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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忽都台哭嫁的哭是真哭

作者:张生全 当前章节:141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04:04

在成吉思汗宽限西夏末主李睍的一个月期间,有个天大的机会落到李睍身边,而他并不知晓。这个机会就是恰好在这时候,成吉思汗病重了。

窝阔台、察合台和拖雷得到成吉思汗病重的消息,都快马加鞭赶到成吉思汗身边。术赤则早已在前几个月便去世了。

成吉思汗躺在床头,头上搭着湿毛巾,满脸煞白。年轻的也遂皇后坐在他身边,双眼垂泪。耶律楚材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紧蹙着眉头,记录成吉思汗的每一个决定。他的儿子们焦急地关心着他的病情,但他只是摆摆手,他不愿多说他的病情,他有限的时间要用来交代更重要的事情。

一件是立嗣。虽然1219年攻打花剌子模前他已经告诉他的儿子们他的汗位将传与窝阔台了,但是他总不放心,怕他的儿子们不遵从他的决定,内部打起来。

最先他担心的是术赤,术赤势力最强,尤其是这最后几年又和他生了异心,但是术赤的早早离世,让他在痛心之余,也少了一层担心。察合台他是不担心的,这孩子性格暴躁,但心思简单,执行力强,成吉思汗的决定他是绝对不会违抗的。

现在他最担心的是拖雷。他并不觉得拖雷会心怀异轨,他担心的是拖雷的军事才干以及拖雷在蒙古军中的威信。他已经看出来了,拖雷在蒙古军中享有极高的威信,这个威信甚至比他都有过之而无不及。拖雷如果掌握了兵权,对窝阔台绝对是一种威胁,但拖雷要不掌握兵权,他死后,蒙古人要继续打胜仗是很困难的。周边强敌如林,漠北部落、森林部落及花剌子模都反反复复,金国虽然即将灭亡,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依旧是块难啃的骨头。还有更南边的南家思,那是个神秘的国家,几乎从未和他们打过仗,真打起来,还胜负难料。而且,他的帝国不应该只苟安于目前的战果。西边辽阔的钦察草原和斡罗斯草原,他已经派速不台和哲别去侦察过了,并不难打,但打起来也并非易事。所以这一切,都需要一个铁腕人物来治军。窝阔台治国,处理各方关系还可以,治军,只能算是马马虎虎,让他带兵打仗,说不定连蒙古本土都可能落入敌人手里。成吉思汗权衡再三,还是决定把他100个千户中的96个给拖雷,窝阔台只给4个。

他让侍卫拿来一捆箭递给他的儿子们,让他的儿子们试一试把它折断。他的儿子们不明白他的意思,都拼命去折,可没有一个能折断。接着,成吉思汗又叫侍卫把箭拆散,一支一支递给他的儿子们,结果他们轻易就折断了。

成吉思汗问他的儿子们:“你们知道朕为什么要你们折箭吗?”

拖雷说:“当然知道,父汗是要我们团结!我们一定谨遵父汗的教诲,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成吉思汗点点头。他又给他们讲了一个三头蛇的故事,他说在他小的时候,在野外发现一条蛇,有三个脑袋。这三个脑袋都寻了一个洞想往里面钻,结果那蛇就僵在那里,怎么也钻不进去。这时一只老鹰从天上飞下来,锋利的爪子就要抓到蛇身上了,说时迟,那时快,他赶紧挥剑斩去蛇的两个头,蛇“哧溜”一声钻进洞里,老鹰才没抓到。

成吉思汗这个故事讲得他的儿子们感到后脊梁冷飕飕的,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成吉思汗接着说:“八年前朕已经确立窝阔台为朕的继承人,今天朕再重复一遍!朕死后,拖雷、察合台,你们必须听命于窝阔台!他是全蒙古唯一的主人,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扎撒(蒙古语,法令、法典)一样,你们必须绝对听从;他的每一个决定,你们都必须严格执行,决不能违抗!”

拖雷和察合台赶紧跪下来,大声说道:“我们一定谨遵父汗教旨,誓死效忠窝阔台!”

成吉思汗闭了闭眼,也遂又捏起一把热毛巾,擦去成吉思汗满脸的虚汗。成吉思汗忽又睁开眼,看着拖雷说:“拖雷,朕给了你96个千户,你知道你那10万精锐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为蒙古保家卫国,开疆拓土!父汗和三哥指到哪,我就打到哪,决不会有半点儿犹豫!”

“说得好!”成吉思汗说,“朕希望你真按你说的办!朕要你发誓,绝对不把你锋利的矛头倒过来指向窝阔台!”

拖雷又慌忙跪在地上磕头起誓:“我拖雷终身听从窝阔台的命令,我的命至死属于窝阔台!如有违抗,不得好死!”

