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极普通的草原的黄昏,蒙哥坐在他毡帐前面的一把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很长时间,两眼呆呆地望着落山的夕阳。西边天空上有大片大片的云层,像一堆堆蓬松的羊毛。夕阳在云层里慢慢地钻来钻去,感觉像是躲躲藏藏的,很吃力的样子。
现在夕阳正好藏进云层里,整个天空忽然间变得暗淡无光,大地上的一切都成了模模糊糊的虚影。
不过,太阳终究是要从云层中钻出来的。当夕阳从云层中往外滑的时候,蒙哥看到云层的边沿渐渐发红,似乎还冒起了一缕淡淡的青烟。接着,红的地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那耀眼的红斑跳一跳,一大团明亮的光焰瞬间就蹦了出来。于是,天地间一下子就睁开了眼,云层重新变得柔软而洁白,大地重新变得清晰而疏朗。但这样的状态是不稳定的,不一会儿,太阳会再次进入云层,一切又将变得晦暗。
夕阳已经渐渐靠近了地平线,它滑行的速度变得更快了,那种耀眼夺目的光亮也没有了,只剩下一个红红的又大又圆的轮盘。一只大鸟从地平线上穿过,它起初在天边只是个黑色的模糊的剪影,忽然一下就钻进了太阳里,它的模样也变得生动起来,雪白而血红,像一块玛瑙。地上的灌木、青草、水塘也都像点着了一样,叶子的边沿闪耀着一圈圈红亮的晕光。一些高大建筑物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蒙哥感到自己被一块影子挡住了。他转过头一看,原来是忽都台从毡帐里出来,站在他身边。忽都台两手撑在后腰上,高高地挺着一个肚子。她的眼微微眯着,一半边脸躲在另一半脸的阴影里,明亮的那一边甚至可以看到绒绒的汗毛轻轻颤动着。
忽都台把一只手搭在蒙哥的肩膀上,侧过脸来,轻轻问蒙哥:“在看什么呢?走,我做好了奶茶,进去尝尝!”
蒙哥望了望忽都台生动的面孔,心里微微一动。这是忽都台为他怀的第二个孩子,第一个孩子班秃已经六岁了。
蒙哥很想把忽都台抱过来,搂在怀里,一起看夕阳,说一说他在看夕阳的过程中产生的那些纠结缠绕的心情。可是他刚准备伸过手去,班秃忽地跑出来,双手环在他脖子上,叫他“阿瓦”,并抢先窜到他怀里,占据了他原本想给忽都台留的位置。
蒙哥搂着孩子站起来,一手扶着忽都台,让她坐下来。接着,他蹲下,把孩子放在地上,靠着椅背,指着前方对妻儿说:“看,多美的夕阳!”
不过,也就在他说话的这一刻,夕阳落在了地平线上,渐渐地往地平线沉落下去。而另一边,一块巨大的阴影像一幅铺天盖地的幕布,以极快的速度向他们坐的地方遮掩过来。夕阳最后一点儿光斑在地平线上闪一闪,便被整个地平线吞噬了。
在这一瞬间,漆黑的幕布把他们一家三口以及身后的毡帐、牛羊全部卷进了黑暗之中。
夜已很深了,蒙哥还大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身边的忽都台蜷着身子,发着紫苜蓿一样迷离的鼾声。
草原的夜晚安静而漫长,毡帐外面的虫声渐渐地密了,潮水一样。
这是春天的夜晚,空气并不炎热,蚊虫也没有起来,正是睡觉的好时光,但是蒙哥就是睡不着,那虫子的声音吵得他心绪不宁。他又不敢动,他知道忽都台的睡眠比较浅,只要稍微动一动,就会把忽都台吵醒。他就那样大睁着眼睛,看着月光从地上,一直移到墙上,照亮了挂在墙上的一张弓和一把马刀。
蒙哥轻轻翻身下床,走到墙边,把弓和马刀取下来。马刀和弓碰了一下,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蒙哥赶紧站住,他感觉忽都台似乎动了一下。他放下马刀和弓,走到床边,埋头察看。忽都台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但她并没有醒,还均匀地发着那紫苜蓿一样的鼾声。
