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世面
孙眉娶亲结婚,自是孙家的一件大喜事。婚事操办得风光体面,热闹非凡。这在孙中山的脑海里,留下了深刻印象。
婚事之后,孙眉过了一段舒适恬静的生活。然后,便着手办理招募华工的公务。
原来,经营有方的孙眉,在此次回乡之时,得到了檀香山政府的特别准许,准许他多招华工赴檀,进一步发展岛上的垦殖畜牧业。
孙眉乐于担当这一角色,他四处奔跑,不断地向人们介绍檀香山的美丽与富饶,不断地向人们鼓劲:去檀做工,一定能多挣钱并逐渐富裕起来。孙眉的介绍和鼓动很有魅力。他不仅细致生动地描绘出一幅美丽的海岛风光,而且展示出挣钱的巨大潜力和致富的广阔道路,引得村邻中的小伙子,一个个跃跃欲试,就连孙中山,也被他大哥的介绍与描绘所吸引,不禁心神向往。
其实,最好的样板还是孙眉本人。这个孙家的穷小子,如今的阔侨商,他的经历,他的致富道路,便是最有说服力的广告。他形象地昭示:明天的你和他,也会像我那样发达起来。
于是,陆陆续续有一百多人报名,愿随孙眉前往檀香山。
到了9月,孙眉回乡不知不觉已呆了三个月。他十分放心不下檀香山的生意,心想,是到了该回檀的时候了。
一听说大哥要走,对海外钦羡已久的孙中山,便提出要与大哥一起走。
孙眉倒没什么意见,非常乐意带上这个机灵活泼的阿弟,可是却遭到了父母的强烈反对和坚决制止。
两位老人,对出外谋生,总还心存疑虑和莫名的恐惧。虽然儿子孙眉是风风光光地回来了,但是,他们阿弟的惨死,尸骨无归的后果,都给了他们痛悔莫及的打击,给了他们铭刻在心、终生难忘的痛苦,尤其是当他们一回忆起自己的母亲在得知失去儿子后的那种悲恸欲绝的表情时,心里就不寒而栗。何况,两个儿子已经出去一个,另一个就该留在身边,要为孙家留条根苗。
可是,小小年纪的孙中山,怎能体会得到父母的这种感情与担心。他依然吵着、嚷着,就是要跟大哥走。然而,父母像是铁了心,任凭孙中山如何吵嚷、恳求,就是一百个不答应。最后,还是孙眉安慰弟弟道:“你现在太小了点,等长大些,我一定带你出去。”
孙中山无可奈何,嘴上虽不再说什么,心里却是难受极了,失望极了。
不久,孙眉告别父母,领着招募的华工,匆匆走了。
孙中山的心也跟着大哥飞走了。很有一阵子,他觉得做什么都无心无绪,提不起精神,课前饭后,常常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家门口,久久地望着大海的方向发呆。
转眼到了第二年的春天,一天,孙中山放学回家,见家里来了客人,原来是大哥在檀香山的同事郑强。他这次受大哥委派,一来招募第二批华工,二来特请孙达成夫妇携阿弟一同前往檀香山生活。
孙中山一听,高兴得跳起来,就催着父母答应赴檀,恳求父母带他一同前往。郑强在一旁,也帮着劝说。
年事已高的父亲,说什么也不肯去。倒是母亲听了郑强的劝说和帝象的恳求,心里开始活动起来。她决定去海外看看,去看看自己的大儿子在那块神秘的土地上开辟的天地,并且愿意带上小儿子帝象一起去。父亲虽说不大情愿,也不好再反对。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1878年5月初的一天,孙中山跟在母亲的身边,在郑强的关照下,登上了开往檀香山的轮船。孙中山向往已久而屡次无奈的心,终于得到了满足。他兴奋无比,好奇无比,睁大眼睛,仔细地观察着出现在眼前的所有的新鲜事物,仔细地体味着所有的新鲜事物给予他的非同寻常的感觉。
首先,是他所乘坐的那艘巨大轮船,船上的一切,使孙中山感到新鲜而惊讶。
这是一艘排水两千吨的英国轮船。巨大的船体,足有十余间房子那么长。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它是怎么航行的呢?见不到一个人划桨,一点也不像香山的小木船,只有隆隆的机器声,船头犁出一股股巨大的浪花,飞速地向后退去,那船便划出一条水道,神气十足地往前奔。真是奇怪!世界上竟还有如此令人感到新鲜奇妙的东西。
最使孙中山着迷而引起他的遐思的,是轮船上的那根铁梁,实在大得令人难以想象。孙中山一边看,一边用手摸着,心想:这么巨大的铁梁该有多重呢?它是怎么装配上去的呢?发明这铁梁的人真是个天才,一根铁梁,将船的两边紧紧地连贯在一起,使船体显得更加结实坚固了。为什么中国人只能做那种小木船,而不会做这种巨大而坚固的铁船呢?