窝阔台看到拖雷连跪两次,又保证又起誓,感动得也跪下来直磕头,嘴里念叨着:“父汗,父汗啊,请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我的兄弟们的……”

兄弟相亲相爱,戮力同心,正是成吉思汗最愿意看到的场景。

成吉思汗交代了第二件事情,蒙古的拓土方略。几年前,西线战事成吉思汗已经给他的儿子们交代清楚了,他主要想说的是南线战事,尤其是针对金国。他说:“金国的精兵都集中在潼关。潼关北边是大河,南边是祁连山,加上潼关,这是三道天然的防守屏障。如果我们和他们硬拼,有些麻烦。不如我们向南家思借道,南家思和金国是世仇,见我们伐金,肯定愿意借给我们。这样我们就可以避实就虚,绕到金国南边去,进攻唐、邓等地,直捣汴京。女真人看到我们逼到他们京都去了,必然焦急,千里迢迢回兵来救,那时我们以逸待劳,给他们迎头痛击,必获大胜。只要消灭了他们的精锐部队,攻灭金国,还有什么困难的呢?”

这份遗嘱,充分体现了成吉思汗卓越的军事才干。他很好地把握了金宋两国的战争心理,远交近攻,联宋抗金,再避实就虚,通过围魏救赵的计策,把金国的军队完全调动起来,然后围点打援,以逸待劳,各个击破,不以攻占敌人城池,而以消灭敌人有生力量为主要目的。可以说,他发扬了蒙古军机动灵活、运动力强的优势,让金国的部队完全进入蒙古的战争节奏,最后彻底摧毁对手。同时,成吉思汗的战争方略还留有一招妙棋,就是假道灭虢的策略。通过借道,摸清南宋实力。在伐灭金国的同时,保持对南宋的攻势。

成吉思汗的儿子们自然心领神会,纷纷点头。

成吉思汗交代了最后一件事。他说:“朕答应李睍,缓他一个月投降。朕看来是挺不过这个月了。朕死后,你们不能让李睍知道,要照常接受他的投降,防备变生不测。一旦接管这个国家后,务必要把他们全杀光。这个国家的君臣都是些无赖,反复无常,要是留下他们,他们又会动歪心思,那时后患无穷!”

也遂一边给成吉思汗擦汗,一边压抑着自己的哭泣,肩膀一耸一耸的,都有些控制不住了。成吉思汗缓缓伸出手来,摸了摸也遂的手臂,叹口气说:“也遂呀,你年纪轻轻,却跟着朕吃了不少苦,我必不负你!攻下中兴府后,那里的珠宝、仆役和土地都给你!”

耶律楚材都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切。成吉思汗抬了抬疲惫的眼睛,看了耶律楚材一眼,对窝阔台说:“兀图撒合里,他是长生天赐予我们蒙古人的宝贝,窝阔台,凡事你要多征求他的意见,他会把你带到正确的方向上去。”

窝阔台向耶律楚材俯下身来,耶律楚材受宠若惊,赶紧跪下来还礼。

成吉思汗交代完这一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色充满安详:“我不是死灭,是长生天要我回去了。我在这个世界的征伐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任务长生天已交给你们,你们要珍惜……”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但他的脸上却显露出自豪的神色:“射大雕,搏群狼,驰骏马,拥美妇……一个传奇的名字,从此将在草原上世代流传,万古长存……朕,成吉思汗,长生天最大的骄傲……草原上一轮不落的太阳……”

成吉思汗尽力喊出这一句后,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轻哼一声,整个世界都会发抖的一代雄主成吉思汗,他原来也是会死的,他的死原来也和所有的人一样,一口气上不来,就永远闭上了眼睛,身体像朽木一样腐去……

李睍率领着他的皇亲国戚、王公大臣,举国投降来了,但是他的运气很不好,蒙古人把成吉思汗去世的账都算在了他头上。李睍投降的第三天,大屠杀就开始了。李睍以及他的皇亲国戚、王公大臣,没有一个存活下来。城中的守军、居民,除少数充作也遂的仆役外,其余的全被杀光。城中的财物被洗劫一空,宫室园林被摧毁,李元昊开创的近200年的大夏帝国,就这样被愤怒得莫名其妙的蒙古人轻轻抹去。耶律楚材本来试图阻止这场屠杀,但是当他明白这是蒙古人对他们逝去的圣主另类的祭奠方式的时候,他只得长叹一声,到唐兀惕宫廷里收集了满满的几大口袋书籍和药材,黯然而去。

拖雷作为守产的幼子,负责了成吉思汗遗体的安葬仪式。这是一个盛大的隆重的仪式,同时又是一个血腥的仪式。为防止盗墓者掘墓,破坏成吉思汗英灵,成吉思汗的安葬做到了严格的保密。从唐兀惕回到漠北的旅途中,成吉思汗的遗体像抬横轿一样被抬在中间,前面和两边都有庞大的军队护卫。沿途凡是发现有人路过,不管他知不知道成吉思汗遗体一事,都被杀掉。回到漠北出殡的那一天,有几十樽棺椁同时抬出,分别葬在不同的地方。40个生前服侍过成吉思汗的美女和众多成吉思汗骑过的骏马被杀害,给成吉思汗陪葬。当成吉思汗的真墓及疑冢在地下掩埋好后,参与整个葬礼的两千多人被800名蒙古勇士全部杀害,然后这800名蒙古勇士又再一次被全部处死。最后,拖雷调集了千军万马在成吉思汗墓及疑冢上纵马踩踏,不留任何一点儿痕迹,再在上面栽上牧草,使墓地和周围的景致浑然一体,连血腥味也飘散殆尽,这样,成吉思汗的陵墓就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了。

