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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蒙哥在路上碰见鹰蛇大战,一看就是一下午

作者:张生全 当前章节:120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04:04

想再打一场战争的想法确实在窝阔台的心中酝酿很长时间了。窝阔台虽然整天饮酒,和他的皇后妃子们嬉乐,但是他从未放弃过思考。

再打一场战争,基于这样几个考虑:

其一,征服四方,扩疆拓土,一直是长生天赋予成吉思汗及其黄金家族的最重要的使命。如果停止了手中鞭子的舞动,就不配做长生天的臣民。

其二,蒙古人所处的环境也让他们不得不打。金国虽然灭亡了,但南家思还在,而且南家思的野心还不小。上次灭金的时候,本来和他们订好了协议,灭金以后,以蔡州、陈州为界,南面的归南家思,北面的归蒙古,但是他们竟然不满足,打到陈、蔡北面来了。虽然最后被赶了回去,但这传达出一种信号,就是南家思的想法很多!还有东边的高丽,西边的钦察、不里阿耳和斡罗斯,只要不把它们消灭,不一直打到大海边,窝阔台和他的臣民们就别想安心喝酒。

其三,国库里的财富已经渐渐地空了,从金国及花剌子模等地得来的税收远远不够应付越来越庞大的开销。如果不到战场上搞一点儿东西回来,就没用的了。这是蒙古人的惯例,就像汉地的农民秋天到田里收割庄稼一样,他们也需要在粮丰马肥的秋天出征。

其四,蒙古人不能闲着,闲下来就会生惰,必须让蒙古人不断训练。训练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狩猎,一种是打仗。战场上的训练才是最好的训练。

其五,黄金家族的老一代渐渐凋零,新一代已经成长起来,能不能保持老一辈那种纵横草原、横扫千军的气概,需要检验,更需要锻炼。

其六,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得为他未来的汗位继承做准备。虽然他已经颁旨由阔出继承他的汗位,但是阔出一无功二无名,将来举行忽里台会议推荐大汗时,大家不一定会推荐他。他本人无论从能力还是战功都远超过阔出许多,登位时都遇到了巨大的麻烦,何况阔出,所以他必须早早地为阔出做准备。

不过,即便要打仗,窝阔台也不想亲自出马了。他本来对打仗就不在行,那次带兵攻打金国,所有的人都拿他和拖雷相比,成了他的羞愧之事。这次带兵出去,如果再遇到这样的事,身为合罕,以后可怎么发号施令呢?而且窝阔台也不想上战场了,他过惯了饮酒宴乐的生活,要是到了战场,不让喝酒,不是要他的命吗?

到哪里去打仗呢?又由谁来当三军的主帅?

如果征伐钦察和斡罗斯,最好的主帅应该是拔都,因为钦察和斡罗斯在他的封地旁边,他对那里最熟悉。如果征伐南家思,主帅应该由蒙哥或者阔出担任,因为他们两人带兵去过南方。

窝阔台把察合台、唆鲁禾帖尼、速不台、镇海、耶律楚材等人找来商量。

对该不该打仗的问题,除了耶律楚材反对外,其他人都一致同意该打。耶律楚材认为,首要的任务是经营好已有的国土,要努力促进国土上的农业发展,加强各地达鲁花赤的权力。他说:“我们要想办法让我们现有的羊群长羊毛,而不是到别人的羊群里去薅羊毛。薅来的羊毛是有限的,用完就没了,但我们要是管好了自己的羊,羊毛是可以无限地长下去的……”

耶律楚材还没说完,察合台就抢着接了耶律楚材的另一个话题:“加强达鲁花赤的权力?你的意思是说达鲁花赤都是魔术师,手一指就能把金银珠宝、牛羊粮食变出来?这也太荒唐了吧!咱蒙古人一生下来就是带着长生天的使命征服世界的,世界各地的财宝都是属于我们的,我们把属于我们的东西取回来,怎么能叫薅别人的羊毛呢?”

