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吴越国主钱□,向来畏惧宋太祖的威势,太祖命他兴兵夹攻南唐,他哪里敢不遵命?何况,南唐还是吴越的世仇。但是越丞相沈虎子倒是比较明智,他在钱□兴兵之前曾进谏说 :“江南是我国的藩篱,如今大王放弃了藩篱,以后用什么来保卫家国呢 ?”但是钱□却依旧我行我素,亲自领兵3万,从杭州出兵,沿苏州直下常州,再下江阴、宜兴,屯兵润州城 下,准备攻取。
宋军攻南唐,蓄势已久,声势十分壮大;南唐方面,战争开始了还蒙在鼓里。曹彬一路兵马进军池州时,池州守军还以为他们是天朝的巡逻军,特地呈上酒饭去犒师,待到明白过来,便四散溃逃了,宋军轻而易举地便取了池州,然后南下采石矶,在那儿架设浮桥,仅3日就搭成梁桥,宋军迅速渡江,一鼓作气,长驱直入金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破金陵城关,将金陵城团团围住。金陵城中后主君臣,此时已成瓮中之鳖,可他们自己却还毫无觉察,真是可悲之极。
更可悲的是,后主虽已下令抗宋,却十分迷信长江天堑,认为北军要渡江南下,比登天还难。当宋军在采石矶江南搭设浮桥的消息传来时,他深不以为意,与大臣谈及此事,素有学贯古今之名的张洎摇头表示不信,他说 :“自有载籍以来,未闻有在长江上架桥之事。想那江水急湍,何况天有晴雨,水有涨落,浮桥如何能搭得成 ?”后主听了也漫不经心地笑着说:“我也以为这是儿戏罢了 。”天真的后主哪里知道,宋军之所以敢在采石矶那儿搭设浮桥,是他们早就掌握了确凿的资料。而这资料的来源,说起来还有后主的一份功劳呢。
送给宋军关于采石矶地带长江资料的是南唐人樊若水。樊若水的祖父、父亲都在南唐为官,他本人却在南唐进士考试中累次不中,从而心生怨恨降叛北宋,为宋太祖吞并南唐出谋划策。他利用后主虔信礼佛的弱点,化装成僧人,在通往金陵的军事要地采石矶住下来,并在江岸建造佛塔。他假装钓鱼,坐了小舟反复穿梭于采石矶的长江两岸,暗中测量该处水域的宽度,水流的速度及江面的变化情况,然后详细地记载下来,密报给宋太祖。后来南唐朝中有人看穿了樊若水的奸细面目,可惜为时已晚。可怜的是,对政治、军事一无所知的后主,居然没有毁去那些佛塔,此次宋军搭桥,刚好利用了来系缚浮桥。后主对神佛的一片诚心,竟换得如此报应,真是天意!
金陵城被宋军团团围住之后,由于曹彬没有立刻下令攻城,城中的后主君臣还浑无知觉,安之若素。加上“小长老”又不断地在后主身边灌输一些因果报应,佛会保佑等放松后主斗志和警惕的话,后主仍与往常一样,不,应该说是变本加厉地不问国事战况,一味地在宫中大事礼佛,祈请佛祖显灵,保佑李氏社稷转危为安,平安度过此劫。待到农历五月的一天,他忽然心血来潮,要上金陵城楼上巡城一周。这一登上城楼,可把他吓得目瞪口呆,半晌脑子转不过弯来。原来他看到金陵城外白鹭洲上,营帐密密匝匝,战鼓响彻天宇,可那迎风飘扬的大旗上,全都写着醒目的“宋”字。这一下子,后主才明白金陵已被宋军包围 了。直到此时,他才似乎明白了什么,马上下令召见三军统帅皇甫继勋。
皇甫继勋何许人也?他是当时南唐与北宋作战时的全权指挥,官至神卫统军指挥使。他本是魏州人,父亲皇甫晖是中主时的一名虎将,不仅勇猛过人,而且对南唐忠心耿耿,授职神威军都虞侯江州节度使,加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在周世宗攻取淮南时,血战而死。中主和后主感动于皇甫晖的忠心,对皇甫继勋优厚有加,加封高位。可皇甫继勋的品性与他父亲完全不同,他为人骄纵淫逸,贪图富贵,只图个人私利而置国家命运于度外。南唐北宋交战后,他身为三军最高统帅,不思如何克敌制胜,保家卫国,而是千方百计地设法保全自己的家财。他骨子里很希望后主弃城投降,免得自己受牵累。于是他不仅自己不积极抗战,鼓舞士兵奋勇杀敌,反而处心积虑地设法抑止部下的士气,不让他们为国拒敌。部下中有些血性男儿,自动请战的,他便杖责囚禁,以此杀鸡骇猴,断绝其他人请战之心。有时听到南唐兵败的消息,他就幸灾乐祸,甚至厚颜无耻地对部下说 :“我就知道会打败仗的 !”
