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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清华 当前章节:154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5:13

当时的大理寺卿萧俨,是忠厚耿直的三朝元老。他一生嫉恶如仇,刚正不阿,从不谄媚权贵、哗众取宠。中主李亶在位时,他因为直言指责中主的骄奢浪费而开罪中主,被贬为舒州判官,逐出京城。后来中主悔悟,又将他召回。如此忠心耿耿的有为老臣,哪里看得惯后主整日沉迷声色佛事,不理朝政的无为样儿?一天,他得知后主没有上朝,却在后宫与嫔妃对弈。他便怒不可遏地径直冲进后宫,禁内侍卫阻挡也无济于事。后主果然正在那儿与嫔妃下棋,而且正下得兴起,根本不想听他的奏议。老先生一怒之下,抬手就将棋盘掀翻在地,黑白棋子滚了一地。侍弈的嫔妃吓得魂不附体,李煜自己也一时窘住,而且事出意外,一时不知所措。在老臣的虎视眈眈下,良久才想起自己的威信,立刻厉声喝道 :“萧卿如此大胆,难道竟想作今日的魏征不成?”萧俨可没有被他的声色俱厉吓倒,反而理直气壮,针锋相对地回答道 :“老臣固然不敢以魏征自诩,可是陛下也不是唐太宗转世啊 !”后主一时理屈词穷,面对这位忠心耿直的开国元老,他只好强忍怒气,挥手让他退下。

句容县尉张泌,有感于国势日衰,便上书李煜,奏请致治, 并列出十条具体的当务之急的大事, 即“急务”十项,要求后主抓大略小,明确君臣职能,刑赏分明,约束权臣,防止权臣专职擅断,注意广开言路,听取忠臣良言,克勤克俭,从自己做起,给臣民树立一个好榜样。后主看了奏章,当时心中十分欣赏,可事后并没有认真实施,使张泌的一片苦心付诸东流。

歙州进士汪焕,看到后主信佛佞佛,消耗大量的钱财建造寺塔,供奉僧侣,并且不理朝政,诵经念佛,弄得上行下效,国事昏暗,便不顾此前曾有两位大臣因为仗义直谏而一个被流放,一个被罢官的凄惨下场,冒着被罢官免职甚至是牺牲生命的危险,写了《谏事佛书》一文,呈给后主。该奏议写道:

“昔梁武事佛,刺血写佛书,舍身为佛奴,膝为僧礼,散发俾僧践,及其终也,饿死于台城。今陛下事佛,未见刺血践发,舍身屈膝,臣恐他日犹不得如梁武也 。”

汪焕在谏书中,以当初梁武帝佞佛成性,不专心国事,而落得个饿死台城的可悲下场为借鉴,劝谏后主要从佛事中解脱出来,勤勉治国,如果执迷佛道不悟,那么终有一天要落得比梁武帝还不如的下场。后主阅完这份谏书,心中自然不高兴,当下悻悻地自言自语道 :“这又是一位不怕死的人啊 。”但他生性仁慈,看到汪焕敢冒死上奏,倒也怜他一片忠心,所以并没有治罪于他,反而将他提升为校书。可是他依然我行我素,照样地信佛佞佛,没有丝毫收敛。

后主信佛事佛,真是到了痴迷的程度。别人信佛,如果有一天身遭劫难,发现神佛并不真的可以庇佑他,或许也就回头是岸,不再诚心诚意地敬献了。可是后主却不,他自懂事起就信仰佛教,一直至死也没有悔悟。后来南唐被北宋所灭,他肉袒投降,被押往汴梁。在去汴梁途中,路经临淮(今安徽泗县东),他还特地去当地的普光王佛寺烧香。当时属臣侍从劝阻他不要去,他勃然变色,厉声骂道 :“我从小就被你们这些人限制,不得自由,现在家国都灭亡了,还要这样被你们限制吗?”于是拂袖而起,仅带着几名随从,进入普光王寺中,虔诚地跪拜祈祷,并向寺院损赠了丰厚的礼物,而他当时作为一介降虏,根本就没有多少财物了。幼稚的后主以为,他所以家亡国破,完全是天意如此,与自己的佞佛不理国政无关。而且极可能是对神佛敬奉得还不够虔诚,导致神佛生气,才不肯保佑自己的。

七、借我一双慧眼吧

后主的祖父李昪,所以能拥兵自重,逼迫吴王禅位,不仅在于他自身的胆识过人,机智超群,还在于他能任贤用能,得到不少有勇有谋的文臣武将的全力相助。他在任金陵节度使之前和之后,都很注意体恤下属,与士兵将领同甘共苦,深受部属爱戴。他还慧眼识英雄,提拔了出身寒微的周宗、萧俨等一班有才识的将领,使他们从士兵中脱颖而出。这些人后来一直忠心耿耿地随他鞍前马后,为他以后称帝立下了汗马功劳。李昪称帝建南唐国后,这些开国元老并没有居功自傲,为了报答李昪的知遇之恩,他们仍全心全意地辅佐李昪治理朝政,君臣上下一心,同心协力,把南唐整顿得井井有条,繁荣昌盛。中主李亶继位,因为不辨忠伪,不会察人用人,至于误用了冯延已等一大批轻薄文人,终于把李昪辛辛苦苦一辈子挣来的南唐半壁江山拱手让人。后主李煜,禀承了父亲的无知人之能,宠信徒有文采而无实际治国安邦才能的文人墨客,致使本就国力大减的南唐终成奄奄待毙之势。

