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峰山一战,金国15万主力大军被全歼。这是一场决定性的战争,这场大战后,金军除了守卫汴京的4万人马,再没有像样的有生力量了。在拖雷、阔出等率大军围住汴京后,窝阔台、蒙哥的中路军以及斡陈的左路军也相继赶到。三军会合一处,开始了对金国都城汴京的全面围攻。窝阔台在见到拖雷后,双手抓住他的肩膀直摇晃,高兴地说:“四弟啊,你真了不起,3万人消灭了金军主力15万人,这次伐金,你是首功!”
然后他又对着大家说:“我们蒙古新的战神终于诞生了!这是继成吉思汗后,草原上空升起的另一只傲然挺立的雄鹰!这就是我们的英雄,我们的战神——拖雷可汗!”
“战神!战神!”众人山呼海啸地齐声喝彩。
拖雷也激动地举起了双手,向众人挥手致意。只有速不台没有开腔,他面色忧郁地看着拖雷,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因为窝阔台的到来,攻打汴京的指挥权就交到了窝阔台的手里。窝阔台按照蒙古人作战的习惯,先派使者向完颜守绪送上招降的文书。
当15万主力军被全歼时,完颜守绪就明白大势已去了,祖宗辛辛苦苦创下的基业就要断送在自己手里了。说起来,完颜守绪也算是个勤政能干的好皇帝,即位以来,面对危局,他力图振作,改变了完颜珣的外交政策,不再和南宋打消耗战,而是联合南宋,一意抗蒙。对内起用大批将才,包括完颜合达、完颜陈和尚等,操练兵马,加固城池,整顿边防。但是,和所有的末代皇帝一样,不管他怎么做,怎么操劳,怎么忧心忡忡,似乎一切努力都是白费,怎么也阻挡不住国家走向灭亡的趋势。
他接到窝阔台的招降文书时,明知道窝阔台只是走一下形式,不管他同不同意,窝阔台都要踏平他的都城,灭亡他的国家,不过他仍然不想放弃,他一面派人积极地和窝阔台谈判,一面利用这个机会,加固城防,要和蒙军决一死战。
窝阔台看出完颜守绪并没有真心投降的心思,便也不和他多废话,指挥大军开始攻城。
汴京城墙长120里,共开了14道城门,城墙非常坚固,攻打起来很不容易。窝阔台大量使用蒙哥改造过的回回炮向城墙冲击,不过效果并不明显,反而是城里对外的攻击非常厉害。金军有一种叫“震天雷”的武器,是在铁罐里填上火药、砂石,用绳子系着,抛到城墙外,悬在半空中引爆,一时铁块、砂石四处飞击,对城下攻城的蒙古军造成很大的杀伤。这种震天雷早在蒙古军攻打中都的时候就发挥过相当的效力,这一次,蒙古军对它仍然毫无办法,因为他们是用绳子拴着悬在半空,蒙古军想要破坏又不容易,只能听凭无数的铁块、石头飞向自己。
蒙哥看到这种情况,心里很焦急。他深入前线,研究敌人的震天雷。敌人的震天雷是用绳子拴着丢下来的炮弹,可不可以把这种炮弹放在投石机上投出去呢?他感到可行,但引线是一个问题。引线不同于火油箭,火油箭在空中飞行时火不会熄灭,而是愈燃愈大,引线则很容易就熄灭了。如果飞进城中的炮弹爆炸不了,那简直就像在给城里当运输官。还有一点是必须准确地计算出从引线点燃到炮弹爆炸的时间和炮弹从发射到落地的时间,这两个时间必须契合,否则,要么炮弹在半途中就炸了,要么被城中守军很从容地踩灭引线,获得一颗战利品。所有这些都需要试验。
但是窝阔台已经等不及了,汴京就在眼前,灭掉汴京就相当于灭掉了金国,灭掉金国,就完成了连成吉思汗都没有完成的任务,这在蒙古的征伐史上,是一件了不起的功绩。而且现在他是三军用命,有的是兵力,有的是攻城火力。将士们刚打了许多大胜仗,斗志高昂。天时、地利、人和,他占了天时与人和,地利不占,他可以用前两者来弥补。
窝阔台把蒙古军分成两拨,马不离鞍,人不卸甲,轮番攻打。他连续进攻了16个昼夜,城里城外,尸积如山,但14道城门,愣是没有攻破任何一道。
数量庞大的牺牲和近一个月的劳而无功使焦躁和不满情绪开始在蒙古军中蔓延开来。大家牢骚满腹,议论纷纷。
“唉,这打的什么仗啊,攻了这么久,连人家的门也没摸过一次!”