想着想着,一种深恨自己国家落后的不满情绪,便闯进了孙中山的脑海中。
孙中山默默地走回舱底,心里不觉有些郁闷。
机器声隆隆不断。轮船在茫茫的大海中,继续航行。
一天早晨,正在熟睡的孙中山,被郑强喊醒了。“小阿弟,走,看日出去。”
孙中山迷迷糊糊地跟着郑强来到甲板上。那里已稀稀疏疏地站着一些看日出的人。前行的轮船,带动着清晨的海风,一阵连着一阵,向孙中山吹来。那略带咸味的海风,既使他清醒振奋,又使他舒服惬意。
“小阿弟,快看,太阳就要出来啦。”郑强边说边用手指示着观看的方向。
孙中山眺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只见海天紧紧地吻合在一起,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
慢慢地,前方的天际处泛出了一抹微红,那红越来越浓,越来越高,最后焕发成一道道清晰而柔和的光芒。接着,一个大火球从水中渐渐浮起,像是被人顶出了水面,巍然屹立在海面。整个大海被鲜红的太阳映照得像是一匹红盈盈的绸缎,散发出晶莹耀眼的斑斓。
孙中山看得呆了,脱口喊道:“很好看,好漂亮哟!”
这海上日出的美丽与壮观,深深震撼了孙中山,给那单调、乏味的海上之行带来了不少的生气与活力。
这天,好奇的孙中山,又在船上走来走去,这里看看,那里摸摸,总也看不够,总也摸不够。不知不觉,他转到了水手住的顶舱上。只见几个外国水手跑出跑进,嘴里叽哩咕噜,不知在说些什么,脸上的表情却是严肃而神秘。
孙中山壮着胆子,悄悄走近那间舱房的门口。朝里一看,只见地板上躺着一个死人,浑身上下穿着一套白衣裳。光着脚,五个脚趾头奇怪地张开着,两只手交叠在胸前,脸色灰白,双眼紧闭。孙中山不觉吓了一跳,忙往后退了几步。
可是,好奇心又驱使他靠近门去。他屏住呼吸,想看个究竟,看看外国人到底是如何处理尸体的。
这时,一个水手打来一盆情水,把毛巾搓了搓之后,小心翼翼地在死者的脸上擦拭一遍;另一个水手拿来一只很大的帆布袋,几个人便七手八脚,把尸体往袋子里面装。那袋子实在够大,整个人全都套了进去,竟丝毫也没露出什么来。然后,水手们又放进去一个小包裹,大概是死者生前用过的什么东西;接着,又塞进去几块沉甸甸的铁块。没什么需要再放进袋子里,一个水手就用针线将袋口缝起来。最后,他们又用绳子,在布袋的上中下三个地方,分别紧紧地捆绑了几道,尸体的轮廓又清晰地凸现出来。
一位长者,像是水手们的头,说了句什么,水手们立刻全都行动起来。
只留下四个水手抬那帆布袋,其余的全都去了甲板上,排成整齐的队列。不一会,洪亮而沉重的钟声敲响。四个水手抬起,在钟声的轰鸣中,默默地走向甲板。甲板上的水手站得更直了,一个个神情肃穆地注视着那缓缓移动的帆布袋。
抬袋子的四个水手,在船舷边停下了。一个水手拿了面鲜艳的旗帜走上前去,把旗子裹在帆布袋的外面,又用绳系好。
然后,所有水手在那位像是船长的人的带领下,做起了祈祷。他们一个个把右手掌竖在胸前,低着头,嘴里一阵嘀咕。
与此同时,四个水手继续往前走了两步。他们把帆布袋的一头搁在船栏上,然后将后面一头高高举起。帆布袋顺着船边,迅速下滑栽进了大海。等孙中山伸头去看时,帆布袋早没有了踪影,只有汹涌的海浪在发出巨响,海风迎面抚摸着他那惊讶莫名的头脑。
对于眼前这一幕,孙中山实在难以接受。一具尸体扔进海里,被海浪冲来荡去,还会被鱼儿撕咬,到最后,一定会弄得什么也没有。这样做,对死者实在是太残忍了。船长有什么权力不把尸体归还他的家属,竟然投入这茫无边际的大海?
他想起在自己的家乡,想起自幼耳闻目睹的一切:一旦死了人,人们总是四处寻找风水好的地方去安葬他。每到清明,家属又可以很方便地去坟头祭扫一番,寄托对逝去亲人的思念。而眼前的情景竟是那样的不合常理。这样想着,比较着,更激起了孙中山的不平。他转过头去。瞪着两只眼睛,将探索的目光在那些水手尤其是船长的脸上狠狠地扫了一遍,希望从他们的表情和神态中寻找出不合理的残忍无道的东西来。
但是孙中山失望了。那船长和所有的水手一样,都默默地站在甲板上,神情严肃而虔诚地注视着大海,像是在给他们的朋友送行,祝福他们的朋友,在大海的宽阔胸怀里找到宁静而安详的归宿。
难道他们并没有错,而是自己错怪了他们?为什么不能海葬而一定要土葬呢?土葬就是对的吗?孙中山原来的想法不禁开始动摇了。他凝望广阔无垠的大海,想到自己即将走向一个崭新的世界,觉得自己原来所奉行的那一套规则和标准,显得是多么的狭隘和幼稚?