事实上,后主并非不懂得偏信则暗,兼听则明的道理,也并非不知道国家危亡之秋,更应任贤用能。他在以尚书令知政事位居东宫时,就在崇文馆公开招纳天下贤良。公元967年,他又命令两省侍郎,谏议大夫、给事中、中书舍人、集贤勤政殿学士,轮流到光政殿住宿值班,与他们议论治国之道,商讨治理国家的良策。但是天下事并非只要有心就可以成功的。有用贤之心未必能得贤,大开言路也未必能得到真正有益的忠谏。它要求君主要有判别对错,明察贤愚的眼光和才能。后主的气质和才能,完全是作文人艺术家的料子。后来他投降北宋寄人篱下时,有一次宋太祖赵匡胤宴请群臣,也请他前去作诗助兴。他看到太祖背后为太祖摇扇的宫娥手中的扇子, 当即吟道 :“揖让月在手,动摇风满怀 。”太祖听后仰头大笑道:“满怀的风能有多少 ?”又让群臣与李煜谈论诗词、音律。李煜本是行家里手,自然振振有词,旁征博引,议论十分精辟。太祖当下意味深长地评论道 :“好一位翰林学士 。”赵匡胤的这一评论,虽然略带讥诮讽刺,倒也很实在。俗话说“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文人性格的后主拔用的贤士,果然大多是富有文采,高谈阔论的文人,很少有真才实学,平定社稷的栋梁之才。

例如被世人讥为“五鬼”之一的冯延鲁,本来就是个好大喜功,贪图个人利益的卑鄙小人,根本不考虑国家兴衰大计。当初中主兴兵讨伐闽国,听从了他的佞言,而他所以要极力怂恿中主出兵伐闽,完全是为了他个人赢得政治资本。据说对他的这一举动,他的兄长冯延已都颇不以为然地责问他说 :“士以文行饰身,忠信事上,何用行险事以要禄?”冯延鲁却厚颜无耻地对答道 :“哥哥你自然可以按常规办事,我却不能按部就班地等待资历够了才作宰相 。”可见他的卑琐用心。这次伐闽兵败,南唐损失惨重,冯延鲁理应引颈就戮,可中主却因一贯宠信于他而没有给他治罪。后来他任东都(扬州)留守,遇到后周南侵,又一次损兵折将。他为了逃命,自己剃了光头窃了僧袍妄想逃跑,可还是被后周掳去当了战俘。当时有人作偈语嘲笑他这一行径说 :“昔日旌旗,拥出坐筹之将;今朝毛发,化为行脚之僧 。”周世宗一念之仁,又将他放回南唐。宋朝建国初年,冯延鲁奉命出使,在宋太祖面前说了几句北宋不应该讨伐南唐的话,就把宋没有立即出兵征伐南唐作为大功自居,在朝臣面前沾沾自喜,不可一世。可就是这样一位无识无德的轻狂文人,只因少时颇有文名,后主就对他优待有加,视为奇才,还曾亲自斟酒请他喝。冯延鲁内心醉心名利,表面上却标榜清高隐逸。他曾在同僚面前说 :“当年唐玄宗赐给贺知章镜湖三百里,这我不敢奢望,今主上要是能赏给我后湖数曲,我也就了却夙愿了 。”徐铉马上语含讥诮地答道 :“主上对于近臣,怎么舍不得一座玄武湖?只可惜他要到哪儿去找贺知章这样的高人呢 ?”说得冯延鲁悻悻不已而又无言以对。

徐铉也是当时后主器重的一位大臣,他人品比冯延鲁好,可也没有什么治国经邦的真本事。他博闻强记,学富五车,词采极为出众,是当时名噪江南的大才子,后主对他极为倚重,授以礼部侍郎、通署中书省事、尚书右丞、兵部侍郎、翰林学士、御史大夫、吏部尚书等要职。徐铉也想尽心尽力地辅佐后主,可他同后主一样,也是生就的翰林学士的料子,对于治邦安国,实在也是拿不出什么良谋善策来,真可谓“心有余而力不足”。就他所占的职位来说, 他也是不称职的。

还有潘佑和李平,这两个人素来被世人认为是后主臣中的两大忠臣,的确,他们是对后主颇为忠心,并没有任何叛变变节的意图,但他二人也算不上良臣。潘佑为文,词采富丽,思路清晰,是有名的笔杆子。当初后主奉命劝降后汉主刘鋹归顺北宋的那篇洋洋万言的劝降信,就是由他捉刀主笔的。潘佑为人,像徐铉一样也是颇为自重,人品刚正的。他虽然贵为中书舍人,很得后主恩宠,被后主用“潘卿”的爱称称呼,却从不曲意奉承。他是较早跟随后主的近臣之一,在后主还没有登基只是东宫太子时,他就乘后主设崇文馆招纳贤士的机会步入了皇宫,并一直不离后主身前马后。有一次,正是梅花吐艳时节,李煜在楼上读书,忽然飘来一阵梅香。他推窗下望,见庭中花团锦簇,云蒸霞蔚,不由诗兴大发,便令潘佑等填词咏梅。碰巧这时正是南唐刚把江淮14州割让给后周不久,举国忧愤,朝中大臣对此讳莫如深,生怕言语不慎开罪了中主父子引来杀身之祸。而潘佑却无所顾忌,语义双关,填词讽谕,居然在词中用了这三句话:

楼上春寒山四面,

桃李不须夸烂漫,

已输了春风一半。

潘佑晚节也是极好的,他看到南唐日益贫弱,后主身边大臣又大都尸位素餐,无所作为,便连上七道奏疏针砭时弊。在这些奏疏中,他指责文武大臣不识时务,在国家危难之时无所事事,饱食终日,空享俸禄。接着又指责后主不能知人善任,尽用无能之辈误国害民。他措词激烈,对后主大为不敬。后主虽极为生气,却也没有把他怎么样。他便呈上辞呈,想以挂冠归田相威胁。后主顺水推舟,免了他的全部官职,却又不放他归田,命他继续留在京师,负责修编国史。潘佑十分恼怒,他不甘心自己的七道奏疏如石沉大海般不起丝毫作用,于是破釜沉舟,再将第八道奏疏呈上:

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臣乃者继上表章凡数万言,词穷理尽,忠邪洞分。陛下蔽奸邪,曲容谄伪,遂使家国□□,如日将暮。古有桀、纣、孙皓者,破国亡家,自己而作,尚为千古所笑。今陛下取则奸回,败乱国家,不及桀、纣、孙皓远矣!臣终不能与奸臣杂处,事亡国之主。陛下不必以臣为罪,则请赐诛戮,以谢中外。

这篇奏疏,潘佑以历史上有名的亡国昏君桀、纣、孙皓来对比后主,指责后主忠伪莫辨,简直还不如他们,同时怒骂群臣,激起众怒,被群臣诬为大逆不道,怀有异心而唆使后主下令将他投入监狱。

李平是潘佑同气相求的好朋友,潘佑受难,他也受到牵累被捕入狱,但又并不止于这个原因。李平当时是执掌司农职务的卫尉卿,他比较推崇周时的井田制,上任伊始,就着手恢复井田制,大造民籍、牛籍。他认为,要富国强兵,必先寓兵于农,按丁授田,按户征兵,因此要对黎民按户登记注册,叫做造民籍。要发展耕稼,就必须保护耕牛,禁止随意宰杀买卖,所以要对耕牛登记注册。而且,对于强占民田的官绅,都要求他们退还田宅,从而遭到不少官绅的怨恨和抵触,使他的工作没有收到多大的成效,并怀恨在心以谋报复。潘佑案发后,那些人借机向后主进谄言,于是李平也被捕入狱。

潘佑在狱中思前想后,觉得人生一世,直如浮云一般,什么功名利禄转眼即逝,实在无须留恋。而好友李平的被累蒙难,让他十分难过,终于留下一纸遗书,悬梁自尽了。他的死讯传到李平耳中,他本就痛苦压抑,预料到此次入狱,必然凶多吉少,骤闻好友自杀身亡,顿时万念俱灰,便也学了潘佑的样子,自缢于狱中。他二人一生忠介,刚正不阿,自然算是大大的忠臣。但终观二人一生,并没有什么瞩目的业绩,所以也算不得有利于国家社稷的良臣。

后主不能得贤,并不是他生不逢时,天下没有贤能,而是他无知人之明,有贤而不能用,致使鱼龙混杂,埋没无闻。在他的朝中,文臣如韩熙载,武臣如林仁肇,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但都不能尽其所能,甚至蒙冤被害。

韩熙载是北方人,在后唐中过进士,因为父亲获罪被害才逃往南方的。史书记载他“怀抱奇志,行有异操”。 他在南逃前对好朋友李□说 :“江南如用我为相,一定长驱直入平定中原 。”李□则说 :“中国(当时称中原为中国)若用我为相,攻取江南便如探囊取物一般 。”到了东吴,韩熙载作书上表自荐,言辞慷慨,不逊当年的毛遂自荐。

可韩熙载却没有毛遂那样得遇明主,当时吴国的当权人物包括李昪在内,都看不惯他的自负,认为他狂妄自大,夸夸其谈,未必有什么真才实学,所以并不重用他。当时中原人士投奔江南的大多被破格提拔,惟独他在中原时就才名远扬,如今却埋没无闻,落魄潦倒。但他并不以为意,依然故我,天马行空,我行我素。李昪当皇帝后,开始注意到他,让他当了秘书郎,在宫中辅佐中主李亶,同时给予很多勉励。直到中主继位,他才真的得到重用,被授与户部员外郎,负责史馆修撰。他也不负中主厚望,对朝廷大计,吉凶礼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后主登位之后,开始对韩熙载也很重视,对他委以重任。不久因北方来的将领朱元阴谋叛乱,对北方来的臣子都起了疑心。韩熙载是何等聪明之人,怎会看不出后主的心思?而早在中主时就因被中主宠信,为人又不善奉迎而被权势忌恨,卷进了朝中朋党争斗的漩涡,所以对政治极为失望,对南唐的前途也失去了信心。于是他便在生活上故意放纵,在家中蓄养了40多名妓妾,每日里纵情歌舞,寻欢作乐,甚至放纵妓妾与门客调笑,妓妾与门客杂居。他的这些怪诞行为很快便传到了外面,在士大夫和百姓中传为笑料。但他却依然怡然自得,没有丝毫愧怍之意。他背地里对心腹亲信说 :“我这样做,是故意搞坏名声,以免被任为宰相。我已年老体弱,国事如此,我已无能为力。我可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出任宰相,成为千古笑柄。”

韩熙载的丑闻也传到了后主耳里,后主不了解他这样做的用意,以为他真的腐化堕落,就把他降职为太子右庶子,要把他打发到南都去。韩熙载接到命令后,把妓妾统统解散,只身入朝辞行。后主大为高兴,以为他痛改前非,又改变主意把他留在朝中任秘书监,不久又复任兵部尚书,并准备进一步加以大用。不料韩熙载却又把遣散的妓妾全部召回,弄得后主也无可奈何,叹息道 :“我也拿你没办法了 。”就这样,少怀凌云壮志的韩熙载就在南唐官场这个大染缸中,逢场作戏,得过且过,消磨时光。他的悲剧,在于生不逢时,不遇明主。

