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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耶律楚材的政治宏图建立在合罕酒醒的瞬间

作者:张生全 当前章节:128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04:04

窝阔台立阔出为汗位继承人的忽里台会议进行得异常顺利。之前他曾担心唆鲁禾帖尼会反对,但是唆鲁禾帖尼一点儿也没有,而且还带头立誓,表示等阔出继承汗位后,整个拖雷家族都将无条件服从。他还想过察合台会提出不同意见,结果察合台也没有。察合台自从接受耶律楚材的建议,对窝阔台行朝拜礼后,越来越像一个臣子了。有一次,他和窝阔台比赛赛马,胜了窝阔台,第二天竟然跑过来,跪在窝阔台面前,像孩子一样哭泣,请求他宽恕。

唯有脱列哥那提了一下。他知道,脱列哥那是想立贵由,不过在他数落一阵贵由的不是后,脱列哥那再没有说什么。

该解决的后顾之忧都解决了,窝阔台觉得他该回到他的正路——治理国家上了。这一项工作是窝阔台最喜欢的事情,远比打仗给他带来的乐趣多。而且在这里,他更能获得成功,获得证明。

在对国家的治理上,窝阔台已经找到了两位重要的助手:一位是耶律楚材,一位是镇海。镇海在他登上汗位的过程中做了大量的工作,而且很多棘手的机密事情他都要找镇海拿意见,可以说,镇海已经成为他最贴心的那可儿,上台不久,他就封镇海为丞相。耶律楚材则在他登位后给他提了几个非常好的建议并卓有成效,包括立朝仪、实行税收政策等,所以他也封了耶律楚材一个官位——中书令。

镇海主要是处理汗廷及他家族内部的一应事情,耶律楚材则是掌管蒙古各地的外部事情,各地报来的文书及信息都要通过耶律楚材再报告给窝阔台,同时窝阔台对外的各种命令,也都是由耶律楚材拟定,发出。而从成吉思汗时期传下来的大断事官失吉忽秃忽,被暂时闲置了下来。

镇海在管理窝阔台家庭内部事务不久就和脱列哥那发生了矛盾。脱列哥那得知窝阔台要立嗣的时候,曾找过镇海,让他在合罕面前替贵由说点儿好话。镇海呢,他是这样一个人,因为合罕对他有知遇之恩,所以他考虑事情都是从合罕的角度出发的,凡是对合罕有利的事情他就极力维护,反之就极力反对。为此,他已经得罪了唆鲁禾帖尼家族的人。现在,他同样没有发现脱列哥那将来会有的重要地位,一口拒绝了脱列哥那的请求。最后,合罕选定的人是阔出。这笔账,脱列哥那记在了镇海头上。

镇海主内,耶律楚材主外,职位上,镇海比耶律楚材高。不过,在治理国家的作用上,镇海却是远远比不上耶律楚材的。

在成吉思汗时代,成吉思汗虽然非常重视耶律楚材,称他为“治天下匠”,但其实并没有让他参与国家治理,更多地把他当成星象家来使用。后来拖雷也没让他任过什么职。窝阔台封他的中书令,是他在蒙古任的第一个官。

这是耶律楚材期盼已久的时刻。任职后,他便用他的儒家思想,积极帮助窝阔台开展了几项卓有成效的工作。

第一是实施新的税收政策。蒙古帝国建立早期是没有税收政策的,成吉思汗及各地宗王的用度主要是从战争掠取中获得,谁抢的就给谁。后来变为都收归国库,按战功多少进行赏赐。各地宗王及皇亲国戚对中央的责任也就是跟随打仗和提供部分牛羊牲畜,不必缴纳税赋。

真正开始征税是在拿下西辽和花剌子模后,在耶律楚材和牙老瓦赤的建议下,成吉思汗在被征服地区实行税收政策,并且派牙老瓦赤总体负责西域的征税工作。

不过,这个税收政策却没怎么落实到位,因为西辽及花剌子模不久就被成吉思汗封给了术赤、窝阔台及察合台,他们在各自的封地上按照自己的想法开始了各不相同的管理,牙老瓦赤的征税政策成了一纸空文。

窝阔台登上汗位后,又拿下了金国,蒙古又多了金国的土地。

这一片土地和蒙古漠北的土地不一样,它主要是种植小麦、水稻等庄稼,出产粮食。如何处理这片土地,蒙古宗王贵族有各种意见。比较普遍的是把稻田里的水放干,种上牧草,变成牧场,让蒙古人在上面放羊牧马。原先汉地的居民,就变成驱口,也就是蒙古人的奴隶,让他们给蒙古人当牧童。