蒙哥再次拿起弓和马刀,轻轻掀开毡帐门,走了出去。果然是好大月光,蒙哥刚一开门,月光就涌过来,呛了他一口。蒙哥揉了揉鼻子,走到白天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有两队怯薛在不远处绕着他们这一片毡帐来回地巡逻,因为有月光,都没有举火。有一队怯薛似乎看见蒙哥毡帐前有个人影,赶紧跑过来,发现是蒙哥,赶紧跪在地上,轻轻叫了一声:“王爷。”蒙哥不想被他们打扰,挥了挥手,让他们离得远一点儿。
蒙哥拿起马刀和弓仔细看。这把马刀和这张弓是他在花剌子模的时候,他的爷爷成吉思汗送给他的,它们随他跑遍了花剌子模的每一寸土地,后来又随他到达征伐金国的战场。自从护送他阿瓦拖雷的遗体回来后,它们就一直待在墙上,再没有发挥过作用了。
蒙哥拿起一块绒布,细细地擦拭马刀。这是一把锋利无比的马刀,窄窄的刀叶,薄薄的锋口,轻轻一擦,那种柔软的寒光就幽幽地透了出来。他已经对这把马刀相当熟悉,熟悉得就像是他的第三条手臂。而且这把马刀是所向披靡的,很多次,他看到马刀穿透敌人的藤条或铠甲,没入敌人的身体里。
想到这里的时候蒙哥有些兴奋,他伸出指头在刃口上弹了一下,刃口发出一声轻微的琴弦一样长长的颤音。蒙哥站起来,丢出一个架势,捉着刀,舞动起来。没有声音,一道一道的刀光像冰凌一样在他身边飞来飞去,织出一圈密密的光幕。
蒙哥舞刀似乎又惊动了怯薛,因为隔得远,看不清楚,他们以为蒙哥和谁打斗起来了,赶紧跑过来。蒙哥看到怯薛过来,冲怯薛挥挥手。怯薛看清楚了,不好意思地退了回去。
不过,经过了这一波折,蒙哥已经没有舞刀的兴趣,颓然跌坐在椅子上,把马刀丢在一边,抬起头,闭着眼睛,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忽然,他感到脖子被谁轻轻地环住了。原来是忽都台,跪在他身后,两臂轻轻地圈住他,脸贴在他的后颈上,嘴里呵出温热的气息挠得他痒痒的。
忽都台见蒙哥转头看她,便轻轻地说:“走吧,夜深了,坐在这儿容易着凉呢。”
蒙哥反手拍拍忽都台的肩膀,笑笑说:“你怎么起来了?快去睡吧。我还睡不着,想再坐一会儿。”
说着,蒙哥从地上拿起弓,细细地擦起来。
忽都台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又幽幽地说道:“王爷,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夜晚终将是会过去的,太阳一定会按时从东方升起来的。”
蒙哥感到热辣辣的泪水忽然就装满了眼眶,但他赶紧又抬起头来,望着天,大张着嘴巴,让泪水重新流回去。等心情平静一些后,他说:“就是这夜晚太长了,太难熬了!”
“不难熬,”忽都台说,“主要是你没有看到夜晚的美。你看那月光,马奶一样,洁白馨香,多美啊!还有四野的虫声,清澈透亮的,像水一样。我们坐在这里,就像是在虫声的水里泅游。如果我们回屋里睡觉,我们的小屋又像泊在水里的船,任它自由地飘荡。虫声的边沿像细浪一样拍击我们的船舷,一声声地碎裂。这是多么美的景致,有这样美丽的夜晚,我们怎么可能睡不着呢?”
蒙哥闭上眼睛,说:“是啊,的确是美景。在这样的美景里,我们就只该睡觉吗?我睡不着啊,我还想舞一会儿刀。”
忽都台说:“只该睡觉,王爷,要是舞刀的话,你会引起骚动,这美丽的夜景就会被破坏了。”
蒙哥说:“是该睡觉了,养足了精神,明天好去拔都那。”
忽都台奇怪地问:“去拔都那做什么呢?”
“去玩儿呗。反正也没什么事做,不如到他那去潇洒几天。他登上汗位以来,都七八年了,我还没单独去祝贺过他呢!”
忽都台叫嚷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蒙哥摸摸忽都台的大肚子,担心地说:“你受得了吗?”