但比起林仁肇来,韩熙载就算十分幸运了。林仁肇是闽国的将领,闽国灭亡后投奔南唐。在南唐抗拒后周的战争中,他冲锋陷阵,屡建奇功。他体魄雄伟,刚毅沉稳,勇气过人,胆识超群,而且善于抚恤士兵,与士兵吃同样的伙食,穿同样的粗布衣服,深得军中拥护,他带领的军队特别骁勇善战。

林仁肇是一位极有战略眼光的大将,当宋军远征岭南,攻打南汉之时,他看到宋军连年远征,士卒疲惫,淮南诸州守备薄弱,很有可乘之机,便上书李煜,请求独对,即单独会见君主,当面献策请命。他给后主分析了上述形势,然后请求后主让他率领精兵数万渡江北伐,先立足寿州,依靠当地民众收集粮草,收复江淮14州,然后再扩充兵马北上攻取汴梁。他还考虑到了万一事情失败后李煜和国家的困境,便自愿承担全部责任为后主开脱,他要求后主待他起兵之日就将他的眷属全部佯拘下狱,然后向赵匡胤上表指控他窃兵叛乱,并请北宋发兵讨伐。这样一来,李煜就进退自如了。如事成,君臣国家都可受益;事败,他林仁肇一人承担责任,甘受满门抄斩之冤。如此赤胆忠心的忠臣良将,真是旷古少有。可是后主懦弱无能,面对北宋的赫赫声势,早已吓破了胆,哪里还敢有丝毫反抗之心?于是他听了林仁肇的话后,吓得面如土色,连连摇头说 :“千万不要胡说,这样干是要亡国灭宗的啊 !”

不久以后,后主任命林仁肇为南都留守、南昌尹。此时北宋已灭掉了楚,荆南和南汉,南唐的北、西、南三面全部处在宋朝的包围之中,南都在西南二线的战略地位就大大加强了。林仁肇智勇双全,的确是北宋吞并南唐的一大障碍,于是赵匡胤暗使反间计,借李煜之手轻轻巧巧的就去掉了这颗眼中之钉,为北宋大举南下扫平了道路。

事情是这样的,赵匡胤下了要先铲除林仁肇的决心后,便设法买通了林仁肇的侍者,偷偷地画了林的画像送到汴梁。当时后主的弟弟从善正被软禁在汴梁,赵匡胤得到画像后,便把它挂在一间房子的壁上,然后召见从善,问他认不认得画像中的人是谁。从善一时没有认出来,赵匡胤便笑话他道 :“这是你们江南有名的大将,爱卿都不认得啊。告诉你吧,他就是南都留守林仁肇,他即将前来归降,先送来画像作为信物 。”他又指着空无一人的宅第说 :“这是我准备赏赐给他的宅第,爱卿以为怎样?”从善当时吓得不知所措,嘴中一个劲地唯唯诺诺说 :“吾主圣明……”回到自己房间,马上亲笔写了一封密信,告知后主林仁肇要谋反一事。恰巧那时林仁肇与部下一二个将领不和,那些人就造谣说林仁肇与宋王勾结,妄图割据江西自立为王。两件事掺杂在一起,本就没有察人之明的后主耳软心活,中了奸计,派人赐给林仁肇一壶毒酒,毒死了林仁肇。就这样,南唐惟一的一员虎将,因为后主的听信谄言,没有为国损躯在沙场上,却被自己一心要鼎力扶助的皇上毒杀在自己家中。

后主一心想得贤能辅佐,却因为自己昏庸,有贤而不能用,甚至错杀忠臣,造成了上下离心之势。在林仁肇蒙冤遇害的前三年,韩熙载已经老病而死。至此,略有经邦纬国的重臣差不多已凋零殆尽,残留的几位也已心灰意冷,不想励精图治、有所做为了。比如有胆有识的开国元老陈乔,在听到林仁肇死讯后,不由哀叹道 :“事势如此,而杀忠臣,我不知道自己 将要葬身何方了 。”言下之意,竟是说南唐的灭亡指日可待了。陈乔原本十分推崇林仁肇,他曾对人说:“让林仁肇率领军队镇守边疆,我陈乔在朝中主持国家政务,那么虽然国土不多,国势衰微,别国想要图谋,却也不容易 。”而今二去其一,大厦将倾,独木难撑,陈乔深感南唐无望了。后主一错再错,弄得臣下寒心,自己也失去了实际的依靠。他日夜事佛,怎么就没想到请求佛爷赐给他一双明察忠伪的慧眼呢?兵戈未起,先损虎将,南唐江山,已成北宋囊中之物了。

八、卧榻之侧  岂容他人酣睡

就在后主沉迷声色,专心佛事,并诛杀忠良,倒行逆施之时,北宋方面早已磨刀霍霍,作好了攻打南唐的一切准备。李煜诛杀林仁肇的消息传到北宋,赵匡胤立即作了挥师南下,直指南唐的决定。但在这之前,赵匡胤倒是一直心存幻想,希望用各种手段哄骗后主不战而降,自献江南诸城的。能够不动干戈,不损一兵一将,一钱一帛就能得到富庶的江南诸州,自然是再妙不过的事。

