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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卖国贼.2

作者:英-威廉·萨默塞特·毛姆 当前章节:7640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2:44

“如何,不是很迷人吗?”此时他不安的灰绿色眼睛活像孩童一般天真无邪,这朵花在当时的情景之下仿佛具有瓦特·萨维奇·兰德诗中永恒的礼赞。

“我先生对植物学非常热心,我常常为了这个取笑他。他很爱花,我虽然几乎必须向肉铺赊账,但他却总是拿自己的零用钱为我买玫瑰花。”克拔夫人说。

“在庭园里种花的人,他心里一定有花的倩影。”杜兰托勒·克拔说。

阿圣顿记得有一两次看见克拔从户外散步回旅馆时,带着兴高采烈的心情送给福伊兹杰拉尔德夫人美丽的高山植物,如今与克拔夫人的话两相对照,倒让人可以由此观察出克拔内在的另一个世界。他对花纯洁无瑕的爱好,促使他自然地奉献出真诚温柔的善心,爱尔兰老妇人也接受过他心底认为最深刻最有价值的礼物,这些花以无限的温馨存在于克拔和他的朋友之间。阿圣顿一向视植物学为一门枯燥、无聊的学问,但经由克拔沿途热烈的指点,竟然使得阿圣顿对植物学也油然兴起一股热情,克拔不愧是植物学专家。

“我没有写过书,”克拔说道,“现在有关植物学的论著愈来愈多了,若想写些东西,最好能赚钱,并且能马上脱手,所以如果能在报章杂志上发表,我就心满意足了。但愿我们能在这里久待,我极想写一本研究瑞士野生花草的书,我很懊悔没有能早些搬到这儿来住,附近山上的花简直美极了,凡人面对着这些可爱的花朵,都恨不得自己变作诗人来歌颂它,而我却只不过是一名新闻记者。”

他置身于单纯的感受与虚伪的事实之中,居然能保持着稚子的情感,这确实是十分怪异的现象。

抵达湖光山色、风景怡人的饭馆时,克拔连忙取出冷冻啤酒来润喉。这家小饭馆位于远离乡村的一块僻静的地方,其风景之绚丽一如19世纪初期出版的游记里所描绘的瑞士农庄景象。阿圣顿眼见一个人能被单纯的事物触动快乐的希望,于是自己的心灵中也不禁充满企盼的诗意,这种自得其乐的人生实在值得羡慕。他们三人以炒蛋和河里捕捉到的鳟鱼作为午餐,克拔夫人或许是受到四周环境的影响,性情也变得格外温和。她被眼前这些千岩竞秀的风光迷住了,她用德语脱口吐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欢呼。人在饱餐之余,特别容易感到良辰美景的诱惑,此时,她温暖的胸怀里被唤起无数幸福的回忆,她热泪盈眶,感动地张开手臂:“我有一点害怕,也有一点难为情,或许是因为其他各地都在进行恐怖而错误的战争,而独我有幸享受这里美满快乐的生活,想起这些,我的眼泪就会不争气地流下来。”

克拔则无限柔情地抚摸着她的手,用德语唤着她的昵称,低声对她耳语。平日他极少讲德语,现在这种情景虽然非常别扭,但多少还是动人的。阿圣顿把他们两人留在那里,独自走到庭院里,坐在为便利观光客而特设的长椅上,他也立刻发现了另一番景致。