察合台说这话是有因由的,除了上次在汗廷,耶律楚材和察合台、铁木哥等人就达鲁花赤的问题辩论过一次,察合台还和主持西域政务的达鲁花赤总头领牙老瓦赤发生过矛盾。

那次,察合台未经请示,就把汗廷直接管理下的一个州划给了自己的那可儿,牙老瓦赤得知后,到窝阔台那告了一状。窝阔台很生气,把察合台训了一顿,但是窝阔台又和稀泥,干脆把那个州赏赐给了察合台。察合台虽然得到了那个州,仍然气愤难平,回去后又把牙老瓦赤逮来训了一顿。

所以察合台抓到耶律楚材被孤立的机会,狠狠发了一通牢骚。

不过,对到哪里去打这一仗,大家的意见就不太统一了。窝阔台认为应该打南家思,速不台立刻反对,他主张征伐钦察和斡罗斯。他说:“征服钦察和斡罗斯是圣主在世时就制定下来的战略计划,而且还是圣主专门给术赤可汗布置的一项任务,只是因为术赤可汗去世的早,这项任务才一直没有完成。我觉得这个任务并不难完成,我和哲别曾进行过试探性的攻击,我们完全有能力横扫整个钦察和斡罗斯,甚至一直打到大海边。”

镇海看了一眼窝阔台,说:“我认为该进攻南家思。钦察和斡罗斯离我们蒙古太远了,就算是打下来了,又有什么用呢?反而是南家思,离我们近,物产又丰富,要把南家思打下来了,我们不但能得到丰厚的物资,税收也很可观啊!”

察合台说:“怎么能说打下钦察和斡罗斯没用呢?就说钦察吧,那一大片草原,能养多少马!放多少羊!我们蒙古人还愁我们的牧场不够用吗?呵呵,那时候我们只会担心我们的孩子生少了呢!”

窝阔台转向耶律楚材,问道:“兀图撒合里,你说说你的看法,打哪里最好?”

耶律楚材自然是反战的,不过既然大家都要打,他感到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别让战火在汉地蔓延,让汉地人民少受痛苦。他说:“我觉得打南家思我们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南家思我多少了解一点儿,以前和辽国、唐兀惕、金国打仗,虽然常打败仗,但是辽国、唐兀惕、金国都相继灭亡了,它还稳稳地待在那。这是为什么呢?”

镇海插嘴道:“这是因为它没碰上我们蒙古,要是我们早去讨伐它,它早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耶律楚材说:“镇海大人的话有一定道理,但不尽然。我感觉是这个国家有最先进的儒家思想和高度发达的文明,从而使得它具有一种强大的生命力,这种生命力可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消灭的。”

察合台一撇嘴:“说得那么玄乎!打仗靠的是臂上的弓、手中的刀,靠的是谁的力量强,谁的速度快,谁的战术灵活,这些东西哪一样他们能比得过我们蒙古?”

耶律楚材说:“打仗和思想文化是相辅相成的,因为有那些忠君爱国的思想,所以那里的人才特别忠勇,远的有岳飞、韩世忠,近的有他们的大将孟珙。就说打仗,我们的马快箭利,可在南方复杂的地形上我们跑不快,那坚固的石头城堡我们的箭射不穿,又有什么用呢?”

窝阔台见他在耶律楚材那里也没得到支持,便转问唆鲁禾帖尼:“弟妹,说说你的意见。”

唆鲁禾帖尼一直微微笑着听大家说,没有开腔。她已经看出了窝阔台的想法,见窝阔台问她,才缓缓地说:“我觉得大家说的都有道理,不如我们兵分两路,一路进攻钦察和斡罗斯,一路进攻南家思,怎么样?”

