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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马蹄能划出多大的圈,圈里的金库就归他所有

作者:张生全 当前章节:118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04:04

在1229年夏天即将结束的时候,推迟了近两年的忽里台会议终于在曲雕阿兰举行了。拖雷在怯绿连河边找到一块宽阔的平地,建起众多毡帐供大家休息,并辟出一个巨大的露天会议室,当然也是巨大的餐厅,所有的人就在这里大口吃喝,议论发言。会议室的尽头,搭着一个高高的台子,上面安放着一个宽大气派的黄金宝座,最后选出来的大汗将被扶到宝座上。

这几乎是蒙古有史以来最漫长的会议之一,从夏天一直开到秋天。会期这么长的原因主要是大家的意见很不统一。一开始,获得提名的候选人有十多个,大家在会上充分发表意见,陈述自己推举的候选人可以胜任大汗的理由,赞扬他的美德、才干和功绩。不过同时,作为被推举的候选人要表示谦虚,声明自己不如别人,应该让别人来当。一时议而未决,时间一天天地拖延过去。

大家也不着急,每天这样的会议只是在上、下午举行很短的一段时间。他们发表观点,对前一天的推举陈述进行补充,或者改变初衷,推举另外的候选人。其余时间,大家就尽情地吃肉、喝酒、唱歌,举行射箭、赛马、摔跤等那达慕活动。晚上的时候,就在怯绿连河边消暑纳凉。当然,候选人虽然在大会上不断地表示谦虚,但他们会利用晚上的时间,悄悄地增加支持率。

随着时间的推移,候选人已经越来越少,主要集中在拖雷、窝阔台、察合台以及阔列坚等成吉思汗的儿子,还有铁木哥、别勒古台等成吉思汗的弟弟,甚至还有拔都等成吉思汗的孙辈。再到后来,就只剩下拖雷、窝阔台、察合台三人。

察合台表示放弃,他将全力支持窝阔台……

察合台的公开表态并没有改变天平的倾向,拖雷的支持率仍然占大头。这包括几个关键人物,别勒古台、拔都、阿剌海别、速不台及阿答赤等。拔都虽然是晚一辈的,但他作为成吉思汗长子的继承人,代表的是长房的态度;速不台则是成吉思汗仅存的几个战功赫赫的重要大将之一;阿剌海别的身份是监国公主。这几个人,任何一个站出来力量都足够强大,何况他们一起联合推举。

虽然拖雷一再表示谦让,但他们总不改变自己的立场。

拖雷哭丧着脸问察合台:“二哥,我和你合写的那封信你都发给大家了吗?”

当初这封信是以两人的名义写的,但是在投递的时候,他们则各自负责一部分人。察合台明白,拖雷之所以问他这个话,是因为这些支持拖雷的人主要是由察合台负责传的信。

当然,这个分配也是拖雷给他的。

察合台急了,说:“没错呀,我全部投出去了呀!”

“那为什么大家好像没看过信一样还一味地推选我呢?”

察合台挠挠头皮,他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当候选人只剩下拖雷和窝阔台的时候,选汗大会就进入了一种胶着状态。拖雷和察合台连续做了几天工作,效果都不是很明显,天平一直向拖雷倾斜着。大家已经有些疲倦了,因为会期实在是太长了。虽然有好吃的好喝的,但再好的吃喝也抵挡不住疲倦的侵袭。大家都希望能尽快有一个结果,有的已经不停地在会上大喊:“还要议多久呢?结果不是很明显了吗?拖雷王爷的支持率占绝对优势,那就应该让拖雷王爷登上汗位呀!”

其他人跟着应和:“是啊,宣布结果,结束这个冗长无聊的会,马上举行拖雷王爷的登基大典吧!”

察合台叹息一声,离开会场往毡帐走去。

窝阔台把头重重地垂下来。

拖雷左边望望,右边望望,激动得满脸通红。不知不觉地,他又往自己家的方向望了望,他看见唆鲁禾帖尼皱着眉头,不住地向他摆头。他才猛地醒悟过来,来来回回走了几步,然后大踏步走到台子上,对大家大喊道:“大家安静!大家安静!请听我说两句好不好?”