耶律楚材坚决反对这种做法。他告诉窝阔台,如果把汉地的农业保护起来,实行征税的办法,中央政府将获得大量的粮食、盐、酒等必需品和足够的银两,远远超过牧场所带来的收益。

窝阔台支持耶律楚材的征税办法。

他上台后,由于对诸王贵族进行了大量的赏赐,国库已经渐渐空虚起来。现在金国及花剌子模已经变成了帝国的疆土,不可能再施行掠夺,征税正好可以让国库再装满银子,维护汗廷日常的用度。

他安排耶律楚材负责汉地的税赋征收,同时,他还让牙老瓦赤在西域重新获得了征税的权力。

耶律楚材在中原地区建立了十路征收课税所,初定征收总额为地税粟40万石,商税盐、酒、矿冶等银50万两,帛8万匹。这是早期的任务,那时候,金国还没有完全灭亡,汴京、蔡州等一些地方仍未被攻下来。

最初的征税结果并不理想,因为汉地百姓的户数大都是投降过来的汉军将领提供的,当时对金的战争正处在如火如荼的阶段,人口的流动性很大,征税官得不到准确数据。

情况反映到耶律楚材那里。耶律楚材向窝阔台建议,在中原汉地实施括民,也就是进行人口普查。

窝阔台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他的宣差勘事官阿同葛等人去做。阿同葛最后得到的数据是73万多户。这个数据显然不准确,让窝阔台很不满意。他找来耶律楚材商量对策。

耶律楚材说:“合罕,微臣认为,阿同葛大人括民的数据不准确,这不能完全怪他,主要原因是那些汉军将领为了自己的利益,隐瞒了大量的人数。阿同葛大人对当地情况不熟悉,查不出来。”

其实隐瞒的不仅仅是汉军将领,还有蒙古宗王、贵族那颜,只不过耶律楚材不好说而已。

窝阔台怒气冲冲地说:“这些汉人,没把他们杀绝就已经对他们不错了!当初他们归顺的时候不是信誓旦旦要忠于朕吗?朕得杀一个,以儆效尤!”

耶律楚材道:“合罕,微臣觉得杀一个隐瞒者可以起到一些作用,但不能根本杜绝,彻底的解决办法是派达鲁花赤驻守到那里,监督行政。达鲁花赤由汗廷直接管理,其下再设课税使负责征税。汉军将领不管征税的事,这样,汗廷就能得到准确的数据了。”

耶律楚材这是按照汉人中央集权的政治体制,再加上蒙古的特点,首先在汉地实行的一种新政体。这种政体所管辖的地区因为主要是汉军将领的辖地,所以受到的阻力并不是很大。

窝阔台同意了耶律楚材的建议,他让耶律楚材去落实选派达鲁花赤管理汉地的事情。

达鲁花赤都上任后,耶律楚材又向窝阔台建议,任命失吉忽秃忽为中州断事官,总理汉地的政事、财事及刑事,协调达鲁花赤工作,并由他牵头,再次开展括民工作。

失吉忽秃忽是成吉思汗时期的大札尔忽赤,也就是大断事官。他的作用是掌管扎撒刑狱、政事、书记等各种事务,权力非常大。窝阔台上台后,把掌管扎撒的工作交给了察合台,把内政交给镇海,把外政及书记交给耶律楚材,失吉忽秃忽就闲置了下来。

失吉忽秃忽失势后,不免有些郁闷,便去找耶律楚材抱怨。

照理说,他是失势之人,耶律楚材正是得势之人,失势之人去找得势之人抱怨,无疑是以身赴火,但是耶律楚材不是那种追求个人势力的人,他想的是他的事业,他要让他的儒家思想在这个国家推行下去,所以他急需帮手。

当失吉忽秃忽找他倾诉的时候,他发现这是一个不多见的有思想的蒙古人,而且更为重要的是,他当过大断事官,正直,有巨大的威信,让他到汉地管理、括民,不怕那些人弄虚作假。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将失吉忽秃忽向窝阔台作了隆重推荐。

窝阔台正不知怎么安置失吉忽秃忽呢,耶律楚材的建议让窝阔台觉得这正是一个体面的处理办法。

失吉忽秃忽被封为中州断事官后非常高兴,虽然由中央最高长官一下“贬谪”为地方长官,但比那赋闲的空名好多了,所以他对耶律楚材的推荐充满感激。

但是感激归感激,在政见上他其实与耶律楚材是不一样的。耶律楚材的缴税办法是“以户计税”,失吉忽秃忽却认为应该“以丁为户”,也就是以人丁为基本单位来交税,为此,他们在窝阔台面前争论了起来。失吉忽秃忽说:“以前,蒙古和西域都是按人丁数目来征税的,怎么又另行一套呢?”

