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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拖雷的大口袋装进金国,蒙哥的投石机击中那人

作者:张生全 当前章节:1262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04:04

1230年夏,窝阔台亲自领军出征,开始了对金国最后的战争。

当时金国的皇帝是完颜守绪。1229年,窝阔台登位后,完颜守绪派使者带着赠送成吉思汗的赗仪来吊丧。这使者来得真不是时候,成吉思汗都去世两年了,他才来吊丧。不过,这也不怪完颜守绪,主要是当时金廷的意见不统一,怎么对待成吉思汗死后的蒙古帝国,大家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最后主张修好关系的一方占据上风时,已经过去两年了。这原本是窝阔台大喜的日子,他却来吊丧,窝阔台不禁大怒,说:“你们皇帝迟迟不降,才使圣主死于戎马劳顿之中!这都是你们的罪过,朕岂能忘记,接受你们什么赗仪!”

使者带着赗仪回去后,完颜守绪大吃一惊,心里更加害怕,于是带了成箱的金银财帛,又重新到来,庆贺窝阔台登汗位。窝阔台轻蔑地一摆手,仍然不要,让使者原样带回。这时候,他的心里已经在考虑着灭亡金国的事情了。

完颜守绪碰了两鼻子灰,再也不存幻想,一心一意做起对付蒙古人进攻的准备。他把主要兵力集中在天险潼关,同时以京兆、凤翔、庆阳、平凉等地为策应,筑起了第一道防线;然后在潼关以东的阌乡设置行省,合并陕西行省东、西二路,筑起第二道防线;又调集精兵屯驻钧州、许州,作为汴京的外围保护,形成第三道防线,想以此与来犯的蒙古人决一死战。

窝阔台遣回金国使者后,立刻派出朵忽鲁为先锋军,挺入金境,攻取金国重镇庆阳。朵忽鲁是窝阔台的那可儿,骁勇异常,打起仗来身先士卒,奋不顾身,窝阔台很欣赏他。窝阔台希望他能用一场大捷拉开伐金的序幕,讨个头彩,同时也为他增光。

朵忽鲁在围住庆阳后,又亲率8000名精兵直扑宁州,想扩大战果,没想到在抵达大昌原的时候却吃了败仗,而且这败仗吃得十分窝囊,竟被金国忠孝军提控(官职,行提辖控制、总领之责,始置于宋代,金代设置更为广泛)完颜陈和尚搅得天翻地覆,杀得大败溃逃,还被完颜陈和尚一路追赶,解了庆阳之围。

朵忽鲁没有给窝阔台添彩,反而在他脸上泼了粪,朵忽鲁本人也在战场上一命呜呼。这让窝阔台脸上很挂不住,他只得找来拖雷、速不台、斡陈、史天泽、蒙哥等人商量对策。窝阔台说:“拖雷贤弟,众爱卿,这女真人曾杀死了我们的先祖,现在又打败了我们的军队,此仇不报,我窝阔台枉为蒙古合罕。众爱卿说说有何伐金良策?”

史天泽摇摇头说:“据臣所知,金国对我们构筑了三道坚固防线,再加上有大河、潼关等天险,要想在短时间内攻下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木华黎、孛鲁两代以及微臣都和他们征战多年,推进的速度也不明显啊!”

拖雷说:“其实伐金的战略,父汗在去世前已经留下遗嘱,要我们假道南家思境内,绕过重兵把守的潼关,直取汴京。金兵为解汴京之围,必然率军来救,那时候我们再以逸待劳,不愁消灭不了他的有生力量。有生力量没了,城池再坚固,我们也不怕!”

窝阔台有些脸红地说:“是啊,圣主早已给我们定好了策略,朕怎么给忘记了呢?”事实上,派朵忽鲁先期进攻,他是没同大家商量过的。

这时候蒙哥上前补充道:“假道伐金自然是好,但不可死守此法。如果我们只有一路人马攻进去,即便攻到汴京,也相当于钻进了金人的口袋,围点打援没有成功,还可能腹背受敌。不如我们兵分几路,同时跟进,牵制敌人兵力,这样效果才会明显。”

众人纷纷点头,经过商议,决定兵分三路出击。拖雷、速不台率主力大军渡过黄河,进军陕西,袭取韩城;史天泽袭击卫州,作为拖雷主力大军的策应;窝阔台则率中路军越过阴山,沿黄河东岸一路南下,进逼汴京。

窝阔台忽然对蒙哥说:“蒙哥,这次作战你和我一路,你当我的先锋军,如何?”