“是啊,我们蒙古人打仗,哪有这么窝囊过……”
“主要是他们的武器太厉害了,我们根本别想靠近!”
“这与武器有什么关系?三峰山决战,我们一样和金兵打,他们一样使用这些武器,我们咋用3万人就打败了他们15万?”
“就是!我觉得是指挥的问题……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如果让拖雷可汗来指挥,我们早就打进去了,还不用死这么多人!”
“是啊,拖雷可汗是我们蒙古的战神,打仗还是得靠他才行……”
“嘘,别再说了,要是被合罕听到了,你我就都没命了……”
但是,这样的议论仍然传到了窝阔台的耳朵里。窝阔台郁闷了,他知道将士们在背后议论他,他却不好发火。因为不管是他兄弟还是将士,都是他手下的人,他们的功劳,其实就是自己的功劳,他要发火,不是太没肚量太不容人了吗?而一个君王,干的最没名堂的事情就是和自己的手下争功劳。话虽这么说,他又不得不生气,因为将士拿来和他比的这个人,是曾和他潜在地争夺过汗位的人。虽然那人并没有明争,但暗中的势力是强大而可怕的。他这次急急忙忙亲自率军伐金,就是要通过建立战功来提高自己在整个草原上的威信。在安排进攻路线的时候,他一度想自己走拖雷走的那条最重要的路线,可他又对自己指挥作战的能力没有信心,所以才安排了拖雷。同时他又把蒙哥留在身边。他留下蒙哥,是因为他看出蒙哥虽然还年轻,但在指挥作战上却很有乃父风范,留在自己身边,就会增加取胜的把握。当然,如果把速不台留在身边,取胜的把握会更大一些,但他无论如何不喜欢速不台。速不台在推荐大汗时先站在拔都一边,接着又站在拖雷一边,就是不站在他一边的举动深深刺伤了他,直到现在还心存不满。
这样的安排从正面来看似乎非常合理,充分体现了他的知人善任,但是,这也直接导致了拖雷大获成功。三峰山大战的时候,他派了阔出急急忙忙赶来,本来是想和拖雷合围,这样成功算是大家的,但是拖雷提前就发动了进攻。拖雷进攻了,胜利了,他无话可说,还只能赞扬拖雷干得好。赞扬放在嘴上,郁闷留在心里,一场原本是给他镀金的战争,长生天的刷子一偏,金全部刷在了拖雷的身上。
那些天,由于战事不利,再加上窝阔台心里烦躁,他便成天躲在营帐里喝闷酒。结果,在1232年5月,窝阔台病倒了。
窝阔台病得很厉害,他吃了很多药,都没有好转。拖雷、速不台、阔出、蒙哥等人都来看他。窝阔台额头上搭着一块湿毛巾,躺在床上,喘着气,高烧不断。大家在窝阔台的大帐里,急得团团转。
不几天,阔出也病了,情形竟和窝阔台的一模一样。
拖雷跑到大帐外面,一连几天,跪在地上,不断向长生天祈祷,希望长生天保佑合罕和阔出恢复健康。
一天,窝阔台把拖雷喊来。他喘了一会儿,拉着拖雷的手,满脸凄然地说:“谢谢四弟为朕祈祷!但是朕病了这么久,一点儿好转也没有,看来长生天是想招朕回去了!四弟,朕要是死了,你就来当蒙古的合罕,如何?”
拖雷赶紧跪在地上说:“合罕不要说这样的话,合罕一定会好起来的。我拖雷不会当合罕,我会尽心尽力辅助合罕,我的命都是合罕的,合罕让我死,我也不会皱一皱眉头的!”
窝阔台说:“四弟,朕是肺腑之言。现今金国未破,强敌环视四周,只有四弟这样的战神,才能完成父汗和朕未竟的事业,请四弟千万不要推辞。”
拖雷跪在地上咚咚咚地磕头,说:“合罕千万不要说这样的话,小弟我无地自容。合罕一定会好起来的!”