耶律楚材说:“那是蒙古和西域,现在我们面对的是汉地,汉地向来都是按户征税的,如果我们在汉地另行一套,这必然会引起汉地的动荡不安,税收的征集工作将面临更大的难度。”

失吉忽秃忽说:“在一个国家里我们不可能实行两种征税办法,以丁征税的实践证明此办法是行之有效的,我们何必又另行一套呢?”

耶律楚材说:“并非行之有效!以丁征税,丁逃,又到哪里找他征税?而以户征税,只要那户籍在,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也得交税。”

其实,耶律楚材的主张除了因为它是汉地的惯例外,还有利于减轻汉地百姓的负担。不过,这个想法是不便说出来的。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了半天,最后窝阔台认为还是耶律楚材说得有道理,便诏令按耶律楚材说的来办。

失吉忽秃忽是这样一个人,虽然他有不同意见,但最后合罕议定了的事情,他也会严格按决定来办,同时他和耶律楚材的友谊也变得更加牢固。

失吉忽秃忽一到燕京,立刻决定重新括户。

他发现,一些蒙古宗王及汉军将领之所以隐瞒人数,主要是驱口的问题。驱口是蒙古人及汉军将领在战场上把俘获的俘虏及老百姓强逼为奴隶。这些人没有人身自由,他们的身体以及钱物都他们的主人所有。也就是说,这些人相当于私人财产,不可能向国家缴纳税收。

蒙古宗王及汉军将领主要在这个问题上打主意。即便不是驱口,但在进行括民时,蒙古宗王及汉军将领仍然说其是驱口,不承担国家税收,或者把他们转移到其他州县藏起来,作为别人的驱口,从而躲避税收。

失吉忽秃忽针对此事向窝阔台请示,得到一道诏令:对于驱口的鉴定,必须是住在使长(主人)家里的才算,否则都不算。凡在使长家外住的,或者是寄留于其他州县的,都是国家民户。一旦查出来,他们将统一编入民籍,承当国家差发。

这条诏令意味着,想藏人逃避交税是不可能的了。

即便这样,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仍然有不少人要钻这个空子。失吉忽秃忽以前是管扎撒的,执法非常严格,他为了防备人口躲藏,采取了极端的办法,在每个丁口的手臂上烙上印记。

这件事被耶律楚材知道了,耶律楚材不同意他这种极端的行为,禀报了窝阔台。窝阔台把失吉忽秃忽找来,二人在窝阔台面前辩论起来。耶律楚材说:“大人,这哪里是在括户,分明是在清点牲口啊,哪有在人身上烙下印记的!”

失吉忽秃忽辩解说:“中原人性情奸猾,不用这种方法,根本就别想得到准数。”

耶律楚材说:“准数固然重要,但我以为,金国已经灭亡了,所有汉地的人,都是合罕的子民。他们和蒙古人、唐兀惕人一样,都应该得到合罕的仁爱。我们既要得到准确数字,也要把合罕的皇恩传递到每个百姓心中。如果我们不爱护他们,他们怎么会拥护合罕,爱我们这个国家呢?”

耶律楚材把这件事上升到事关合罕汗位安危的地步,失吉忽秃忽没办法,只得接受耶律楚材的意见。

窝阔台的支持,让耶律楚材的信心大增。设置达鲁花赤、中州断事官以及课税所都不是他的终极目的,他想要改变整个中原地区的政体,恢复到原金国的路、府建置,进一步削弱地方豪强的权力,让国家的治理回到民事官的手里,加强中央集权。如果有可能,在蒙古藩王中也推行这样的体制,甚至实现汉化。

不过很显然,窝阔台对耶律楚材的支持是有限的。窝阔台并没有完全明白耶律楚材的思想,所以,他一边在接受耶律楚材汉化建议的同时,一边又在破坏这种汉化。

失吉忽秃忽经过一番周密调查,括出的户数是110万户。

这个数据上报窝阔台后,窝阔台龙心大慰,竟然有这么多户啊!他忍不住激动地把察合台等几个宗王找来,和他们共同分享这份喜悦:“我黄金家族又增加这么多臣民,这是长生天对我们的恩宠,是伟大的圣主成吉思汗对我们的护佑!让我们共同感谢长生天和圣主!”