蒙哥高兴地说:“好啊!儿臣自当尽心竭力,不辜负合罕期望。”

窝阔台同时还把他的另外一个儿子阔出也带到战场上。

蒙古三路大军的进度并不统一。1230年7月,窝阔台、蒙哥的中路军在越过阴山进入山西境内后,攻下天成堡,经西京,至应州,在雁门关激战,又先后攻破代州和石州,进攻比较顺畅。

但是史天泽那边就麻烦一些了。史天泽及其兄史天倪都是木华黎、孛鲁麾下的大将,1225年春,他接替病逝的哥哥任都元帅职务。1228年,孛鲁去世,次年,窝阔台合罕作伐金动员,封史天泽为五路万户。史天泽进攻的卫州,守将是武仙,这个人曾在1225年叛乱时,将史天泽打败。不过,这次当史天泽围攻卫州时,完颜守绪急调完颜合达、移剌蒲阿领兵10万来救。完颜合达又派出曾打败朵忽鲁的名将完颜陈和尚率3000名忠孝军作先锋来战。完颜陈和尚又打败了史天泽军。

完颜陈和尚原名完颜彝,小字陈和尚,名将之后。曾在丰州被蒙古军俘虏,供役在大帅帐下。后来他以回丰州探母为名,与其兄巧妙地逃脱蒙古人的追赶,带着其母亲南渡黄河归金。金宣宗完颜珣听说后,给他兄弟两人都封了官。1227年,他任忠孝军提控。忠孝军本来是由各族被俘虏及避罪来归者组成的,情况复杂较难管制,不过陈和尚治理有方,将士都俯首听命,成为金军的一支劲旅。先前以400人打败朵忽鲁8000人,可以说创下了蒙金交战史上的一大奇迹,而这次又以3000人击退史天泽大军,解了卫州之围,立下了赫赫战功。

拖雷率军渡过黄河,攻取韩城后,便与速不台商议,兵分两路。拖雷进攻凤翔,速不台入陕西,围攻潼关,以策应拖雷。

凤翔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战略基地。在金国对蒙古构筑的第一道战略防线中,如果把潼关比喻成鹰嘴,那么凤翔、京兆、平凉、庆阳等相当于鹰的翅膀,其中凤翔则更是翅膀的骨节。

拖雷围住凤翔后,凤翔守军把求救信雪片一样发往金廷。完颜守绪着急了,再次命令完颜合达、移剌蒲阿为正、副枢密使率军前往解救,但是,两人接到完颜守绪的命令后,颇为踌躇。完颜合达说:“速不台正率军往潼关方向赶来,如果我们现在把大军主力开往凤翔,潼关不是就没有救援了吗?比较而言,潼关的战略意义可比凤翔重要得多啊!”

潼关系天险,又有重兵把守,就算真被围了不去救它,恐怕蒙古人一年半载也攻不下来。完颜合达此话,显然是害怕拖雷的神勇,不敢接仗。不过大家都不反驳,纷纷点头同意。

移剌蒲阿就像给完颜合达注解一样,接着说:“拖雷远道而来,不惯攻城,又无粮草接应,我看他在凤翔待不了多久。不如我们再等一等,等他粮草耗尽,欲战不得、欲留不能的时候,我们再全线出击,不愁不打他个落花流水。”

于是两个最高军事长官便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姿态,带着大军在一边兜圈子,等待拖雷弹尽粮绝。

可就在这犹豫间,凤翔府已经被拖雷的强弓硬弩、飞石走炮攻陷。凤翔一陷落,就像鹰翅的骨架散了一样,平凉府、庆阳府守军吓怕了胆,纷纷不战而降。

完颜合达、移剌蒲阿正不知该怎么向完颜守绪交代的时候,速不台攻破小关,攻掠卢氏、朱阳,向潼关方向奔袭而来。这时,潼关总帅纳合买住一面领兵拒战,一面向完颜合达求援。完颜合达赶紧抓住这个机会,派常胜将军完颜陈和尚率领忠孝军1000人,都尉夹谷浑率军1万人前往救援。结果速不台寡不敌众,败退而去,金兵一直将他追到谷口。

拖雷凤翔一战,军威大震,所有人都对他交口称赞,尤其是和朵忽鲁大昌原战败、史天泽卫州战败、速不台潼关战败一对比,他的取胜就更被大家看重,都纷纷夸他是战神。

1231年5月,窝阔台移居官山九十九泉避暑,并像他父亲成吉思汗一样,召集诸王、大臣及大将,开阶段性总结会。

会上,他肯定了拖雷在凤翔的大胜。他说:“凤翔胜利的意义,不仅仅在于攻破了敌人一座城池,消灭了敌人相当一部分精锐部队,更重要的是,它让我们在伐金的道路上找到一块很好的跳板。我们蒙古军可以从这块跳板出发,向敌人发起更大规模的进攻!”