窝阔台叹口气,说:“唉,朕真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熬过去啊!这样吧,你去把兀孙别乞给朕找来,让他帮朕问问长生天,看看长生天还要不要朕留下来。”
兀孙别乞是蒙古的大萨满,他也随窝阔台出征了。窝阔台一召唤,他赶紧来到窝阔台大帐前,挥舞着法器,围着一盆火跳了一通,面朝着北方跪下来,嘴里念念有词。
祈请了一阵后,他对窝阔台说:“合罕,我刚问了长生天,不是长生天要让合罕回去,是瘴疠鬼附在合罕身上了!”
“瘴疠鬼?”众人都吃了一惊。瘴疠鬼大家并不陌生,在草原上的时候,众人曾多次听说,南方蛮荒之地多瘴疠鬼,一旦附在身上了,就别想脱身。
萨满在蒙古历史上曾有着非常神圣的地位,他们可通天,长生天的旨意都是通过他们的口传到地上的。不过有一段时间,大萨满师阔阔出假借长生天的口,搬弄是非,惑乱专权,甚至想挑拨成吉思汗兄弟仇杀。成吉思汗生气了,一怒之下杀了阔阔出,并限制了萨满的权力,这使得萨满的影响降到谷底,在很多事情上都说不上话。
不过,这个萨满的话,大家感觉是真的,合罕生病的样子,正和传说中的被瘴疠鬼缠上的情形相像,于是大家忙问兀孙别乞该怎么办。
兀孙别乞又跪地祈请一阵后说:“长生天说,合罕的病要好,除非是合罕的亲人愿意让合罕把这个瘴疠鬼转移到他身上……”
兀孙别乞的话未说完,阔出便有气无力地说:“父汗,我愿意让兀孙萨满把瘴疠鬼转移到我身上!”
兀孙别乞忙说:“阔出王爷不行,王爷虽是合罕亲人,但您也生着病,身上也有瘴疠鬼。您的瘴疠鬼虽然对您的身体无大碍,但是它会抵制我把瘴疠鬼放到您身上的,除非是个健康的亲人。”
蒙哥突然站出来说:“请萨满大人把瘴疠鬼转移到我身上!”
兀孙别乞看了蒙哥一眼,眼睛转向窗外,没有开腔。
静了一会儿,窝阔台说:“好了好了,谢谢你们!朕生病朕自己承受,朕就是死了也不让你们替朕死!”
蒙哥还跪在一旁坚持,但窝阔台挥着手,让大家离开。
拖雷默默不语地回到营帐中,提过一壶酒,一个人闷闷地喝起来。不一会儿,速不台也进来了。拖雷拿过一个杯子,让速不台陪他喝。两人默默地喝过一阵后,速不台说:“可汗,您觉得兀孙别乞说的是真的吗?”
拖雷端过一杯酒,一饮而尽,说:“不管是不是真的,现在很多人都相信了。阔出相信了,蒙哥也相信了……”
“是啊,蒙哥王爷一相信,事情就麻烦了。蒙哥王爷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他一相信,就一定要替合罕去死,谁也阻拦不住的。”
“我知道,我知道……”拖雷端起酒杯,连喝了三杯,把一张脸、一双眼睛喝得一片血红。突然,他把杯子在桌上一顿说:“速不台,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帮我照看好蒙哥,帮助蒙哥,让他无愧于成吉思汗的子孙,无愧于孛儿只斤家族的人!”
速不台大吃一惊,颤声说:“可汗,您要做什么?”
拖雷嚯一下站起来,说:“速不台,你别管,我要你跪在我面前,答应我!”
速不台“扑通”一声给拖雷跪下,流着泪说:“可汗,我速不台答应您,答应您……”
拖雷把速不台扶起来,说:“好,老将军,一切拜托你了!”
说完,他大踏步往窝阔台的营帐走去。
等速不台也赶到窝阔台的营帐里时,兀孙别乞正端着一碗神水让拖雷喝。
“别喝!”速不台差点儿脱口而出,但他硬生生地吞回肚里。
拖雷端过来,仰着头,一饮而尽。窝阔台从病床上伸过手,大喊道:“四弟,不要……”
但是拖雷已经喝得干干净净。窝阔台从床上滚下来,往拖雷身边爬。拖雷赶紧过来扶着他。窝阔台把拖雷抱在怀里,抚摸着拖雷的脸,惴惴不安地说:“四弟,你没事吧?”