大家也都很兴奋,纷纷说:“这也是合罕文治武功的结果,没有合罕的恩泽,我们蒙古也不可能取得这么大的成功!”

窝阔台一高兴,便向众宗王许诺将让大家分享胜利果实,他说:“不是我一个人,是黄金家族的,是全蒙古人的,我们要共同来享受这一场盛宴!”

于是,他作出了将汉地的民户分给各宗王的决定。

耶律楚材知道窝阔台分民的打算后,非常着急,这不是与自己一直致力推行的中央集权的主张背道而驰吗?好不容易在汉地实现了军民分治,按照耶律楚材的想法,等汉地的这种政体巩固后,他还将推行到蒙古本土及各藩王的领地里。现在倒好,合罕带头破坏,让政体又倒退回去了。

耶律楚材赶紧向窝阔台上奏,请他立即停止分民的动议。

窝阔台知道耶律楚材说得有道理,但他有些为难地说:“已经说出口的话,怎好再收回?”

其实从窝阔台内心来说,他觉得这次分民是很有必要的。他刚上位时,为赢得人心,就进行了大量的赏赐。但当时很多人,比如拖雷等,对他的做法是有意见的,觉得他在拿祖宗的血汗钱来做人情。这次可就不一样了,金国是在他的率领下打下来的,完全是他挣得的财富。他要把这财富分下去,那就完全是他自己对所有蒙古宗王贵族的赏赐,大家会非常感激他的。

所以,尽管耶律楚材的主张是对的,这件事他还得做下去。他笑着对耶律楚材说:“兀图撒合里,你常常告诉朕,合罕说出的任何话都是金口玉言,朕刚说出,又从别人耳里掏出来,人家不是要说朕言而无信吗?还有,这种分封制度是咱蒙古的老传统,如果不分,大家会对朕有意见的。”

耶律楚材叹息一声,合罕都这么说了,他还有什么办法!

于是,窝阔台将失吉忽秃忽括出来的中原民户,按地区分给了诸王、贵戚、勋臣等。

这次分民,共分出了76万多户,总称为投下户,分地遍及中原大部分地区。剩下的户数则统属国家。

按照蒙古制度,封主是可以自治其分邑,自征其分民的。耶律楚材自然不想让中原就这样倒退回去,他又向窝阔台建议,在分出去的地区不能让封主们自行其是,应由汗廷派出达鲁花赤负责监管,征收税赋。收起来的税,该给封主多少就给封主多少,就像原来在汉地实行的那样,军、政、财权分开。

但是,耶律楚材的建议立刻遭到封主们的反对,“裂土分民”的传统观念在他们心中根深蒂固,他们认为,分给他们的就是他们的私产,别人不得侵犯。

窝阔台按照他一贯的处事原则,最后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朝廷派一个达鲁花赤,当地的封主再派一个人监临,形成共同管理的机制。

不过即便这么折中了,因为损伤了自己的利益,很多宗王贵戚,包括汉军将领在内的中原豪强都叽叽咕咕表示不满。

石抹咸得不原本就仇恨耶律楚材,现在看到包括蒙古宗王在内的很多贵族都反对耶律楚材的政策,觉得有机可乘,便找到宗王中最容易受鼓动的成吉思汗的弟弟铁木哥,向他挑拨道:“铁木哥老王爷,您难道没有发现,我们虽然灭亡了自己的世仇金国,但是金国很可能会死灰复燃、卷土重来吗?”

铁木哥大吃一惊:“石抹将军何出此言?”

石抹咸得不说:“您没看见现在汉地任命的那些达鲁花赤,那些征税官员,很多都是金国的旧臣儒生吗?如果整个中原地区都让这些人掌握财政大权,久而久之,他们的势力发展起来,要想复辟,那可在一夜之间就实现了!”