他轻轻地抚摸着厚厚的船舷,终于明白了:这世界大得很,新鲜事多得很,他才不过见到一点点世面,才不过领略到这世面的一点点奇异而已。他必须以活跃的头脑,以豁达的胸怀,以锐敏的观察,去迎接,去审视这世界的一切!
●店铺中的小伙计
轮船在茫茫的太平洋上,颠簸了二十多天,终于抵达檀香山。
轮船发出长长的一声啼鸣,一股浓烟从粗大的烟囱口奔涌而出,然后慢慢地平息下来,就像是一个长途跋涉之后的人,在喘着粗气,努力清除满身的疲倦。
满船的华工,一起涌到了甲板上,满怀着惊异的目光,贪婪地眺望着他们的目的地。这就是他们所向往的地方,他们即将在这里生活,在这里工作,然后像孙眉以及其他一些人那样发起来。看着,想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和兴奋油然而生。
孙中山与母亲夹杂在人群中,郑强站在他们的身边,不时地伸出手来,指指点点,向他们作点简单的介绍。
缓缓地,轮船渐渐向码头靠上去。到处张望的孙中山,突然对母亲说:“大哥,阿妈看。大哥接我们来啦!”
然后,孙中山就大喊起来:“大哥——”边喊边挥舞着手臂,高兴得直跳。
孙眉也看到了母亲和阿弟,他答应着,连连挥手。
轮船终于靠稳了。华工们争先恐后,接踵而下。孙眉逆着人流,往船上走。好不容易,才挤到母亲身边。他兴奋、激动地搓着大手,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亲亲热热地喊了声“阿妈”,就什么话也没有了。然后,挥手在阿弟的肩膀上,重重地打了一巴掌,说:“大哥等你三个小时啦,这下你该满意了。”孙中山高兴得直咧嘴,兴奋地盯着他的大哥。大哥的一切都使他着迷、钦佩。是大哥把他带出了家门,来到这奇异的地方。真是个好大哥,一个说话算话的大哥。一种感激之情,在孙中山的胸怀里逐渐弥漫开来。
对于母亲和阿弟的到来,孙眉高兴的心情无法形容。为了表达对母亲的尊敬和孝顺,他放下手头的工作,亲自陪伴着母亲和阿弟,在夏威夷群岛上游玩了整整一个星期,每到一处,孙眉便就他所知道的,详细地向母亲和阿弟介绍,包括岛上的历史遗迹、风土人情。
夏威夷,一个风光绮丽的群岛,中国人称之为檀香山。它位于太平洋的中部,成为东西方交往的必经之地,享有“太平洋的十字路口”的美誉。靛蓝色的海水,簇拥在群岛的四周,形成海天同宽的奇景。黄金似的沙滩,在日照下闪闪发光,柔软得如同一张巨大的毛毡。晶莹洁净的温泉,随处可见,长年不断流。挺拔的紫山,翠屏似地矗立在岛中,显得更为峻峭巍峨。草苇茂盛的荒地,广阔无垠,绵延到海天的尽头。终年不息的活火山,常常喷火冒烟,流出的熔岩带着热气缓缓移动,荡漾成浩瀚千顷的岩浆带,蔚为世界的一大奇观。
而且,这里的气候十分宜人。虽然夏威夷地处热带,但一年四季,气候温和湿润,并无酷热。温和的气候,适合各种生物的生长,岛上土地肥沃,森林密布,枝繁叶茂,奇花烂漫。许多热带作物,如甘蔗、菠萝、咖啡、香蕉以及水稻、烟草,都是岛上的名产,不论在东方还是在西方,都享有盛名。夏威夷美丽而富饶,无怪乎西洋人把它称为太平洋的乐园,也难怪不少华侨把它描绘成现实中的桃花源。
此后,孙眉一有空,或只要能腾出时间,就陪着母亲聊天谈心,出外游览,毕恭毕敬,克尽孝道,把个从未出过远门的母亲照顾得开朗舒心,竟使母亲有些过意不去。
这样的参观游览,这样的快活自在,对于孙中山来说,却是他从来没有领略过的,也是他求之不得的。十三四岁的他,正是敞开胸怀,拥抱世界的时候。他跟在大哥、母亲的身后,到处观赏,仔细打量。异域的风土人情,旖旎风光,都引起了他的极大兴趣。他不知疲倦地跑着、看着、记着,想把看到的一切,都铭刻在脑海里。
在所有的景致当中,最令孙中山着迷而惊异不已的,是那腾腾冒火的火山。他真弄不明白,这山怎么会冒火喷烟?那火是从哪里来的呢?问大哥,大哥也说不清。“这世界上的趣事真多”,孙中山想,“我什么时候才能弄清这火山喷发的奥妙呢。”
有一天,孙眉陪母亲阿弟上街游玩,顺便在邮局发了一封信。他在信封上贴了一张小小纸片,将信投入一个箱子,转身就走。
孙中山见了奇怪极了,就问大哥:“那信投入箱子,怎么就能到达收信人手中呢?”