埋葬成吉思汗后,整个蒙古帝国就面临着一个重大问题:谁来继承成吉思汗的汗位?这是一个奇怪的问题,因为成吉思汗已经多次强调窝阔台是他唯一的汗位继承人,并且在临死前当着他几个儿子的面留下遗嘱,由耶律楚材记录在案了,为什么还要问呢?

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首先,按惯例,蒙古帝国的汗位都是通过召开忽里台会议,由诸王那颜推荐产生的。没有经过忽里台会议,谁说了都不算。成吉思汗自然一言九鼎,但即便他说了,这个过程也不能缺少。其次,蒙古作为一个国家并不成熟,很多人在思维上还是按照部落的办法来行事。按照蒙古人祖上传下来的规矩,祖产是要传给幼子的,这里所说的祖产,既包括土地、军队、奴仆、牛羊,也包括整个国家。如果这样,那么汗位就该传给拖雷,而不是窝阔台。再次,蒙古人在推荐大汗的时候,并不去想这个人会不会治理国家,而主要是看他的胆识和武略,尤其是他的战功。这一点,拖雷也是远远超过窝阔台的。

从成吉思汗葬礼一结束,拖雷就开始筹备召开忽里台会议的事情。他派出使者联系诸王那颜,征求他们的意见。从反馈回来的情况看,很多人都不太同意窝阔台继承汗位,而是支持拖雷。

首先是拖雷军队中的那十多个万夫长、上百个千夫长们。他们几乎一致反对窝阔台。他们闹闹嚷嚷地对拖雷说:“论战功,论威信,论能力,王爷您哪一点比三王爷差?如果要我们推荐,我们就推荐您!”

拖雷很生气,几次拍案训斥他们,但他们仍然嘀嘀咕咕,拖拖拉拉地不执行拖雷的命令。拖雷黑着脸教训他们道:“如果这是在战场,你们不执行我的命令,我早就把你们拉出去砍了!”

但他的那些军官们辩解说:“这不是在战场,这是推荐蒙古未来的统帅,我们有充分发表自己观点的权利。您即便砍了我们,我们仍然要执行自己认为正确的选择。”

阿答赤看到拖雷和将士们僵起来了,就劝拖雷说:“王爷,将士们拥戴您为大汗,可不仅仅是将士们忠诚,其实他们也有私心啊!如果将来三王爷做了大汗,将士们还有什么前途可言?将士们跟着王爷您出生入死,总得有个念想才好啊!”

不只在军队,在孛儿只斤家族内部,意见也很不统一。成吉思汗最小的弟弟铁木哥就支持拖雷。或许因为铁木哥也是幼子吧,他作为忠实的幼子继承汗位论的拥护者,对同是幼子的拖雷很有好感,便四处宣扬,要大家维护蒙古传统,保持纯正的蒙古风俗。

拖雷的姐姐秃满伦也支持拖雷。因为蒙古在征讨花剌子模的时候,花剌子模人杀死了她的丈夫,拖雷为她报过仇。拖雷的另一个姐姐阿剌海别,作为西征花剌子模期间留在国内的监国公主,和唆鲁禾帖尼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所以她也觉得拖雷是最好的汗位继承人选。

还有就是术赤家族的人。术赤的汗位由他的次子拔都继承。由于在1219年成吉思汗钦定汗位继承人时术赤与察合台发生了不愉快,整个术赤家族的人都对窝阔台继承汗位一事心有障碍,所以,在拖雷派使者征求他们的意见时,他们既不表示肯定,也不表示否定,一派观望的态度。

拖雷这次征求意见的结果,在客观上引起了整个蒙古贵族中广泛的混乱。支持拖雷和支持窝阔台的两派吵得一塌糊涂,谁也不服谁,甚至还传开了一个谣言,说成吉思汗本来就是选定拖雷为汗的,不过却被负责记录成吉思汗遗嘱的耶律楚材给篡改了。这个谣言让一些人对耶律楚材充满愤恨。

耶律楚材坐不住了。他感到必须迅速达成一个结果,否则事情会变得更糟。他想来想去,想到一个人,孛儿帖,唯有她,才能使这场纷乱平息。

孛儿帖其实早就不管事了,尤其在成吉思汗去世后,她对现世的生活几乎完全失去了兴趣,整天沉浸在冥想中,与神灵沟通。不过,这毕竟是个精明睿智的英雄女人,帝国的安宁和健康发展的需要能够迅速唤回她强烈的责任心。

耶律楚材“扑通”一声跪在孛儿帖面前,大声哭泣着让孛儿帖救救他!孛儿帖赶紧把耶律楚材扶起来,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耶律楚材把别人怀疑他篡改成吉思汗遗嘱的事情给孛儿帖讲了一遍,他说:“可敦,这可是死罪啊!微臣怎么敢篡改呢?”