忽都台说:“没关系,我身体壮着呢!我都在家憋坏了,早就想出去走走了!”说着,忽都台伸出胳膊摇了摇,又快速地走了几步。
蒙哥大笑起来:“嘿嘿,像只小笨熊!走吧走吧,我们睡觉去。”
拔都是在1227年他的父亲术赤去世后,继承他父亲汗位的。他是术赤的次子,他还有哥哥斡儿答,弟弟别儿哥、昔班等。拔都既不是长子,也不是幼子,但是诸兄弟认为他英武非凡、能力出众,便一致推举他继承汗位,统领整个兀鲁思。拔都为人甚是豪爽,登上汗位后,即把所部军民一分为二,给哥哥斡儿答一半,让他领有兀鲁思东境,为左翼;自己带领一半,为右翼。这样他很好地处理了兄弟之间的关系,大家更为拥戴他。
拔都继承他父亲的汗位时,汗国的疆土并不大,也就是他祖父成吉思汗在1225年封给术赤的也儿的石河以西的草原,即谢米巴拉金斯克、阿克摩棱斯克、图尔盖、乌拉尔斯克一带和花剌子模本土。成吉思汗曾命令术赤向钦察进攻,扩展疆土,不过,由于术赤和成吉思汗心生隔阂,再加上身体原因,直到1227年去世,他也没出过兵。拔都继位不久,成吉思汗便去世了。这时候,蒙古帝国汗位虚悬,很多人都在暗暗地打着登位的主意。拔都对此没有动过心思。在1229年召开的推举大汗的忽里台会议上,他带着兄弟们来到怯绿连河边,拥戴窝阔台登上汗位。
对于窝阔台来说,拔都属于晚辈,在登位时也积极推荐自己,封地又和蒙古本土隔得很远,所以拔都虽然实力雄厚,窝阔台并没怎么在意他,没有像成吉思汗一样敦促他继续进攻钦察,在攻打金国的战争中也没有派他参加。这些年,拔都几乎处于休养生息的状态。
由于蒙哥和拔都所住的地方隔得远,所以两人小时候并没什么交往,然而虽然两人并不太亲密,但在仅有的几次交往中,两人的脾气却很是相投,彼此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蒙哥带上从金国带回来的礼物,让忽都台乘坐马车,他骑在马上,经过了十多天的行程,来到拔都的宫帐也儿的石河边。沿途看山赏水,打狐猎兔,有驿站提供吃住,倒也不寂寞。
在离宫帐约一里远的地方,拔都以及他的母亲兀乞旭真可敦,还有他的正妻博剌克斤等人早已等待着蒙哥了。他们的身后是一支马队,乐师们弹着乐器,唱着欢迎的歌。拔都穿着一件非常正式的大红质孙服(质孙,蒙古语“颜色”的音译。质孙服为戎服,其形制是上衣连下裳,衣式较紧窄且下裳亦较短,在腰间作无数的襞积,并在其衣的肩背间贯以大珠,便于乘骑等活动),头戴一顶颜色鲜艳的红绒帽,英武地站在最前面。蒙哥知道,拔都用了蒙古人待客的最高礼节,赶紧远远地翻下马来,向拔都奔去。本来拔都准备了酒敬献蒙哥的,看到蒙哥奔跑过来,也顾不得那些礼节了,撩开袍子向蒙哥奔跑过去。两人在中途紧紧抱住,互相拍着对方的背,大笑起来。
这时候,拔都的母亲兀乞旭真可敦也接到了忽都台。兀乞旭真之所以和忽都台特别亲,是因为两人都是弘吉剌人,而且,还是一家人。忽都台是特薛禅的曾孙女儿,兀乞旭真是特薛禅的孙女儿,也就是说,兀乞旭真是忽都台的姑母。兀乞旭真看到娘家人,自然兴奋异常,搂着忽都台,左看看,右看看,又摸摸忽都台微微凸起的肚子,和忽都台说着家乡话,一下子就变得难分难舍了。
6岁的班秃看到拔都的儿子撒里答也兴奋。他随父母在路上走了很长时间,一直找不到玩的东西和玩的人。当他看到撒里答手里拿着一个风筝,在那拖来拖去的时候,便赶紧跑上去,和他拉着风筝线,在草地上跑起来。
拔都在大帐里摆了十几桌酒宴招待蒙哥。大帐的一角生起了红彤彤的火炉,几个厨师在那里烤全羊。这也是蒙古人待客的最高礼节。
烤肉端上来后,拔都特地拿出一瓶酒,让仆人给蒙哥倒上。蒙哥和他父亲及养父都不一样,不怎么喜欢喝酒,但是拔都盛情招待,他也不好不喝,只得也像拔都一样,举起银碗,一口吞下。他没想到那酒那么辣,一入喉,只感觉有几十把小刀在食道里割。蒙哥忍不住想咳嗽,但他不敢,他知道这是不礼貌的行为,使劲地憋着,一时竟憋得满脸通红。
拔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说:“兄弟,怎么样?这酒的劲道还可以吧?”