更为可恶的是,皇甫继勋恐怕后主追查责任,干脆勾结传诰使刘元□,把一切军情都扣留下来,根本不向后主呈报。所以当宋军兵临金陵城下时,后主及朝臣还蒙在鼓里。
惊觉过来的后主,设计把皇甫继勋诱进宫来,数其罪状,厉声喝令推出门外斩首。皇甫继勋刚被带出宫门,等候在宫门外的军士们一拥而上,将他一刀刀的活割而死。早就对他恨之入骨的南唐士兵这才出了一口恶气,大家欢呼雀跃,士气十分高涨,当夜就有人暗袭宋军营帐。应该说,南唐士兵为国视死如归的精神是十分感人的。
虽然,妄图卖国求荣的皇甫继勋被诛杀了,可是南唐军中仍然找不到智勇双全而又决计为国献身的良将。就在曹彬包围金陵的同时,南唐的东面又连连告急,吴越和北宋军队联合起来,合围润州(今镇江)。后主环顾左右诸大臣,实在找不到堪当镇守润州的良将,情急之下,便挑选了自己最为信任的刘澄为润州留守,授他以守城重任。临行前,后主特地召见刘澄,语重心长地嘱托道 :“你本不适合离开我,我也舍不得你离开。但如今润州危急,这项重任非你不堪担当,你一定要坚守润州,不要辜负我的重托 。”刘澄当时也很感动于后主的这番信任和君臣之情,泪流满面地向后主保证: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臣誓与润州共存亡!
可是刘澄为人十分自私,同皇甫继勋一样眼里只有一个私利而没有国家利益。当后主托他以重任并情深义重地惜别时,他心里的确有一点感动,可是一旦离开后主回到自己家中他那惯常的自私心理又开始发挥作用了。他思前想后,断定南唐肯定不堪宋军攻击,投降是迟早的事。迟降不如早降,免得损及自家财产。于是他在离开金陵奔赴润州之时,大量征调车辆,将自家所有的金银珠宝随军运到润州,为了避人耳目,他逢人便剖白说 :“此等珠宝,都是陛下历年所赐,如今国家蒙难,留之何用?莫如送阵前犒劳有功之将士 。”他的这番话,不知蒙骗了多少同僚,赢得了多少唏吁和感喟!
刘澄口是心非,到了润州后按兵不动,也不与前来增援的卢绛合作,而是暗使诡计把卢绛支开。为了挟迫部下将领同他一道投降,他居然用众将领妻儿老小的性命相要挟,众将害怕一旦城陷危及全家老小生命,不得已只好听凭刘澄安排。这样,吴越不损一刀一甲就占领了南唐军事重镇润州,并迅速西进与曹彬统率的宋军会师,二路军队合二为一,围困孤城金陵。
刘澄献润州降吴越后,金陵城中一片恐慌,献城请降的议论骤然滋长起来。后主心中也有一些动摇,但在大臣陈乔等人的坚决反对下,又坚定了抗战到底的决心,于是下令征调各地留守前来勤王,并派卫尉卿陈大雅突围出城,召洪州守将朱令斌率领本部人马来解金陵之围。朱令斌原为神卫军都虞侯。他身材魁伟,当真是虎背雄腰,矫捷善射。他生来眼窝深陷,人称“朱深眼”。林仁肇被毒杀后, 调任他为镇南军节度使,统辖15万水陆兵马,驻守洪州,人称江南第一大将。他率领的这一彪兵马,的确是一支能征善战的劲旅,是当时南唐实力最强的一支军队。如果这支兵马顺利开到金陵,虽不一定可以战胜宋师,但也够与宋军周旋一段时日的。
可惜朱令斌虽勇猛过人,却无远谋,刚愎自用,不肯听谏纳言。当陈大雅赶到朱令斌军中时,他已调集兵马,准备北上赴难。他为人无私,颇有为国死难的精神,这一点是值得肯定的。可他不听陈大雅的劝谏,不顾军情十万火急而日夜兼程,挥师北上,即按自己原来的部署,在浔阳湖编造巨大的木筏和可容千余人的大船,准备漂流而下,冲毁宋军在采石矶的浮桥。他居然没想到,当时正值冬季,江水涸竭,如此大的船筏肯定前进艰难。而且宋军听说朱令斌的部署后,又在江中小岛间打下许多木桩,远远望去,便如有千军万马一般。朱令斌疑有伏兵,下令暂时按军不动,一面下令制造“火油机 ”,即把舟中堆满干柴草,淋上膏油。然后顺风放火,火油机遇火即燃,带着熊熊的火焰势不可挡地朝宋军冲去,宋军登时大乱,狼狈溃逃,一时呼爹叫娘,惨叫之声不绝于耳。朱令斌及属下满心欢喜,擂鼓助威,只希望风停后去收拾残局。不料就在他们认为胜利有望时,风向突变,几十艘火油机被风推动,向自己军中反冲过来。朱令斌军队的船只都用铁链系在一起,一只着火,全军着火,兵士们纷纷溃逃,所有军器粮草全部烧毁。朱令斌眼见全军覆没,后悔自己不听陈大雅之良言,如今上愧后主,下负诸兵士,自觉再无颜面活在世上,当下仰天大呼数声,投江而死。解围金陵的最后一线希望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皇甫继勋的奸佞蒙蔽,刘澄的口是心非,朱令斌的任意孤行,这三人的辜负对后主的打击是足以致命的。除了实际的损兵折将,金陵解救无望的刺激外,还有屡次用人不当的刺激。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太无识人之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以奸为忠,以贤为愚,对于接二连三地丧师失地应负大部分责任。自从朱令斌全军覆没后,后主对自己,对南唐完全丧失了信心,转而把一线生机寄托在神佛的庇佑和契丹的援助上。他一面派张洎作蜡丸书信,取道向契丹求援,一面频频地礼佛祈祷。后来金陵城陷后,有人见到后主写的一张祈祷愿文,上面写着如果神佛显灵让宋退兵后愿造佛像若干身,菩萨若干身,召齐僧侣若干万员,建庙宇若干所等,许的愿数量很大,字却很潦草,可见是在情势十分危急的情况下仓促中写成的。
然而神佛并没有为后主的诚心所感动,契丹的援兵也不见踪影,倒是城中的军民同仇敌忾,在极端艰难的情况下坚守了一年多之久。金陵被围,自春至冬,与外隔绝,城中粮食十分馈乏,米价涨到数千钱一斗,许多人因严重营养不良而得了水肿病不能行走。不幸“屋漏偏遭连夜雨 ”,在这种人人生命垂危的情形下,瘟疫也趁火打劫,横行金陵,军民死亡不计其数。不过尽管形势如此艰难,金陵城中竟无一人生出叛心。民心如此忠厚纯朴,对比达官显贵的卖国投敌,真不知后主当作如何想!