大家渐渐地安静下来,把脸朝向他。

“感谢大家对我拖雷的信任!你们对我的信任,让我十分感动,在这里,我给大家敬礼了!”说着,拖雷将双手高举过头,随后将右手捂在胸前,深深地躬了下去。

他站起来接着说:“不过,你们这不是为我好,是在害我呀!你们明白吗?”

众人都吃了一惊,发出不约而同的惊呼。

“大家请想一想,我们蒙古人能够一统漠北,横扫花剌子模,踏平唐兀惕,大败女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鞭梢一指,敌人无不心惊肉跳,为什么?为什么能这么扬眉吐气?因为我们有伟大的成吉思汗大帝!”

“是啊!”“说得好!”大家纷纷附和。

“没有成吉思汗超高的胆略、盖世的武功、卓越的智慧,试问谁能取得这样的成功?你不能,我不能,我们都不能!”

拖雷接着说:“不过,今天我还想告诉大家的是,我们蒙古能走到今天,除了有一位伟大的领袖外,还因为我们有其他任何一个国家都比不上的坚决的执行力,即我们对圣主成吉思汗扎撒的不折不扣的执行!可是现在,你们却让我违背圣主成吉思汗的遗命,这不但陷我于不义,还是把整个国家推向分裂和衰亡的前奏啊,你们明不明白?”

拖雷悲愤地仰头看天,深深凹陷的眼睛里充满忧戚。停顿了一会儿,他又说:“圣主成吉思汗选择窝阔台为他唯一合法的继承人,而没有选择我,没有选择你们在座的任何一位,这正说明成吉思汗有着我们都不具备的睿智!他看出了窝阔台不管是哪方面的能力,都超出了我及我们在座的所有人一筹。也许他现在的成就还没有我们有些人大,但对国家的治理不是看成就,是看才干,看可能性。而窝阔台,这位蒙古大汗唯一的继承者,他正好拥有着无限的可能性!”

“所以,”拖雷最后高声喊道,“我们还犹豫什么呢?举起我们的手,拥戴雄才大略的窝阔台为大汗吧!走上前来,跪在前面,让我们欢呼我们蒙古终于有了一个大汗!他就是,英明的窝阔台大汗!”

说完,他跳下桌子,和铁木哥、察合台一起,扶着窝阔台的手,把他轻轻地扶到那虚悬多日的黄金宝座上。所有的人也都非常听话地走过来,海浪一样黑压压地拜倒在窝阔台面前。

1229年9月,窝阔台登上了蒙古大汗之位,成为成吉思汗建国以来的第二任大汗。由于术赤、察合台先后于1225年、1227年被成吉思汗赐给封地,封为可汗,拖雷虽没被赐汗,但他当了两年监国,也是实际上的可汗了,所以大家商议决定,既然察合台等人已经叫“可汗”了,便称呼窝阔台为“合罕”。

从拖雷跳上台发表演说到自己被扶上宝座,窝阔台一直晕乎乎的。拖雷气势磅礴的演讲让他心里的感动像热浪一样一阵一阵翻滚,拖雷能在这种时候义无反顾地挺他,他觉得除了无私伟大外,再也找不出其他词语来形容拖雷了。

其实拖雷可以什么也不说,“勉为其难”地被推上汗座。

其实拖雷要说也用不着这么慷慨陈词,只不咸不淡地推托两句,别人也不会说他不对。

其实拖雷慷慨陈词也用不着把窝阔台说得这么好,他只需要说他是在忠实地遵从成吉思汗的遗命,迫不得已,这样别人会觉得拖雷足以为汗只是奉孝道遵命而已,对他的敬仰会更厉害一些。

但是所有的这些假设都没有,拖雷非常彻底地拒绝了所有人的好意,推举了窝阔台!