拖雷凄然一笑说:“没事的,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话没说完,他就按住自己的腹部,闷哼着,倒在地上滚来滚去。不一会儿,他就气绝身亡。
1232年5月,拖雷去世,时年39岁。
窝阔台使劲地摇晃着拖雷,可是怎么也摇不醒他。他愣了一下,突然撕心裂肺地大声哭泣起来:“四弟,四弟啊!你这是为朕死的呀!朕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
窝阔台一直哭,谁也劝不住,哭得眼泪鼻涕涂了满脸,哭得几次差点儿提不起气来。起初速不台还有些怀疑,心里直冷笑,但是后来他终于明白,窝阔台是真哭,真悲伤。他的心里不免也充满悲戚,充满落寞,眼泪也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蒙哥听说父亲有事,也不知是什么事,便骑着马,急急忙忙赶来。等他赶到的时候,拖雷已经躺在灵床上了,全身盖着一大块白布,白布的两边深深地垂在地上。蒙哥一把掀开白布,看见父亲安详地闭着眼睛,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抓起父亲摇了摇,有些傻乎乎地问:“阿瓦,您这是怎么了?您怎么躺在这里呀?您站起来呀!”
速不台还守在灵床边,他见蒙哥有些糊涂,忙抓住他说:“王爷,您的阿瓦已经去世了,他站不起来了……”
蒙哥一抬头,恶狠狠地瞪着速不台说:“死了?他怎么会死呢?我阿瓦是英雄!是战神!他怎么会死?谁能把他杀死?”
速不台说:“王爷,可汗不是被谁杀死的,是他自己要死的!”速不台把拖雷替合罕喝了洗病水,瞬间毙命的事告诉了蒙哥。
蒙哥忽然就不哭了,愣愣地望着速不台说:“你是说我阿瓦喝了洗病水,很快就死了?”
速不台默默地点点头。
“怎么会立刻就死呢?那瘴疠鬼在合罕身上,虽说合罕病越来越重,但仍然挨过了这么长时间呀,怎么一转移到阿瓦身上,一个生龙活虎的健康人,瞬间就毙命?难道是那碗水有问题?哼,我马上去找那个兀孙别乞,他竟敢毒害我阿瓦!”
说完,蒙哥嚯一下站起来,怒气冲冲地就要往外走。速不台赶紧拉住蒙哥,说:“王爷您去干什么,您快回来!”
“我去杀了那个凶手!”
“王爷,您冷静点!”速不台把蒙哥按在一个凳子上坐好,然后坐在蒙哥前面说,“王爷,您知道吗?您阿瓦是替您死的!”
“啊?”蒙哥大吃一惊,“我阿瓦怎么会替我死?这与我有什么相干?”
“王爷您怎么忘了?您不是要替合罕喝那碗洗病水吗?您阿瓦要不喝,您就一定会喝了的呀!”
“我喝,我当时想的是我年轻力壮,即便把瘴疠鬼转移到我身上我也不怕,就像对付一盘羊肉一样就把它给消化掉了!谁知道水会有问题!”
“王爷,我告诉您,其实您阿瓦在喝那碗水之前,就有所察觉的。正因为他察觉了,他才赶在您前面喝下去呢……”
“阿瓦既然知道,他就不该喝呀,他怎么还喝?”
“王爷您怎么还不明白,那碗水,你们父子俩,必须得有个人要喝下去呀!今天不喝,总有个时间要喝!您阿瓦今天替您喝了,以后您就不会再喝了,您明不明白?”
蒙哥怔怔地坐在那里,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开腔。他咬着嘴唇,脸上的肉一条一条地扯动着。忽然,他喉咙里咕咕地冒出一个音:“合罕……”
他的眼睛血红一片,那声音低沉而嘶哑,就像是从狼的喉咙里发出来的一样。
速不台死盯着蒙哥,指了指门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他抓住蒙哥的手说:“您现在必须要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这件事情,除了您额吉,对任何人都不能说,永远烂在您肚子里!”
“为什么?我要去找合罕!我阿瓦出生入死,战功卓著!我要去找合罕问问,究竟是为什么?”
“如果您去找合罕,那您就会死!您死了,您阿瓦就白死了!您阿瓦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您打算,为您将来出人头地,为您成为蒙古上空一只傲视一切的雄鹰!您明白吗?”