不过他话锋一转,马上就批评了速不台:“老将军攻城不是一向都很厉害吗?为什么这一次还没有围住潼关就被人家打败了呢?你要知道,潼关在金国的战略地位,其意义不下于凤翔。潼关不破,我们要想消灭金国,说不定又要推迟几年,老将军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吗?”

拖雷赶紧出来解围:“合罕恕罪,这件事也不能全怪速不台将军。潼关原本是天险,内有精兵据守,外有援兵夹击,速不台将军兵力不足,要想攻破潼关本来就是很困难的……”

窝阔台打断拖雷道:“兵力不足?那个完颜陈和尚有多少兵力?第一阵在大昌原时是400人,第二阵在卫州是3000人,第三阵在潼关是1000人。而我们呢?我们的人数是他的几倍、十几倍,我们为什么连连损兵折将?如果从杀敌征战的年龄来说,老将军也差不多是那陈和尚的两倍,难道老将军真的老了吗?”

速不台脸涨得通红,呼呼喘着粗气,憋了半天才说:“老臣愧对合罕!老臣还不老,请合罕再给老臣机会,老臣定能证明自己!”

拖雷不明白窝阔台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要说打败仗,史天泽也打了败仗,虽然最后史天泽又重新攻破卫州,但是谁能确定身经百战的常胜将军速不台赢不回来呢?拖雷看到速不台难受,又站出来说道:“合罕息怒,这次速不台将军攻打潼关,本来就是为了掩护臣弟打凤翔。是他拖住了完颜合达和移剌蒲阿的大队人马,臣弟才能一心一意攻城。否则的话,臣弟也不会有那么顺利的!”

速不台感激地望了拖雷一眼。

拖雷接着说道:“臣弟认为,潼关固然重要,但即便攻不下来,也没什么关系。因为我们的策略原本就是要绕过潼关,直捣汴京,从而把潼关之敌引出来。这个战略,我们要一以贯之地执行下去。”

窝阔台沉默了一下,说:“速不台,既然四弟给你求情,朕就暂且不处罚你,看你以后的立功表现。各位将军,我们来讨论一下接下来该怎么行动……”

经过一番商议,决定仍然兵分三路。一路为左军,由斡陈率领,从济南出发,南下徐州,而后由东向西进军汴京;中军由窝阔台亲自率领,蒙哥为先锋,攻击河中府,再由孟津强渡黄河,直指汴京;右军由拖雷率领,速不台辅助,从凤翔出发,渡过渭水,向南家思借道,进至唐州、邓州,迂回至汴京侧后。三路大军约定于1232年春会师汴京。这就是假道伐金的策略,其中斡陈和窝阔台都是为了给拖雷牵制金国兵力,让拖雷能够顺利地绕过去。

窝阔台率军一路打来,于1231年9月打到河中府。

完颜珣迁都的时候,就有人向他建议迁到河中。这是一个军事要塞,兵家必争之地,但是完颜珣显然没有誓死抗敌的那种胆略,结果把都城迁到舒适安逸的汴京。

河中府守军看见蒙军几万人马踩着遮天蔽日的黄沙滚滚而来,非常恐惧,赶紧派人向完颜合达和移剌蒲阿求救。完颜合达忙派元帅王敢领1万金兵前往增援,加上城中原先的人马,共有2.5万兵力。

木华黎伐金的时候,为获得河中府曾与金军进行过几次殊死的争夺,几度夺回来,又几度失陷。这次蒙古军虽有5万人,兵力差不多是守军的两倍,但是要想在急切之间攻下来,也非易事。这时候,蒙哥向窝阔台建议,不如做好长期围攻的打算,一来可消耗城中兵力粮草,二来可以为拖雷牵制住更多的兵力。

窝阔台同意蒙哥的战略,于是蒙哥一边佯攻,一边在城外构筑高台,同时就地打造攻城器械。有一些攻城器械还是他设计出来的,他一直没有来得及试验。这让他既兴奋,又不安。这次攻金的时候,他就把那些器械一并带了来,同时,还带了大批工匠,以便及时对那些在实战中不太适合的地方加以改进。