大哥告诉他,只要在信封上写明地址,贴上邮票,世界各地都能去呢。
而且很快,比如寄信回中国老家去,就不必等侯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才能找到一个归国侨民来带信,什么时候想寄都行。
“大哥以前写信和寄钱回家,就是在这儿寄的吗?”孙中山想起在家中不时收到大哥信款的事,就又追问一句。
孙眉点了点头。孙中山惊愕不已。真是所神奇的房子!他边走边又回过头去,仔细打量那被称为邮局的房子,却又看不出它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母亲住了一段时间之后,就执意要回去,尽管生活得舒服,孙眉照顾得体贴入微,但她还是觉得不自在。时间一长,就呆不住了。
可孙中山不想走。母亲见夏威夷确实是个好地方,大儿子的事业又蒸蒸日上,也就不强求帝象跟她一起回去;对于孙眉来说,当然希望阿弟能留下来,学习学习商务,成为他生意上的好帮手。
这就样,母亲搭船回乡了,孙中山跟着大哥,留在了檀香山。
母亲回乡的当天晚上,兄弟俩一起吃晚饭。大哥给自己斟上酒,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又盯着孙中山看了一会,若有所思的样子,然后问道:“阿弟,从明天起,到我的店铺中帮帮忙,好不好?”
这时的孙中山,正沉浸在得以留下来的喜悦当中,叫他干什么自然都乐意,他爽快地答应下来,并反问道:“我做些什么呢?”
孙眉又喝了一口,说:“就是学习卖卖东西,记记帐,明天到了店里,我再跟你细细地说。”
孙中山听说有活干,似乎来了劲头,那晚上的饭吃得也特别的多,特别的香。
第二天一早,兄弟俩便一起去了商店。商店设在茂宜岛的茄荷蕾埠上,孙中山前不久去过一次。不过那是陪同母亲一起去参观,只是走马观花似的转了一圈。今天可不一样,他是要去店至干活,帮助哥哥管理店铺。他十分兴奋,突然有了一种长高长大的感觉。走到店门口时,他的脚步更有了弹性,就像要往上升腾,往上飞跃。
店员们见老板带着他的阿弟来了,便一起迎出柜台来,十分恭敬。孙眉挥挥手,让他们各去忙自己的,只是把店中的管事留了下来,很客气地对他说道:“管事,我阿弟就交给你了,请你多费神,教他学会记帐。
这之后,我再另安排份更重要的事让你做。”
那管事答应一声,友好地瞧了瞧孙中山,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孙眉转过身,又对孙中山交待道:“阿弟,你在店中的主要任务,就是跟这位师傅学记帐,了解、掌握店中的生意往来情况。空闲的时候,就在柜台上帮帮忙。”
“是,大哥。”孙中山欢快地应诺下来,又对着那管事,有礼貌地喊了声“师傅”。
孙眉交待完毕就走了。孙中山便跟着管事进了店堂。那管事从抽屉里拿出几个帐本,让孙中山坐下,然后详详细细地作了一番介绍。这个本子记什么,那个本子该怎么记,这样说了一通之后,管事的最后说道:“小阿哥,你再自己看看,有不懂的地方问我,我再跟你说。”
管事的说得清楚,孙中山听得明白。接着,孙中山又把那些帐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要不了多半天,孙中山就对记帐的事有了个大致的眉目。
孙中山的机灵、聪慧,引得那管事十分高兴,话也不觉多起来。一会儿说这,一会儿说那,如数家珍似的,把商店的情况里里外外说了个遍。到最后,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向孙中山问道:“小阿哥,你会打算盘吗?”
“不会,”孙中山应道。
“噢,那可不行。学记帐,一走要学会打算盘。明天开始,我教你。”
第二天,店堂里就响起了噼哩啪啦的算盘声。孙中山端坐在桌前,按照管事所教的口诀,专心致志地练习起来。
“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去二。。”
此后的一段时间,孙中山一面学记帐,一面学珠算,学了加法学减法。
过往的人们,总能看见一个拖着长辫子,头戴蓝皮帽的小男孩,坐在桌子后面,不停地拨弄着算盘珠。
孙中山也不时地来到柜台前,看店员如何做买卖。来店中买货的,大多是当地的揩奈楷人。他们说的是本地的方言,既快又模糊,对孙中山来说,无异于天书,一点也不懂。可那些店员,即从大陆来的华工,都能听得憧,并且能对话。每当进来一个揩奈楷人,他们就用当地的方言交谈,显得亲热而融洽。