窝阔台也感激所有那些不支持他最后仍然拜倒在他脚下的人。他多次反省过,那些人为什么不支持他?显然是他没有像他父汗成吉思汗一样超众的才干。当年大家推举他父亲为汗的情景他至今记忆犹新,那时候所有的人都是迫不及待、心悦诚服、欢天喜地、激动万分的。因为所有人都深深地感受到,他们终于有了一个圣明强大的主,可以在这个世界上扬眉吐气、为所欲为了,再也不用受侮辱、受压迫了。而现在,情形已经大不一样,扬眉吐气做主人的感觉对蒙古人来说已经不再有新鲜感。

另一方面,现在的每个人都不再有成吉思汗那种压倒性的魄力和能力,包括他窝阔台,甚至也包括拖雷。别人不服你,不支持你,也是很正常的。在这样一种状况下,最后反对者们没有拂袖而去或者大动干戈,而是改变初衷,拥立你为汗,这说明这些宗王贵族们仍然是顾大体识大局的,仍然是敬畏扎撒的,仍然是信任成吉思汗及孛儿只斤家族的。对于这样的信任,他不能不再次表示感激!

窝阔台把他的感激付诸行动。

在登基大典上,窝阔台取出钥匙,一个个打开了位于曲雕阿兰的数量众多的仓库。这里贮藏着自成吉思汗建国以来,从各个战场带回来的为数惊人的战利品,有成箱成箱的珍珠玛瑙,有华贵气派的丝质长袍,有堆得如小山一样的金银财宝。在成吉思汗时代,每次凯旋,这些战利品,除按战功大小分一部分给出征的将士及王公贵族外,都分门别类藏在这里,并派重兵守护。成吉思汗向来主张节俭,他积攒下来的这些财富,可能他自己都没有考虑过该怎么消费。他像所有的创业者一样,一味地聚集,似乎聚集是他们奋斗的全部目的。

这一天,窝阔台为了表达他的感激,把这些财富大堆大堆地搬了出来,对所有参会的人员大加赏赐。这些人员包括支持过他的,也包括反对过他的。不管支持他还是反对他,此刻都成了他的臣民,他觉得都应该受到一样的恩宠,就像部落时期那种“围山打猎,见者有份”的狩猎传统一样,只要来见证他登基盛典的人,一个都不会落下。

国库里的财富多得让窝阔台即便进行了这么阔绰、广泛的奖励,也只是在湖里舀了一瓢水一样。窝阔台几乎要为怎么更好地奖励大家发愁了。他把那些绣着金色花纹的丝布一匹一匹地拿出来,披在马和骆驼的身上。他让所有参与活动的侍者,端菜的、泡茶的、做饭的、烧火的、扫地的、传信的,不同的人,分门别类地穿上不同颜色的丝袍,第二天又换一套。

他摆出更大场面的宴饮活动,酒坛一缸一缸地抬上来,无论男人、女人,还是老人、小孩,都尽情地喝酒,善饮者给予奖励,猜枚划拳胜利者给予奖励,不喝而破戒者给予奖励。酒在碗里荡来荡去,酒香在空气中四处流淌,人们喝醉了就伏在桌上酣然而眠,或者到旁边的毡帐里四仰八躺。酒醒后又摇摇晃晃地走到席上,继续喝。

除喝酒宴饮外,窝阔台还举行了更盛大的那达慕活动,所有优胜者都得到重奖,失败者也获得参与奖,裁判、记录,所有组织者都得到不同程度的奖励。

除了普遍的赏赐外,窝阔台也不忘给那些曾经帮助他上台的人以特别的关照。他让镇海把勒勒车开进国库里,想装什么就装什么,能运多少就运多少。他把整座整座的仓库给了察合台和铁木哥,让他们连门带锁一并搬回去。他还许诺将给他们更大的食役,这个承诺在他对户口进行清查后就会立刻实现。

他对拖雷和蒙哥的奖励别出心裁。他让他们骑上骏马,在规定的时间内往国库方向跑去,马蹄能够划出多大的圈,圈内的金库就归这父子俩所有。他对拖雷的感激不言而喻,对蒙哥则主要是因为在处罚石抹胡二的事件中,蒙哥替他保守了一个有可能影响他登位的重要秘密。这个秘密一直到现在都严实地掩藏着,窝阔台希望蒙哥能一直藏下去。

蒙哥的马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而拖雷对窝阔台的奖励似乎并不热心,他策马更像是一种敷衍,结果时间到了他才刚刚靠近第一个仓库。