蒙哥请窝阔台安心地在大帐里喝酒,他每天都到阵地上巡视,和工匠们研究那些攻城器械。窝阔台喜欢喝酒,而蒙哥喜欢鼓捣那些器械,两人各得其所。

蒙哥每搞好一个新器械,就开始试验。他并没有攻城,只是把这座城市当成他演习试验的实验室。如果效果明显,他就把器械搬到高台上,或者安放在城墙外合适的地方。如果效果不理想,他就招来工匠讨论,研究改进措施。

他还对现有的机弩进行了改造,他在机弩上加了一个转轮,这样发射的人便能毫不费力地发射出更远更多的弓箭。他把这样的机弩搬到高台上实验,士兵只需轻轻一扳,那箭就像雨一样密集地往城中飞去。蒙哥从高台上看见守城的士兵被这一阵箭雨打得慌乱地奔跑嘶号。他微微一笑,停住发射,只把一架架机弩摆在那。

蒙哥又对回回炮进行了改进。在他跟着西域制炮专家学习的时候,他已经对回回炮做了很好的改进,他们改变了原先回回炮人工发力的办法,改用重锤做动力,即在杠杆短的一端挂上重物,又有一个挂钩,当石弹装好,打开挂钩,重物下压,就可以将石弹抛出。

这一次的改进,蒙哥是在杠杆的臂上刻上刻度,石弹放在不同的刻度上,飞出去的距离就不一样,这样,回回炮除了力量大、速度快外,其准度也非常高,几乎可以达到想打哪就打哪的地步。

一群士兵围着蒙哥刚改装好的回回炮嘻嘻哈哈地笑,他们不相信这机器真的那么准。蒙哥说:“不信吗?好,我试验给你们看。你们说打哪?”

一个蒙古士兵指着城上那个端着长矛站得直直的金兵说:“王爷,打那个人!”

众人都大声斥责道:“回回炮只能打城墙,哪有打人的!”

蒙哥对大家摆摆手,说:“好,我就打那个人!”

他选择了一个不太大的石弹放在其中一个刻度上,把挂钩一扳,那石弹几乎是直直地飞了出去,一瞬间,众人分明看到那个金兵都没来得及反应,石弹就重重地砸在他头上。

一时大家看得目瞪口呆,不禁齐声喝彩,都夸蒙哥了不起!

欢呼声惊动了窝阔台,他和阔出从大帐中走出来,看了看蒙哥搞的那些攻城器械,也高兴得哈哈大笑:“既然有这么好的攻城器械,何愁河中不破?怎么样?立刻传令进攻?”

蒙哥说:“禀报合罕,这个还只是样机,我们还需要多造一些,而且石弹也需要时间来打造,请合罕再给我一点儿时间。”

窝阔台对身边的阔出说:“跟你哥学着点儿,学会怎么聪明地打仗!”

阔出点点头,涨红了脸。

河中守城的将领叫做完颜讹可,他还有个名字叫“草火讹可”,他原本是护卫出身,以前每次抓到贼人,他就在贼人的四周烧起一圈火,慢慢地燎烤,烤得那贼人嗷嗷直叫,他在一旁哈哈大笑。

起初他看见蒙古围而不攻,只在那鼓捣来鼓捣去,并没有太在意。后来他终于明白蒙古人搞的原来是攻城器械,而且那些器械的威力十分巨大,他开始有些怕了。他知道,等那些蒙古人把攻城器械造到足够多的时候,也就是他的城墙被城破的时候。他越来越感到他就像圈里待宰的猪羊,等着屠夫哗啦哗啦地磨刀,忍受着那声音一遍一遍地钻进自己的耳朵里。

他终于领会到那些慢慢被烤死的贼人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完颜讹可和王敢知道死守是不起任何作用的。死守的目的是等待援兵,通过内外夹攻,打败攻城者,否则的话,只有慢慢被耗死。但是各条战线都很紧张,哪里还有援兵呢?完颜讹可和王敢便商量着,如何冲出去寻找战机,或者干脆就冲出包围圈,带兵逃离。但是,他们一次次的出击都被蒙古军赶了回来,就像那些想冲出圈的猪,最后又被鞭子赶回圈中一样。完颜讹可、王敢以及城中士兵的恐怖情绪与日俱增。