阿圣顿一面坐着,一面想把克拔背叛祖国的因素整理出一个头绪来。阿圣顿虽然喜欢行径怪异的人物,但克拔却好像怪异得有点出人意料。不可否认,他确实具有温和的一面,他的开朗和善良似乎是完全真实的,他待人亲切而不失其赤子之心,阿圣顿看到他经常陪伴着爱尔兰上校夫妇,这时老人会啰唆地谈论着当年参加埃及战争时种种无聊可笑的遭遇,克拔则总是很诚恳地凝神谛听,丝毫没有不耐烦的神色,而他对老妇人的体贴和彬彬有礼更是令人吃惊。当阿圣顿逐渐和克拔热络起来时,非但没有增加对他的憎恶感,反而滋长出一种宽恕的好奇心。从各方面看来,他似乎都不像是单单为了钱财而做间谍,海运公司支付给他的薪金虽无余裕,但由于克拔性喜节俭,也无不良嗜好,加之克拔夫人持家俭朴,却也不会匮乏。英国宣战之后,那些超过兵役年龄的人大都不愁找不到好工作,也许克拔是那种不务正途,对左道旁门、欺瞒诈骗有兴趣的人,总之他再度卷入间谍圈中。难道是为了报复从前祖国判他入狱的宿怨?抑或是妻子的爱情导致他不顾一切地放弃了名誉?或是基于骚扰官僚的特殊乐趣,为了满足潜伏在他心底里莫名其妙的需要?但那些高级官员并不知道有克拔这个人啊!也可能是因为自己的才干未被赏识,觉得有损尊严,为了争一口气才勉强投入谍报网?甚或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觉得这个工作颇能使他的欲望获得平衡?一切都还是未曾解开的谜,他仍然高深莫测,恶名昭彰,他的罪行只有两次被人发觉,也两次被捕入狱,由此可以推断出,他所做的还没被揭露出来的丑事,一定不在少数。阿圣顿不知道克拔夫人对他有何看法,但他们两人休戚相关,患难与共,照理说克拔夫人不可能被蒙在鼓里。她是一个直言无忌的人,对她丈夫的丑事如果不感到羞耻倒是怪事。难道她会因为对爱人的宽容心,便体谅了他在迫不得已之下,用以打发百无聊赖的生活的行为,并对此既往不咎吗?那么她是否曾试图努力改变过她的丈夫?或是自知难以改变丈夫,于是干脆充耳不闻?

假使人性只有单纯的善恶之别,那么人生确是很快乐的旅程。克拔是不是喜欢做坏事的好人,或是一个善良的坏人呢?善恶两种极端的性质同时存在一个人心里,并保持着谐和的地位,这样的情况果真存在吗?不过唯一明白的事实,那就是克拔一点也没有受到良心的谴责,他生性喜爱卑鄙、低贱的东西,叛国行为对他而言是享受而非折磨。阿圣顿自以为在人性方面有相当的认识,但直至中年,世界却仍以扑朔迷离的形态浮绕在他的四周。若R上校晓得阿圣顿存有这种观念的话,他一定会怪他为什么要把重要的时间投掷在如此无聊的问题上。“那男人是危险的间谍人物,你的工作是诱使他陷入法网!”R上校铁定会这样教训阿圣顿的。

事情依照计划进展,但是阿圣顿发现自己在克拔身上已浪费了不少时间,如今却依旧一无所获。克拔原可以毫无顾忌地背叛雇主,若非他妻子影响太大的缘故,他这个人不论做什么都是难以取信于人的。他言辞之间常以与英国站在同一阵线为荣,但其实他私心袒护德国,他希望德国获胜,他也一向喜欢与胜者为伍。根据各种证据的结论,已有足够的理由逮捕他、惩罚他,至于用什么办法擒拿他,就得大费周章了。

阿圣顿正沉思间,忽然听到有人对他说:“喔!原来你在这儿,我以为你躲到哪里去了,我很担心哩!”阿圣顿回头,见是克拔夫妇携着手走了过来。

“你一个人坐在这里享受美景啊,果然妙极了!”克拔远眺后发出欢呼声。

克拔夫人交握着手臂欣然喊道:“啊!真美!我看见湛蓝湖水,雪白山峦,仿佛歌德的诗句一般!时间,永恒停留在这里吧!”

“英国现在正被战争和空袭警报所威胁,此地是不是比英国好多了?”克拔突然问道。

“的确好多了。”阿圣顿答道。

“你从英国出来时有没有遇上过麻烦?”

“什么困难也没有。”

“我听说各国边境都检查得非常严密,是不是?”

“我却没有任何麻烦就很顺利地通过了,只要你自己尽量少找麻烦就行,英国人检查护照很马虎的。”

克拔夫妇很快地交换了一下眼光,阿圣顿无法了解其中的含意,克拔既说英国不怎么样,却又有意去英国旅行,岂非太过矛盾?郊游接近尾声了,克拔夫人提议回去,于是一行三人沿着浓荫山径直取山脚。

之后几天,阿圣顿提心吊胆地瞪大眼睛注意一切变化,双手扼腕,随时等待机会来临。他已经独自静默了一些日子,但现在,这种毫无进展的生活使他有点按捺不住了,直到一桩意外突发,阿圣顿才觉得在两三天之后一定会发生什么事。

一天,在他学德语时,克拔夫人对他说:“我丈夫今天去日内瓦,因为那里有些事要办。”

“哦,原来如此,是不是打算在那里待很久?”