金陵城中一片哀凄,金陵城外却一片昂扬。到了农历十一月,围城宋军已作好了一切攻城的准备。不过曹彬坚决执行赵匡胤的命令,尽量的和平取城,动员后主自献城。他在攻城之前,先后几次致书给后主,警告他自动投降,限他在十一月二十七日前开城投降,否则宋军便大举攻城,到时生灵涂炭,可别怪宋军手下无情。后主鉴于南汉的覆辙,便忍痛与曹彬约定让儿子清源公子仲禹入朝,可是骨肉情深,到了约定之期,他又优柔寡断,不忍心把儿子送入虎口。于是曹彬又致函催促,后主在左右的劝说下,妄图拖延时日,告诉曹彬说要等到二十七日仲禹才能成行。曹彬见后主一拖再拖,心生恼怒,断然下了最后通牒 :“休谈二十七日!即使是二十六日也为时已晚。国主倘若真心爱惜一城生灵,即刻归顺才是上策 。”
后主受曹彬恫吓,又自感家国无望,便决心修书请降。他于十一月二十六日亲自写了降表,命令长子清源公子和陈乔送到曹彬营里。陈乔却不愿投降敌国,有辱先君,于是把降表带回家给扔了,然后只身入见后主,慷慨陈词说 :“自古无不亡之国,投降也不能保全家国,只能无谓地自取侮辱。请背城一战而死。”后主此时已无半丝斗志, 哪里还能聚众背水一战 ?只是握住陈乔的手哭泣不已。陈乔见状便说 :“既然不能战死殉国,那就请把我杀了,把顽抗到底的罪名统统推委到我身上 。”后主向来仁懦,哪能手刃爱卿?自然也不能按陈乔说的办 。 陈乔见后主哭哭啼啼毫无骨气的样子,气愤地摔开后主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宫中来到政事堂,召见两位日常使唤的属吏,取下腰中金带授给他们,沉静地吩咐道 :“我死后,好生收藏我的遗骨 。”然后从容地自缢而死。这是南唐君臣中最为感人的殉国场面。
陈乔及诸大臣的义正言词和壮烈举动,也深深地打动了后主。他自思众臣子都愿意为李氏江山殉身,身为李氏家国代表的自己,怎么可以苟且偷生,辱没列宗列祖?回想自己从无可奈何、身不由己的登基以来,沉迷声色,不谙国事,妄图偏安,战战兢兢地侍奉宋皇,过着仰人鼻息的耻辱生活,即使如此,也不能免去亡家灭国的命运,那又何必再自取其辱,自动请降?不如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与金陵城誓同生死算了!也免得他日黄泉下,无颜见先皇!念及此,他下令命专门负责替他保管图经的保仪黄氏在城陷之日烧毁所有文物图经,免得这些心爱之物为敌国所掠。他这一念之差,却当真葬送了中华一批稀世珍物。接着又下令一家长幼尽皆自焚殉国。可是经不住侍卫的再三劝解,宫娥妻儿的哀号哭泣,生性怯懦的后主又泄了气。
此时曹彬已下令宋军攻城了,军令下达以后,金陵四面,战鼓咚咚,人喊马嘶,如夏日惊雷一样震撼着金陵皇宫。在烽火危城中坐以待毙的后主,穷极无聊无所寄托。在愁思侵骨、万念俱灰的时候,他无意中想起了法眼禅师在宋军渡江前在宫中赏牧丹时所作的一首偈:
拥毳对芳丛,由来趣不同。
发从今日白,花是去年红。
艳色随朝露,馨香逐晚风。
何须待零落,然后始知空。
细细品味,此偈不正预示了南唐必亡的结局吗?后主正胡思乱想时, 有内侍失魂丧魄地跑来进奏 :“启禀主上,内城已破,宋军正向禁中袭来 。”后主如梦甫醒,半晌才下令急召近臣亲眷,齐聚宫门,自捧玉玺,肉袒出降。自此,即公元975年农历十一月二十七日夜半,坚守了一年多的金陵城终于被宋军攻陷了,随着潮水般涌进古城的宋军震天欢呼之声中,南唐自李昪以来的40年来家国最终崩溃了,自唐末以来独立于中原王朝之外的江南三千里地山河,重又归入了中原的版图。这对于整个民族而言,重新统一,结束分崩离析的混乱局面自然算是一件大好事。而对于后主君臣而言,却是灭家亡国的奇耻大辱啊!南唐开国君主李昪苦心孤诣经营的三千里山河,被不肖之子中主李亶断送一半,另一半又被寄予厚望,天生异禀的孙子后主李煜拱手让人,李昪若泉下有知,当不知如何痛心疾首,哀叹子孙不肖,李氏不幸!