1231年12月,蒙哥终于搞好了所有的攻城器械。窝阔台一声令下,总攻开始了。蒙古军高举苏鲁锭,擂响了战鼓,所有的士兵都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喊杀声。所有的攻城器械一齐启动,利箭、石头、火弹都往城中飞去。城里的士兵一片片倒下,城墙被巨大的石块砸出一个又一个的大洞,有一些地方已经出现了大缺口。云梯一架一架直起来,飞钩一个一个抛出去,挂在城墙的砖头上,蒙古士兵像蚂蚁翻山一样朝城边涌去,在各种攻城器械的配合下,坚固的河中府很快就被攻了下来。

拖雷和速不台从官山回到凤翔后,即带着部队往宝鸡进发。路上,速不台连声向拖雷表示感谢,说:“感谢可汗救我!要不是可汗在合罕面前求情,速不台项上人头不保啊!”

拖雷说:“老将军不必介怀,胜败乃兵家常事,老将军主要是打的胜仗太多了,偶尔败一次,便显得特别扎眼,呵呵。”

速不台欲言又止。拖雷笑着说:“有什么话,老将军但说无妨。”

速不台说:“这一次,我打了败仗,合罕责罚我,我自然没有话说。不过,我仍然觉得有些冤枉……合罕根本就没有理解我们的战术,打仗就像下棋,并不是所有的胜利都值得肯定,也并不是所有的失败都不允许。我觉得,在打仗方面,可汗您,显然要比合罕……”

拖雷赶紧阻止速不台继续说下去,他说:“老将军这话可千万说不得!再说,我的处境会更为难的!老将军这一次受责罚,其实是代我受过的……以后我们自该一心一意打仗,多打胜仗,报效国家,报效圣主!”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宝鸡。驻扎在宝鸡后,拖雷就按照预定的计划,派出使者搠不罕到南宋兴元府,提出借道的要求。镇守兴元府的将领叫桂如渊,这么大的事情他可不敢做主,立即派人禀报朝廷。

这个消息一传来就如炸开了一个马蜂窝,整个宋廷乱作一团。借还是不借,大家争得天昏地暗。同意借的人认为,金国让宋国山河破碎,人民流离失所,是宋国凶恶的仇敌,现在蒙古人伐金,帮宋国人复仇,当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哪有不借之理?反对的人认为,宋国虽从未和蒙古人交过战,但蒙古人凶残、贪婪,天下闻名,假道于蒙,无异于引狼入室。等他们灭掉了金国,下一个行动可能就是攻打宋国。同意借道的人又说,正因为蒙军强硬,不借的话必定开罪于他们,说不定他们立马就会打进来。反对的人则说,不管借与不借,蒙宋之战在所难免。金国已是凶恶的敌人,蒙古比金国凶恶十倍。不如趁蒙古尚未灭亡金国之前,对蒙古宣战,两家联合抵抗蒙古,让彼此的力量保持平衡,才有存活的可能。同意的人又反驳道,金国人杀我父母,辱我妻女,占我国土,役我人民,还和它修好联合,这岂非不分黑白、毫无廉耻。再说,现在这金国,已经只有半条残命,即便联合起来,又有什么用呢……

最后的结果是一个不伦不类的折中办法,不说同意,也不说反对,由桂如渊根据情况而定,总之一点,“不可衅自我开!”

桂如渊怎么决定呢?他只能凭自己的理解了。避免挑衅,就只能同意蒙古人的假道要求,之外还有什么办法?

于是,拖雷继续派搠不罕为先锋,在宋军引导下,出武休关,过兴元府,沿汉水东进。但是搠不罕过兴元府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事情,因自身粮草不足,他让桂如渊帮助筹集,桂如渊不想同意,又不敢不答应,人都引进来了,又得罪他,岂不是自讨没趣,于是他让部将张宣来办理此事。

究竟该不该同意蒙古人假道,不只在朝廷,在军队中大家的意见也不统一,张宣就是其中一个持拒绝观点的人。现在桂如渊反而让他给蒙军提供粮草,军令如山,不得不执行,他心里如何顺畅?所以虽然他提供了,但并不太多。当粮草运到搠不罕军中时,搠不罕看到粮草数量,大为生气,恶狠狠地骂张宣:“你这是给我们准备粮草还是准备猫食?我们蒙古大军几万人,你送这么点儿粮草来,安的什么心?我们奉长生天之命征伐金国,你们必须无条件给我们提供道路和粮草,你明白吗?趁早把粮草及时送来,否则要你们南家思尝尝我们鞭子和箭头的厉害!”