“不,只待两天。”

无论何人都不会瞪着眼睛撒谎,阿圣顿也不知为什么会认为克拔夫人正在撒谎,当然这些话与阿圣顿无关,但就她的神态而言,倒有很多令人费解之处。克拔是不是被德国情报机关的那位可怕的局长召回伯尔尼了呢?阿圣顿脑海中浮现起这个念头,于是便伺机用漫不经心的态度问女侍:“小姐,今天没有特别的事吧?因为我见克拔先生已经到了伯尔尼去了。”

“对,明天就回来了。”

阿圣顿在这句话里无法测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这份线索当作探讨的资料也颇有价值。阿圣顿在卢塞恩认识一名瑞士人,这个瑞士人曾答应会帮助他。阿圣顿找到他,拜托他将一封信送到伯尔尼去,如此一来,便不难查出克拔的行踪了。第二天,克拔夫妇一同进入餐厅,用膳过后,他们只朝阿圣顿点头示意,便匆匆回房去了,他们那副神态犹如担负着繁重的苦恼一般。克拔生性乐观活泼,今天却显得异常沮丧,甚至可以说是失魂落魄,他走路时,两眼怔怔地投向远方,好像有满腹的愁闷似的。

翌日清晨,阿圣顿接获回信,信上说克拔确实去见过佛·P少校,他们谈话的内容很容易就能被推敲出来,因为据阿圣顿了解,P少校是一位苛刻、无情且残酷的人,他以奸险狡猾、粗鲁专横闻名,他们一定是直截了当地拒绝给在卢塞恩无所事事的克拔支付薪酬,除非他接受去英国的条件,当然这不过是一种比较接近正确的揣测而已。大凡从事间谍工作的人,十之八九都必须依靠推断力,譬如见到腭骨时就得立刻辨别出动物的类型,因此当阿圣顿由古斯达夫处听取到德国现在想调遣谁去英国时,就不禁深深地为之嗟叹感慨。假使克拔果真被派往英国,他的工作也紧跟着要忙碌起来了。

克拔夫人来上课时,几乎已变得迟钝不灵,她忧郁深重,神色疲惫,双唇紧抿,这恐怕是昨夜里克拔夫妇睁大眼睛直至天明的结果。阿圣顿对他们谈话的结果甚感兴趣,克拔夫人到底是会教唆丈夫去英国呢,还是会劝阻他?

阿圣顿于某日午餐时特别留意观察他们,克拔夫妇之间则一直保持着缄默,想必是有什么事故改变了他们原本善于交谈的习惯。饭后,两人仓促地离开餐厅,等到阿圣顿走出去时,只见克拔坐在门口附近。

“你好?”克拔好像十分豪爽地招呼阿圣顿,但语气里却包含着勉强无奈的意味,“最近有什么新闻?我到日内瓦去了一趟。”

“我也听说了。”

“来喝一杯咖啡吧,可惜,内人说她头痛,所以我要她回房休息了,说实在的,她是有一些忧虑,因为我想去英国了。”阿圣顿感觉到对方的蓝眼睛里不自然地射出令人难以捉摸的光。

阿圣顿强自抑制着紧张,佯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噢,打算长期住在那里吗?这是非常令人遗憾的消息。”

“说真的,我实在受不了这种游荡的生活了,眼看战争还会延续一段时期,我也无法老守在一个地方,虽说内人是德国人,但我既生为英国人,理所当然地要报效祖国。若等到战争结束了,我始终安安稳稳地待在此地,丝毫未替祖国略尽绵薄之力,我将无颜面对亲戚朋友。内人以德国为出发点评论事情,所以现在她有些激动,女人啊,我实在毫无办法。”此刻克拔眼前所呈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阿圣顿可以忖度出一二,那应是无限的恐惧。克拔不喜欢去英国,他衷心向往瑞士安逸的生活,对于变换环境的恐惧,愈想愈感到难以抵抗。阿圣顿至此已经完全掌握住伯尔尼的P少校和克拔之间秘密会谈的内容了。克拔正置身于抉择的困境中,徘徊在去英国与辞职的迷惑中,他一定已认真地和妻子商量过,她是如何答复他的呢?他期望妻子阻止他,然而他的妻子似乎无此打算,在妻子面前他不啻是一个开明、达观、勇敢而嗜好冒险的英雄人物,如今他若是流露出胆战心惊的样子,岂不是自毁过去,把之前的一切都变成灰烬了吗?他不敢坦白表示自己原来是一个胆怯、卑鄙的小人。

“那么,夫人是不是一道前往?”