这一情景引起了孙中山的兴趣。他便向店员们学习揩奈楷人的方言。这个东西怎么说,那件物品叫什么,完全与中国话不同。两相对照起来,显得很有趣。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学,一遍又一遍地念叨,奇怪的发声,极不自然的节奏,引起了店员们一阵又一阵笑声。有了揩奈楷人进店,孙中山便主动上去搭话,努力地听,费力地讲,并不时地辅以手势来帮忙。等客人走了之后,孙中山已憋得满脸通红,累得满头是汗,那些店员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就这样,好学而机敏的孙中山,既很快学会了记帐,能够独立地应付一些简单的生意往来,又学会了揩奈楷人的方言,能够较为自然地与这些异国他邦的人交流了。
孙中山自小就做惯了各种活,养成了勤快而不怕吃苦的性格。每天来到店里,他除了学做他该做的事情外,只要一有空,他就主动地去干这干那。擦桌子,打扫店堂,整理货架,搬运货物,什么事都干,从来不嫌脏、不嫌累。店员们同他开玩笑,说:“小阿哥,你是我们的老板。这些活用不着你做。”
可孙中山回答:“我不是什么老板。就是老板,也要干活嘛”。
一天,孙眉来店里巡视,顺带问问阿弟在店中的情况。管事和店员们都在他的面前直夸孙中山,夸孙中山聪明好学、勤劳能干。孙眉听了,乐得哈哈大笑,脸上泛出喜悦、自豪的光芒。
“阿弟,过来”,孙眉喊道。
孙中山离开帐台,来到大哥面前。
“阿弟,你觉得有什么困难吗?有的话,就向大哥提出来。”
孙中山想了想,说:“我就觉得清算帐目有些困难。”
“噢,我知道了,你还从来没学过算术。这样吧,我送你去盘罗河学校补一补。到时你就不会再觉得难了。”
于是,孙中山来到盘罗河学校,集中一段时间,专门把算术补习了一遍。除了加快了加减法的运算,还学会了乘除。
不久,孙中山又回到了店里。学会了算术方法的他,再面对那些数字时,他就能应付自如了。他拨弄着算盘,不时地在帐本上记着,成了店中道地的小伙计。
●就读意奥兰尼
孙中山在大哥的店中,不知不觉已干了两个多月,他已经学会了记帐,学会了珠算,熟悉了店铺中的种种事务。他每天准时来到店里,照例很认真,很仔细地做着一切。
渐渐地,孙中山有些提不起精神了,他觉得记帐、打算盘已不能再给他兴趣:每天都是那些简单而枯燥的数字,每天面对的是一堆堆去而又来、来而复去的相同的货物,每天都是在单调和机械中重复。难道他远涉重洋所追求的,就是这样的生活?难道他的青春生命,就要在这毫无生气的日子里打磨殆尽吗?
这么一想,孙中山不免着急起来。他不想再干下去了。出海以来所遇到的许多新鲜韦又一幕幕地浮现在他的眼前,那些新鲜事所给予他的新奇与启示又一点一滴地涌上他的心头,补习算术时那位老师讲过的话又重新在他的耳畔回响:“你们所学的不过是一点点皮毛,这世界上的学问多得很深得很,即使穷尽毕生精力,也是学不完的。”
想到这里,孙中山的心里突然明亮开来。
那天晚上,孙中山回到大哥的住处。他望了望大哥,终于鼓起勇气,说:“大哥,我不想在店里干了!。”
“那你想干什么?”孙眉感到很奇怪。
“我想读书。”孙中山一字一顿地回答。
“读书?”孙眉不觉重复了一遍,显得有些为难起来。俗话道,打狗还得亲兄弟。何况他那日趋壮大的事业呢?他多么盼望眼前这个聪明能干的弟弟能成为自己的得力助手,使自己的事业更为兴旺发达。
孙眉正在寻思,只听孙中山催问道:“大哥,送我读书去,行吗?”
孙眉看了着眼前的弟弟,才不过十三岁,还是个孩子,正是读书的年龄啊!为什么不满足弟弟的愿望?有什么理由不送他去学校读书呢?
孙眉虽说本有自己的一套打算,但是他实在不忍心拒绝弟弟的要求,他爽快地回道:“行。待我联系好学校,就送你去。”
孙中山快活得直蹦,眼睛里闪烁出兴奋而感激的目光。
果然,孙眉立即为弟弟找到了学校。经过一番奔波、了解,终于找到了一所很合孙眉心意的学校。
这就是檀香山的意奥兰尼。这是一所实施八年学制的男子中学,不仅允许华侨子弟入学,而且具有寄宿条件。但是学费比较昂贵,一年须缴纳一百五十美元。
孙眉当年初到檀香山做工时,每月的工钱才不过十五美元。这一年的学费,竟相当于那时他辛苦劳作一年的工钱。然而慷慨的孙眉不仅不感到心疼,反而感到值得花,应该花。他觉得,为了让阿弟加快学习的进度和熟悉洋人的种种习俗,就是要进这种花费较大的寄宿学校。他一下子为阿弟交清了一年的学费。
1878年秋天,十三岁的孙中山,在大哥的陪同下,跨入了意奥兰尼学校的大门。这时,学校已经开课整整两周了。
意奥兰尼设在檀香山正埠火奴鲁鲁,是一所纯粹的教会学校。1862年,由英国圣公会毕斯浦主教与威尔士夫人创立。1872年,韦礼士牧师继任校长。第二年,学校迁入白地斯街,并扩建校舍,由夏威夷王卡麦哈麦第五将学校命名为意奥兰尼。
那时,夏威夷还是个独立的君主政体国家,意奥兰尼学校是一个英国文化色彩十分强烈的学校。学校里的教师全是君主政体的拥护者,所讲授的功课,只是英国史,而没有美国史;数学只讲英币的镑、先令、便士,却不讲美元的元、角、分。孙中山,这位伟大的民主主义革命家,竟是在这样一个环境中受教育,实在是历史开的一个大玩笑。这大概正好应了那句俗话:相反相成。不过这是后话了。