拖雷的敷衍让窝阔台心里生起了一丝不舒服。热脸贴在冷屁股上了,心里充满疑惑和不安。不过,他什么也没有说。这是他的盛典,喜庆的酒精烧灼着他的脑袋,他和所有人一样,一次一次醉过去,又迷迷糊糊醒过来。

拖雷闷闷不乐地回到家。他不乐不是因为没有登上大汗之位,这个结果在他召开忽里台会议之前就知道了,而且他也在极力往这个方向上靠,他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获得更多人的同情和赞美,从而给他的后代蒙哥等人足够的人情资本。这个目的已经圆圆满满地实现了,他自然应该为此高兴。

让他不乐的也不是他把2万怯薛军移交给了窝阔台。这些英勇忠诚的怯薛军是大汗的贴身护卫,大汗产生后,他理应移交。即便移交了,他的嫡系部队仍然有10万人,在几个兄弟中占了绝对的多数,他仍然是实力最强的一个。

他不乐是因为窝阔台刚一登上汗位,就把祖宗辛辛苦苦积攒起来的财富大把大把地散人,借此收买人心。他知道这些财宝都是从战场上得来的,而且数量实在是太多,不可能散尽,但是,他想到他做监国的两年,都是非常谨慎地保护着这些财宝,一个子儿也不舍得花,就像他刻意保护起来,只为了这一刻让窝阔台大肆挥霍,收买人心一样!

唆鲁禾帖尼看出拖雷不高兴,正想和他说话,蒙哥却劈头冲了进来,看到父母都在,兴高采烈地说:“额吉、阿瓦,你们知道我今天得到了多少仓库吗?整整10座呢!”

拖雷没好气地说:“你就这点儿出息?10座仓库的财宝就把你美成这样!”

蒙哥吃惊地望着拖雷说:“阿瓦您这是怎么了?这是合罕赏赐的,我怎么就不该高兴了?您的马跑得太慢了!呵呵,您的马,像喝醉酒了一样,东倒西歪的……”

忽都台看到拖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忙拉了拉蒙哥的袖子,示意他不要说下去了。

唆鲁禾帖尼看了拖雷一眼,又看了蒙哥一眼,撅嘴笑起来,她把拖雷扶到椅子上坐下,说:“这件事情,我倒认为蒙哥做得很对!”

“啊?”拖雷瞪大眼睛说,“我拖雷家真没见过什么叫财宝了?你们没发现窝阔台在收买人心吗?这些财宝,连父汗也舍不得用一个子儿,我拖雷当两年监国,也从没想过要取钥匙打开它,他窝阔台则大肆挥霍,他把祖宗的基业当回事吗?”

唆鲁禾帖尼说:“说实话,我觉得主要还是你有些丢不下!这权杖已经交到三哥手里了,他想怎么处理这个国家的东西,那都是他的事情,而你,现在要操心的不是国家的事情,而是你份地上的事情了。对不对?”

拖雷埋下头,不开腔。

唆鲁禾帖尼继续说:“还有,三哥能登上汗位,全靠你的鼎力相助。而他登上大位后,你又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虽说你并不是不高兴他登了位,但他并不清楚呀。他看你不高兴,还以为你是对他即位有意见呢。你说,这不是做了好事还没讨个好吗?所以我说蒙哥做得好,不管心里怎么想,都要表现得高兴一点儿才对啊!”

蒙哥和拖雷都默默地点了点头,谁也没开腔。

拖雷对窝阔台的赏赐不积极的态度,起初只在窝阔台的心中引起一些不愉快,但是在登基典礼结束后,这件事情对窝阔台的影响就越来越明显。窝阔台把成吉思汗去世到他登基前的那些事情前前后后想了一遍,他越来越感到,自己似乎掉进了拖雷预先设计的某种圈套里。不过这个圈套是什么,他一时又没想明白。

如果拖雷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所有人拥戴他,那他为什么不干脆顺应人心登上汗位呢?如果他并不想登位,那他为什么还要收买人心呢?难道他所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让窝阔台登上汗位后,再推翻他,自立为汗,从而为自己当汗找到合适的理由?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连窝阔台自己也不相信。