张宣脸涨得通红,但是他忍住了,没有开腔。回去后,他一个人坐在军营里,心里气不过,就一杯一杯地喝闷酒。他的手下来看他,听他讲过之后,都义愤填膺,纷纷吼道:“这蒙古人简直太猖狂了!借道给他,还要我们提供粮草;提供了粮草,还嫌不够多。这完全是强盗逻辑!”

“是啊,这是爬到我们头上拉屎还埋怨我们的头不平!”

“我看不如把那个什么搠不罕引到我们营里来,一刀把他给宰了,以泄我们心头之恨!”

“对,宰了那些狼崽子!”

张宣一来酒已经喝得差不多了,二来他本身就不太同意借道蒙古,加上几个手下一撺掇,他便起了杀心,派使者去找搠不罕,谎称已准备好粮草请他过目,并准备了酒宴给他赔罪,就这样把他诓了过来。酒宴中刀斧手一拥而出,把搠不罕及所有侍从全砍死了。

张宣一石激起千层浪,各地军民也纷纷烧绝栈道,以示不允许蒙古军过境的决心。

先锋搠不罕被杀的消息让拖雷大发雷霆,他并不去责怪搠不罕做事鲁莽,而是迅速把战火烧到宋军头上。他要给他的先锋报仇,他要让那些胆敢小视蒙古军的人受到惩罚。他改变了前进的方向,转过来,挥师南下,杀进兴元府。

宋将桂如渊确实有些不够清醒。其一,张宣既然有情绪,不同意借道,就不该派他去为蒙古人准备粮草,防备节外生枝;其二,虽说同意借道,但作为汉人,应该知道“假道灭虢”的故事,所以就应该让各地务必谨慎,加强防范。

他既不识人,也不识势,结果蒙古人一打过来,兴元府很快就失守了。好在他腿长,跑了回去,回去自然把官帽丢了。

拖雷攻破兴元府,剿灭张宣后,本来可以继续东进的,不过他并没有解恨,同时也担心宋军会在后面偷袭他,又想自己筹集粮草,所以干脆一鼓作气,渡过嘉陵江打入四川,连破四川北部城寨140座,并对一些反抗猛烈的城市进行了屠城。

拖雷知道,他这次战争的重点不是南家思,所以见好就收,在节节胜利的时候,上报窝阔台,请他派人和南家思议和。宋廷连遭重挫,巴不得息兵,于是双方签订了停战协议。不过,他们对蒙古要求和他们联合抗金的动议仍然不敢贸然答应。虽然他们明白蒙古在伐金战场上连连得胜,但他们仍然不能肯定蒙古一定能打赢。他们刚刚和金国打了一仗,败得一塌糊涂,又是赔款又是称臣的,金兵的厉害他们是深有体会的。万一蒙古败退回去了,金国不是又要反过来惩罚他们?

1231年年底,拖雷北渡汉江,挺进金国境内。直到这时候,完颜守绪才醒悟过来,原来蒙古人并不是要和宋人开战,而是绕个大弯子往汴京方向奔来啊!他慌得赶紧派完颜合达和移剌蒲阿率主力大军奔往邓州,加强防务。

拖雷得知金军主力向邓州推进的消息后,命令部队丢掉辎重,飞速往邓州赶来,但仍然晚了一步,完颜合达和移剌蒲阿已经完成邓州布防,并把大军集结在邓州郊外的禹山,步步为营,摆下阵势,迎候蒙古军。

拖雷看到这一情形,知道和金军硬碰是绝难取胜的,金军有近20万人,他才3万人,再加上走得急,粮草及重型武器丢掉不少,打阵地战,先天就失掉了优势。要想取胜,必须把铁板一块的金军调动起来,只有让金军乱了,才能寻得战机。

拖雷发现金军步兵多,骑兵少。骑兵只有2万人,而且战斗力远不如蒙古军,这是一条薄弱地带,所以他首先冲击金骑兵。金骑兵果然不是蒙古军对手,不过其他地方的步兵已迅速赶来增援。拖雷虽然打胜了,却迅速后撤30里,躲到一片枣林里。拖雷的骑兵跑得快,在枣林里藏得严严实实以后,金军才赶到。一连四天,他们四处搜寻,可怎么也找不到,就好像3万蒙古大军忽然之间蒸发了一样。他们哪里知道,蒙古人在草原上过惯了狩猎的生活,为了不让猎物发现,他们屏息静气的潜伏手段早已渗透到他们的血液里了。

等金国主力大军过去,蒙古军又突然像攻打猎物一样,发出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冲向金军的后续部队,夺下粮草,而后又马不停蹄,连夜往邓州城冲杀而去。

惊慌失措的完颜合达和移剌蒲阿赶紧往回奔,躲进邓州。邓州城池原本坚固,又做了周密的布防,现在又得到完颜合达及移剌蒲阿十几万大军的支援,所以一时半会儿拖雷也攻不下来。

金军惊魂稍定,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怎么向皇上呈报这前一阶段的战果?完颜合达招来众大将商议。完颜陈和尚当时已升为中郎将,也在众大将之中,他率先发言:“败了就是败了,是什么就报什么,下一仗我们打回来就是了!”

