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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小川 当前章节:85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1:27

现在娘被弄到赵光义的御座前,娇媚的江南女子,面对一脸横肉的汉子。如果她不黯淡不枯萎,她就不是一朵鲜花。

为活命她跳舞,足尖点了几回地,赵光义的宫女们就大呼小叫了。一夜之间,宫中流行以帛缠脚,赵光义发布诏令:小脚女人好!于是大脚宫女被赶出宫去。民间受影响,缠足之风从大户人家传到小户人家,从城里传到穷乡僻壤。

有学者以为李煜是缠足的始作俑者,其实不然。

娘当年缠足,只为跳舞。

她拒绝跳金莲舞。赵光义问她理由,她说,没有金莲台,她是没法跳的。找不到感觉。

赵光义笑道:这个好办。

娘想:你用纯金铸莲花瓣,再以青铜柱支撑,造型要恰到好处,工艺可是十分讲究,北方的工匠有这能耐吗?

赵光义找她睡觉,她搪塞说,等跳了金莲舞,她才能伺候周详。这时有个李妃,身段酷似娘,缠足也有长进,自学“芭蕾”,迷住皇上。她暂时做了娘的替身。次年生下一子,却莫名其妙死了。

公元977年7月初的一天,皇宫忽然摆出了高六米的金莲台,矗立在新修的莲池旁。池中荷花从江南移植过来,亭亭开出一小片。娘正准备要挑剔一番,走近一看却吃惊不小:这不是澄心堂的金莲台吗?

赵光义的笑声从身后传来:娘啊,你说朕的本事大不大?

娘一时呆了。

看来她不能不跳了。她选择了时间:牛郎织女相会的七夕跳金莲舞,跳完之后她就、她就……

赵光义会心一笑,准奏。

七夕到了,皇宫内外灯火通明。穿一身江南碧纱的娘果然在高高的金莲上起舞,如梦如幻,喝彩声四起。可是奇怪,她始终背朝御座,向东舞,敛衽再拜。赵光义下令:娘转过身来!娘却根本听不见。东面是后主住的地方呢,她默念:国主四十一岁大寿,娘为您跳金莲舞!

她又想念大周后了。“佳人舞点金钗溜,满地红衣随步皱……”

她纵身一跃,跳入那片清丽的荷花。

赵光义哇哇大叫。

娘死了。可怜李妃作替身,她受宠的方式,就是受赵光义无休止的疯狂折腾。

李煜并不知道这桩惨剧。娘去了宋宫,他再添一层忧伤。想念故国,追思娥皇,夜夜梦回金陵。有时和女英梦到一块儿去了,夫妇二人,半夜三更相拥而泣。女英自从到汴京,性格有些变化,少女的清纯染上忧虑,快言快语少了,别有一种沉静的光景。她不得不长大,想事情,为李煜分忧。她有了皱眉头的习惯,而侍女们说,她皱眉的韵味不减欢笑。她转为苦笑:若是在南唐,李煜会发现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想到这词句,她就悄悄抹眼泪。

娘走了,她有预感的。她记得赵光义投向她的眼神。那个男人,先封她什么夫人,不久又拨款三百万给李煜。她明白对方的用心。

她时常走神。李煜在院子里徘徊。

好诗真如春花,却伴随着淅淅沥沥的春雨。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李煜此间填词,只写不唱。女英和李姓家人拿去传阅。传看已经哭成一团了,再去伴以丝竹,场面不堪设想。这首《浪淘沙》,女英读到一半就急忙跑开了。

她哭了一整夜,红颜憔悴。

当代词学大家唐圭璋说:“此词殆后主绝笔。”

绝笔倒不是说《浪淘沙·帘外雨潺潺》是李煜写的最后一首词。

“归为臣虏”以后写的诗词,均可视为绝笔。

清明节祭亡妻娥皇,李煜写《更漏子》,令人联想苏东坡悼念王弗的“十年生死两茫茫”。

金雀钗,红粉面,花里暂时相见。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

香作穗,蜡成泪,还似两人心意。珊枕腻,锦衾寒,觉来更漏残。

珊瑚做成的旧枕头,因残留着娥皇的肌肤痕迹而滑腻。李煜从金陵到汴京带了不少旧物,赵匡胤是默许的。

感情丰富的人,一般都比较恋旧。

赵光义在他的北苑大兴土木,模仿江南园林,弄了很多亭台楼阁,假山真水,传旨叫李煜去观赏。李煜老实,针对园林布局提了几条意见,其中一条说,新东西新得扎眼,反而破坏了北苑原有的粗犷风貌。