不管怎样,窝阔台在登位前对拖雷那种由衷的感激之情已经渐渐地变了味。也许这是窝阔台地位的变化使然吧。在登位之前,他处于一种不安和无助中,但凡有人肯定他,给予他帮助,他就会对他感激不已。登位后,他已经是一国之主,他的任何一句话都是绝对的命令,所有的人都该膜拜他,给他跪下,所以这时候他考虑的只是别人对他是否忠诚,是否阴怀二心,是否背着他搞其他小动作。

窝阔台最看不惯的就是别人对拖雷的肯定和赞美了。这在以前他认为完全可以理解的人之常情,现在却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在他的背上。所有对拖雷的赞美,都成了对他的嘲讽。

不过,所有那些针尖对麦芒的较量,都只在他心里,他找不到人诉说他心中的苦恼。他不能和他的哥哥说。这次选汗,察合台也是牺牲了自己的利益来支持他的,怎么可能和他说呢?

他也不能和他的儿子们说。他的儿子们都不是特别突出和明白,尤其是贵由,贪玩好耍,性格浮浪,做事莽撞,简直让他操碎了心。阔端呢,又荏弱得很,没主见,别人说啥他就说啥,啥事都不经过自己的脑子。相比而言,阔出要好一点儿,不过阔出尚小,所有的事情都不能和他商量。

他也不能和他的皇后妃子们说。在他众多的皇后中,就数六皇后脱列哥那有些见识,平时朝中的大小事务他还会和她商量,请她出主意。不过这个脱列哥那偏偏又是贵由的母亲,在教育孩子上完全不得要领,贵由就是让她给娇惯坏了。别的事情还明断清晰,只要遇到贵由的事情她就脑壳犯糊涂。

窝阔台不只是找不到人说,他也不能说。他窝阔台向来是豁达大度、宽厚仁慈的形象,怎么做了合罕反而变得斤斤计较、小妇人习气了呢?作为更大范围内的公众人物,他必须维护自己一以贯之的美好一面。更关键的一点,他虽然做了合罕,拥有无边的权力,但是这权力是软的,受一个基本因素的约束,那就是一个人拥有的实力,而这个实力主要是军队的实力。在这方面,他还不能和拖雷比。

父亲成吉思汗给予了他汗位,却只给了他4000人的军队,而给了拖雷10万人。虽然成吉思汗在病榻前让拖雷以及他的军队作出誓死效忠窝阔台的承诺,但只要这个指挥权杖没在自己手中,他心里就不踏实。

这时候机会来了。窝阔台得到报告,扎兰丁又在波斯搅得风生水起,大肆进行各种复辟活动,急需派军剿灭。

当年扎兰丁被蒙古军追得走投无路,连人带马跳进印度河,躲进北印度。等蒙古大军东还以后,他立刻纠集人马打了回来。当时,他的兄弟该牙思丁也收集了一批离散的花剌子模旧部,在亦思法杭地区自立为苏丹。扎兰丁了解到,虽然该牙思丁已自立为主,但是很多花剌子模旧部还是很支持他的,于是他决定回来复辟。他率军先到起儿漫,起儿漫的守将合答黑表示向他归顺。然后他又来到法儿思,法儿思的长官也把所部兵力全都给了他。接着他率军向他兄弟驻扎的亦思法杭进发,他兄弟知道打不过,让位于他。接着,他又征服了呼罗珊,以亦思法杭和桃里寺为都城,重建了花剌子模帝国。

窝阔台招来拖雷,让他把军队调拨三个万户出来,给绰儿马罕率领,去剿灭扎兰丁。拖雷笑笑说:“要不,我亲自带兵前往吧?”

窝阔台说:“四弟呀,这个扎兰丁只不过是苟延残喘,用不着你亲自出马的。为了迅速解决问题,避免打得拖拖拉拉的,朕才请你把你那些精兵强将调三个万户出来。要是别人手里的兵,朕还不放心呢!”

拖雷依然笑着说:“正因为是我带的兵,我怕他们不服拘管,所以才请求让我亲自带着前往啊。”

“哪能呢?四弟的兵,还不就是整个蒙古帝国的兵!”