十、一片降幡出石头
后主既不能以身殉国,便只有出城请降了。宋军攻陷金陵内城后,并没有立即闯进皇宫内苑。后来曹彬谨遵宋太祖的命令,严令部下不得入宫搔扰后主内眷,并且约束部下,退到辕门以外,列好队伍,旌旗严整,戈甲鲜明,威风凛凛地等待后主出城纳降。果然不多久,就见后主率领诸王公大臣缓缓自宫中步出。他们一律免去冠服,只穿着贴身白衣,戴着青布小帽,以示“肉袒”请降。后主自捧皇印玉玺,宰相殷崇羲捧了降表,众大臣跟在后面,个个低眉垂首,战战兢兢地走向曹彬军中。不待他们走近,潘美和曹彬都起身迎上前去。后主诚惶诚恐地先向走在前面的潘美施礼,潘美没有托大,马上施礼以还。后主再向曹彬施礼,曹彬微笑说道 :“在下甲胄在身,不及答拜 。”后主惶恐地答道 :“待罪之身,岂敢有劳元帅答礼?今率子弟僚属45人,恭候元帅发落 。”说罢毕恭毕敬地将御玺呈上,殷崇羲也恭敬地献上降表。
曹彬接过御玺和降表,和颜悦色地安抚后主说:“阁下化干戈为玉帛,免使生灵涂炭,正合天心民意。这也是你的功劳,过去的事就休再提它了 。”并请后主就坐。后主哪敢就坐,再三谦让后才在指定的位置上侧身坐下。坐下后略事寒暄,曹彬就把话题转到正题上,要求后主速速收拾行李,随军北上。他为人不促狭,又怜后主新遭家国齐灭之祸,便特地关照道:“阁下入朝之后,俸禄有限,况且北方多寒,阁下打点行装,宜多带珠玉金帛,慢慢取用。宫中府库之物,一经有司清点入册,阁下就无从再得了。切记,切记。”后主唯唯诺诺,称谢不已而归。
后主见过曹彬后,见对方神色恭敬,并没有出言不逊侮辱自己,心神也就稍安了。可他又哪会有心思去收拾金银珠宝?回到宫中,他听凭嫔妃们去安排行装,自己一个人步出内苑,希望找一个清静之所安静一下,可宫中哪里还有一寸清静之地呢?他踽踽行向宗朝,去向供奉在那儿的列宗列祖辞别。他不敢仰头看祖父的眼睛,祖父为他取名从嘉,原是指望他一切顺利,给江山社稷带来吉兆。未想自己不谙国政,把祖父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拱手让人,无颜面对先祖啊!在宗朝的祖宗面前,李煜只恨无缝可钻,哪能久留?他又信步走到教坊,教坊的乐人宫娥们知道后主是来辞朝的,此别经年,或成永诀,伤心地为他奏起了离歌。离歌是专为送别的人们演奏的,其曲极其哀怨缠绵,听得离人断肠。后主心境本就极为凄惨,一听到这悱恻缠绵的离歌,顿时心如刀绞,热泪盈眶,而宫娥们也都泪珠涟涟地与他对视着。后主不堪此情,掩袖匆匆奔出教坊。后来他在随军押往汴梁途中,回忆这个离别的情景,填词憾慨道: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宵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试干戈?
一旦归来臣虏,沈腰潘鬓销磨。最是仓惶辞朝日,教坊犹奏别离歌,挥泪对宫娥。
此时的后主,已全然身心交瘁了,可曹彬潘美等为防他有不测,又召他至宋军舟中饮茶。船与岸间架有一块独木板。后主见了,徘徊数次不敢登那块独木板。曹彬笑着命左右前去扶持,后主才上了船。饮茶完后,后主下船回宫,潘美等十分担心,怕后主会自杀,曹彬却笑着说 :“你们看他连船边的木板都不敢过,如此怕死的人,怎么会有勇气自杀呢?”曹彬一话中的,切中了后主懦弱的要害。曹彬在见到后主纳降时的神色后, 就曾对担心后主自杀的部下说过 :“我看李煜神色,连懦夫女子都不如,他哪能自杀呢!我保他无事 !”后主后来的所为,也真证明了曹彬识人的准确。倘若后主也有这么一双识人的慧眼,能明察贤愚忠奸,勇懦卑贱,南唐国势,或许不至于一败如此!