众人都纷纷点头,窝阔台也默默地点了点头,觉得只能采取这个折中的办法。

关于谁当统帅的问题,速不台抢着说:“根据就近调兵的原则和对敌国的熟悉情况,我建议西征军由拔都可汗来任统帅,南征军由蒙哥来当统帅。”

镇海说:“要说就近和熟悉,阔出也攻打过金国,对南方战事相当熟悉,我认为南征军应该由阔出当统帅。”

窝阔台把眼睛看向唆鲁禾帖尼。唆鲁禾帖尼说:“比较而言,我觉得西征军任务最重。我建议西征军由各宗王的长子每人带一支队伍前往。不过虽说是长子,这些年轻人还是第一次带兵打仗,打得怎么样,我们都没有绝对的把握,所以我建议主帅还是由拔都来担任,但得让速不台老将军做他的副手。速不台老将军战功赫赫,经验丰富,让他随时提醒这些年轻人,别犯错误。”

唆鲁禾帖尼并没有说南征军由谁统率,但她出了个“长子西征”的建议,这样不知不觉就把蒙哥划到西征军的行列去了,因为蒙哥是长子,这样就避免了南征军的主帅之争。

窝阔台听了非常高兴,当即拍板:西征军由拔都为统帅,速不台为副统帅,各宗王、万户及以下各级那颜分遣长子从征,包括术赤的长子斡儿答、另一个儿子昔班,察合台的次子拜答儿、第五子也速蒙哥、长孙不里,窝阔台的长子贵由、第六个儿子合丹,拖雷的长子蒙哥等。西征军共率领15万人,进攻钦察和斡罗斯。南征军由阔出为统帅,分三路:阔出率中路军,进攻唐、邓、襄、樊一带;阔端与元帅塔海统率西路军,自秦州、巩州地区出兵进取四川;东路军由别勒古台的儿子口温不花率领,木华黎的儿子国王塔思,大将察罕,汉军将领史天泽、张柔等跟从,攻取江淮。

经过一年多的准备,1236年的秋天,西征军各路宗王都统率着自己的部队来到押亦河边,在这里召开誓师大会。

所有的将领都很兴奋,很多人都参加过战争,但由自己做统帅带兵,这还是第一次。从接到命令的第一天,他们的内心就开始激动不安,巴不得早一天出征。

他们都非常年轻,大都是二十多岁,正是爱幻想的年纪,对未来充满无限的遐想,渴望着建功立业、扬名万世,渴望着高居人上、统率千军。他们好动,安静不下来,热血在脉管中突突奔涌,激情在胸膛里熊熊燃烧。他们已经不安于骑马射猎,希望早日到战场上,真刀实枪地和敌人厮杀,让敌人温热的鲜血擦亮手中的战刀。

在这些长子中,有几个人的心情最特别。一个是拔都,这一年,拔都才29岁,却已经做了三军统帅。要知道,以前做三军统帅带兵出征,只有大汗才有资格。给一个年轻的宗王这么大的权力,这在蒙古历史上还是第一次。这份荣光和骄傲,是不可以用言语来形容的。不过,除了感到骄傲外,拔都更多地感受到一种压力,心里惴惴不安。这次出征,要是打了败仗怎么办?对西方的情况,拔都也做了很多准备,收集了不少资料,而且老将速不台还曾经带兵进行过武力侦察,但是毕竟他还从来没和他们打过,心里并不是很踏实。而且据他了解的情况,那里的人好勇斗狠,一怒之下便持剑而起,拔刀相向,打起仗来奋不顾身,要和他们打,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果打不赢,灰溜溜地回来了,那他拔都还有脸在蒙古混下去吗?

还有,蒙古的15万大军大都是由各宗王的长子带领,虽说有合罕的信任,有宗王老大的地位,但是,这些长子都是一方霸主,年纪也和自己差不多,他们能服从自己的命令吗?如果不听调配,自己该怎么处理?