窝阔台说出这句话后,拖雷赶紧闭了嘴。

窝阔台接着说:“四弟,朕不让你去,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任务呢。父汗去世的时候,有一条重要的遗嘱就是灭金。这金国可是我们的仇人,虽然它已经衰落了,但只要它存在一天,我们就愧对父汗。所以,你必须要做好出征金国的准备,这可比去攻打扎兰丁重要得多。”

绰儿马罕是窝阔台的那可儿,拖雷是清楚的。把三个万户拨给绰儿马罕指挥,就相当于把自己的军队划了3万人到窝阔台名下。不过他又不能不给,不给,岂不是不服从合罕的命令?

拖雷可不甘心这样受窝阔台摆布,他说:“三哥的吩咐,拖雷自当认真对待,下去后我立刻着手准备,不过关于征讨扎兰丁的事情,我还有不同的看法。我觉得不能小看这个扎兰丁。他能够死灰复燃,又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说明他在当地是很有群众基础的。前些年我们征讨花剌子模的时候就已经深深地领教过了,刚打败一座城市,另一座城市又反叛了,搞得我们疲于奔命,所以我建议这次不能只派3万人马,诸王及花剌子模各镇守大将、达鲁花赤都要派人参加,至少要有10万人马,才可以保险地把那些反叛地踏平。我这三个万户,再派一个万户,由阿答赤统一率领,一并归绰儿马罕指挥,如何?”

窝阔台自然知道拖雷讲这些话的真实意图,不过,从战略上考虑,拖雷的意见无疑是正确的,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通过一番讨论后,窝阔台委任术赤原派驻玉龙杰赤的达鲁花赤、汪古部人成帖木儿为副统帅。拖雷派出阿答赤统率四个万户,拔都、察合台,包括窝阔台也都派军前往。当地的达鲁花赤也积极派军,归入绰儿马罕麾下。

绰儿马罕率领10万蒙古大军追到桃里寺,扎兰丁仿佛是惊弓之鸟,又采用了他以前常用的办法,丢掉桃里寺仓皇逃入木干草原。绰儿马罕紧追不舍,扎兰丁东奔西窜。扎兰丁的麻烦还不只是蒙古军追剿他,当地老百姓也有很多不服从他的统治,把他当成侵略者。结果在1231年秋天,扎兰丁躲过了蒙古军,却没有躲过迪牙别克儿地区的库尔德族人,他被他们杀害了。

扎兰丁死后,阿答赤等人率军回国。不过,整个呼罗珊地区并没有平静,反而是陷入一片持续的骚乱之中。绰儿马罕攻占了一个地方,设置了达鲁花赤,另一个已被征服的地方又重新反叛起来。一直到1241年,绰儿马罕去世,这个地区也没有完全被征服。

窝阔台想分割拖雷兵力的想法又一次失败了,这让他的心里更加不痛快。他越来越深切地感受到,自己虽然当了合罕,但是并没有拥有对整个国家的绝对权力,很多主张想要实施,都得先想尽办法做拖雷、察合台等诸王的工作。如果他们反对,自己也没有办法。而且他还感到,察合台、拖雷似乎并没有真正把他当成合罕,和他说话、见面还像以前那样,平起平坐的。这和金国皇帝、南家思皇帝的感觉完全两样,就是和他父亲成吉思汗也远远不能比。

他找来镇海,问他怎样才能保证政令畅通。

镇海说:“合罕,当初成吉思汗能够令出必践,威治天下,那是因为他制定了严厉的扎撒,所有人都按扎撒行事,违反扎撒者严惩不贷。众人敬畏扎撒,都循规蹈矩,所以国家秩序井然。微臣建议合罕重申成吉思汗的扎撒,以祖宗之法治天下,自然政令畅通。”

窝阔台觉得镇海说得有道理,于是对成吉思汗的《大扎撒》进行了重新颁布,装订成册,下发到各宗王、大臣及那颜手中。他宣布,扎撒重新颁发后,之前的所有犯罪者,都予以原谅宽恕;之后则必须严格执行,任何人触犯法令,一律严惩不贷。