永别金陵的日子终于到了,这是金陵内城被攻占后的第三天,即公元975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当天天气十分阴冷,清晨开始下着霏霏细雨。李煜带着他的小周后及心爱的宫娥嫔妃,兄弟儿子,宰相等文武大臣,在宋军的押解下依依不舍地登上了北上的船只。此时江面阴风怒号,烟雨霏霏;江上密集的船只,在波涛汹涌中颠簸起伏;林立的帆樯,在阴风中激烈地飘扬抖动;大大的“曹”字帅旗两旁,分别树着几面“献俘阙下”的旗。这支押解降俘的船队多达1000余艘,首尾相连达十几里。后主被安排在曹彬、潘美的船后,由宋将郭守文专门护送。船主启动时,船上女眷与岸上送别的百姓一齐痛哭失声,秦淮河扬子江交汇处的这片码头,立时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离情别恨,大约莫过于此了。
后主立于船头,青巾白袍,泪眼朦胧,脸色凄惨。他强自睁开模糊的泪眼,一一扫视晨光熹微中虎踞龙盘的钟山,渐远渐去的紫禁城,古老的石头城雉堞。江风扑面,他眼中的泪珠也一一掉落江面。他心潮起伏,朝臣刘洞的一首献诗蓦地涌上心头:
石城古岸头,一望思悠悠。
几许六朝事,不禁江水流。
而唐代刘梦得的那首讥讽南朝陈后主的诗,用在自己身上不也正合适吗?联想至此,他不由低声吟哦出来:
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后主这边伤心断肠,赵匡胤那边却正喜气洋洋地庆贺。赵匡胤素闻后主才名,急欲一见,于是下令沿途州县,设法保障押送李煜的船队畅行无阻。可时值隆冬,汴水冻涸,尽管一路凿冰击冻,修闸蓄水,船行还是很慢,直到第二年即公元976年农历正月初二,这只船队才抵达汴梁。
十一、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后主君臣被押至汴梁后,一律白衣纱帽在明德楼下伏罪,等候宋太祖驾到降罪。正月四日,也就是后主一行抵达汴梁的第三天,意得志满的宋太祖赵匡胤气宇轩昂,满面春风地登上了明德楼,身后跟着一班文武大臣。听得喝令太祖驾到,李煜及众臣僚嫔妃哗啦一声全部跪于地上,低着头,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太祖居高临下,扫视一遍楼下白茫茫的一大片降虏,他们都曾是贵为天子士卿王侯将相,而今诚惶诚恐地匍匐在自己的脚下,等候自己发落,念及此“春风得意马蹄轻”的宋太祖顿时涌上一种“普天之下,惟我独尊”的豪情。他一捋胡须,不怒自威。恰好此时侍臣献上曹彬的露布。太祖略一御览,轻轻一摇头,让侍臣把露布拿回退下。
所谓露布,是一种不封口的文书,多用作军中捷报、檄文。曹彬这道露布,是为攻克金陵,生俘后主而作。露布中列举了后主数十条罪状,旨在讨伐后主,夸己之功。列后主罪状,无非是“外示恭敬之貌,内怀奸诈之谋”、“ 负君亲之鞠育, 信左右之奸邪”之类。这些罪状,其实都是后主作为一国之主的份内之事,都是他为保全社稷,坚持抗宋所做的一些努力而已,算得上什么罪状?可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况且后主今已沦为阶下囚,哪里还敢为自己辩护?也只有任凭曹彬数说了。
宋太祖赵匡胤虽然对李煜负隅顽抗,劳他兴师动兵有些生气,但他为人还算豁达,并不是锱铢必较之人。他一则怜后主新遭灭国之痛,二则自己心情十分愉悦,便宽待为怀,下令不宣读这道露布,以保全后主最后的一点颜面。而按常规,这种露布是要宣示朝野,广告天下的。为了进一步显示宽宏大度,宋太祖下诏免去后主及群臣的所有罪状,为了表示对后主违命不遵的惩戒,把原拟封他的光禄大夫,检校太傅,右千牛卫上将军等官职免去,只封他为有侮辱意味的违命侯,仍按原计划住在“礼贤宅”里。其他文武大臣共45人也都一一封官赐禄。虽都是一些低官闲职,总算是有个安身立命的名份和聊以维生的俸禄。
在巡视降臣的花名册时,太祖一眼看到了徐铉、张洎两个人的名字,心头顿时涌上一股怒气,下定决心要好好的惩罚一下这两个胆大包天之徒。原来徐铉曾为劝说太祖不要出兵南唐两次出使汴梁,他口舌如锋,言词如剑,差点儿弄得太祖下不了台。而张洎则在金陵被围时自修蜡丸书向契丹求救,如若事成,宋军可要大费一番周折方能取下金陵,说不定损兵折将也未必能取胜。所以太祖对他们二人很有几分恼恨。
待一一封完众降臣之后, 太祖忽然厉声喝道 :“徐铉,你知罪否 ?”
徐铉一愣,即刻回过神来,上前一步,跨出队列,从容对道 :“臣知罪。臣为江南大臣,未能为国尽忠,致使国家破灭,罪当该死,不用再说别的罪错了 !”
宋太祖一听,暗暗称奇,对徐铉的胆识和忠心大为赏识,当下按下徐铉不问,转而责问张洎 :“大胆张洎!李煜倔强不朝,抗命不遵,都是你等教唆的。我军围攻金陵时,你居然自修蜡丸书向契丹求助,你可知罪 ?”
张洎虽平时迂阔酸腐,对李煜倒是忠心耿耿,当下神色自若地向太祖顿首道 :“臣昔为江南宣政院副使,理当尽忠其主。当其危急之际,为了保全家国,有什么计策不可以想的?臣所作的帛书很多,向契丹作的蜡书,不过是其中的一封罢了!若陛下以此定臣之罪,臣死得其所矣 !”