在接到三军统帅任命的时候,拔都曾一个人偷偷爬到不儿罕山上,跪下来,整整祈祷了一夜。他乞求长生天赐予他力量,乞求成吉思汗大帝保佑他所向披靡、马到成功。他不断地请求着、呼喊着,希望自己的灵魂能与神灵接通,获得神灵的帮助。第二天早上从山上下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身上充满了力量,年轻的心强有力地搏动着,脚步稳健,虎虎生风。在走向誓师大会高台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激情澎湃,像是一簇熊熊燃烧的火焰,一下子就能把所有人点燃。

贵由的心情则完全不一样。贵由虽然也带兵出征,但是他的心中充满怨气。他的怨气主要针对他父亲窝阔台。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那样讨厌他。他是父亲的长子,可是父亲对他,还不如对蒙哥好。出征花剌子模,出征金国,他都把蒙哥带在身边,仿佛蒙哥才是他的亲生儿子一样。他有好几次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父亲的儿子。选汗位继承人的时候,父亲选了阔出。阔出既不是长子,也不是幼子,更没比自己出众多少,父亲为什么要选他?这次带兵出征,父亲让阔出做统帅,连那懦弱的阔端也做了统帅,偏偏自己只是个随从,跟在拔都麾下。

说到拔都,他就一肚子的不服气。凭什么让拔都做三军统帅?他有什么资格?要论年龄,他比拔都还大。要论对钦察等地的熟悉,他在叶密立多年,也并不比拔都少。要论地位,拔都虽说是成吉思汗长子术赤的儿子,但他是次子,而术赤身上是不是有成吉思汗的血统,本身就是个天大的疑问。而他贵由,则堂堂正正是合罕的长子,他是代表合罕出征的,他的地位理应是黄金家族中最高的。要论打仗,拔都虽然做了好几年可汗,但他并没有独自带兵打过仗,怎么能把三军统帅这样重要的位置给他呢?

贵由曾去找他的母亲脱列哥那诉说委屈,让脱列哥那在父亲面前说说情。脱列哥那倒也去说了,但是没用,合罕不但不听她的要求,还让脱列哥那带信回来警告贵由,要他必须服从拔都的指挥,若敢擅自行事,决不轻饶。脱列哥那受到合罕斥骂,便回来骂贵由,骂他窝囊废!上一次确定汗位继承人时没他的份,现在连一个统帅也捞不到,简直是没出息透了!

贵由心里非常郁闷,便经常一个人躲在帐里喝闷酒。喝醉了以后就拿士兵出气。他把士兵喊进来,让他们趴在地上,用马鞭抽他们的屁股。把他们的屁股打得稀烂的时候,他就觉得心气顺了一些。

有一天,贵由正在喝酒打士兵的时候,不里和也速蒙哥掀开门,走进他帐里来。

不里是察合台的长孙,虽也带个“长”字,但他是晚一辈的,而且年龄又较小,在各宗王中他的资历是最浅的,所以总想着要靠在哪棵大树上扶摇而上。不里经常去贵由帐里请安问好,和贵由套近乎。他选择贵由也是很好理解的,毕竟贵由是合罕的长子,虽不是王储,但其潜力是不可小视的。

也速蒙哥是察合台的第五子。他并不是长子,但因为他有些憨痴痴的,所以察合台除了派拜答儿出征外,也派上了他,希望他在战争中脑袋多少能够开点儿窍。

不里是晚辈,但也速蒙哥成了不里的跟班。不里走到哪里,都把也速蒙哥带在身边。

那时候,贵由正在一边喝酒,一边抡鞭子抽打士兵。他显然是喝得过头了,东倒西歪的,抡下鞭子却不知打在哪,有时候打在那士兵屁股上,有时候又打在他脊梁上,有时候什么也没打着,抽在地上了。不里赶紧过去扶住贵由,把他扶到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说:“贵由叔,您歇一会儿,别累坏了,让我们帮您抽几鞭。”

他从贵由手中接过鞭子,向那个士兵狠狠地挥去。那个士兵在被贵由抽打的时候,虽然也在不断地发着惨叫,但毕竟贵由喝醉了,力气不足,现在不里打起来,却是另外一种状况了,那种撕心裂肺、痛彻心扉的惨号,听得周围的士兵毛骨悚然。

不里打一阵,又递给也速蒙哥。也速蒙哥呵呵地傻笑着,接过鞭子打起来。一边打,一边还偏着脑袋问那士兵:“多好玩啊,你哭什么呢?别哭别哭,我陪你玩哈!”说着,又狠狠地抽几鞭。

贵由不禁哈哈大笑,他摇摇晃晃地竖起拇指,微睁着一双醉眼,喊道:“不里,打得好,痛快!也速蒙哥,你小子,有趣!嘿嘿,来,咱们一起喝酒!”