“怎么会是这样的呢?”铁木哥皱眉问道。

“这些官员都是耶律楚材任命的。耶律楚材还不只任命金国旧臣,更多的是他的至亲好友及门生。这样下去的话,这个汗廷,可就不知道将会是谁的了……”

铁木哥本来就对窝阔台把达鲁花赤派到他的封地上收税不满,受这石抹咸得不一鼓动,哪里还坐得住!当即就把耶律楚材徇私舞弊的事情向窝阔台奏上一本。

窝阔台是很信任耶律楚材的,他当然不相信,不过,他仍然派人进行了一番调查。调查结果出来后,他专门召开了一次朝会,把铁木哥也通知来参会。会上他说:“近日,有人向朕报告说,耶律楚材在任命达鲁花赤的时候,用了大量金国旧臣,而且很多是他的至亲好友!经过朕的调查,这些人的反映基本属实。这些官员中,金国旧臣及耶律楚材的旧识确实不少!”

此言一出,耶律楚材面色严峻,没开腔。很多蒙古宗王得意洋洋。铁木哥大声说道:“这个契丹人,享受圣主及合罕隆恩,却不思报答,阴图造反,该把他拉出去砍了!”

窝阔台看了看大家说:“可是,据朕了解,这些人虽说是金国旧臣及耶律楚材的好友,但他们确实有才干,工作也干得很出色!而且,他们都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没有贪赃枉法之事。这些人,我们为什么不能用呢?”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窝阔台说:“举贤不避亲,举贤不避仇,这句话是汉人的老话,也是句好话,我们蒙古,为什么不能用呢?”他话锋一转,不冷不热地说道,“可是有些人,阴怀害人之心,嫉贤妒能,没有掌握真实情况就瞎说乱道!朕倒认为,该打板子的是这种人!”

因为铁木哥是长辈,所以他说话才有些收敛。铁木哥面红耳赤,低低地埋下了头。

不过,有一些蒙古宗王却觉得铁木哥在为他们说话,都支持铁木哥。这时候察合台插话道:“合罕,虽然铁木哥叔叔没经过调查就上奏,冤枉了耶律楚材,但是,臣认为,这一场风波之所以兴起,就是因为合罕对各宗王不信任,派驻达鲁花赤监管的缘故。臣觉得合罕这种相信外人,反而不相信自己亲人的做法,伤了兄弟亲友的心!”

见察合台给自己撑腰,铁木哥忽又抬起头,激动地说道:“是啊,察合台可汗说得对极了。咱蒙古在圣主的时候,就没有什么达鲁花赤这样的官职,全蒙古不照样风清气正,哪里出过什么乱子?难道耶律楚材认为圣主做得不对,他比圣主还英明吗?”

窝阔台瞧了瞧耶律楚材,说:“兀图撒合里,你给他们说说!”

耶律楚材知道,这一场辩论,将涉及达鲁花赤这一官职的生死存亡,如果自己不把这些守旧宗王的气焰打下去,想继续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张,就不容易了。

于是耶律楚材正色道:“铁木哥王爷此言差矣!圣主成吉思汗拿下花剌子模的时候,就曾在许多城市设置了达鲁花赤监管,怎么能说没设过呢?”

铁木哥一阵愕然,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心里只想着蒙古本土的事情,没想到西域的情况。再说,现今的达鲁花赤和成吉思汗时期在西域设置的名称相同,但职权已经有很大区别,铁木哥并没有意识到这点,没有拿这个说事,反被耶律楚材抓到漏洞。

耶律楚材趁机又说:“而且,达鲁花赤的设置也不是我耶律楚材想的,那是合罕的圣断。铁木哥王爷的意思是,合罕做错了吗?”

窝阔台转头瞪了铁木哥一眼,铁木哥吓得脸色发白,再不敢说什么了。

耶律楚材接着说道:“时移世易,现在的蒙古,和圣主时期比较,已经增加了金国的广阔土地,这是合罕的丰功伟绩!是连圣主也没能取得的巨大成就。对于这一片土地的治理,合罕自当有超越圣主的办法,为什么不可以呢?合罕让达鲁花赤在各位王爷的封地上帮助你们管理,帮你们收税,让各位王爷省心省事,不必那么操劳,难道合罕还对不起各位王爷吗?”

窝阔台愠怒道:“耶律爱卿说得有理,这事以后不准再议了。否则,朕决不轻饶!”