张洎素有文采,这番应对,说得慷慨激昂,没有一点惧怕畏缩,听得太祖十分赞许。他没想到,李煜懦弱无能,却还有如此忠介不二的忠臣,心中很是感慨。当下当着群臣的面赞扬徐铉、张洎道 :“卿等皆忠臣也!朕不加罪于你们,现在你们臣事我,也要像往日侍候李煜一样尽忠啊 !”说完便封徐铉为太子率更令,张洎为太子中允并赐坐。
宋太祖的这一项召见和分授官职,是后主与他的兄弟及臣下最后一次聚首。从此后,大家都各就各位,分别就职去了。后主的官爵是虚位,是领俸禄而没有职权。他被安置在“礼贤宅”中,宅外有朝廷兵士看守,不能擅自与外人接触。其实他是被软禁了,仿佛高级囚徒一般。
后主由帝王之尊一变而为阶下囚,真如从天堂掉进地狱一般,其生活之悲惨,心境之凄惨,心境之凄苦,是可想而知的。而且太祖怕他不甘作刘禅,怕江南旧臣聚在一起议论恢复家国之事,因而根本就不让他们有相聚的机会。李煜满腔愁苦,无人可诉,自是更加愁肠百结,寝食难安了。自成降虏以来,他被幽禁于礼贤宅中,无事可做,终日面对的只有自己的心灵,这让他有的是时间去剖析自己的过去,回忆以往的岁月,怀念故国江南。而这一切又正如他自己词中所说的那样“往事只堪哀 ”,思前想后,他的心中只有愧悔及对以往的无限留恋。愁苦既无人可诉,那就只有自我排遣了,可是只要头脑清醒,此等亡国灭家之恨,如何能够淡忘?罢,罢,罢,不如借酒浇愁,一醉如睡,万事皆抛。于是后主终日执杯痛饮,酩酊大醉,以此消磨时日。可一旦酒醒,又陷入更深的悲愁之中。
后主内心本就苦不堪言,何况还要承受来自太祖及群臣的明讽暗讥?宋太祖赵匡胤出身寒微,是一介武夫称帝尊,他的个性与后主是格格不入的,所以虽然对后主没有多加论罪,以示宽大,但对他不肯入朝一事一直耿耿于怀,难以完全谅解。他自灭掉南唐后,迅速吞并了吴越,实现了一统江山的宏图。功成名就之人,难免心高气傲,何况他贵为万里锦绣山河之主?有时闲极无聊,太祖便宴请群臣, 谈笑作东。 他素闻后主才名,每逢这时,定会邀请后主前来谈诗论词助兴。后主不敢不去,去了也不敢不谈,而一旦谈开了,以他一颗赤子之心,往往就诗论诗,不计其他。所以通常是纵横开阖,旁征博引,大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势头。太祖心有所忌,时不时地便会把话题荡开去,暗暗地用他丧国亡家的心痛来刺激他。比如有一次,当后主与宋朝诸大臣谈诗论文正起劲时,宋太祖冷不丁地一声大笑,说道 :“卿真不失为一翰林学子也 !”言下之意,你李煜文采过人又有何用,最多只能在我手下作一名翰林学士罢了。后主心知肚明,可人在屋檐下,不由你不低头啊!只有打落牙往肚里吞,暗自伤神,而表面上还是装出一副欢喜的感恩样子,不敢有丝毫不满的表现。
宋太祖虽然不能完全释怀后主过去对他的“不恭”,到底他也是一位开明君主,颇有明主风范,并没有过分的难为后主,只是有时有意无意地揭一揭他的伤疤以满足一下自己的征服欲而已。可是就在后主投降的当年秋天, 他就去世了, 由他的弟弟赵光义继位,称为太宗。太祖之死,有些不明不白,有很多猜测,其中说得最多的是龙帐斧影之说,认为是赵光义为早日夺得皇位而用斧头杀死了睡梦中的兄长,不过这也只是一种猜测,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赵光义的为人,就远远不及其兄赵匡胤了,他自登位以来,兄弟侄子,相继莫名其妙的去世,据说都是他一手炮制的,怕他们危及他的皇位。对于自家骨肉尚且如此,对于外国降君就更不用说了。他登上龙座时,按惯例实行大赦天下,后主也因此而被去掉了带有侮辱性质的“违命侯”的封号,进封为陇西公。官位是增加了,但实际待遇并没有任何改善,反而有所下降。在太祖时,因后主天天饮酒,太祖怜他际遇,特地每日给他供酒三石。赵光义继位后,下令停止供应。多亏有朝臣为后主求情说 :“不让后主饮酒,他该如何度日 ?”太宗这才答应继续给后主供酒。
后主自幼奢华惯了,靠宋朝的俸禄度日,自然入不敷出,难以为继。江南带来的金银珠宝本就不多,大部分还贡献给了普光王寺,带到汴梁的就更少了,用了一些时日也就花光了。后主只好忍辱含垢地向太宗诉贫,太宗无奈,很不甘愿地下诏增加后主的月俸,并赐给铜钱300万。心里却十分嫌恶后主不知足。
宋太宗赵光义的心胸虽窄,倒也懂得风雅,颇嗜好读书,文采亦不俗。经常写诗著文,研习书法,召群臣与他唱和。可他却不懂以文会友,也不会尊敬文人。后主虽文采过人,诗词书画均可傲世,却因不幸沦为降虏而得不到太宗的丝毫赏识怜恤,而是经常被他贬损,讥讽。一日,赵光义闻说崇文院建成了,便传旨让后汉降王刘鋹及后主等一同前往观书。来到崇文院礼贤馆内,赵光义指着馆内收藏的李煜旧日藏书说 :“据说你在江南喜欢读书,这些书大多是你的藏书,不知你自归顺以来,是否经常来这儿读书?”后主骤然面对这些旧日爱物,而今沦为他人之手,酸甜苦辣,诸般况味一起涌上心头,正难以自持间,又听得宋太宗别有用心的发问,真是五内俱焚,尴尬得恨不能觅个地缝钻进去,哪里还能回答?而且这样的问题,又该如何回答?