扎撒再一次得到严格实施。在严厉处理了几件违反扎撒的事件后,人们重新认识到扎撒的威严。

不过,窝阔台并没有释怀,他想找的那些东西并没有找到,反而是另外一个人,他的哥哥察合台,因为掌管着扎撒的执行,权力得到张扬。而自己,反而因此受到诸多限制。比如说喝酒,这是他最喜欢的一件事,他在其中找到了无限的快乐,但是,大扎撒严格禁止酗酒。因为执行扎撒,察合台已经劝过他好多次了。窝阔台感到好像自己给自己的头上套了一个箍子。

这时候他想到了一个人,耶律楚材。他记得耶律楚材曾经给他讲过金国、宋国朝仪的事情,那时他还不是合罕,所以并没当回事。现在他急迫地要找到他想要的那种感觉,这朝仪的东西,必须重视。

耶律楚材已经被窝阔台晾了很久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窝阔台晾起来,似乎自己并没有做错过什么事情吧。他隐隐感到,这或许与拖雷有关。拖雷做监国的时候,他确实为拖雷做事了,在窝阔台身边的时间很少,但这也是为整个大蒙古帝国做事,拖雷是监国,他自然代表国家,为他做事有什么错呢?现在窝阔台当了合罕,国家元首变了,他耶律楚材理应为窝阔台做事了。

耶律楚材生性高傲,当初成吉思汗三顾茅庐,他才答应成吉思汗的请求,为他提供治国良策。后来拖雷遇事请教他,他也积极为他出谋划策。现在窝阔台做了合罕,一直没有召见他,他就在家里待着,一直没去主动求宠。

他不去见窝阔台,窝阔台却召见他了。窝阔台问:“兀图撒合里,好久不见,最近在忙什么呢?”

“回合罕,微臣最近在读书呢!”

“你读的什么书呀?”

“回合罕,微臣读的是汉人的书,四书五经、《春秋繁露》……”

“这些书讲的是什么呀?”

“讲的是三纲五常。这是汉人规范名分、秩序、等级的一整套政治制度以及为人处世的道德规范。这有点儿像我们蒙古的扎撒,只不过侧重点不一样,它主要讲皇帝怎样才能更像皇帝,大臣怎样才能更像大臣,父亲儿子、丈夫妻子都需要恪守什么规矩……”

窝阔台眼睛一亮,让耶律楚材靠近一些,着急地问:“兀图撒合里,你快给朕讲讲,什么是三纲五常?要怎样才能做到三纲五常?”

耶律楚材毕竟是绝顶聪明的人,即便窝阔台把他晾在一边,他也没闲着,对窝阔台需要什么掌握得清清楚楚,并能在这个恰当的时机把自己的政治主张向窝阔台推荐。

窝阔台听了耶律楚材的讲解后,叹息一声,说:“汉人的这些规矩就是好,让国家的每个人都知道做什么、怎么做才是自己的本分,可惜在咱蒙古用不上……”

“合罕请放心,如果合罕愿意把这件事情交给微臣来做,微臣不揣卑陋,保证这样的朝仪迅速在蒙古的汗廷上出现。”

耶律楚材首先去见察合台。察合台掌管扎撒,在术赤死后他成为大宗兄,性格上又大大咧咧的,所以虽然窝阔台登上了合罕之位,他见了窝阔台仍然很随意,口中称他“三弟”,并走上宽大的合罕宝座和窝阔台坐在一起,手搭在窝阔台肩上哈哈大笑。耶律楚材请求察合台对窝阔台执臣子礼,他说:“察合台可汗,您是大宗兄,又掌管着扎撒,您的一言一行都是整个蒙古王公大臣的表率,您要是做不到,所有的蒙古人都可能不把合罕放在眼里,这样天下就会大乱。可汗请深思!”

察合台点了点头,答应了。

然后耶律楚材又去见拖雷。他首先赞扬拖雷道:“拖雷可汗,去年您大公无私地把合罕推上汗位,直到现在,整个蒙古都还在称赞您的美好德行呢!”

拖雷听了很高兴,说:“耶律先生,听说最近合罕请你出山辅佐他,你可要好好把握这次机会,不辜负圣主对你的期望哦!”