耶律楚材极力争取窝阔台的支持,又只挑让窝阔台反感的铁木哥说事,终于在众多蒙古宗王的围攻中杀出重围,取得了这次辩论的胜利,保全了他推行的那些改革。

经过这一惊魂事件后,耶律楚材深切地感受到,要想把他的政治主张继续往前推进,必须要想办法改变蒙古人的思想观念,让大家都认识到,依靠儒家思想来治理天下有多么重要。

他现在的各项改革主张还能够勉强推行,主要就是有一个支持他的合罕,如果有一天没有了合罕的支持,可以说他的一系列措施都可能寸步难行。即便合罕,也更多的是从实用的角度出发来采纳他的主张,并没有真正明白加强中央集权和实现汉化的好处。这是一种很不稳定的状态,这种脆薄的支持像是一个鸡蛋,说不定哪天就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了。

必须要让蒙古人学习汉人的经典,必须要有更多的汉人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来做这样的事情。

攻下燕京的时候,著名的文学家元好问就曾给他写过一封名叫《癸巳寄中书耶律公书》的长信,要耶律楚材对亡金士大夫聚养任用,他还特别给耶律楚材提供了一份54人的名单。从那时候起,耶律楚材就已经在留意将和他共事的汉人知识分子了。

攻下金国汴京后,他曾给速不台带去一封信,极力劝阻他屠城。这样,耶律楚材不仅保护了金国几百万民众、大量的文物和典籍、一座历史悠久的都城,同时也保护了那些儒士。

接着,他派出使者,四处寻找元好问向他推荐的贤人,积极向窝阔台介绍,请他重用。对元好问推荐的第一位贤人——孔子第51代孙孔元惜,耶律楚材还奏请窝阔台封他为衍圣公,并在燕京等各处修缮孔庙,恢复对孔子的祭拜。

耶律楚材看出,合罕虽然同意了他的请求,但并没有理解他做这件事的意义,只是当成对有才能的知识分子的重视而已。不过这也没关系,只要合罕重视,他的力量会逐渐大起来。

1235年,窝阔台派阔出伐宋的时候,耶律楚材给窝阔台建议,请他派姚枢和杨惟中随军寻求儒、道、释、医、卜等学者。姚枢和杨惟中是1232年来到蒙古投奔耶律楚材的,耶律楚材当即把他们举荐给窝阔台,得到赏识和重用,杨惟中甚至被窝阔台收养。在蒙古军攻下德安后,姚枢和杨惟中在俘虏中找到了著名学者赵复。

赵复是理学家朱熹的门徒。程朱理学当时还没传到北方。姚枢当时并不知他就是赵复,只觉得这个人学识渊博,谈吐不凡,深为惊异,便请他和自己一起睡。半夜的时候,姚枢醒来,发现那个人已经逃出去了,赶紧骑上马乘月追赶,在河边找到了赵复。那时候,赵复正披发赤脚,仰天哭号着向水里走去。姚枢抢上前,把他救了上来。赵复被姚枢的精诚感动,承认自己就是江汉先生赵复,并说国家残破,民族受难,自己不愿意苟活。姚枢给他讲了耶律楚材的故事,给他讲了任贤用能的合罕,希望他能用自己的学识,拯救人民于水火。赵复最后答应和姚枢一起北上,去见窝阔台和耶律楚材。

1236年,耶律楚材又向窝阔台上奏,在燕京建立编修所,在平阳建立经籍所,任命名儒梁陟充任长官,让王万庆、赵著担任他的副手,专门整理并翻译金国留下来的大量经史典籍。

与此同时,耶律楚材还请赵复、梁陟等人设坛讲经,组织蒙古贵族及其子弟听讲。他让梁陟等人把儒家经文整理成册,采用南方的活字印刷,把经文成套印出,发到蒙古贵族们的手里,作为他们的必读书目。

这是耶律楚材的一个宏大愿望,要对蒙古贵族们进行“洗脑”。

“洗脑”显然是不容易的。由于蒙古人一直在战争中处于强势地位,他们对自己的传统文化有一种盲目的自信,对战败国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文化,都有一种轻视。所以,很多人对赵复、梁陟等人的讲经毫无兴趣,对耶律楚材给他们读的书也一点儿都不放在眼里。耶律楚材的努力收效甚微。

但是耶律楚材不灰心,他知道意识形态的转变是一个长久的过程,他积极鼓励赵复等人的讲学,还支持姚枢与杨惟中创办了太极书院。1238年,太极书院正式落成,姚枢与杨惟中请赵复为老师,系统讲解儒家经义,重点讲授程朱理学。跟他学习的有一百多人,连忽必烈也一度跟着赵复学了一段时间。而这个书院,也成为后来忽必烈金莲川幕府的发祥地,对元代的政治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除鼓励民间设立书院外,耶律楚材还在京城设置国子学。国子学是一个官方机构,像汉人那样,是蒙古人的最高学府。