蒙哥呆呆地望着速不台,突然压抑着哭泣道:“我知道……我不想成为什么雄鹰,我要阿瓦活着,好好地活着……”
速不台抓住蒙哥的肩膀,摇晃着说:“王爷,您清醒一点!您要么做雄鹰,搏击长空,要么做兔子,被豺狼咬碎您的喉管,再没有第三条路!而您,作为伟大的成吉思汗的孙子,英勇的拖雷的儿子,唯有一条路,一条路!您明白吗?”
蒙哥咬着牙,不住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滚。他悲声说:“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呢?速不台叔叔?”
“您现在能做的就是什么也不要做。您羽翼未丰,飞不起来。即便飞起来,也会很快被杀死。您得收起您的翅膀,藏起来,甚至不要让别人发现您有飞翔的想法!”
速不台把蒙哥搂在怀里,拍着他的后背,又说:“有一种前进叫后退,有一种飞翔叫躲藏。您现在要做影子,在乌云满天的时候,影子是看不见的;只有在耀眼的太阳下,影子才会又黑又亮地现出形来。在无风无浪的时候,影子躺在地上,呆立不动;在风卷浪滚的时候,它就会波动起来,活跃起来……”
萨满把瘴疠鬼从窝阔台身上转移到拖雷身上后,窝阔台很快就好起来了。他把速不台找来,告诉他说,拖雷的死,让他很悲痛,也很愧疚,他已经没有心思再打仗了。他让速不台留下来,继续组织大军围攻汴京,他要亲自把拖雷的遗体送回大漠去安葬。
窝阔台、蒙哥、阔出都回去了,指挥大权交到速不台的手里。速不台调整了攻城战略,他知道短时间内要想把汴京拿下来是不容易的,只有采用围攻河中府那样的办法,不求速攻,长期围困,等待城中武器粮草耗尽。同时,他在城外修筑高台,按照蒙哥告诉他的办法,打造杀伤力更强的攻城器械。
完颜守绪看到蒙古人把在河中府用过的一套策略又用在汴京,虽说是故伎重演,但他仍然找不到破解的办法。
形势果然越来越严峻。城中的粮食原本就不丰富,何况在围城之前,还有很多难民涌进城来,使得城里的人数一下子翻了一倍。如何解决这庞大人口的吃饭问题,完颜守绪采纳了御史大夫完颜合周的建议,让他着手组建了一个括粟局。这括粟局起用了一大帮酷吏做括粮官,强行向民间搜刮粮食,规定每个壮丁许存粮一石三斗,妇幼减半,叫各家把存粮数写到门口,如果发现有擅自隐匿的,就以军法处置。
有个寡妇,交了六斗军粮,其中掺了三升稗子,被括粮官发现后,立刻抓起来,游街示众。这名寡妇哭诉道:“我丈夫作战死去,剩一个婆婆无人抚养。我们在粮食中掺稗子,原本就是给自己吃的,并不是要故意作假。你们让我拿没掺稗子的粮食,我如何拿得出?”括粮官不听,把她活活打死。
括粮官和老百姓的矛盾越来越深,人们完全没有了出粮出力、保家卫国的想法,宁肯把多余的粮食倒入粪池之中,也不肯交出。括粮官掘地刨土搜刮一通,只得3万斛粮食,这点儿粮食哪里够全城250万人成年累月地吃呢?