移剌蒲阿却提出不同意见,他说:“要知道我们是金国主力部队,在这国家生死存亡的关头,如果我们向朝廷上报战败的消息,势必引起一片恐慌。不如我们说打了一个大胜仗,这样多少可以安定人心。反正这阵势大家也看到了,邓州防守这么严密,我们的兵力又远超蒙军,取胜,只是个时间问题。”

完颜陈和尚高叫道:“这不是欺骗皇上吗?这种事情我们怎干得出来?再说了,别看邓州防御强、兵力多,如果我们一味死守,最后逃不过一个城破身亡的命运。不如我拉着我的忠孝军冲出城去,绕到拖雷后方,把他调动起来,或许还有取胜的机会。”

移剌蒲阿说:“陈和尚,别以为你打了两场胜仗,你就不得了了!我们谁没打过胜仗?枢密大人是军队的总统帅,有通盘考虑,用得着你在一旁指手画脚?”

完颜合达赶紧说:“好了好了,不要争了,副枢密大人说得有理,就按他说的报!”同时他又转头对完颜陈和尚说,“陈和尚,你可别擅自行动,破坏了整个抗蒙大局!”

陈和尚气得恨恨不已,却不敢开腔。

直到1232年正月,拖雷仍然拿邓州这座城池无可奈何,他心里有些慌了。因为窝阔台曾和他约定,在1232年春天的时候相约围攻汴京。窝阔台已经攻下河中府,往汴京杀来,斡陈也率大军赶来了,唯有他一直阻在邓州寸步难行。他和速不台商议,这样一直围着也不是办法,只有让邓州城的主力军出来,才有可能和他们接仗。即便不接仗,攻下汴京,还愁邓州不破?于是他撤围邓州,拍马直往汴京方向杀去。

蒙古军撤出邓州后,连克沿线的南阳等大量城池,烧毁了金军囤积的大量粮草物资,势如破竹般往汴京冲去。

完颜合达和移剌蒲阿得到消息,大惊失色。汴京是都城,皇上在那里,而且城中只有4万人马,一旦有失,那就是国破家亡!他们赶紧率领大军出邓州城,急行军赶到汴京救援。

偏是他们又走不快。原来拖雷在率军前行时,留了3000名轻骑兵埋伏在后面。金军一启动,他们就从后面追上来,射箭攻击。金军回马接仗,他们又迅速逃离,就这样扰得金军不得安生,极大地限制了金军的行进速度。而且蒙古骑兵偏在金军休息和吃饭的时候冲过来射杀他们,还搞得金军疲惫不堪。

当金军走到钧州附近的三峰山时,拖雷回马过来,阻挡了金军去路。窝阔台已经打下郑州,得知拖雷正和金军主力周旋,也赶紧派自己的儿子阔出率大军来援助。

偏是老天不作美,一时下起了大雪。这个天气变化得很突然,金军为追赶蒙军,来不及准备,都穿的单衣,遇到这样严寒的天气,冻死者不计其数,没冻死的,也冷得连武器都拿不住了。

有人说,国家将亡,必有异兆。这话有些唯心的成分,一些自然灾害,不过是偶然,但这偶然事件偏偏就在这时候发生了。蒙古攻打西夏应天府时,发生强烈地震。这次围攻金军主力,又遇到极寒天气。

极寒天气蒙古人自然是不怕的,他们本来生活在北方,怕的是酷热,却不怕严寒,而老天正好在这时候把严寒送来,帮助他们伐金。这个偶然也煞是有趣。

拖雷在三峰山周围扎下一个大口袋,围着完颜合达15万大军打了几天,等金军困顿不堪时,便故意把往钧州方向的路让了出来。三峰山往钧州的路是一条峡谷,蒙古军埋伏在峡谷两边的山坡上,只等金军往这条峡谷走来。

完颜陈和尚看了看地形,劝完颜合达不要往峡谷里去,告诉他去便是死路。但是当时的情形实在太糟糕,金兵又冷又饿,惊慌失措,几乎听不进指挥,就像漫山的水一样,哪里地势矮,就往哪里淌去。

这时候速不台对拖雷说:“合罕已派阔出王爷率兵来增援,要不要等他来了,我们再打?”