却说孙中山满足了心愿,进入了意奥兰尼学校学习,一开始就遇到了一个极大的困难。那就是语言不通。
学校里的教师只有一个夏威夷人,其余全是英国人,英语成了教学的正规用语。
第一次走进教室,同学们同他打招呼,他听不懂,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坐下来听课,老师所说的是清一色的英语,黑板上出现的是他曾在夏威夷街上看到过的字母,但比街上的更难辨认,常常连缀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一个字也听不懂,一个字也看不懂,就像个又聋又哑的人,呆呆地坐在那儿,只是从教师的手势和表情当中,努力地去体会出一点什么来。
此后一连好多天,孙中山都是这样呆坐着。但是他并不气馁,更不放弃。他默默地观察,观察英语的特点,将他所知道的汉语与英语作比较。他虚心地向同学、老师请教,请教英语字母的发音和拼读的方法。很快地,他就摸索出一些独到的体会。他发现,中文和英文实在是差别很大的两种文字。汉字是一个一个的方块结构,由许多笔画构成,每一个字或词句都必须熟记;英文却只有二十六个字母,所有的字词句都是由这二十六个字母拼合而成。只要熟悉二十六个字母的发音和拼读方法,就可以触类旁通,成串成串地掌握许许多多的单词。这一发现,使孙中山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英文比汉字容易学,没什么大不了的。
从此,孙中山学得更有信心,也更为勤奋了。不久,他就掌握了英语常用的一些单词,能够与老师、同学作简单会话了。
攻克了语言这个障碍之后,无疑为孙中山的求知热望,插上了一双腾飞的翅膀。他坐在教室里,静静地、聚精会神地聆听教师所说的每一句话,努力地从每一句表述当中,去汲取、体会他所不懂的知识;他尽量多与老师、同学交谈,从交谈中了解异国他乡的风俗习惯和文化背景,亦从中锻炼自己运用英语的能力,除此之外,广泛地阅读各种英文书籍,就成了孙中山那时的最大乐趣。
一到课余时间,当同学们都在尽情地嬉戏打闹的时候,孙中山却静静地坐在一边,捧着书,边读边用笔记着什么。同学们的追逐打闹声,连续不断,越来越响,可在孙中山却是充耳不闻。他读得那样专心,那样入迷,似乎已超脱出身边的嘈杂环境,进入了一个神怡心旷的知识世界。
在孙中山所接触到的英文书籍中,他最爱读的是史传一类作品。尤其是对华盛顿、林肯的传记,简直到了爱不释手的地步,读了一遍又一遍。英美等国的历史,在他的眼前、打开了一条贯穿古今的知识长河、英美历史上许多的著名人物,在他的心中树起了一座座丰碑,使他敬仰,使他企羡不已。一种凝重的历史感,一种仿效伟人建功立业的思想意识,就在这孜孜不倦的阅读中潜滋暗长。
这种广泛而勤奋的阅读,使孙中山的英语水平突飞猛进。在孙中山之前,学校已有钟工宇、唐雄和李弼三名华侨寄宿生。孙中山都曾经向他们请教过英语方面的问题,而不久,孙中山就成了他们的小老师。他们常拿一些不懂的问题来与孙中山商讨。每当这时,孙中山总是很耐心,他就其所知,倾其所有,详详细细地与同学们谈论着他们共同感兴趣的问题。
这所意奥兰尼学校,确实给孙中山打开了一片广阔的新天地,在这片新天地里,他接触到了许许多多为落后的中国私塾里所没有的东西。学校里不仅开设英语、历史,还开设数学、地理等自然学科。比如在地理课上,孙中山看到了他渴望已久的地图,从那张地图中,他了解到世界的辽阔广大,了解到世界上除了他原来所知道的中国、英国和美国之外,还有很多别的国家和民族。了解到这一点,孙中山真是惊讶不已,顿时感到他所在的夏威夷的渺小。在地图上,夏威夷只不过是几颗小小的豆子而已。
学校还开设一门军事体操课。对这一课程,孙中山也特别感兴趣。他跟随老师来到操场上,列队、做操、跑步、跳跃,然后用一些器械做各种各洋的运动。沐浴在朗朗的阳光下,活动在宽敞的场地中,哪个少年孩子不喜欢?孙中山尽可能按照老师要求的去做,累得气喘吁吁,累得满头是汗,但这是绝不同于除草担柴的那种累。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舒畅流遍全身。
除了开设各种课程之外,学校还规定寄宿生每天都须做一些轻便的劳动,并且给每个同学分配了相应的任务。钟工宇管理抽水机,唐雄负责铲除水塘边的杂草,孙中山、李弼以及其他同学则照管园中的蔬菜。每当劳动的时候,孙中山就觉得特别舒心,因为照管蔬菜对于他来说,是件非常容易的事,他做得又快又好,常常得到老师的表扬。而其他同学则显得笨手笨脚,不知如何下手。于是孙中山在做完了自己的那一份之后,就热心地去帮助同学。
