来天韦莲司又去信说:“胡适,你的来访,对我而言,有如饥者之于食”,“除了说欢迎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她希望胡适有个什么计划,“我好安排”。她设想胡适会从尼亚加拉大瀑布入境,“我会非常高兴,去那儿接你,一起开车回来”。(胡适在国内,可没有如此热烈周到的女性关爱享受)

9月上旬,胡适终于来到绮色佳韦莲司的家,12日才离去,这回,韦母已去世,他俩是真正“独处”了。于是发生了这样的情况(仅从事后韦致胡信中坦露的):“昨晚(按:指12日晚),我要睡哪个床都觉得很难。我有意地从你的房间走到我的房间。最后,我总不能老靠着门柱子站着啊,我把你床上那条粗重的被子,拿到我床上,装满了热水瓶就钻进了被子里。让人不解的是,最难堪的时间是早上6点的时候……我想念你的身体,我更想念你在此的点点滴滴。我中有你,这个我,渴望着你中有我……”(1933年9月13日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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