孛儿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因为当时她不在场,她也不敢确定,于是她严肃地问耶律楚材:“你老实说,你究竟改没改过?”

耶律楚材大声说:“当然没有,当时察合台、窝阔台及拖雷王爷都在场,他们可以证明草民的记录千真万确啊!”

孛儿帖派人把她的三个儿子找来,向他们询问事情的真相。当然,三个儿子都证明了耶律楚材的记录是事实,成吉思汗确实把汗位传给了窝阔台。

孛儿帖舒了一口气,说:“那还等什么,马上召开忽里台会议,让窝阔台继位呀!”

她又皱着眉头问拖雷:“拖雷,你说说,是不是你不想开会呀?”

“冤枉呀额吉,我正在做这件事呢!但是……”

“但是什么?”孛儿帖问。

拖雷不好开腔。窝阔台当然知道拖雷说“但是”是什么意思,他对孛儿帖说:“我也觉得四弟继承汗位最合适,我推荐四弟。”

拖雷赶紧说:“三哥是父汗确定的唯一继承人,而且三哥各方面能力都比我强,我推荐三哥。”

若从感情上来说,孛儿帖也是倾向于她的幼子拖雷的,但是她知道,成吉思汗既然钦定窝阔台,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非常崇拜她丈夫,当然不会反对她丈夫的意见,于是她厉声呵斥道:“你们两个不要推来推去的了,一切以你们父汗说的为准。马上开会!”

耶律楚材这时赶紧上前说道:“可敦,我觉得现在不适宜开会。”

“为什么?”孛儿帖问。

“现在大家的思想都很乱,意见很不统一,如果此时开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说不定会引起更大的纷争。不若现在暂时由四王爷监国。四王爷在监国过程中,给大家解释说明,这样缓冲一段时间,等大家心气平息了,意见统一了,再开会扶三王爷就位,如何?”

这显然是一个非常好的折中意见,让各方都能够接受。窝阔台也知道,即便现在就开会,自己的胜算也不大,所以缓一缓也好。拖雷呢,这也是他想要的结果。他清楚不管有多少人支持他,他都不可能继承这个汗位,因为他的父亲明确说明了给窝阔台。

对于孛儿帖来说,只要国家不乱,兄弟和睦,谁当大汗都是他们孛儿只斤家族的,所以,她也赞同这个办法。

于是,孛儿帖发布命令,拖雷暂时行使监国的职务。

拖雷回家的时候,唆鲁禾帖尼正在亲自熬制奶茶。她用小银斧劈下一块茶砖,用布包好,放在一张皮垫子里敲碎,折一个角,轻轻倾入滚沸的水中,然后拿一只铜勺,舀一勺注入茶水中,搅两圈,又舀一勺倒进去,搅两圈。唆鲁禾帖尼做得非常细致,气定神闲的,像在打磨一件精致的艺术品。

拖雷则是一副激动不安的神情,不停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嚷嚷着茶煮得太慢,他要喝茶,太口渴了!唆鲁禾帖尼让侍女先端一杯水给他。他端起水,刚触到嘴边,又重重地放下,还走。唆鲁禾帖尼看到拖雷高兴的神情,很奇怪,问:“你有什么喜事呀?看你这么高兴!”

“当然高兴了。”拖雷说了这一句,忙闭了口,让帐里的侍女都出去,然后他才把耶律楚材的建议以及母亲孛儿帖让他监国的事情告诉了妻子。

唆鲁禾帖尼细细地搅着那锅奶茶,没有开腔。拖雷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了?你不为我高兴啊?”

唆鲁禾帖尼撒了一些炒米在熬制好的奶茶上,给拖雷盛了一碗,递给他。拖雷接过来,喝一口,咬得炒米嘎吱嘎吱响。

唆鲁禾帖尼坐下来,神情严肃地说:“我看呀,这未必是一件好事。你没发现吗?这是耶律楚材给你设的一个圈套呢!”

“圈套?”拖雷一惊,停止了嘴的咀嚼,“怎么会是圈套呢?”