“可,可以,当然,可以了……”蒙哥压制着一顿一顿地说话,他要是放开,一准会咳出来,“这,这是哪里来的酒?”
“斡罗斯的!”
“太烈了……”
“烈点儿好啊,烈点儿可以御寒!”拔都道,“哥这里是苦寒之地,不如兄弟住的曲雕阿兰温暖。哥这里要没这种酒,日子可不好过啊!”
蒙哥知道拔都的话是有所指的,当初术赤和他父亲成吉思汗心生不睦,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成吉思汗给他的封地是离蒙古本土最远的地方,就像术赤名字的意思一样,把他当成了“客人”。
蒙哥之所以这么敏感,是因为他也有一种“客人”的感觉,不过他并不清楚拔都是否体会到了。
蒙哥说:“哥哥不知道,曲雕阿兰已经不像以前了,现在怪冷清的。虽然我不喜欢喝酒,有时候真有想醉一醉的感觉。”
拔都大笑道:“兄弟想醉么?好啊,回头我送你几瓶,你想怎么醉都可以。”
“几瓶可不够,我还有那么多兄弟呢!”蒙哥说,“哥哥你这酒是从斡罗斯买回来的,如果是在你地盘上出产的就好啦,我想要的时候就直接推几辆勒勒车过来!”
拔都往自己嘴里又倒了一杯,若有所思。
蒙哥目光炯炯地盯着拔都问道:“哥哥,想不想把斡罗斯划进你的地盘啊?”
“想倒是想啊,可不知道合罕心里是如何打算的。”
“哥哥要是想,这事就可以合计合计。”蒙哥说,“当初大汗爷爷在世的时候,就曾命令术赤伯伯向钦察、不里阿耳和斡罗斯进攻了。这是大汗爷爷的遗命,合罕不会反对的。再说,我感觉现在合罕已经想要发动一场战争了。”
“是该打打仗了,我的军队好多年没上过战场了,有些人都不知道弓是怎么拿的了,再不打,我的士兵就全部退化了!不过,”拔都有些疑惑,“你说合罕想要发动一场战争,为什么?”
“哥哥可能离得远,并不清楚汗廷的情况。自合罕登位以来,励精图治,帝国也算是治理得井井有条了,不过,就是开销太大了。造哈拉和林,设市场,大量的宴饮、赏赐,当年大汗爷爷积攒起来的那几库金银财宝都已经空了,而从中原征集来的税收又入不敷出。你说,如果不发动一场战争,接下来我们拿什么用啊?”
“不过,”拔都说,“就算要发动战争,合罕也未必要进攻钦察和斡罗斯呀。南方的南家思,不是更加繁华吗?”
蒙哥说:“我这次来,一是来你这里玩一玩,你当可汗这么久,还没专门招待过我呢!所以我们两口子要你们出点儿血……”
拔都赶紧说:“应该的,应该的,早就想邀请你们了……”
蒙哥接着说:“二来就是想找你商量这件事。只要哥哥有这样的想法,我们可以一起来做合罕的工作。即便我们的话合罕不听,有两个人的话合罕不会不听的。”
“哪两个人?”
“察合台伯伯和速不台老将军。”
“兄弟说得有理。”拔都一拍脑袋说,“速不台当年就和哲别一起对斡罗斯、钦察进行过武力侦察,非常了解那里的情况,他最有发言权了。察合台叔叔的封地与钦察、斡罗斯也离得不远,他肯定有兴趣。要说离得最远的,其实就是兄弟你了,难得你也支持!”
蒙哥说:“哥哥的事情就是兄弟的事情,即便合罕不同意,哥哥只要召唤一声,兄弟也肯定带上队伍跟你打过去。”
“兄弟,谢谢你,哥哥不会忘记你这份情意的!”拔都一把搂住蒙哥,举起酒杯,和蒙哥结结实实地碰了一杯。
1234年年底,忽都台为蒙哥生了第二个孩子。蒙哥很高兴,给孩子取名玉龙答失。各王公贵族都带着礼物上门祝贺。
有个人也想来,但是他犹豫着,心里很纠结。这个人就是阔端。因为他父亲窝阔台把三个千户从蒙哥的名下划归了他,虽然他知道蒙哥及他的母亲反复劝说那些有意见的军官,要他们服从合罕的命令,蒙哥本人自始至终也没有表现出不高兴的意思,但是凭直觉,他总感到蒙哥心里是有想法的。这很正常嘛,要是自己也被划了三个千户出去,怎么可能不生气呢?