赵光义斜睨他,嘲笑说:你懂园林艺术,却失掉大好河山。

李煜默然。

赵光义剽悍,李煜清瘦,两个男人步入北苑的空旷处。夏末秋初,北雁南飞。李煜目送南飞雁,忘了身边的赵光义。

皇帝察觉了,鼻腔里哼了一声,李煜居然没听见。

诗人恍如在梦中。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

赵光义身上有股子拧劲儿,类似大街上的泼皮。战场上打败了对手,他就处处想当赢家。短短一个月之内他三次召见李煜,参观他的藏书楼,他的古玩玉器。其实都是抢来的。换个好听的词叫战利品。李煜也无心辨认哪些是南唐宫中的东西。赵光义指指点点炫耀着,一脸得意。对他来说,抢的就是买的。李煜和他细论书籍,版本,纸张,内容,流派,他哼哼哈哈,左支右绌。李煜不禁想:这人怎么这样呢?大老粗就大老粗嘛,何必附庸风雅?

赵光义问以国事,李煜搪塞他。

崇文观三层藏书楼,二人凭栏远望,一个向北,一个向南。赵光义担心北方的契丹人呢。李煜则默念他的新词《子夜歌》:

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

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他深陷在词语中,又把身边的皇帝忘了。

赵光义每次召见李煜都发现自己不痛快,好像没处显摆。他初登皇帝位,显摆劲头高,尤其对李煜这种男人。可他处处显得没文化,连太监们都在偷偷笑他。李煜的新词旧作,宫女们悄悄传唱。几个文官竟对李煜所有的作品倒背如流。最可气的是,他把娘弄进宫,没能欣赏她的金莲舞,倒拿热脸去贴她的冷屁股。娘向莲池纵身一跃,他印象太深了。后来才知道,七月七是李煜的生日。

赵光义记下了这个日子。

李煜入宫,按规矩要在他的万岁宫御座前跪拜两次,叩谢圣恩。他还特意拉李煜到寝宫展示龙床,比划它的宽度,拍打它的结实。他露出黑黄的牙床笑起来,对李煜说,他的最爱,是用坚利的犬齿去对付玉一般的肌肤。李煜很困惑,赵光义拍拍他肩膀说:

“你知道吗?你输在你的文雅,我赢在我的野蛮。”

赵光义坐龙床,意味深长地笑了。床上的锦衾、纱帐、珊瑚枕他也不缺,可他的笑容里包含了一位千娇百媚的佳人。这是他在心理上击败李煜的秘密武器。

李煜看不懂他的笑容,出宫,打马自回。

小周后问起召见的情形,李煜简单讲了几句。

窗外秋色渐浓。女英脸上,仿佛有心事。

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藓侵阶,一任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

金锁已沉埋,壮气蒿莱。晚凉天净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这是写于秋天的另一首《浪淘沙》,秋风萧瑟人事凋零,李煜的这类文字堪称绝响。四十年帝王家的生活,他又深谙爱情与艺术,一朝跌进深渊,反复咀嚼往事。他正好活在巨大的落差之中,他一直在跌落,并时时唤起对跌落的“惊奇”。文字艺术对李煜的照面方式,也许是这样。此间佳作如云,随手举例,都是汉语诗词的巅峰之作。值得注意的,是他对春天和秋天特别敏感。

金锁指防卫工事,吴人曾以大木竖于江中,阻断敌军船路,大木之间系锁链。李煜的手下在采石矶一带布防,可能采用了这种工事,却不料宋军搭浮桥过江。

宋军打过长江,王气北移……

胜者为王,有时却像山大王,认为抢东西是好习惯。他有个逻辑:江山都弄到手了,还有什么不能弄的?