唆鲁禾帖尼说:“你想啊,你就算做了监国,能做得长吗?耶律楚材已经说得很明确了,你监国时最重要的一件任务就是尽快说服大家,让大家推荐三哥。你做得越长,越说明你工作不得力,三哥越会怀疑你。不只是三哥,所有人都会怀疑你,觉得你心怀不轨。本来,我们家族好不容易在大家心目中建立起来的良好形象,就因为你做了这么个不伦不类的监国而丧失殆尽。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拖雷惊讶地大张着嘴,端起茶杯,放到嘴边,却没有喝,又顿在桌上,一时没有捏住,茶水溅了一些出来。

唆鲁禾帖尼拿过毛巾,细细地擦去拖雷溅出来的奶茶,笑笑说:“你也别着急,我想到一个办法,就是给额吉说一下,让姐姐阿剌海别和你一起监国。她原本就监过国,轻车熟路,以后朝中的大小事务,都可以交代她来做。你呢,就可以去做说服大家的工作。大家看到你一门心思都放在扶持三哥登位的事情上,自然对你敬重,我们和整个蒙古贵族的关系就会变得越来越好。同时,因为监国不只你一个人来做,而你又不负责具体的国家事务,所以,即便你在位上久一点儿,大家的怀疑也只能放到姐姐身上,与你没什么相干。”

拖雷一拍大腿,连声道好,但他又自嘲道:“唉,我拖雷真是福薄。有满腹才能,给了我施展的机会,我却不敢用啊!”

“你忘记当初你是怎么说的了?你这一生本来就不可能有汗位之命,我们应该做的,就是要把所有的力量放在儿子们身上。这一点,即便你现在监了国,也决不能忘记啊!”

拖雷默默地点了点头,端起奶茶细细地吹,轻轻地喝。

“我们现在有一件事是必须马上做的,给蒙哥娶亲!”唆鲁禾帖尼又说,“因为你监国的事,三哥虽然也是无可奈何,但他心里肯定对你生了极大的芥蒂。我们要趁给蒙哥娶亲的机会,和他修好关系,同时提醒他,蒙哥是他的养子,他应该照顾好。”

蒙哥这一段时间,正沉浸在爱情的快乐中。忽都台给他打开了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是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当初娜仁在这个世界的外面给他开了一道窗,他还来不及往里张望,这道窗就被人彻底关掉了。而忽都台给他打开的是一道大门,并且张开双手,热情地把他迎了进去。他一时只感觉被包裹,被淹没,被融化。

他请求母亲把他留在捕鱼儿湖边,唆鲁禾帖尼点头同意了,她原本担心蒙哥不近女色,相亲之事会遇到障碍,没想到忽都台竟点燃了蒙哥巨大的热情,让蒙哥爆发出这样柔软的力量。她简直有些喜出望外了。昂灰则笑着打趣蒙哥道:“小伙子,悠着点儿哦,捕鱼儿湖的浪头有些大,小心被呛着了。”

蒙哥待在忽都台家里,整天和忽都台在捕鱼儿湖边骑马射箭、牧牛放羊、捕鱼捞虾,享受着爱情的甜蜜。也速儿也经常吵着要和他们一起去,他们有时候带上她,但大多数时候借故丢下她,偷偷跑出去享受二人世界。

甜蜜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一晃,半年就过去了。时间进入了1227年的冬天,草原上到处是一派风雪弥漫的景象,野外活动已不再那么有趣,连马牛羊也大部分时间窝在家里,吃夏天堆贮起来的干草。捕鱼儿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凌,鱼都藏到水底,湖面那些成群结队的鸟儿,有很大一部分已经飞走了,没有飞走的,也不知藏到哪里躲避风雪去了。蒙哥和忽都台也整天窝在家里,烤火。

烤火是一件很惬意的事,一家人围着火炉坐一圈,喝着奶茶,吃着奶豆、牛肉干之类的小点心,听老人讲从祖辈传下来的故事……

不过,高潮过后是结尾,棍子燃过是灰烬。窝在屋里烤火,时间长了,也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烤着烤着,瞌睡就上来了,呵欠一个接一个,无聊全上脸了。牛粪火烟雾大,在屋里待得长了,眼睛和鼻孔就会被熏得黑黑的,娇美的面容就不再那么好看了。

忽都台自然不愿意这样的状况持续,她有着极敏感细腻的心思。有一天,当屋里只有蒙哥和忽都台的时候,她把头轻轻靠在蒙哥肩膀上,说:“蒙哥,你该回去了!”

蒙哥吃了一惊,把忽都台的脸捧起来,问:“你怎么说这话?为什么要我回去呢?你不想和我待在一起了?”

“当然想了!我想和你生生世世腻在一起,一刻也不分开!”

蒙哥奇怪了:“那你为什么还要撵我回去?”

忽都台再次把头靠在蒙哥肩膀上,说:“总有一天你是要回去的。你一回去,或许就把我忘掉,再也不来了。要想长久,唯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忽都台举起拳头,在蒙哥肩膀上擂了一拳,生气地说:“不给你说了,你真是个呆子!”

“你不给我说,我怎么知道呢?”蒙哥有些急了。

这时,帐门一掀,也速儿从门外冲进来,笑嘻嘻地说:“英雄哥哥,你还不明白呀?姐姐是想让你把她娶回去呢!”

“也速儿!”忽都台红着脸,冲妹妹大喊一声。

也速儿嘻嘻哈哈地跑到蒙哥面前,说:“英雄哥哥,姐姐不愿意你娶她回去呢,你娶我回去吧!”

“好呀!”蒙哥高兴地把也速儿抱起来,伸出指头在她鼻子上一刮,说:“等你长大了,我就来娶你,到时可别反悔哦!”