1237年,他奏准开科取士,由山西东路课税所长官刘中主持,设置了策论、经义、辞赋三科。天下儒生,可以考一科,也可以考三科,凡有才能的都加以录取,甚至汉族知识分子在战乱中被俘变成驱口的,也可参加考试。为防备一些蒙古贵族阻挠,他奏请合罕规定,如主人藏匿不遣者,处以死刑。这一次考试,共录用了4030人。

对录取的儒生,耶律楚材积极推荐到各地为官。状元杨奂,耶律楚材推荐做了河南路征收课税所长官兼廉访使。杨奂也不负耶律楚材的厚望,作出了不错的成绩。

最高学府和开科取士是指挥棒,使得儒学在汉地渐渐地恢复起来,儒生虽然做了亡国奴,有的甚至沦为驱口,但他们似乎看到了一线生活的希望。依靠“读书习儒,求取功名”的传统翻身之路,好像又摆在了他们面前,他们颤颤巍巍地走到这条路上。

但是,命运似乎与汉地的读书人开玩笑一样,开科取士仅此一例,在蒙古,一直到元朝建立前,都再没有举行过了。

他们不知道,耶律楚材的改革已经引起了越来越多的蒙古人的不安,在窝阔台面前抱怨的已经不只是铁木哥、察合台等人。而窝阔台也对耶律楚材让他做的那些冗杂的公务越来越厌烦,他的兴趣更多地转移到了酒上。

当初,窝阔台之所以重视耶律楚材的改革主张,主要是看到了中央集权的好处。耶律楚材让他的权力越来越大,财富越来越多,唯我独尊的感觉越来越舒服。

1234年夏,窝阔台在鄂尔浑河上游召开了一次忽里台大会,颁布了一系列新条令,主要内容是重申“立朝仪”。虽然即位之初,耶律楚材已经定过这些规矩,开始了列班朝拜的礼节,但并不是很完善,而且在实施的过程中,大家也敷衍了事。当时他刚登位,想笼络人心,所以并不严格。现在他的位置已经非常牢固,必须对朝会和宫禁护卫制度作进一步的规定。规定很严格,如“当会不赴而私宴者,斩;出入宫禁,从者限十人;军中凡十人置甲长,听其指挥;万户、千户、百户、甲长按尊卑行列,下级不得越上级前行;诸公事不当言而言者论罪”等。

为了让朝仪的“形式感”更强,耶律楚材建议他修造一座固定的宫城。

蒙古人游牧的生活方式,决定了他们是没有固定居所的。成吉思汗仅斡耳朵就有好几处,除斡耳朵外,还在许多地方建有行宫。窝阔台继承汗位后,本来该住到怯绿连河上游曲雕阿兰的大斡耳朵的,但因为这里主要是拖雷的封地,所以他住在了他的封地和拖雷封地之间的鄂尔浑河上游的那处行宫里。

1235年,他开始建造固定的宫殿哈拉和林。匈奴和突厥都曾在这里建立过帝国。成吉思汗在鄂尔浑河上游建行宫时,就有人向他提议,把行宫建成永久性的宫殿,因为这里曾经是匈奴和东突厥定都的地方,不过成吉思汗一生都在南征北战,他从来没有那种住进固定的城堡,永享太平的打算。

窝阔台在鄂尔浑河上游选定了一块地势开阔、风景宜人的地方。他站在这块平地的中心地带,尽力拉开弓,往四方射出四支箭,确定了这座新宫殿的边长。然后由著名的汉人工匠刘敏设计,在箭落之地,筑起四道坚固高大的城墙。城墙上开四道门,东西和南北两门之间都有宽阔的道路相通。

合罕的宫殿建在城中的西南方,其规制也是仿照中原宫殿,在一个四方形的台基上,经5个高高的台基,便是合罕的大型宫殿,叫做万安宫。万安宫是一座分三层的御殿,一层单供合罕所用,一层供他的皇后和贵妃所用,还有一层供侍臣和奴仆所用。宫殿正门向南,前面开凿了一系列的水池,那里经常聚有很多水禽。宫殿的瓦屋顶闪耀着碧绿色和金黄色釉的光泽,地面则铺设琉璃方砖。太阳光线从那些精雕细刻的镂空窗子射进来,洒在满地的琉璃上,呈现出一派人间仙境的感觉。