赵匡胤知道北宋建国伊始,连年征战,于国不利。定下“先南后北”的统一策略后,他为了先稳住李煜,倒也拿出一副开明大度的君王样子,几次对李煜表示自己的怀柔政策。李煜即位后,南唐继续对北称臣。他碰到的第一件棘手的事,就是向赵匡胤上表为他父亲中主李亶追复帝号。本来按照常规,古代帝王或官僚死后,朝廷为了给他来一个盖棺定论,褒贬他一生的功过,都要评定一个谥号。帝王的谥号,由礼官议定;臣僚的谥号,由皇帝赐予,这是自古而然的事情。这属于王朝内政,外邦无权过问。可是中主李亶在世时已向宗主国后周和北宋上表自削帝号,所以死后若要恢复帝号也得向宗主国上表陈情,待取得“恩准”后方算有效。赵匡胤本来也不是促狭小人,他看完李煜的表文后想:李亶生前主动自降身份,对我称臣,没有什么越轨的言行,表现还算忠顺。现在他死了,赐他一个虚名也无妨,不仅不会因此而影响我大宋的尊严、权威,还可以表示出我的宽宏大度,显示出我中原大朝君主的气量。于是顺水推舟,批准了李煜的奏请,谥李亶为“明道崇德文宣孝皇帝 ”,庙号“元宗 ”,陵号“顺陵”。为了进一步笼络李煜, 赵匡胤还派鞍辔库使梁义专程赴金陵吊唁,并赠绢3000匹资助丧事。虽然梁义的身份不高,可他代表的是宋皇赵匡胤,李煜哪敢怠慢,不得不脱下龙袍,换上大臣穿的紫袍,下令去掉屋上的雉尾,然后才毕恭毕敬地出来迎接梁义,并处处陪着小心,惟恐得罪了他。直到梁义返朝后,他才敢脱下紫袍,重新换上黄色的龙袍。这一脱一穿之间,显示的是以小事大的耻辱。后主登基伊始,赵匡胤就给了他一个软中带硬的下马威。

为了进一步安抚李煜,让他放松对北宋的警惕,赵匡胤还是很做了一些表面文章的。李煜登基不久,南唐有两个罪臣畏罪潜逃到扬州,向当时正在扬州的宋太祖赵匡胤献计如何轻取江南,吞并南唐。赵匡胤立即下令砍掉其中一个的头,并派人把它呈送给后主。天真的后主信以为真,以为赵匡胤当真无心吞并南唐,于是更加放心地纵情声色,过那种歌舞升平太平盛世皇帝的日子了。

赵匡胤以为,像李煜这种贪图安逸的人,只要对他稍加笼络,给以优厚的待遇,就可以诱使他不战而降,自献江南的。于是他诏令在薰风门外皇城南、汴水滨大兴土木,营建一幢俨然皇家宫苑的花园式府第,赐名“礼贤宅 ”,虚位以待后主。他为了让李煜及其嫔妃生活习惯乐不思蜀,还特别强调,这座府第的规模要超过当朝宰相府,要和李煜在金陵的宫廷相当,外观既要精美考究,又要雄伟庄严;建筑样式必须充分体现江南特色,尤其是后园,要凿池堆山,修渠引水,建造亭台水榭,移植江南奇花异石,以再现南国小桥流水,曲径回廊的柔婉景观,好让后主及嫔妃们流连忘返,像当年西蜀降王刘禅一样只知此间乐而不思蜀。

“礼贤宅”完全竣工以后,宋太祖便开始招降李煜的活动了。他先让从善游览了“礼贤宅 ”,然后命令他连续修书几封,规劝后主北上朝见太祖。从善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自然从命。可后主虽然生性怯懦,对赵匡胤害怕得紧,诚惶诚恐,从不敢违命拂逆他的心愿,但他也深知若然北上便永远回不来了,弟弟从善的命运就已确证了这一点,寄人篱下生活的艰难,后主也是十分清楚的。所以对于“入朝”一事,他倒是时刻怀着戒心的。朝臣陈乔等对“入朝”的含义也了如指掌,他们生怕后主耳软心活,一时动摇,时刻在他耳边提醒他“入朝”的可怕后果,他们还献计让后主以身体虚弱,不宜长途跋涉为由,尽量婉转地拖延“入朝”时间。因此不管宋太祖怎样地变着花样让后主入朝进见,后主硬是以不变应万变地婉拒搪塞,始终没有“入朝”。

宋太祖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公元974年,他两次遣使南下江南,敦请后主前往汴梁观礼。第一次是派词门使梁迥出使金陵,口传圣谕说 :“天子今年冬天要举行柴燎告天的盛大仪式,希望你前往助祭 。”这是迫使后主入朝的外交辞令, 所谓“助祭 ”, 就是要李煜以降王的身份亲赴汴梁,陪同宋天子去南效举行祭天大典。这样,就可乘机强迫后主对天盟誓,臣居京师,永作赵匡胤的不贰之臣。后主倒也看透了这一邀请的真正含义,在朝臣的支持下,根本不予理会,婉言谢绝了。梁迥见后主拒绝入朝,便与随从密谋了强行劫持后主入朝的计划。想待后主到渡口为他们送行时,乘机挟持他到船上,到时便不由他肯不肯北上了。可是后主对他们的这种计划有所耳闻,事先便与群臣制订了防范措施,从而并没有中计。

第二次是派遣知制诰李穆作为国信使,带着太祖的亲笔诏书来到金陵。诏书的大意是说宋太祖年冬要在天坛祭天,希望后主前去共阅祭天的牺牲。这次会晤是在专门接见外国使臣的清辉殿进行的。李煜同上一次一样,以“抱病”的理由婉拒。言辞委婉,态度却很坚决,所以双方谈得很僵。李穆自恃为大国使臣,十分傲慢无礼,见李煜执意不肯北上,居然阴阳怪气地训斥贵为一国之君的后主:

“古训曰,识时务者为俊杰。看来国主入朝,势在必行,只是时间而已。既然如此,当宜早不宜迟。不然,天子发怒,则将挥师渡江,犁庭扫穴。到那时,国主追悔莫及 。”

李穆的话,明为劝告,实为恐吓。后主不敢直言对抗,但却以柔克刚,绵里藏针地答对道 :“臣事大朝,冀全宗祀,不意如是,今有死而已 。”言下之意是说,我李煜忍辱退让,以小事大,臣服你赵匡胤,无非是想保全江南的半壁河山和李家的社稷宗庙而已。如若欺人太甚,连这一点都不能容忍,硬要以武力相逼,那我也只有铤而走险,横下心来与你拼命了!