不里让卫兵把那个渐渐没气了的士兵拖出去,端起两碗酒,一碗递给也速蒙哥,一碗自己仰脖一口干掉了。

贵由拍拍不里的肩膀,说:“好,好样的!你小子,是个纯爷们儿!不像有些人,枉自长了胡子,简直就是个娘们儿!”

不里当然知道贵由说的是谁,便讨好地说:“您说的是那个被称作什么‘赛因汗’的人吧?”

“啥是‘赛因汗’啊?”也速蒙哥傻乎乎地插嘴问道。

“哼哼,”贵由把酒碗和不里、也速蒙哥一碰,又干了一碗,说,“‘赛因汗’就是好汗嘛,是不是?”

“那些啥都不懂的蠢物是这样说的!”不里说,“拔都那小子,他算啥好汗,他根本就不配!”

“你小子说得好!”贵由咧嘴一笑,“我听说他之所以被称为‘赛因汗’,是因为他对待士兵就像婆娘对待自己的男人一样温柔。呵呵,带兵可不是请客吃饭,那需要严格的纪律和硬朗的作风,像婆娘一样温柔,那还叫带兵?”

“是呀是呀,”不里附和说,“我看他这样带出的兵,到战场上一见到敌人,准会吓得尿裤子!我们等着瞧吧,瞧这个什么‘赛因汗’的笑话吧!”

“好,等着瞧!让我们预祝他和他的兵尿裤子!来,干!”

“干!”也速蒙哥一见喝酒,就高兴地跟着大声喊道。

誓师大会开始了。贵由看见拔都大踏步走到高台上,接受着台下士兵的山呼海啸,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把脸撇到一边,不想看他,不过眼睛不看,声音却挡不住地撞进耳朵里来了。

“我们,成吉思汗的子孙,草原上空的雄鹰,不可战胜的苍狼!从这一刻起,我们奉长生天的命令,向日落之地挺进!我们将征服全部的世界,直至最后的海洋!我们的箭矢锋利无敌,我们的战刀寒光闪烁,我们把雷电掷向每一个民族、每一个地方!我们将得到成群的牛羊、数不清的财宝、堆积如山的粮食和药材!”

台下的将士高高地举起手中的弓箭马刀,像突然之间拔地而起的莽莽森林,同时嘴里欢呼着,大声喝彩,声浪如同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潮浪,场面非常壮观。

贵由却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他觉得拔都是小人得志,把自个儿等同于圣主成吉思汗了,俨然就是长生天代言人的口气!他不断转头和不里说话,旁若无人地笑闹着,用这种方式表达他对拔都的轻蔑和不屑。

拔都显然发现了贵由和不里的不屑,但是他不为所动,依然用充满感染力的话向大家做动员:“我们,成吉思汗的子孙,我们将延续祖先的光荣与传奇,在那块遥远的辽阔的西方战场上,书写新的神话,留下更加灿烂迷人的英雄诗章……”

蒙哥也看到了贵由和不里的闹腾,他决定要积极支持拔都。他夸张地做着手势,积极配合拔都讲话的节奏。当拔都讲到激昂处,他高举双手,带着士兵们欢呼;当拔都讲到艰难处,他便紧紧锁住眉头,作出沉思的样子;当拔都的话音有所停顿,他又带头大声鼓掌,大声叫好!他就像是一位音乐指挥,配合着歌手的歌声,指挥各种乐器,奏出恰到好处的音乐,直至高潮。

不过,蒙哥并不是心悦诚服地接受拔都领导的。最初,当他得知西征、南征的主帅都不是他时,一度也和贵由一样愤愤不平。在黄金家族的第三代中,他是唯一一个既参加过西征花剌子模又南伐过金国的人,打过不少胜仗。从综合能力来看,可以说他是最强的,主帅理应由他来担任。即便西征的主帅不是他,南征也该由他来指挥。他和阔出都参加过南征,但显然他比阔出优秀得多,经验也比阔出丰富得多,为什么主帅竟然是阔出而不是他?