学校里还设有一个灭火组织。这个组织有一间专门的房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许多灭火的器具,每天都有人在那里值班。一旦发生火情,这个组织就会出面组织人力灭火。大家共同出力,有条不紊,所以就能消灾免祸,化险为夷。孙中山由此想到自己家乡救火的情景:一遇火灾,乡亲们便惊恐万状,不知如何是好。一阵忙乱之后,还没来得及扑救,大火已蹿上了屋顶。失火的人家痛哭流涕呼天抢地,“要是家乡也有这样的灭火组织就好了”,孙中山羡慕、赞叹地想道,由此深思,生发开去,他似乎找到了改革他所不满意的家乡私塾教育的方法。
●兄弟隔膜
意奥兰尼的学习和生活,给了孙中山很多的知识与收获;孙中山则从知识与收获中获得很多的启迪与教育。他欢快地、全力以赴地投入到学校的学习和生活中,在这良好而丰厚的土壤里,孙中山就像一棵破土而出的幼苗,拼命地吮吸营养,充分地消化吸收,茁壮成长。
然而,孙中山并不是没有烦恼,他的烦恼,来自他的国家,其中之一就是国家的旧礼俗给他留下的那根辫子。
那时的西方社会,人们向来歧视东方人,看不起东方人,尤其鄙薄中国人。西方人的这种自矜自傲的优越感,有形无形地濡染了他们的子弟,因此,在意奥兰尼这个西方子弟占多数的学校里,中国人自然成了他们玩笑、嘲弄的对象。
一天,那是孙中山刚入学不久,他队宿舍往教室走,刚走出宿舍楼,就听见几个洋人子弟在他的背后嘀嘀咕咕。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从他们对他的比画中,从他们的神态表情中,他看得出那是在议论他,嘲笑他。他看了看他们,一股愤怒的火窝在心头。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默默地往前走。
他边走边想,这些洋人到底嘲笑自己什么呢?他往周围看了看,终于明白了。洋人所穿的,是短捷挺刮的西装,系着领带,梳着分头,蹬着锃亮的皮鞋;而自己,穿的是长袍马褂,戴着瓜皮圆帽,脖子后还垂着根小辫子,走起路来晃晃荡荡的,确实与学校的整个环境氛围有些不协调。但是,他转念一想,一个国家有一个国家的民族风俗与习惯,谁也不能说就一定比别国强。而嘲笑别人,只能是自己无知的一种表现,就像自己第一次看到轮船上的海葬那样,硬要以自己所习惯的土葬去否走别人的海葬,那不是显得很幼稚、很可笑吗?
这样一想,孙中山的气就平息了。他觉得不值得为这事生气。那些洋人要笑,就让他们笑去好了。
可是那些洋人都并不觉得嘲笑别人是什么幼稚无知,相反,他们把孙中山的宽宏大度当作软弱可欺,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嘲笑与凌辱泼向孙中山。一天,孙中山坐在一棵大树下看书,正看得入神。突然,一阵巨疼从头部传遍全身,原来是一个顽皮的洋同学,紧紧攥住了他的辫子。孙中山连忙护住头发,以减轻疼痛。然后偏转身子,大喊道:“快放开!快放开!”可那顽皮蛋不仅没松手,反而绕着树干转来转去,开心得哇哇大叫。顿时,又围上来几个洋同学,他们像看把戏似的,看着孙中山被拖来拖去,用手捂住头顶的痛苦模样,反而一个个乐得哈哈大笑。那攥辫子的家伙开心够了,才松开手。
孙中山怒火中烧,他握紧拳头,忽地冲上前去,猛地一拳,狠狠地落在那洋小子的脸上。那洋小子正在得意,突然被打得后退了几步,疼得哇哇喊叫起来。他一清醒过来,连忙摆出架势同孙中山扭打起来。但这洋小子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个文静瘦弱的中国学生,力气竟然那样大,他不仅占不了丝毫的便宜,反倒被孙中山推搡得晃来晃去,好几次差点摔倒。尤其是他的拳头一碰上孙中山的拳头,就像撞在坚硬的铁块上,骨头像是断了似的,他不免有些发怵了。
旁边的同学见事情闹大了,忙上来将他俩拉开。孙中山仍是怒气未消,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那洋小子自知理亏,又不是孙中山的对手,就借着同学们劝阻之机,顺势下了台阶,嘴里喃喃地走开了。
从此,那些洋同学再也不敢拿孙中山开玩笑,更不敢欺辱他了。
那天,孙中山回到自己的宿舍,依然愤愤不平。但同时,他又感到脖后的小辫子确实别扭。他叹口气,握住自己的辫子,陷入了沉思。
同室的同学看着孙中山那又气又闷的样子,就劝他,干脆把辫子剪掉算了。
孙中山确实很想把辫子剪掉,但他并不图一时之快意,他想得很深很远。过了一会儿,他才回答道:“留辫子这种愚蠢的风俗,是满洲人强迫的结果。我一个人剪掉辫子又有什么用,这耻辱还不是留在所有中国人的头上?等到大多数中国人都想将辫子剪去的时候,我也会毫不迟疑地剪去的。到那时,我们还应该把中国人所遭受的其他种种耻辱一同洗雪掉。”