观书的事使后主深感太宗的阴毒不仁,他自此更加惶恐,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深怕稍有不慎,就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至此,他才算彻底理解了南汉降王刘鋹自降宋后,为了保全身家性命,故意装傻卖痴,对宋太宗的曲意奉承,自贬自损,以讨得太宗的欢心。同时,后主也原谅了三国时蜀汉降王刘禅“乐不思蜀”的痴傻。降王的日子不好过呀,无论你怎样自甘阶下,俯首称臣,还是不能取得对方的完全信任,时时刻刻对你的言行加以监视,以防你思谋东山再起。稍有言语失当,便可能被误解为藏有祸心,从而惹来杀身之祸。念及此,后主毛骨悚然。他想到自己整天喝得昏昏沉沉,倘若不小心在表疏中出了差错,那可不是引火烧身吗?他思来想去,觉得自己迫切需要一位谙熟礼仪,精通文字的亲信旧臣为自己处理奏章表疏,以防自己醉中出错,授人以柄。于是他向太宗上了一道表,陈述自己的请求。这一次,宗太宗居然大为开恩,准许了他的请求,令徐元楀以光禄寺丞的头衔,潘慎修以右赞善大夫的头衔,为李煜处理官方文件来往。李煜悬着的一颗心,这才稍稍放了下来。
官方文件有人打理后,后主就去了一大牵挂,但寄人篱下为俘虏的痛楚却依然挥之不去。宋太宗比太祖对他的限制更严,根本就不让他与外人尤其是江南旧臣接触,也不能自由外出,于是他就只有终日蛰伏在礼贤宅里面了。礼贤宅是当年太祖专门为他赐造的,从外部建筑到里面装点,亭台楼阁,水榭园花,差不多全是按照金陵皇宫的样式造的。太祖这样做的用意,是想让后主像当年的刘阿斗一样甘居汴梁,“ 乐不思蜀”。可是后主面对此情此景,睹物伤怀, 更加思念江南故国,在庭前树下,或花园小径中徘徊。满腔悲苦,无人可诉,真真是柔肠寸断,无从寄托。
初春的一日,后主像往常一样地来到花园中,毫无目的地在园中漫步。园中牡丹、芍药,朵朵斗大,鲜艳无比,群群蜂蝶绕着花儿上下翩飞,嘤嘤嗡嗡地忙个不停。其时阳光灿烂,叶翠花艳,蜂蝶翩飞,香气四溢,一派闹春景象。后主那沉郁的心似乎也被这明媚的春日感染了,眉头不觉舒展开来,精神稍舒地开始专注地欣赏起牡丹芍药来。他一边踱步,一边赏花,时而左顾,时而右瞥,似乎又回复了旧日风流才子的真面目了。忽然眼前一亮,几朵硕大无朋的芍药挡住了他的去路,芍药粉白娇嫩,触手可破。后主欣然驻足,欲待仔细观赏。可此时,他脑中忽然跳出了一首词:
金钗雀,红粉面,花里暂时相见。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
香作穗,蜡成泪,还似两人心意。山枕腻,锦衾寒,夜来漏更残。
这首《更漏子》是他尚在江南时为小周后作的。那时大周后刚去世,他与小周后不能举行婚礼,只得悄悄地偷情相悦。这首词记的是一个春日,后主因思念小周后而到后苑漫步,借以排遣满怀的相思。可未 料小周后也因思念他而无计可施,一个人偷偷地跑到后苑中赏花解闷。小周后生性调皮活泼,专往花丛茂密处钻,远远看去,根本见不到她的身子。后主随意地走,不期与小周后在一大丛芍药前相遇了。此时小周后的整个身体都隐在花丛中,只露出一张俏丽的脸蛋来,脸旁紧挨着几朵粉白硕大的芍药花,小周后发间插的金雀钗正在芍药花儿上面悠悠的颤动。小周后本来就美艳绝伦,经花儿一衬,更显国色天香,恍若神仙妃子,把个后主都看呆了。二人四目相触,都不好意思地笑了,彼此心意,心领神会,一切尽在不言中。
当晚后主回到房中,辗转难以成眠,眼前心际,晃来晃去全是小周后那粉艳如花的脸蛋。蜡烛快要烧尽了,一大堆蜡泪凝结在烛台上;香也将要燃完了,剩下大半截香穗在那儿。后主目睹这一切,忽然灵感涌动,掀被而起,挥笔填就这首《更漏子》, 以纪念白天与小周后的邂逅相逢以及自己的晚间情绪。
一想到这首词,后主的心就不由自主地翩飞回过去那些美好的时光,那些与大小周后共度的“花月正春风”的日子。那时自己青春年少,先得大周后,洞房一眼定情,相约相守终生。大周后不仅美貌多姿,而且心灵手巧,与自己恰好如鱼遇水,相得益彰。二人或煮酒对奕,或填词赋诗,或笙歌相舞,是多么惬意啊!大周后不幸早亡,自己痛断肝肠,可很快就拥有了更加美丽巧慧的小周后,二人始而偷情,继而成婚,和谐美满不逊分毫。可如今,那些“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的日子一去不复还了。那些“和花和月,天教长少年”的心愿也被如霜鬓发所替代。后主对比今昔,不觉黯然神伤,再也没有兴致赏花了,急急返回屋中。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后主白天神游故国,追忆旧时快乐岁月,到了晚上,这些东西自然都“欲睡朦胧入梦来”了。当天晚上,梦中的他似乎又回到了江南故地,还是贵为帝王,群臣及众嫔妃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自己往上苑走去。大家一路观赏春色,一路即兴赋诗填词,欢歌笑语,好不热闹。更兼路上游人络绎不绝,秦淮河上游舟画舫随波荡漾,歌声桨声灯影,混合着飞来飘去的柳絮,好一派如梦似幻、风光旖旎的江南春景。真是无酒人自醉,流连忘归去。