阔端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去祝贺。蒙哥不高兴便不高兴吧,拿脸色给他看也无所谓,他不能失了这个礼节。他让裁缝给小孩做了一套名贵的黑貂皮衣服作为礼服。
天气很冷,蒙古草原上已经覆盖了很厚的一层雪。马蹄踩在松软的雪上,蹄窝子都被没了进去。马车高高的轮子陷进雪里,赶车的仆人需要不断地下车来,用铁锹把车轴上的积雪撬掉,否则就别想前进。
正当阔端忐忑不安地走着的时候,仆人告诉他,前方有一队人马站在那里,由于风雪太密,那队人马的身上也全堆着雪,看不清楚是什么人。阔端不禁紧张起来,他发现对方的人数远远超过自己,如果遇到敌人,在这样一个风雪交加的天气袭击自己,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阔端赶紧让大家散开避退。
这时候,他们听到那队伍里似乎有人在喊:“阔端!阔端兄弟!”像是蒙哥的声音。阔端赶紧让马车停住。那队人马已经欢呼着朝这边奔跑过来。阔端掀开车门,发现果然是蒙哥的队伍。蒙哥一翻身就从马背上下来,冰凉的手紧紧拉住阔端的手。
阔端有些诧异地问道:“你们这是,在雪中打猎吗?”
蒙哥嘴里喷着热腾腾的白气,满脸笑容地说:“不,我们是专门在这里迎接你们的,我们都等了两个时辰了,才见到你们!我们正担心你们是不是在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正准备沿路过来看你们呢!”
阔端大为感动,说:“这么冷的天,让你们在这里等了两个时辰,真是不好意思!”
蒙哥说:“阔端兄弟,你话说反了吧!这么冷的天,让你来看我们,我们才不好意思呢!”
“呃,你有大喜事,我怎么可能不来讨杯喜酒喝呢?我们走着没关系,倒是你们在这里等着,冷坏了吧?”
蒙哥抓住阔端的肩膀使劲摇了几下说:“我们不冷,听说你要来,我们的心里就热乎乎的!走,赶紧到我帐里喝杯热奶茶暖暖身子!”
阔端喝过奶茶后,忽都台便把婴儿从内室抱出来,给阔端看。阔端一接过来,那孩子就哇哇大哭起来。阔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呃,怕是我的面相太过凶恶吧,竟把孩子给吓哭了!”
蒙哥赶紧说:“哪里哪里,他是在和你打招呼呢!现在他不会说话只会哭,他和你亲,就用哭来表示呢!”
“呃,是吗?那谢谢你呀,二侄子!叔叔也给你打个招呼,你好啊!”说着,阔端在婴儿的脸上亲了一口。
忽都台拿起阔端送给婴儿的黑貂皮衣服,要给婴儿穿上。阔端见蒙哥一家人这么喜欢他送的礼物,很感动,搂着孩子端详一阵后,赞叹道:“这孩子,额际宽阔,眉眼英武,长大以后,又将是草原上空一只展翅翱翔的雄鹰!”
蒙哥说:“看孩子和你这么亲,干脆把他送给你做养子得了!”
阔端一愣,但他随后就激动地说:“好啊,这可真是太好了!哥哥你是我父汗的养子,小侄儿如果又做我的养子,我们两家可真是亲上加亲了哦!”然后他又把孩子往胸前一搂,说:“嘿嘿,今天我可就要把孩子抱回去了哦,你们别舍不得哈!”
忽都台笑着责怪蒙哥道:“你这人真是,怎么能把个包袱扔给人家呢,你才想得美呢!”
她又转头对阔端说道:“这样吧,阔端兄弟,儿子是你的,我帮你养,等他长大了,我再给你送过去,怎么样?”
“没关系,我会养的,我会养的!”
忽都台笑着正色道:“嫂子帮你养,你还不放心么兄弟?你要不放心,可以随时过来检查,但凡瘦了点儿,黄了点儿,你都可以拿我是问,随时取缔我给你养儿的资格,好不好?”