耶律楚材趋前一步,跪下来,说:“请可汗放心,微臣一定谨奉圣主和可汗的教诲,为国家的兴旺富强竭尽全力!”

拖雷抚着胡子,连连点头。耶律楚材趁机说道:“可汗,只是合罕最近心里有些不太舒服……”

拖雷吃了一惊:“合罕怎么了?”

耶律楚材给拖雷讲了察合台称呼合罕“三弟”、走上汗座和窝阔台勾肩搭背的事情。他说:“察合台可汗这样的做法,从兄弟亲爱的角度来说,是完全没错的,但是合罕毕竟是天子,是长生天在地上的代言人,必须要大家仰视的,所以察合台可汗这样做总不太好。是不是,可汗?”

拖雷默默地点了点头。

耶律楚材接着说:“可汗,可以这样说,合罕登上汗位,得力于您的鼎力支持。现在合罕要坐稳这个汗位,还必须要您再次出面。如果您能带头执臣子礼,给所有的王公大臣做一个范式出来,凭可汗在大家心中的威信,所有的人都会跟着您做的。这样一来,大家对可汗的高风亮节会更加崇敬的!”

第二天一早,察合台和拖雷都来到窝阔台的大帐,向窝阔台跪下行礼。拖雷看见察合台也来了,一愣,不过他迅速回过神来,认真地做耶律楚材教他的那些礼仪,大喊道:“合罕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到拖雷和察合台跪下,所有的宗王、大臣也都纷纷跪下,向窝阔台高声颂扬:“合罕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时窝阔台的前面黑压压地跪下了一大片,像大风吹过,草原上的草全部伏倒在地一样,景象颇为壮观。窝阔台看到众多弓一样凹陷的腰腹以及整整齐齐贴在地上的光秃秃的脑袋,心里也像大风吹过一样,流畅而舒爽。

耶律楚材见朝仪之事成效显著,窝阔台也非常高兴,便把他根据汉人典律,结合蒙古大扎撒起草的《便宜一十八事》上呈给窝阔台。这个《便宜一十八事》的内容十分广博,它在政体、吏治、赋税、刑法、诉讼程序等各个方面都有一整套的措施,如“郡宜置长吏牧民,设万户总军,使势均力敌,以遏骄横。中原之地,财用所出,宜存恤其民,州县非奉上命,敢擅行科差者罪之。贸易借贷官物者罪之。蒙古、回纥、河西诸人,种地不纳税者死。监主自盗官物者死。应犯死罪者,具由申奏待报,然后行刑。贡献礼物,为害非轻,深宜禁断”,等等。接着,他再次上奏了《陈时务十策》,其中讲了“信赏罚、正名分、给俸禄、官功臣、考殿最、均科差、选工匠、务农桑、定土贡、制漕运”十项政事。窝阔台细阅之后,非常赞赏,每一样措施都切中时弊,都是他焦急万分却又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而耶律楚材都为他一一破解,给出了切实可行的操作办法。

比如,窝阔台上任后,除了想办法巩固自己的统治外,最重要的一个任务就是灭金。这是他父亲成吉思汗在世时就念念不忘的事情,还就此立下遗嘱,告诉窝阔台等人战略措施,所以他必须快速地推进。而且这个任务完成了,对提高他在整个蒙古贵族心中的形象有巨大推动作用,但要伐金,粮草是一个关键问题。

在以前蒙古人的各次战事中,这个问题还不是特别突出,因为那时候蒙古人多以劫掠为主,打仗的目的就是为了抢东西、抢粮食,这样,大军的粮草问题可以在抢劫的财物中补充。可是这次打仗不一样,是要整个地消灭金国,所以粮草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因素。当初成吉思汗已经预料到这个问题,所以才会极力和花剌子模修好关系,目的就是换取伐金必需的粮食和药材。

耶律楚材上奏的这些建议措施中,就有一条是“建立赋税制度,设置燕京等处十路征收课税所”。这项措施,能极好地筹集到战争所需的粮草,给予伐金战争以极大支持。

窝阔台像颁布扎撒一样,把耶律楚材上奏的《便宜一十八事》和《陈时务十策》以法典的形式在全国颁布实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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