“一言为定?”也速儿认真地问。

“一言为定!”蒙哥哈哈大笑。

接着,蒙哥又转头对忽都台说:“我明白了,我这就回去,让额吉阿瓦给我准备!”

蒙哥说走就走,忽都台本来还有千言万语要交代的,蒙哥却已经骑在马上,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了。

这个冬天,窝阔台与拖雷两家,为他们共同的儿子蒙哥,举行了盛大的娶亲仪式,给这个寒冷的季节增添了节日的喜庆和温暖。

首先举行的是送礼定亲。这其实是一个迟到的仪式。因为蒙哥和忽都台的亲事在蒙哥西征花剌子模前就议过很多次了,但因为蒙哥出征,大家只是说说而已,并没有举办过任何正式的仪式。

窝阔台和拖雷准备了九九之数的奢华礼品,派出一支庞大的怯薛军给忙哥陈送去。这九九之数包括九峰白驼、九匹宝马、九尊金佛、九颗无孔珍珠等九种奇珍异宝。按照蒙古人的习俗,“多求则贵,少求则贱”。忙哥陈本该多次拒绝的,不过因为这个事情拖得太久,忙哥陈和忽都台都不想再啰唆,礼品收到后,忙哥陈也迅速把他给男方准备的丰厚礼物送了过来。

在婚礼上,有个重要的角色是祝颂人。祝颂人要能歌善唱,头脑灵光,见机行事,否则婚礼就有可能不顺畅。唆鲁禾帖尼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博学多才又能言善辩的孛鲁欢。

在萨满师选定黄道吉日后,蒙哥身着华丽的袍子,套上马褂、皮靴,头戴红缨帽,身佩宝刀、弓箭及箭囊,跪拜灶神后,就跨上骏马出发了。在门口,孛鲁欢唱起了第一首祝颂歌《弓箭赞》:

采自不儿罕山的神木

那是长生天赋予它的坚硬和刚强

绷上百兽之王狮子弹性十足的皮筋

黄金雕饰的角码

新郎的宝弓有一百石的力量

只见他弯弓搭箭

一张满月在他的头顶升起,

满月轻轻晃一晃

立刻就照亮了敌人的惨叫和悲伤……

孛鲁欢唱完后,对蒙哥实施了涂抹礼,即把黄油、鲜奶涂抹在他的额头和弓箭上。接着,孛鲁欢又唱起了《骏马赞》:

它四蹄腾飞如疾风

它红鬃飘扬烈火一样旺

骑上英雄无畏的骏马

伟大的成吉思汗的孙子

他仪表堂堂

英姿焕发

他像出征一样气势非凡

威武雄壮……

娶亲的队伍经过一番跋涉,浩浩荡荡地来到捕鱼儿湖边。只听得忙哥陈家礼乐大震,歌声悠扬,迎亲的队伍已经等在门前。等娶亲队伍过来的时候,忙哥陈的祝颂人失忽鲁走到蒙哥面前,以女方的名义,对蒙哥及其弓箭坐骑行涂抹礼,唱祝颂歌:

欢迎远道而来的新郎

你体魄像岩石一样结实

容貌如玛瑙般的风姿

你胸襟宽广豁亮

满腹盖世文章

你思想敏捷聪颖

明断洞察世事

一派威严英气

弹敌何足挂齿

芸芸众生之佼佼

万人丛中称奇士……

唱完并涂抹完后,失忽鲁把一支白箭插进蒙哥的箭囊里,给他唱起了一首《添箭赞》:

增添一支漂亮的白箭

愿新郎高贵圣洁

箭身是锃亮的银

箭尾是俊俏的雕翎

承继成吉思汗的英勇和智慧

对增添的白箭涂抹诵吟

愿新婚儿女恩爱和睦

在安温中永远健康太平……

迎接新郎的仪式结束后,忙哥陈及失忽鲁把一众娶亲人迎入正厅,坐下喝茶。不过忽都台的嫂子乌云其其格抛出一条彩带,把蒙哥和孛鲁欢拦在门外。这又是一个仪式,叫“闭门迎亲”。女方嫂子要提出各种问题,让新郎回答。这主要是考验新郎的才华和智辩,同时也是女方要男方作出爱的承诺。一般来说,能不能回答上,都是要允许新郎进去的,但回答不好,势必会引得女方一边看热闹的人的大声讥笑,丢尽脸面,所以,男方祝颂人往往会上来帮忙,最后就变成了女方嫂子与男方祝颂人之间的唇枪舌剑。

蒙哥有些笨口拙舌,不过这可难不倒孛鲁欢,很快,他就把忽都台的嫂子比了下去。婚礼在这个仪式上掀起了第一个高潮。

接下来的仪式是“献羊祝酒”。蒙哥和孛鲁欢进入正厅,把带来的礼物一一呈现出来,并向坐在厅堂两旁的忽都台的长辈们献上礼物。接着,蒙哥的侍卫把从家里带来的一整只熟羊抬出来,摆在宴席上,这叫做“禀报首礼”。蒙哥上前,取出宝刀,把一只整羊一刀一刀切开,孛鲁欢则在一旁唱祝词:

尊敬的女方亲家

请允许我们把肥嫩的整羊奉献

它那宽阔的脊背

就像广袤的宇宙

它那肥大的四肢

就像蒙古草原

它那高昂的头颅

就像不儿罕山头

它那挺拔的长骨

就像山里的檀香树

我们把那首席的全羊

呈现给你们

把那醇香的美酒

斟满闪光的杯中……

献羊祝酒仪式后,又该忽都台的嫂子乌云其其格上场表演了。接下来这个仪式叫“求名问庚”,就是求问忽都台的名字和年庚生辰。其实这个仪式所涉及的问题是不存在的,因为女方的名字年庚对方早就知道了。这样做,主要是在男方祝颂人的询问和女方嫂子的回答中,把女方的家世背景、家乡风物、历史典故等一一展露出来,以夸露女方的显赫背景,借此告诉男方,新娘出身不凡,必得好生尊重,同时也表现了女方养女不易,最终却送人易姓的辛酸。

不过,这都是形而上的解释,现场却是欢歌笑语,其乐融融。先是蒙哥跪到忽都台面前,耐心询问。忽都台红着脸,低着头,揉着衣角,并不回答他。蒙哥抬头向忽都台长辈们求情,可大家仍然笑而不语。于是,孛鲁欢与乌云其其格进行了精彩迭出、妙语连珠的问答,引得大家乐不可支。最后,忽都台才羞答答地告诉了蒙哥,大家又一阵哈哈大笑。

休息一会儿后,盛大的全羊宴就开始了,但开始之前,蒙哥需要给忽都台的长辈及哥哥嫂嫂们一一磕头。他们取出预先准备好的丰厚礼物送给蒙哥,有黑缎子坎肩,有五头腰带,有削铁如泥的宝刀,有绚烂的珍珠玛瑙,都精美而名贵。

蒙哥坐在忽都台的哥哥弟弟那一席上。这些小舅子们,早已经跃跃欲试,要等着蒙哥出洋相。他们把一根木棍穿进羊脖子里,让蒙哥把一整根羊脖子拧断。当然,这也不是胡闹,这叫做“卸羊脖骨”。不过,这可难不倒蒙哥,他从11岁起就经受了战争的洗礼,身上的肌肉像铁疙瘩一样一团一团的。只见他两手抓住碗口粗的羊脖子,脸不红,心不跳,“咔吧”一声响,一整块羊脖子以及中间的那根木棍就被拧成了两截。他留下羊脖子的一截,把另一截放进一个盘子里,端到忽都台面前。忽都台满脸绯红地接过去。一时所有的人大声叫好,掌声雷动。这两截羊脖子是蒙哥和忽都台两人的食物,表达了对夫妻两人同心协力、白头到老的祝福。

然后是“姑娘扮妆”,就是女方嫂子给新娘梳妆打扮。从头到脚,发式、头饰、衣装都要全新打扮,把一个姑娘的模样变成媳妇的模样。这是晚宴后那天晚上做的事情。按照规矩,姑娘需要一直哭,嫂子们则在旁边不停地劝。忽都台在进行这个仪式的时候,怎么也哭不出来,总是不停地笑。好不容易让她闭了嘴,过一会儿又笑起来。乌云其其格笑骂道:“姑奶奶,你能不能小声点儿笑,要让别人听见了,会说你没心没肝的。”

忽都台才不笑了,平静了一会儿后,开始哭。谁知她一哭,居然就是真哭,哭得全身颤抖,哭得嗓子发哑,一哭就是好几个小时。等乌云其其格明白这忽都台是真哭后,怎么劝她都劝不住了,而且,乌云其其格也不知道这忽都台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她把忽都台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肩膀说:“不哭了,不哭了,姑娘。我知道你舍不得离开阿瓦,舍不得离开我们。没关系的,想我们的时候你就回来,我们会一直把床铺给你留着。”

忽都台摇摇头,还是哭。

乌云其其格又说:“你是舍不得捕鱼儿湖吧?我知道,蒙哥他们那里是不能到湖里去洗澡的,而且气候也没我们这里好,不过你要知道,既然做了人家的媳妇,就要守人家的规矩,不能去湖里河里,在家里也是一样的嘛!”

忽都台又摇摇头,哭得更厉害了。

乌云其其格望望同伴,她完全没办法了。她用一张布帕子擦去忽都台脸上的泪水和汗水,说:“不要哭了,再哭这眼睛就成两颗大桃子了,明天还要做新娘,这眼睛怎么出去见人嘛!”

忽都台还哭。脸刚给擦干净,汗水泪水一会儿工夫又给糊满了。乌云其其格突然提高声音说:“姑奶奶,你这究竟是怎么了嘛?”