孙中山说完,又陷入了沉思。
光阴荏苒。孙中山已在意奥兰尼学习了两年。在这两年里,孙中山除了学习了很多西方的知识,也接触到了西方的《圣经》,并逐渐迷上了基督教。而这样一来,便引发了孙中山与他大哥的尖锐冲突。
《圣经》也是意奥兰尼学校的必修课程。为了使学校内的华侨寄宿生成为忠实的基督徒,校长韦礼士牧师费了不少心思,花了很大工夫。
韦礼士牧师单把几个中国学生集中起来,专门派了一位牧师去给他们讲授《圣经》。一开始,孙中山和他的同胞都很反感,根本不想听福音传教士的宗教宣传,他们甚至以罢课相威胁,弄得那位牧师毫无办法,只好抱着经文,愤愤离去。
这时,韦礼士校长来了。他对中国学生说,“你们如果不想听福音,那也可以,但必须离开意奥兰尼学校。”这就意味着,要在意奥兰尼呆下去,就必须研习经文。孙中山和同学们面面相觑,无可奈何,不敢再说什么,只好屈从了。
但先前的那位牧师却无论如何不肯再来。于是,韦礼士校长便亲自担当起给中国学生传教的任务。他讲课,严谨不苟,要求他的学生必须熟悉经文,不容有半点的偷懒与疏漏。同时又规定他们必须和学校所有的寄宿生一样,每天早晚两次在学校教堂祈祷,星期天则要到学校附近的圣安德勒教堂参加唱诗班,作礼拜。没有特殊情况,绝不允许缺席。
韦礼士牧师对学生要求很严,态度则显得温和亲切。他从不高声说话,但是在平和的话语中却给人一种无可辩驳的力量。他不时地与他的夫人一道,来到中国寄宿生中间,与他们同桌吃饭,一边吃,一边与孙中山等闲聊几句,并且常常讨论教义,又使得学生们愿意与他接近。
就这样,韦礼士校长用强制与诱导的两种手段,把孙中山等中国学生都吸引到基督教上去了。
于是孙中山对基督教的教义十分向往和推崇起来。他不仅专心攻读《圣经》,认真按照韦礼士校长的要求去做,而且热心参加各种各样的宗教活动,俨然成了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他觉得这样做还不够,为了表现他的虔诚和对基督教的信念,他甚至萌发了要受洗入教的念头。
一次,孙眉来学校看望孙中山,孙中山就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大哥。
大哥一听,气得大发雷霆,咆哮道:“谁让你信基督教的?竟然还想入教做基督徒。你趁早死了这份心!否则我就停你的学,叫你回老家去。听见没有?”
兄弟之间一向相处得很好,孙中山十分敬重他的大哥,很感激大哥带他走出落后的中国乡村,送他来这样的学校学习西方的知识。孙眉则非常关心、爱护他的阿弟,很喜欢阿弟的机灵、聪慧,喜欢阿弟的文静、有礼、肯干、好学。可是,今天的大哥,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孙眉的怒火其实早已孕育了。只不过到今天才一下子集中爆发出来。
那是两个月之前,学校放暑假。孙中山回到孙眉的农场,他看到屋里烛光辉映,香烟缭绕,有病的工人,不找医生医治,却跑在关羽神像前,口中念念有词,虔诚地祈求夫帝保佑,驱除病魔。他对这种愚昧行为感到气恼,就劝导那些工人,说:“生了病,应该请医生治疗,关羽不过是三国时蜀国的大将。战败让孙权给杀了。他连自己都保不住,怎么可能降福人间,替后人消灾免病呢。”
接着,孙中山来到大哥的房里,悄悄地把大哥供奉的关羽画像扯碎扔掉了。
那时,旅居檀香山的粤籍华侨,都供奉关羽。因为,关羽忠肝义胆、患难与共的品格,正是他们所需要的一种精神寄托。他们希望关羽能带来好运,帮助他们渡过难关。
可孙中山竟然把关羽的像撕碎了,这实在是大大触犯了众怒。对此,孙眉当然也很生气,但他那时以为是阿弟调皮,也就没多责怪他。
岂知他撕碎关羽像,原因竟然是信上了外国宗教!这真是忘本和大逆不道!
孙中山还从未见过大哥发这样的火。他惶惶然瞥了大哥一眼,心里不觉有些害怕。尽管他心里很是不服,他不明白入教有什么不好?也不明白入教妨碍了大哥什么,以至大哥要如此强烈地反对。但是,他不想把事情弄僵,既不想拂了大哥的面子,更不想失去求学的机会。于是他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用沉默来表示应允大哥的要求。
这时,韦礼士校长正好也在一旁,他见孙眉如此强烈地反对孙中山入教,便堆下笑来,一面劝孙眉不要生气,一面又劝孙中山,让他听大哥的话,暂时不要入教。
一场冲突就这样平息下来。但这只是表面上的暂时平静,孙中山与孙眉都是性格刚强的人。他们只要认定了某件事没做错,就不会轻易改变和放弃。隔膜产生了,而兄弟俩相似的倔强个性正孕育着一场更大的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