可梦总是梦,睁开眼来,还是孤枕绿纱窗,不见旧时人。咀嚼梦境,更觉今日降王生活的辛酸凄凉。后主昔日为帝王时,就喜欢用诗词寄托情绪,今为阶下囚,已无别的方式可遣愁肠,自然更要从诗词中寻求寄托了。每每梦回故国,醒来后的他,总要以笔代口,用诗词把梦中景象及醒来情绪表达出来。下面这二首《望江南》就是他记录这次梦回江南的情景的: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多少泪,断脸复横颐。心事莫将和泪说,肠断更无疑。
写完这二首《望江南》,后主仍觉意犹未尽,略一沉吟,又得出一组《望江梅》:
闲梦远,南国正芳春。船上管弦江面绿,满城轻絮滚轻尘。忙煞看花人。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
填完这二首《望江梅》, 后主才觉心中稍微舒畅一点,掷笔于地,双手扶案,目视窗外春意正闹,两行清泪,缓缓流下他那清瘦的脸颊。
仲春尚且如此,暮春就更不用说了。素来文人惜春却怕春归去,惜春伤春逝的诗词多得车载斗量。这些惜春仿春逝的诗词中不乏矫柔造作的虚情假义之作,但也有不少情真意切的佳作。比如“惜春春去,几点催花雨 ”,“一片花飞减却春, 风飘万点正愁人”等就十分富有情致。后主本为风流才子,伤春惜春,原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早在当年大周后去世那年, 他就因怀念大周后而作了一首伤春思旧的《蝶恋花》:
遥夜亭皋闲信步,乍过清明,早觉伤春暮。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
桃李依旧春暗度,谁在秋千,笑里低低语?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而今贱为臣虏,行动不得自由,一腔念旧思故愁绪亦无人倾诉。要么举杯痛饮,试图一醉解千愁,要么对窗枯坐,任神思遐飞故园;要么徘徊庭前园中,伤旧思故。一日后主信步走到园中,不期碰动一棵花树,花瓣纷纷洒了他满头满脸。他茫然地抬头一看,原来已是暮春时节,园花大都枯萎了,残红洒遍地面。后主借花自伤,又觉悲不胜受,一边伸手慢慢抚落身上的落花,一面却信口吟出一首《乌夜啼》来: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面对满地落红,后主自觉难以久留,睹物伤怀,不如眼不见心不烦,还是回屋中枯坐吧。坐着坐着,不觉沉沉欲睡。于是上床和衣躺下,顺手扯一条薄被盖上。他太困顿了,一上床就蒙眬睡去。惚恍间,似 乎又回到了金陵故园,钟山如碧,石头城堞如带,秦淮河如梦似幻,霓裳羽衣曲从宫中传到宫外,路人都忍不住和拍而歌……可是为什么会这么凉呢?左右侍从都哪儿去了呢?情急间醒转过来,才知方才是在梦中,而自己仍然睡在礼贤宅的卧房里。窗外不知何时已开始下雨了,隔着窗子,雨声仍依稀可闻。天都开始放亮了,有五更天了吧。翻身坐起,回想梦中情景,反复回味,低声吟出一首《浪淘沙》来: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后主念念不忘故国,抚旧思今,整日委靡不振,意气消磨,很快便形体消瘦,鬓发斑白。可宋太宗却不肯对他加以丝毫怜惜,反而在他的心头狠狠地剜了一刀。原来宋太宗赵光义早就垂涎于小周后的美艳,无奈她身为江南国母,自己无缘觊觎。而今她随丈夫李煜沦为北宋阶下楚囚,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小周后入宋后,被封为郑国夫人,得随列入宫觐见。太宗便乘机强迫留她呆在宫中,陪宴侍寝,一住就是数天才放她回去。小周后与后主伉俪情深,哪里肯受太宗这般侮辱,每次都奋力挣扎。可是宋太宗却极其野蛮下流,根本不顾自己的人君颜面,命令宫女们强行按住小周后, 直如强奸一般。 后人据想象猜测画了不少《宋太宗强幸小周后》图,其中有一幅元朝人画的流传甚广,据《见只编》记载,图中所画的宋太宗强幸小周后的情形十分野蛮下流。还有一幅宋人所画的宋太宗强幸小周后图上,留有元人冯海粟的题词:
江南剩有李花开,也被君王强折来。
怪底金风冲地起,御园红紫满龙堆。
是啊,小周后昔日贵为江南国母,而今丈夫也在宋朝称臣,宋太宗稍微有一点人性,顾及一点君臣之礼,也不应该这样强占臣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