忽都台抱住乌云其其格,捶着她的肩膀,断断续续地说:“不容易啊,我真的不容易啊……”

“你怎么不容易呢?”乌云其其格不明白,“你都做新娘了,又是去监国家里,多大的荣耀呀,还有啥不容易的?”

“就是嘛,就是不容易嘛……”

乌云其其格知道今天晚上靠她自己要劝住忽都台是不容易的了。她给同伴使了一个脸色,想请她们继续劝忽都台,她去搬救兵。可没想到,忽都台用帕子把脸一抹,一下就不哭了,而且脸上一瞬间笑得像花朵一样。她向乌云其其格说:“我不哭了,你们给我化妆吧。”

第二天早上,忽都台要随蒙哥出发了。这时举行的是“新娘上马”仪式。院门口铺着两条白毡,白毡前摆出了一桌丰盛的食物为忽都台践行。忙哥陈夹起一些菜放在碗里递给忽都台。失忽鲁则端着黄油,绕着蒙哥再次给他行涂抹礼,唱祝词。忽都台吃下那一碗菜后,她的哥哥把她扶上马,乌云其其格牵着马,绕着大帐转了三圈。这时候,失忽鲁领着大家唱起了哀怨凄楚的《送亲歌》,发出“呼瑞!呼瑞!呼瑞!”的召唤。一时间,悲声四起。但是,起步的号角已经吹响,娶亲队伍开步出发。乌云其其格牵着忽都台的骏马,慢慢地往曲雕阿兰的方向走去……

按照习俗,娶亲队伍上路后,男女双方的队伍都要驱马飞驰,力争抢先回家。谁先回家,结婚后谁就会在生活中占据上风。为阻止对方,女方的送亲人会抢去新郎的帽子,挑在鞭子上,或者扔在地上,新郎没法,只好下去捡,这便会耽误男方的时间。不过男方也有办法,他们会在路上摆上酒席,请女方喝酒。女方盛情难却,只好下马。这样,男方也耽搁了女方的时间。

但是这个仪式在蒙哥娶亲的这一天却没有实行。因为一出门后,忽都台就提出,要和蒙哥赛马。她对蒙哥第一次到她家和她赛马的时候赢了她一直耿耿于怀。蒙哥当然乐意奉陪,于是,两人甩掉乌云其其格、孛鲁欢及众多迎亲送亲队伍,呼啦啦就跑得没影了。等到大队人马急急忙忙地追到离曲雕阿兰不远的地方时,才看见两人坐在一块山坡上,等着大部队。两匹马则悠闲地在一旁甩着尾巴啃草,也不知谁赢谁输。

进门之前,要举行一个“新娘祭火”仪式。昂灰的毡帐前烧了两堆熊熊大火,送亲队伍走到火前,每个人的脸都被火焰映得通红。忽都台将在这里经受火的洗礼。乌云其其格把骑着骏马的忽都台牵到靠近两堆火中间的地方。此时火已烧得很烈,热浪滚滚,马也忍不住往后退。乌云其其格顶住热浪,把缰绳的末端绕一个环扣,用力往火对面抛去。蒙哥这时候从旁边冲过来,举起马鞭,套中环扣,把绳子握在手中,然后他拉住缰绳,缓缓地把忽都台从火中间牵了过去。

蒙古人一直以来都崇拜火,他们认为世界是在火中产生的,因此对火非常敬畏,逢年过节都要祭火,将黄油、白酒、牛羊肉等祭品投入火堆里,感谢火神爷的庇佑,祈祷来年人畜两旺、五谷丰登、吉祥如意。平时,蒙古人决不准向火中泼水,不能用刀、棍在火中乱捣,不能向火中吐痰。所以“新娘祭火”这个仪式意味着新娘从此脱胎换骨,同时也希望新娘像火一样,创造更多的希望和未来。

穿过火堆后,忽都台下马来。贵由的妻子海迷失及乌云其其格代表男女双方的嫂子,把忽都台引进宫帐。宫帐里,昂灰和唆鲁禾帖尼坐在高高的座位上,忽都台走过去,向昂灰、唆鲁禾帖尼跪下磕头,接受两个婆母送给她的礼物。这时候,孛鲁欢在一旁唱起了《祭火词》。

祭火仪式结束后,忽都台就是孛儿只斤家人了。接下来就是婚宴,所有的人尽情狂欢。当然,这中间少不了孛鲁欢对蒙哥和忽都台的祝颂:

祝新郎新娘的姻缘

像初升的太阳辉煌明亮

像绵绵流水聚集福祥

似坚固磐石年寿永恒

似如意宝贝命运通畅

似海洋一样聪颖智广

在长生天的庇护下

祝新郎新娘永远幸福

太平安康……

所有的人都跟着唱:“祝永远幸福,太平安康!”

婚宴过后,仪式结束。

这时候,蒙哥早已迫不及待,他把忽都台抱在怀里,进了给他们设置的新房。

这也是他最后一夜住在昂灰家,这一夜后,他将回到母亲唆鲁禾帖尼身边,并拥有自己的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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