伴随饥荒的是瘟疫的迅速传播。由于在围城过程中,城里城外出现了大量尸体,很多尸体没来得及掩埋便腐烂发臭,老鼠、苍蝇、蚊子,各种寄生虫变得十分猖獗,再加上气候转热,细菌滋生,瘟疫使得五十多天内,城里就死了九十余万人。
完颜守绪坐不住了,他派使者带上金玉绸帛等贡品,到蒙古军营中求和。
速不台把金国求和的事向窝阔台作了报告,并建议说,纵虎归山,贻害无穷,建议不同意求和,继续围攻。但窝阔台的心思显然已不在伐金上,他似乎也不大愿意让他没有攻破的城池,被速不台攻破了,所以他对速不台说:“他们要求和就准予他们求和吧,不打仗能破城自然是最好的,他完颜守绪想和,就必须派一个儿子过来做人质。”
完颜守绪当然不愿意把自己的儿子送入虎狼之口了,他封完颜守纯的儿子完颜讹可为曹王,送到蒙古营中为质。
说起完颜讹可,这里还得补叙一笔。原来金国有三个完颜讹可,一个叫“草火讹可”,守河中府,最后城破战死。一个叫“板子讹可”,他和“草火讹可”一样,是侍卫出身,不过地位比前者低。“板子讹可”的绰号也是因为他抓到贼后爱打板子的缘故。在河中保卫战中,两人都是守城将领,“板子”是“草火”的部下。城破后,“板子”率3000名残兵败回。完颜守绪责他没能死守,用板子打了他200下,他撑不住,被打死了。用板子打人,结果死在板子下,这一点倒和“草火”的命运相似。
现在这个当人质的“曹王讹可”也充满戏剧性。一个人被封王,可算得上是这个人在世上的最高荣誉了。但是他被封,冠一个名,却是为了去当替死鬼。作为“王”的那些实质性待遇他一点儿也没享受到。
速不台按照窝阔台的命令,接受了完颜守绪的和议,暂时撤兵。
完颜守绪利用这个空当,心思又活动了。他感到一直死守在汴京城里,总不是办法,必须要出去,组织更强大的抗蒙力量,才有翻盘的可能。但是派谁出去呢?他现在谁也不相信了,像完颜陈和尚这样英勇善战的忠臣几乎不可能再找到了,连完颜合达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大将,都几次畏缩不前,不听命令,结果导致惨败。葬送了自己的性命,也葬送了金国的大好河山。
完颜守绪感到,唯有自己亲自出去,利用皇帝的号召力,才可能组织起一支数量可观的大军,再与蒙古人抗衡。
他不顾众人反对,把文武百官、三宫六院、皇子王孙留在汴京,把政事交给完颜合周管理,军事留给元帅崔立负责,自己带着一部分人马,渡过黄河,打出天子旗号,四处召唤。
但是,他又一次白忙活了。
他发出的声音就像掉进泥潭里一样,没有一点儿回响。黄河北岸寂然一片,除了风发出一派低低的呜咽声,就只有枯草在瑟瑟颤抖。什么爱国精神,什么视死如归,什么勇气斗志,随着国土的丧失,全找不到了。
而各地的蒙古驻军又尾随他而来,追得他连从容地发一声国破家亡感慨的机会也没有,最后只得灰溜溜地逃进归德府。
速不台这边,因有人向他告密说,那个曹王讹可并不是完颜守绪的儿子,是个冒牌货,同时又听说完颜守绪逃到城外去了,不禁大怒,他没有再向窝阔台请示,就直接挥军重新围住了汴京城。
让完颜守绪更没想到的还有,他不但在城外招不来人马,城里的人听说他跑出城去了,一下就失去了主心骨,大家慌成一团,也都纷纷往城外逃。恰好这时速不台又把城门堵住,这使得城里更加慌张。掌握三军的崔立为保住小命,一不做二不休,把完颜守绪的一大家子人全给绑了,然后打开城门,跪在地上,迎候速不台大军进城来。
汴京的沦陷和崔立的变节让完颜守绪知道,要靠自己人保卫国土,几乎是没戏了。于是他又赶紧派出使者去请南宋帮忙,同时自己也带着人马离开归德,到了离南宋更近的蔡州。
这个时候南宋如何肯帮他的忙!宋金交战一百多年,宋国吃了多少苦头?丧失了多少国土?死了多少百姓?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他们不但不帮助完颜守绪,还派出使者到蒙古和窝阔台订立联合抗金的协议。双方约定共同抗金。灭金以后,以蔡州、陈州为界,南面的归南宋,北面的归蒙古。宋朝皇帝派出大将孟珙率军从襄阳出发,一路击溃邓州、唐州的金国残余兵力,然后带着2万人、30万石粮草来资助蒙军,合围蔡州城。
蔡州城没支撑多久,眼看就要沦陷了。完颜守绪这时候感到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当亡国之君,不要让祖宗的基业断送在自己手里。于是,他匆匆传位给完颜承麟,然后就上吊自杀了,并让人点一把火把他烧得干干净净。
可怜完颜承麟正在准备登基大典,还没做上半日皇帝,蒙宋联军就攻了进来,而他也死在乱军之中。
1234年1月,金国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