“不,她暂时留在这里。”

看来他们已准备妥当了,即由克拔夫人把克拔的情报转呈伯尔尼。

“我离国太久了,所以不知道如何着手才能参加战争的后备工作,倘若是你,你会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哪一方面的工作?”

“但愿我能做你的那种工作,你能设法写封介绍信给在检阅机关的朋友吗?”

阿圣顿着实大感惊愕,说实在的,听到这些话而能不表示讶异,或能不哑然失声的话,那才是奇怪了。他并不是因克拔的请求觉得惊讶,而是恍然大悟自己居然这么愚蠢。他在卢塞恩的这一段时间无疑是浪费了,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吗?他没有办什么事,克拔就自投罗网,这桩功劳当然绝不属于阿圣顿,但阿圣顿烦恼的症结终于解除了。他掩饰自己的身份来到卢塞恩秘密行事,各处提供的情报也足够他采取任何行动,但如今他未经努力,事情却自然演变成这种结果。对德国情报局而言,间谍势力能渗及敌国检阅机关确是一件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而最适宜去检阅机关活动的杜兰托勒·克拔居然结识了检阅部人员,这是多么巧合而幸运的机会啊。以佛·P少校的修养,阿圣顿能想见他知道这件事时的情景,他会搓搓双手,用拉丁语自语着:“命运会使即将死亡的人变得愚不可及。”其实,这是连残忍的P少校也始料未及的魔鬼陷阱,正等待着一个愚不可及的人自趋毁灭。阿圣顿想到这一层,便愣住了,事情都还没有着落,他的任务居然就已经达成了,R上校莫非将自己视同傻瓜在看待?阿圣顿暗自觉得滑稽无比。

“我和处长的感情不错,你如果真想去的话,替你写介绍信乃是我义不容辞的事。”

“那太好了。”

“不过我得照实写明我是两星期之前才在这里认识你的。”

“当然没有关系,不过为了推荐我,其余还得请你美言几句啰。”

“没问题。”

“不知我的护照能否行得通,因为签证手续麻烦透了。”

“有这么糟啊,若要我回国却不给我签证,我可会光火的。”

“我现在去看看内人的情形如何。”克拔突然冒出了这样一句粗心大意的话,随即站起来说,“介绍信什么时候能写好?”

“你需要时我会立刻给你,你何时出发?”

“我希望尽快启程。”

克拔出去了,阿圣顿极力避免让对方察觉自己急躁的心情,因此又在餐厅里逗留了十五分钟,之后才回房去。他写了几封信,一封给R上校,告诉他克拔将往英国的事,另一封寄往伯尔尼通知有关机构,说明克拔不论在何地申请签证,都一律批准。信件全部寄发出去了。到餐厅用过晚餐后,他替克拔写了一封极其恳切的介绍信。

两天后,克拔离开了卢塞恩。

对阿圣顿而言,现在只需隔岸观火即可。他依旧向克拔夫人学习德语,由于她教学不懈,如今他的德语已讲得非常流畅了。阿圣顿和克拔夫人讨论歌德、温克尔曼,还有艺术、人生、旅行等话题时,弗里瑞则孤零零地蹲伏在椅旁。

“这孩子很想念它的主人,它只对我丈夫亲热。虽然不管我怎样它都很温驯,那也只是因为我是它主人的家眷的关系。”克拔夫人一边说一边捏捏狗的耳朵。

每天早晨上完课,阿圣顿就到库克旅行社去拿信,他的信全部寄存在那里。他必须在第二度命令下达之前按兵不动,R上校绝对不会让他长期赋闲的,不过目前需要忍耐地等待一段时间,什么都不做,静候结果。不久,他接到日内瓦领事馆寄来的一封信,信中说明克拔在日内瓦领事馆申请去法国的签证。阿圣顿读完信,从湖畔散步回来时,途中巧遇从库克旅行社出来的克拔夫人,她的信也是由那里转的,阿圣顿乘机问起克拔先生有没有来信。