李煜身边的好东西,赵光义都想抢过去。

这皇帝会想:李重光李重光,你那贵族派头,你的文化优越感,全他*的拉倒吧!老子不识字又咋的?老子能打赢!弄走了你的舞蹈家你不敢吭气吧?下一个轮到你的漂亮老婆,哦,那十八九岁貌如天仙的娇滴滴,“南唐二乔”中的小乔,小周后,小女英,矜持才有味儿呐,傲慢才刺激!可惜“大乔”死得早,不然的话,哼,老子左拥右抱。我是谁?我是朕呀。朕是谁?朕是想干啥就干啥、想吃啥就吃啥的一种东西,朕是食物链的顶端!李煜李煜你遇上天敌了,天敌名叫赵光义。弄死你的舞娘,抢走你的娇娘,看你还神气不神气……

从史料看,赵光义嫉妒李煜是可信的。计较出身的卑贱,以及文化的自卑感导致他的强盗心理恶性膨胀。

据《江南录》,赵光义召女英“例随命妇入宫,一入辄数日”。他具体干了什么,史书省略了。只说女英“出必大泣,骂后主,声闻于外。后主多宛转避之。”

估计宫中有一场恶斗:赵光义强奸小周后。也许得逞了,也许总是功亏一篑:他那点动物本能提前释放了。女英反抗太激烈。面对仇人、强盗、兽性十足之辈,她的反抗近乎歇斯底里。

云一涡,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

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

这首《长相思》,是李煜当年为女英写的。娥皇尚在病中,二人幽会,不得常相见,只能常相思。云指她的头发,梭指她的玉钗。淡淡衫儿是她的服饰,南唐有驰名天下的绢帛“天水碧”,大小周后都非常喜欢。

女英骂李煜,骂他不能保护自己的女人。我们今天听上去却感到辛酸。李煜怎么去保护?血性男儿但求速死,李煜不属于这种类型。他投降,甘为亡国奴,说明他的生命意识是摆在第一位的。女英“大泣”又大骂,不怕让外面的人听到,看来她是豁出去了,与其受凌辱,不如一死!可她又不能死,因为李煜还活着。

多少泪,断脸复横颐。心事莫将和泪说……

老婆痛骂,李煜“多宛转避之”,这情形表明两点:痛骂不止一次;李煜知错,宛转避开她。其实李煜的痛苦哪里在女英之下,他不渲泄,更不反手打老婆,咬碎牙和血吞,充分显示了他的高贵。

女英骂完了,体谅到李煜的内心,终于“悔愧交加”。夫妇重归于好,疯狂的缠绵不消细说。

恩爱夫妻同枕同梦: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李煜笔下的“恨”字,多么有力量。

恨声传到“赐第”外了,有记载说,他的诗词“为时传诵。当年之繁盛,今日之孤凄,欣戚之怀,相形而益见。”

汴京城里,李煜的词像秋风一样刮遍了每一个角落。士大夫中更是屡禁不止,赵光义十分恼火。他也恨声不绝:妈妈的,什么破文字,比老子的圣旨还传得快!有个晚上他微服巡视娱乐场所,走了好几处,处处听见歌女们绘声绘色唱李煜。

如果赵光义是现代人,他会惊呼:这是文化侵略!

他动了杀机。他等待时机。

李煜若不是生于七夕,可能在头一年的秋天就死了。女英抗暴,他写诗流传。据野史讲,当时官员们的饭桌上悄悄流行荤笑话,说圣躬幸女英异常吃力,拿不下又舍不得。

这男人出于多方考虑,文化的,欲念的,政治的,他早就判了李煜的死刑。在他眼里,艺术毫无分量,生活的韵味、人性的价值不值一提。相比之下,李煜凸显了人性的价值,审美的价值,生活的价值。一般历史和文学史,李煜的身影都不乏放大的空间。

概而言之:他高贵。

高贵的男人,即将高贵地死去。

李煜的绝笔是《虞美人》,前面曾引用过上片。陆游《避暑漫抄》:“李煜归朝后,郁郁不乐,见于词语。在赐第,七夕命故伎作乐,闻于外。又传小楼昨夜又东风,并坐之,遂被祸。”

宋人王瞽《默记》也说:“太宗闻之,大怒……遂被祸。”

而当时的真相也许是这样:

七月七到了,李煜和往常一样过生日。兄弟四人连同眷属,几百口呢,赐第也算豪华,他毕竟是赵匡胤封的“违命侯”。赵光义上台之后,又封他什么公。“故伎”六七个,清一色的江南女子,歌舞俱佳。她们是他的铁杆儿队伍,从几十个自愿随他迁汴京的伎女中挑选出来的。当时北宋大将曹彬限制登船的人数,不然的话,跟他走的人会更多。江边为他送行的金陵百姓多达万人,许多人呼喊他,江水为之滞涩。女英感动得泪水长流,她白衣纱帽俏立船头,挥动纤手,摇晃酥臂,虽然时在冬季,依然楚楚动人。她是南唐举国崇拜的偶像呢。李煜则口占一首《渡中江望石城泣下》:“江南江北旧家乡,三十年来梦一场……”

过生日有新词,歌女们在排练。因新词出色,她们十分投入,排着练着,仿佛回到江南了。女英却皱着眉头,“黛螺”弯曲。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几天前就有了,而后主的新词令她更为不安。那个男人心狠手辣,她记得他的狞笑、他的满口结实的黄牙。江南柔媚女子,情有多深,反抗强暴的力量就有多大。可她事后闪过一个念头:赵光义那狗东西,为了占有她,会对李煜下毒手。

笙歌阵阵,女英心事重重,众目之下还得露出笑脸,于是有了一种奇怪的表情。不过她太美了,无论什么表情,都会叫人注目,流连她的五官布局,忽略她的焦虑。她照铜镜,自己也吃惊:今天这是怎么啦?芙蓉如面柳如眉……她急匆匆来回穿梭,似乎毫无目的;又忽然伫立门前,绞着一双纤纤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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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祝寿进入高潮,觥筹交错。

女英的预感被一帮不速之客所证实。他们是宫里的太监和武士。太监宣布圣旨:赐李煜牵机药。

女英的感受,我们也不用去描述了。

七夕又名乞巧节,凡间的女子向织女求织布的技巧。如此美丽动人的节日,却有人发明牵机药,赐给皇帝不喜欢的女人和男人。民间不多见,宫中常用。服下此药,浑身抽搐,弯曲变形,双足与头部相抵、分开,作牵机状,机械重复一直到死。《默记》云:“牵机药者,服之前却数十回,头足相就如牵机状也。”

赵光义杀人,想象力丰富。

时间,地点,毒药的名称与功能……

女英昏死过去了,醒过来,丈夫的尸身已被弄走。这样也好,记忆中的李煜,永远是她的檀郎。

这“永远”也不过两三天,女英不吃不喝自毁红颜,一命呜呼,随丈夫去了。听起来像传说,像神话,却是有据可查的历史真实。她刚满二十岁,生日和李煜只错差几天。

李煜女英的死,丰富了今天的情人节。

我们来诵读这首《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李煜输在文化修养,也赢在文化修养,他的不幸,是文化碰上了刀枪。古希腊为西方文明奠定了基础,但希腊人打不过罗马人。悠久的中华文明也难敌八国联军,文化欲自保,不懂刀枪看来不行。

李煜输在一时赢在永远,包括美丽的娥皇,可爱可敬的女英,他们的形象,有足够的理由矗立在中国人的心中。日本交响乐指挥家小泽征尔,在听过小提琴协奏曲《梁山伯与祝英台》之后,激动万分地说:“这神圣的曲子,必须跪着听!”

神圣意味着:艺术和人类其他被推向极致的真善之物分享着至高无上。可惜中国封建史太漫长,人们只知向皇权下跪。

小泽征尔的激动,国人当深思。

而我们捧读李煜的词,焚香沐浴不为过。

李煜不仅是优美的,优雅的,他的文字同样是圣物。

哀,愁,恨,这些人类的“基础情绪”,李煜为它们逐一赋形,为汉语表达树立了永久性的典范。为什么今天有这么多人喜欢他?答案是明摆着的。

李煜不是昏君暴君,更不是荒淫之君。据陆游记载,他死后,金陵百姓恸哭于街巷。古人说他“误作人主”,这个评价恰如其分。坐龙椅他实在勉强。从小就不喜欢。弥漫在龙椅四周的血腥气,和他的温柔性格、艺术修养实在是格格不入。他的生存向度,应该说是一目了然的。祖父懂刀枪,父亲擅词赋,他本人在女人们中间长大,眉清目秀,与江南山水相映生辉。爱情又来得那么激烈而细腻,该有的全有,他分明像唐末宋初的怡红公子。