后来,元代学者陈孚来到这里参观,写下了“势超大地山河上,人在中天日月间”的诗句。

除哈拉和林外,窝阔台还建了四季行宫。春季的行宫在哈拉和林以北七十余里的揭揭察哈湖旁,工匠在那里帮他建造了迦坚茶寒殿。夏季的行宫在月儿灭怯土,是一座可容1000人的“永不拆除”的大帐殿,就是著名的大金帐,名叫“昔剌斡耳朵”。金帐的挂钩全是金子做的,帐内的挂毯精美而昂贵。秋季的行宫在距哈拉和林4天行程的古薛纳兀儿湖边。冬季的行宫在汪吉河边,那里建有几个大型围猎场。

为了让哈拉和林的物质更加丰富,窝阔台把哈拉和林城建成了一座大集市。集市集中在城门的两边,东城门集市买卖谷物,西城门集市买卖绵羊和山羊,南城门集市买卖牛和车辆,北城门集市买卖马匹。

为鼓励商人们来哈拉和林做生意,凡是来哈拉和林的商人,窝阔台都命令用极高的价格买下其全部商品,有时候是十加一的价格,即在商人要价的基础上,再多给10%的利润,有时候出价甚至是商人要价的两倍。这就大大地刺激了各地商人。他们除运来各种动物和日用货物,还带来了成箱的纺织品、象牙、珍珠、猎鹰、金制的酒杯、饰有宝石的飘带、柳木制的鞭柄、印度豹、弓弩和箭头、衣服、帽子、奇异的动物头角等。

货物买下后,窝阔台除了宴饮外,就是大量赏赐王公大臣,或者举行那达慕活动,作为奖品奖赏给优胜者。他要让他的臣民都来分享帝国繁荣富强的成果,他享受着把物品赏赐给他的臣民的快乐。

为确保来往商人不受骚扰,窝阔台在成吉思汗的基础上,修建了两条大的驿道。一条是从西域到哈拉和林的,一条是从中原到哈拉和林的。驿道两边栽上可以遮阴的树木,驿道间修建了驿站,由各千户派驿令把守。这些驿站驿道,除能传达各种军事及行政信息外,更多的是保护来往商人的安全,以便他们顺利地把商品带到哈拉和林。

窝阔台的这些做法,虽说初衷是为享乐,但在客观上大大促进了西域、蒙古以及中原地区的经济贸易,开辟了一条重要的贸易路线,使得哈拉和林成为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经济水平最高的,也是最开放的城市。

同时,窝阔台也因此加强了文化交流。窝阔台以他热情好客和恩泽天下的性格,接纳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传教士,聂斯脱里教、道教、佛教、伊斯兰教,还有蒙古本土的萨满教等。窝阔台提倡宗教信仰自由,在哈拉和林为各宗教建寺庙,免除僧侣及传教士的税收,还经常组织宗教人士召开大会辩论,对胜利者给予奖励。

窝阔台接纳各种宗教,有着许多随意的因素。比如他喜爱聂斯脱里教,是因为他宠爱的六皇后脱列哥那信奉聂斯脱里教,他从一个施恩者的角度出发,觉得应该包容他们的信仰。还因为他最喜爱的孙子失烈门,也就是阔出的儿子,其名字和聂斯脱里教中“所罗门”的发音相近,而聂斯脱里教的神“耶稣”与吉祥数字“九”,和他的爷爷也速该的名字发音相近。

对建立固定的皇宫及在各地设置驿站修建驿道的做法,耶律楚材是十分赞同的,他觉得这对加强中央集权至少在形式上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但是他没料到的是合罕把这座皇城更多地变成了一个储藏食物和珠宝玉器的大仓库,把驿道变成了向皇宫运输物品的专用通道。窝阔台对酒和宴饮娱乐的喜爱大大超过了他对国家事务的管理,就连宫殿中央都摆放着一只只金银制的大酒缸,宫殿外面随时都准备着骆驼和大象,以便能及时地在窝阔台举行的宴会中搬运各种食物和酒浆。

到了窝阔台当政的晚期,他很多时候并不住在哈拉和林,而是在他的四季行宫里。他在那些地方宴饮、赏花、避暑、围猎。一些具体的行政事务,他干脆交给脱列哥那处理。

耶律楚材已经发现了越来越多的弊政,他辛辛苦苦确立的那些汉化与中央集权的方向,已经被破坏得面目全非。但这时候,他已经无能为力。因为破坏不只在蒙古贵族之间,连一贯支持他的合罕也带头了。没有了合罕的支持,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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