李穆对于后主的答话满不当一回事,当下继续以不可一世的口吻恫吓道 :“国主入朝与否,理当自裁,本使不便多言,不过,朝廷兵甲精锐,物力雄富,南征北伐,所向披靡,尚无一国能为其锋刃。但愿国主明智,切莫以卵击石,还是权衡轻重,及早入朝为好。”

后主忍无可忍,平和而坚决地回敬道 :“烦请尊使转奏圣上,臣年来体弱多恙,不禁风寒,眼下更艰于长途跋涉,实难入朝 。”双方又不欢而散,结束了这次硝烟弥漫的会晤。

李穆回朝向太祖复命,把会晤的一切详情禀知太祖。太祖一听李煜居然敢以死相抗,和平迫降的计划遂告泡汤,于是恼羞成怒,调兵遣将,决计以武力扫平南唐,生擒后主入朝。

其实南唐这边更希望不要发生战争,后主自登基以来,一直忍辱不发,臣事北宋,图的就是偏安江南一隅,保全祖宗遗留下来的半壁江山。他自登基之日起,无一日不是生活在宋太祖的鼻息之下。他新登基之日,朝廷按照常规,举行登基大典,颁布诏书,接受百官朝贺,封王晋爵,宣谕大赦。熟知礼仪的礼部大臣按照惯例,在宫门前高高树起一根朱红的七丈长杆,杆顶立着一只黄金饰首的四只木鸡,口衔七尺绛幡,下承彩盘,以降绳维系。赵匡胤听说后大发雷霆,说他不甘心俯首称臣,蓄意僭越当朝天子礼仪,怒不可遏地宣见南唐驻汴梁的进奏使陆昭符,责问李煜为何胆敢袭用“金鸡消息”举行大赦?幸好陆昭符善于左右逢源,当下从容不迫地奏道 :“伏乞陛下息怒。江南本为中原属国,国王嗣位,大赦境内,怎敢动用金鸡?只能另用怪鸟。所以我家国主所为不配称金鸡消息,充其量只能称着怪鸟消息。此等小事,陛下何须介意 !”陆昭符的话虽然有些牵强,但是他出口滑稽,赵匡胤听了好笑,见他这样自贬,也就算了。一场一触即发的风波就这样被机智的陆昭符化解掉了。

可是本就如履薄冰的李煜听说这桩金鸡怪鸟的笑谈后,精神骤然高度紧张,生怕赵匡胤借口问罪,挥师江南,特派冯延鲁入朝,贡献金银2000两,银器3万件,纱罗绢丝3万匹,并奏表陈述袭位缘由,即《即位上宋太祖表》:

臣本于诸子,实愧非才。自出胶痒,心疏利禄。被父兄之荫育,乐日月以优游。思追巢、许之余尘,远慕夷、齐之高义。继倾恳悃,上告先君;固匪虚词,人多知者。徒以伯仲继没,次弟推迁。先世谓臣克习义方,即长且嫡,俾司国事,遽易年华。及乎暂赴豫章,留居建业,正储副之位,分监抚之权,惧弗克堪,常深自励。不畏奄丁艰罚,遂玷缵承,因顾肯堂,不敢灭性。然念先世君临江表垂二十年,中间务在倦勤,将思释负。臣亡兄文献太子弘冀将从内禅,已决宿心,而世宗敦劝既深,议言因息。及陛下显膺帝□,弥笃睿情,方誓子孙,仰酬临照。则臣向于脱屐,亦匪邀名,既嗣宗枋,敢忘负荷。惟坚臣节,上奏天朝。若日稍易初心,辄盟异志,岂独不遵于祖祢,实当受谴于神明。方主一国之生灵,遐赖九天之覆焘。况陛下怀柔义广,煦妪仁深,必假清光,更逾□日。远凭帝力,下抚旧邦,克获宴定,得从康泰。

然所虑者,吴越国邻于敝土,近似深仇,犹恐辄向封疆,或生纷扰。臣即自严部曲,终不先有侵渔,免结衅嫌,挠干旒□。仍虑巧肆如簧之舌,仰成投杼之疑,曲□异端,潜行诡道。顾迥鉴烛,显谕是非,庶使远臣得安危恳。

上述表文的大意是:微臣本是先君的一个普通皇子,为人平庸,自幼熟读经书,视功名利禄如浮云。原想仰赖父兄的荫庇,一生淡泊寂寞,就像当年的巢父、许由、伯夷、叔齐那样归隐山林,不必作太子,不想登皇位。无奈几位兄长相继早殇,先君只好按长幼顺序将社稷传给我。南唐得有今日,全凭天朝遗泽,特别是陛下登基以来,受益尤深。如今微臣即位,一定恪守先君遗训,竭尽为臣之道,奉朝进贡,全部按原来的规矩行事。伏乞陛下明察,勿信南唐世仇吴越国谗言离间。

这道表章,语辞谦恭,书写工整,通篇流露出李煜自暴自弃,情愿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对赵匡胤俯首贴耳的卑微情感。若说这是出自他内心的肺腑之言,未免有违人性。他这样做,实在也是无可奈何而为之。自此后,开了奉表修贡先例的后主,不得不卑躬折节,忍辱含垢的臣服赵匡胤,不敢稍越雷池一步。希冀用自己的诚心换得赵匡胤的怜悯,从而求得偏安江南。