“没有,还早呢。”她回答。

两人并肩走着,她仿佛很失望,但毕竟还未达到忧虑的程度,只是在心里多少对当时邮政的办事效率有一点不满。

下一次学德语时,她似乎惶恐不安,阿圣顿已看出她忧心如焚。有一趟邮班是十二点到,十二点差五分,她时而望望壁钟,时而瞧瞧阿圣顿的脸孔,虽然阿圣顿心里有数,但却不忍心任由她忍受痛楚的煎熬。

“今天的课程就到这里吧,你不是要去库克旅行社拿信吗?”阿圣顿问。

“谢谢。”

一会儿,他也去了那里,发现她惊慌失措地站在库克旅行社里,一见到阿圣顿便莽撞地咒骂起来:“我丈夫离家之前答应我一到巴黎立刻写信回来,现在信也应该到了,但这批办事处的糊涂虫硬说没有,他们做事太粗心草率了,难道一点也不觉得惭愧吗?”

阿圣顿一时无言以对。办事人员替阿圣顿找信时,她就跑到柜台旁边问道:“从法国来的第二趟邮班什么时候会到?”

“通常都在五点钟。”

“那么我那时再来。”她一转身跑开了,弗里瑞夹着尾巴,也跟着走了。次日,她的脸色非常难看,无形中流露出极端恐惧的神色,好像彻夜未曾合眼,四周充满了不幸的征兆。会话进行到一半时,她倏地起身。

“撒玛贝尔先生,真抱歉,我今天不舒服,没办法继续下去了。”

阿圣顿一言不发,只见她好像突然精神崩溃了一样地从房里冲出去。下午,阿圣顿收到她的信,在信里,她表示对于无法继续上课这一点表示遗憾,从此以后阿圣顿就没有再看见过她。她没有下楼或进餐厅,除了上午、下午各到库克旅行社去跑一趟以外,就只是整日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阿圣顿不由地想到她被疑惧和哀伤包围着独守空房的景象,此刻,恐怕没有人能不同情她的际遇。阿圣顿则尽量设法打发时间,他读了不少书,写作的稿件也愈积愈多,他常常租用小船,在飘荡的船上静静地度过难挨的时光。有一天早晨,库克旅行社的办事员交给他一封R上校的来信,信封类似商用式,但字里行间颇有另一番意味:

“敬启者,你所送来的礼物全部接到了,你能很快地依照我的意思完成这件事,谢谢你。”

R上校仿佛很兴奋的样子。阿圣顿知道克拔已被逮捕,而且正在为补偿自己所做的罪孽而受苦。想到这一点,阿圣顿突然不寒而栗。他眼前浮现出一幕可怕的情景:拂晓前,雨点淅沥,乌云密布,这是一个酷寒的清晨,两眼被蒙住的男人面对着墙站住,脸色苍白的士官号令一下,数枪齐发,射击队里年轻的士兵掉过头去托着枪呕吐不停,士官的脸孔铁青得吓人。魂不附体的克拔一定会热泪横流,占据他灵魂的死亡阴影,等不及他去忏悔便夺去了一切希望。眼见这种人潸然泣下,当然也会叫人不忍的,阿圣顿浑身颤抖,几乎要晕厥过去。

阿圣顿前往库克旅行社遵照指示购买去日内瓦的船票。等办事员找零钱时,克拔夫人也进来了,瞥见她的模样,阿圣顿大感震惊,只见她头发蓬乱,衣衫不整,眼圈黑肿,脸色死灰。摇摇晃晃地跑到柜台前面问有没有她的信件。

“对不起,什么也没有。”

“请你再看清楚一下,真的没有吗?请你重新检查一遍好吗?”

她已神志昏乱,脸上满是无穷的绝望和痛苦。

“上帝啊,我该怎么办!”

她侧过脸,泪水不断地从红肿的双眼流下来,她呆立着,好像盲人一样伸手摸索自己的归途,这时恐怖的事发生了,弗里瑞蹲伏在地上,高举着头,发出凄厉的悲号。克拔夫人疯狂而惊骇地望着狗,她的眼珠仿佛快要迸射出来,几日来的不安、怀疑、恐惧,如今都变成明显的事实,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犹如疯子似的跌跌撞撞奔上街道,消失在了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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