阔端搓着手,也笑着说:“当然好啊!当然好啊!他亲妈养,我还有啥不放心的呢?不过你要记得你今天说过的话,等他长得大一些的时候,就让我领回去的哈!”
“一定!一定!”忽都台说。
阔端一走,忽都台马上背过身去擦眼泪,边哭边说:“你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一个孩子就送人!你不喜欢我给你生的这个孩子么?”
“我的孩子,又这么乖,我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既然喜欢,为什么还要把他送给别人去吃苦呢?你以前不是常常给我讲,你做人家养子所受的委屈吗?你怎么忍心你的孩子像你小时候那样,过寄人篱下的日子?”
“我当然舍不得。”蒙哥辩解道,“我这不是要和阔端修好关系吗?我把孩子送他当养子,正是要和他亲密呀!”
忽都台仍然赌气道:“修好关系有很多方式,为什么要牺牲孩子?”
蒙哥有些不耐烦了,提高声音说道:“孩子不是还在你这里吗?你犯得着这么和我吵?”
孩子被大人争吵的声音吓住了,“哇”一声大哭起来。
正在这时候,唆鲁禾帖尼走了进来。看到孩子在哭,两个人又在生气,不禁奇怪地问:“你们这是怎么了?”
忽都台看见唆鲁禾帖尼,就像看到救星一样,一头扎进婆婆的怀里,哭着说了事情的原委。
唆鲁禾帖尼让侍女把孩子抱开,坐下来,说:“蒙哥,我知道你这样做是有想法的,你的想法就是要和宗王们搞好关系,赢得大家的认可。这个想法是没错的,你阿瓦在世的时候,也是一直这么做的。不过,我想告诉你的是,事情虽然不错,但未免操之过急了。”
“还急啊?我都26岁了,还一事无成!”
“你就是56岁了,时机不到,仍然是急。”唆鲁禾帖尼喝道,“别说你时机未到,你阿瓦那时候时机多好,战功赫赫,能力出众,绝大多数宗王都支持他登位,连你养父也不断向他谦让,但是他仍然把位置让给了你养父。为什么呢?因为有一点他绕不过去,就是你爷爷有遗命。如果你阿瓦接受大家的推荐登位了,不但将来到你爷爷那里不好说,还可能给少数人找到发动内乱的借口,给国家的发展留下祸根。所以至死,他都没有过任何非分之想。他所建立起来的那些良好的人脉,都是作为财富留给你们的。”
蒙哥嘟囔道:“我知道阿瓦的良苦用心,我也是想早日实现阿瓦的遗愿。我是感觉有机会了。”
“有什么机会?你说说。”
“合罕修哈拉和林,建驿站,设市场,无休止的饮酒作乐,大量赏赐,把大汗爷爷留下来的财宝都消耗得差不多了。我觉得这些做法完全背离了大汗爷爷的指示,天下人也都在议论纷纷呢……”
唆鲁禾帖尼忍不住打断蒙哥说:“你说了这么多,其实归纳起来不外乎一点:合罕贪图享乐。你觉得一个君王要享受一下是问题吗?你看南家思的皇帝、金国的皇帝、唐兀惕的皇帝,哪一个是清心寡欲的?我说这话的意思不是说大汗就该贪图享受,我只是说,不能把这作为一个事关生死的问题,尤其在我们蒙古,大家都是这样行事的,你要把这作为一个理由,就大错特错了。而且,你拿这理由来做什么呢?你想造反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就怕你不是这个意思,别人以为你有这个意思。本来合罕就不放心我们,好不容易让他放心了。如果现在让他发现你在四处笼络人心,他不是又会提防我们吗?”
蒙哥出了一身冷汗:“额吉的意思是,我现在和大家正常交往都不能够了?”
“交往就交往,但你别试图带着什么目的,你一有了目的,就会泄露出来。我还听说,你在拔都那里议论合罕贪图享乐的事情,这就更不应该了。”
“这话是谁告诉您的?”蒙哥奇怪地问。
“你别管是谁告诉我的,我只想告诉你,既然我能知道,合罕也一定能知道。合罕要是发现你在背后议论他,你可得小心了!所以,我感觉,你要是把握不住自己,最好也别有什么交往,哪也别去,就待在家里。”
“那还不把人闷死……”
“闷死也比被人杀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