可是赵匡胤对他的怀柔,让他苟且偏安江南却是别有打算的。北宋建国伊始,赵匡胤无力南征,而且南唐有长江天堑作依恃,惯于陆上作战的北方军队很难轻易取胜。因此,老谋深算的赵匡胤一面对南唐示以怀柔,希望能不战而取;另一方面加紧调度人口、物力、财力,在长江边大造战船,训练水兵,以防和平获取江南失败后便用武力掠取。他的这一招,南唐方面有识之士早就看破了,在他战船刚建好时,南唐有的将领就自动向后主请缨,要求带人偷偷地把北宋的战船放火烧掉。只是后主胆小怕事,又对赵匡胤抱有和平共处的奢望而不肯下令才没有成功。

后主的偏安构想终于在赵匡胤的一逼再逼下破灭了,所以才敢软言顶撞李穆。李穆走后,后主知道战争已不可免,于是意气慨然地对朝臣说 :“一旦宋军南来,孤当身披战袍,亲自督师,背城一战,以保社稷。如果兵败,便自焚而死,绝不作他国之鬼 。”这话传到汴梁,赵匡胤听了哈哈大笑,对左右大臣说道:“这又是文人的气话了!李煜不过有那张嘴巴而已,他哪里会有这番壮志。假使他能这样,孙皓、叔宝也不会作降虏了 。”赵匡胤这番话虽然尖刻,后来的事实倒也证明了他是了解后主的性格的。

但是可怜的后主仍不死心,他一方面命令广聚钱粮,加强金陵守备,一面仍于此年十月派弟弟江国公从镒出使北宋,向宋进献了帛20万匹,白银20万两。又派大臣潘慎修出使北上,贡献宴钱500万两,帛1万匹。听说北宋已然出兵后,又连忙表奏愿意领受爵号。可见后主此时对赵匡胤仍抱有幻想,真可谓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他这种痴心妄想,一直延续到宋军兵围金陵,那时他还派遣徐铉出使,希冀说服宋军北退。而就在这次会见徐铉中,宋太祖赵匡胤道出了他迟早要并吞南唐的原因。

说起来这次徐铉出使还挺有一点戏剧色彩。徐铉文才超群,不仅名震江南,中原士大夫对他的大名,也是如雷贯耳的。按照惯例,凡有外国使臣前来,将要到国境时,朝廷要派一官员前往迎奉,称为“押伴”。北宋群臣听说是徐铉为使臣,惮于辞令不及他,都害怕被太祖选为“押伴”。赵匡胤却镇定得很,说:“你们且退朝,我自会择人 。”结果他选中的是殿前侍卫中一个目不识丁的最为憨厚木讷的人。该侍卫一听自己中选,十分惶恐,赵匡胤对他说,尽管去,不用怕。那人迫不得已,只好硬着头皮去迎接徐铉。二人见面后举行宴会,徐铉巧舌如簧,言词如剑,旁观者都骇得不敢吱声,冷汗浸衣。那位押伴反正不懂,哪里敢答对,只是一味的唯唯喏喏,点头不已。徐铉云里雾里,难测对方深浅,便不断地找话题交谈。该押伴仍是唯唯喏喏,不敢接过话头。这样一连几天,徐铉莫名其妙之余,也就懒得再说什么了。赵匡胤深知群臣中没有人能敌得过徐铉的巧舌,于是妙用古人不占而屈人的招术,让徐铉自问自答去,无形中挫伤了徐铉的锐气,可谓不战而胜。赵匡胤对于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之道,运用得炉火纯青,百试百灵。

到了汴梁后,赵匡胤在便殿接见了徐铉。徐铉凭三寸不烂之舌,大谈后主如何谨遵为臣之道,小心在意地臣事天朝,江南与天朝的关系亲密如父子,而今江南以子事父,未有过失,如何见伐?赵匡胤任他摇唇鼓舌,待他说完后,冷不丁地反问一句 :“你说江南与我朝如同父子,试问父子之间能够分成两家吗 ?”一句话把徐铉问得张口结舌。可徐铉也不是平庸之辈,见此路不通马上另辟他途,在太祖面前夸赞后主如何博学多才,怜民惜民,有圣人之能。赵匡胤捋须一笑,从容问道 :“你能不能背诵一二首李煜的诗来听听?”徐铉略一沉吟,就朗声念道 :“月寒秋竹冷,风以夜窗声 。”并说道 :“这篇《秋月》诗,天下传诵,人人知之 。”赵匡胤一听,哈哈大笑道 :“此寒士说,朕不为也 。”徐铉一时不服气,忘了君臣礼仪,脱口而出道 :“那么陛下有高明之篇,微臣愿闻玉音 。”赵匡胤并没有为他的失语冲撞动怒,一捋浓须说道:“朕当年为布衣时,某夜偶于田间步月,忽得一联:‘未离海底千山暗,才到中天万国明。’卿以为如何?”徐铉细品此联 , 深深为赵匡胤的心胸气魄所折服,一时锐气全消。但他身负重命,岂能轻甘罢休以负主命,于是强打精神再次反复游说赵匡胤,希望他能怜悯后主的一片苦心,罢战休兵。赵匡胤开始还能忍耐,看他一说再说,大有不达目的誓不住口的势头,便不悦地拂袖而起,厉声说道 :“不须多言!江南国主何罪之有?只是一姓天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吓得徐铉不敢再言,惶恐的退下。