如果我们瞄准人性和个体特征,那么,有一些历史及文学观念就要被打上问号。

李清照说:“五代干戈,四海瓜分豆剖,斯文道熄。独江南李氏君臣尚文雅。”

这位中国第一女词人,看问题很清晰:一边是干戈,另一边是文雅。干戈穿膛破腹,文雅却是朝着温馨的日常生活。

我读历史,有个印象十分深刻:改朝换代之初,一般来说是军事斗志昂扬。而随着立国日久,生活会回归常态。比如唐宋称盛世,各有百余年,呈现了繁荣的生活景观。人们忙着过日子,忙着幸福生活花样翻新,而不是忙着摩拳擦掌要跟谁打仗。生活有它自身的逻辑。文化则有文化的力量。战争旨在掠夺和摧毁,而文化积聚生活的意蕴。野蛮能打败文明,但决不意味着:野蛮在价值的层面上占据优势。历史学者,显然不能把胜者为王败者寇作为他们的宏大叙事的潜台词。

针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虚无主义,需高度警惕。警惕把文化变成低俗消遣,变成无聊的无限堆积。

而有趣的是,在堂堂正正的传统文化有望复苏的当下,警惕性的提高不会是白忙。文化的敌手,毕竟不复是刀枪。

词这种文学形式,始于唐,盛于宋,亦称曲子词或长短句。它是宫廷之声与市井俚曲的混合物,杂以胡夷小调,经文人改造而成。词调的名称叫词牌,如《清平乐》、《菩萨蛮》、《忆秦娥》等,唐朝多达两百多种。小令如《十六字令》,长调如《声声慢》,一百多个字,像一首长诗。词是很有意思的东西,它融合了汉胡,打通了雅俗,涵盖了社会各阶层的审美趣味。唐宋之所谓开放,其间可见端倪。它诉诸日常情状,对应唐诗的雄浑意境。大诗人并不排斥它,李白、白居易皆有小词传世,和他们自己的诗歌伟业形成对照。尤其是李白,诗如奇峰突兀,词如清溪细流。到五代十国,西蜀孟昶、花蕊夫人等善词,各有佳作,形成所谓“花间派”,视晚唐温庭筠、韦庄为宗师。南唐则先有李、冯延巳,后有李煜。

温、韦、冯均有相当造诣,李煜承先启后,卓然而为一代大家。

或以为李煜写南唐小朝廷乃是个人呻吟,此言谬矣。无穷无尽的追忆,使他笔下的愁与恨摆脱了时空界限,传向任何一个有生活意蕴的地方,流布千万年。艺术就是深入,而深度决定广度。现当代文学,面面俱到的、浅尝辄止的、温吞水似的作品我们见得够多了。文学不吸引人,文人显然负有责任。

李煜生在帝王家,写帝王的生活是他的权利,历史上几百个封建帝王,没人比他写得更好,差一大截呢。他的作品又清新自然,非常的民间,显现了杰出艺术家的超越能力:因深入人性而抵达市井。这里没什么弯来拐去的学术奥妙,一切都在阳光下,在秋雨中。

古代学者、《词史》的作者刘毓盘说:“后主于富贵时能作富贵语,愁苦时,能作愁苦语。无一字不真,无一字不俊。”

谭献说:“后主之词,足当太白诗篇,高奇无匹。”

李煜早期的词有脂粉气,犹如贾宝玉品尝女孩子唇上的胭脂。脂粉散发着清香。他揣摩闺中女儿情态,举《捣练子》为例:

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

李煜到汴京,四季都变了,而秋天首当其冲。谭献称李煜词足当太白诗,主要指李煜的后期作品。愁与恨,隐隐透出男儿刚强,没有一丝怨天尤人的腔调。娥皇女英的刚烈,想必渗入了他的肌体。

王国维的传世经典《人间词话》,历数唐宋词人,涉及李煜最多,他的评价也最具代表性:“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也,故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亦为词人所长处……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

很多话,古人近人已经讲过了,我们今天不过是在重复、略加阐释而已。重复却意味着:获得了重复的契机。

责任编辑 魏心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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