速不台说这话,是有所指的。他明白窝阔台派阔出来的目的,同时也深谙狩猎的规矩。在草原上打猎的时候,一般都是要等部落首领射出第一箭,其他人才能动手的。速不台实在为拖雷担心,才说出这肺腑之言。

拖雷想了想,却断然拒绝道:“战场上机会稍纵即逝,如果我们等阔出来,说不定金军已经从那峡谷里跑到钧州去了,难道那时候又费尽心力去攻城吗?”

他一声令下,几万蒙古军一起站起来,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呼喊声。

这是一场惨烈的大屠杀,女真人的鲜血瞬间淌满了那个大峡谷。

移剌蒲阿穿上士兵的衣服逃掉了,完颜合达带着完颜陈和尚等数百骑逃回钧州城。

拖雷决不给完颜合达喘息的机会,指挥大军,迅速冲下山来,把钧州团团围住。这时候,阔出的增援部队也赶来了,加入到围攻钧州的战斗中。

钧州很快攻破,完颜合达被杀死,移剌蒲阿也被蒙古军从农户家里搜出来处决。剩下的金军大半投降,不投降的都被搜出来,集中在一块,被乱箭射死。

这时候,有个人在即将被射死的时候大声喊道:“我是金国大将,我有话给拖雷说。”

蒙古兵把他押去见拖雷。拖雷问道:“你是谁?有什么话说?”

那人昂头答道:“我是完颜陈和尚,大金帝国忠孝军统领!”

拖雷不禁仔细地看了陈和尚一眼,惊异地说道:“嗬,原来你就是完颜陈和尚啊?”

陈和尚微微一笑:“是呀,我就是打败你们朵忽鲁的陈和尚,也是打败你们史天泽的陈和尚,也是让你们的常胜将军速不台灰溜溜逃跑的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的陈和尚!”

速不台一时羞得满脸通红,气恼地说:“陈和尚,你得意什么?你再能,最后不也被我们捉住了?”

陈和尚悲愤地喊道:“不是我陈和尚打不赢你们,时也!势也!如果让我和你们单挑,我的忠孝军未必输于你们任何人!”

拖雷赞许道:“是啊,陈和尚,如果金国的枢密是你而不是完颜合达和移剌蒲阿,说不定现在我们还在恶战呢!怎么样,加入我们,当我的那可儿,我一定让你充分发挥你的才干!”

陈和尚大骂道:“你们蒙古人四处侵人国土,杀人父母,淫人妻女,你们就是一群凶残的豺狼,毫无人性!让我加入你们当畜生,休想!我找你,就是要告诉你,我们女真人并不怕死!我如果死在乱军之中,别人会以为我辜负了国家,对不起皇上。我要轰轰烈烈地让你们杀死,不愧为一个烈烈忠臣。”

拖雷气得冷笑一声:“你想当忠臣吗?好,让我考验你一下,看你够不够格!”

拖雷让卫士把陈和尚绑起来,用鞭子浸了盐水,狠狠地抽打他。满是毛刺的鞭子一提起来,就带去陈和尚一块鲜血淋淋的皮肉,很快,他的身上就血肉模糊,找不到一块好的地方。这陈和尚果然英武,仰头哈哈大笑,痛骂不已,自始至终,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这可把拖雷气坏了,他命卫士砍去他的双脚,又把他的两根小腿骨一点一点砸碎。陈和尚痛得一阵一阵昏过去,但是他一醒过来,又哑声痛骂。拖雷又命人用牛耳刀把他的嘴往两边割开,一直割到耳朵。陈和尚狂喷鲜血,在骂声中气绝而亡。

拖雷满眼赤红,望着陈和尚血肉模糊、残破不全的尸体,愣了好一阵,才喃喃自语道:“好男儿!真是好男儿啊!来世重生,我希望你能生在蒙古,做我的好伙伴!”

说完,他安排人给陈和尚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并亲自到他墓前,用马奶酒祭奠他。

陈和尚的事迹传到金廷后,完颜守绪放声痛哭,他下诏谥封陈和尚为镇南军节度使,并塑像立褒忠庙,刻石立碑,以为后世表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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