就在徐铉游说宋太祖的时候,北宋军队已然气势如虹地进军常州了。早在公元974年的农历九月,运筹帷幄已久的宋太祖赵匡胤,宣谕由宣徽南院使曹彬任西南面行营马步军战□都部署挂帅出征,由山南东道节度使为副帅,曹翰、李汉谅、田领祚等为先锋,排山倒海地向江南进军了。就在当年十月,宋军就攻占了南唐的池州。南唐被迫应战,下了戒严令,两国正式进入了交战状态。至此,后主企图和平保住社稷的美梦才告完全破灭。

宋师势如破竹,南唐前景黯淡,如日将暮,后主早就身心交瘁了。在公元973年秋,也就是赵匡胤强索江南诸州地图时,后主也隐隐预料到了宋军终有一日会吞并南唐的。只是他对此亦没有什么良方善策,只好转而化佛,求诸醇酒,希冀借酒消愁,来个“事大如天醉亦休”。当年九月, 他曾作过一首《九月十日偶书》,借以表达自己的无可奈何之感:

晚雨秋阴酒乍醒,感时心绪杳难平。

黄花冷落不成艳,红叶飕□竟鼓声。

背世返能厌俗态,偶缘犹未忘多情。

自从双鬓斑斑白,不学安仁却自惊。

年龄不到不惑之年的风流才子李后主,突见斑斑白发,联想□□家国,自然颇多感慨。诗成之后,他意犹未尽, 又填词一首, 就是至今脍炙人口的调寄《乌夜啼》:

昨夜风兼雨,帘帷飒飒秋声。烛残漏断频歌枕,起坐不能平。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梦里浮生。醉乡路稳宜频到,每外不堪行。

后主诗词,言到尽意,鲜有人能比,可惜“南朝天子多无福,不作词臣作帝王”。 仁懦的风流才子,怎么可能在雄心万丈的赵匡胤的“卧榻之侧安睡”?

九、四十年来家国一朝成梦

战争的帷幕已经不可避免地拉开了,南唐方面虽然万分不情愿,也还是硬着头皮进入了迎战状态。战争的形势,明眼人一眼即可看出,双方的实力根本不可相提并论,南唐处于极度的劣势地位。后主曾在一首词中说过南唐“几曾试干戈 ”,的确不是妄语。

南唐自中主李亶向周世宗割地江北14州以来,一直向北方称臣纳贡,以求得偏安一隅,不敢再言战事,到北宋出兵伐唐已有20多年不复用兵。过去追随先主李昪征战的老将大多已凋零亡故,中主时遗留下来的虎将林仁肇又被后主误听谄言用毒酒给毒死了,余下的统兵将领多为新进少年。这些青年将领大都惯于纸上谈兵,没有任何作战经验;他们一心锐意功名,却没有顽强抗战,奋勇杀敌的心理准备,一旦真正的临阵对敌,往往仓猝应战,纷纷败北,甚至倒戈投降。士兵的士气很高,可是军队的组成很杂,没有统一严格的编制。部队的组成五花八门,有义军、新擬军、拔山军、凌波军、义勇军、自在军、排门军及白甲军等总计13种类型的军队,是地地道道的杂牌军。军队的数量不可谓少,士兵的抗敌热情也不可谓低,但是一则没有能征善战,有勇有谋的将领统帅,二则这些军队大都为临时杂拼起来的,平时缺乏严格的训练,作战能力并不很强。

而北宋方面,自宋太祖公元960年陈桥兵变得天下以来,就积极准备伐南征北,一统江山,对于吞并南唐的准备工作是做得十分缜密周详的。10多年来,造战船、练水师、积粮草、探敌情,对南唐方面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了如指掌。而且此时的南唐,早已成为北宋的瓮中之鳖,周围的荆南、楚、西蜀、南汉都已被北宋所吞并,惟有东面的吴越还在苟延残喘,可是吴越不仅早就对北宋称臣,而且还是南唐的世仇,所以这惟一的依恃也是聊等于无。因此,北宋不管是军事,还是政治、经济上都占有极大的优势,再辅以能征惯战之将,统率奋勇争先之卒,威势赫赫,有排山倒海之势。

赵匡胤这次伐南唐,是下了一举成功的决心的。他采取两路夹击的办法,一面任命麾下大将曹彬为帅,潘美为副帅率领本朝兵马自荆南南下直扑金陵;一面命吴越王钱□率领吴越兵马沿太湖自东向西攻取金陵,与曹彬、潘美紧相配合,对金陵造成两面夹击之势。这样,就不怕李煜君臣插翅飞上天去了。

赵匡胤不仅战略得当,而且择人也极为合适。本朝兵马统帅曹彬,知兵善战,思虑深远,颇有古代良将之风。在他领旨率兵南下之日,宋太祖鉴于宋军伐西蜀时,主将王全斌等纵容部下烧杀抢掠,引起已降的西蜀兵不满从而发动叛乱的教训,特地对他告诫道:“江南之事, 一切委托于卿。 切记不要暴掠生民,务广树威信,使他们自愿归顺,不要害怕麻烦而冒躁行事 。”又交待道 :“城陷之时,慎勿杀戮 。”并把一把剑授给曹彬,当着众将领的面说 :“卿持此剑,副将以下不听命者,斩之 。”曹彬当下欣然从命,恭谨地接过宝剑,潘美及众将领都吓得噤若寒蝉,从此一切调度听指挥,每攻下城池,都不敢纵容部下抢掠。曹彬为人又极为机智,在日下攻陷金陵之前,他为了防止节外生枝,将领和部下一时忘乎所以而像一般攻陷敌城那样烧杀抢掠,违背圣命,便假装卧病,非要众将及士兵们发誓金陵城陷后不妄自烧杀抢掠才肯起床。有如此仁智的将领为帅,难怪宋军势如破竹,节节取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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