他也知道这是合罕忌惮他、防范他。他和合罕的关系,再也不是以前养子和养父的关系了。以前窝阔台非常喜欢他,有什么事都把他带在身边,一方面是他能力出众,另一方面也是对养子的喜爱。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窝阔台做了合罕,为了让汗位能在自己的世系中延续下去,他就着力培养自己的继承人,蒙哥的能力出众反而成了掣肘。合罕不让他做主帅再正常不过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他并不因为明白就能够放开。他有一颗年轻的心,和所有年轻人一样,渴望建功立业,渴望高居人上,渴望扬名万世。虽然母亲唆鲁禾帖尼不断地告诫他,要忍,要藏,等待机会,但是该忍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才能冒出头来?

他常常有一种危机感,他已经28岁了,他父亲拖雷是39岁离世的,以他父亲为参考,他在世的年龄也就十来年了,时间非常短暂了。他父亲在28岁的时候,已经跟随祖父南征北战,建立了赫赫战功,而他呢,还莫名其妙、憋憋屈屈地藏着隐着,这是多么滑稽!

母亲的话是对的,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潜藏。因为他的头往上冒得越多,被折断的危险就越大,只有潜藏才能够确保平安。但是,平安并不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追求的目标啊。他是成吉思汗的子孙,脉管里流淌着成吉思汗的血液,任何时候,他都渴望生命像火焰一样熊熊燃烧,而不是只作为一粒火种,被深埋在灰里。

在这个世界上,他最有兴趣的一件事情就是打仗。他觉得打仗正是发挥生命潜能、高扬生命火炬的最好方式。当在战场上举着马刀策马奔驰的时候,当嘴里大声呼喊号叫的时候,当敌人热腾腾的血液溅满自己脸颊的时候,当那些狂妄不逊的人最终匍匐在自己脚下的时候,才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所以,在其他事情上他可以藏着潜着,可以不争不要,但是打仗不能,不让他打仗就像压制他呼吸一样。任命下来的一刻,他焦躁不安,在帐里走来走去,嘴里嚷着要见合罕,让仆役马上给他备马。忽都台心里很害怕,她从来没见过蒙哥生这么大的气,她感觉要出事,赶紧一面温言软语安慰蒙哥,一面给仆役使脸色,让他们把她婆母唆鲁禾帖尼叫来。

等唆鲁禾帖尼赶到蒙哥的大帐时,蒙哥已经骑着马跑出去了。忽都台跌坐在帐门口,满脸是泪。看到婆母到来,忽都台赶紧站起来,大喊道:“快!额吉,蒙哥刚跑出去,追还来得及,迟了,他就到合罕那里了!”

唆鲁禾帖尼生气地问:“他去干什么?”

“他说他要去问合罕为啥不让他做西征军主帅!西征军不给做,就派他自个儿带一支部队去打南家思。”

唆鲁禾帖尼不但没追出去,反而坐了下来。忽都台满心焦急地说:“额吉啊,要不马上追出去,可就来不及了!”

唆鲁禾帖尼冷冷地说:“追出去有什么用?蒙哥快满三十的人了,古人说,三十而立,他应该有自己的主见和判断了。道理他都是明白的,再多说也没用。如果讲了道理他仍然要做,那就说明他有不得不做的理由,又怎么拦得住他呢?”

“那就不拦他了?”忽都台焦急地说,“不拦他,要是他把合罕惹怒了,可是要杀头的啊!”

说着,忽都台让侍女给她备上一匹战马,她要骑马去追。

唆鲁禾帖尼阻止忽都台道:“忽都台,你不用费那个劲,我相信蒙哥,相信他不一会儿就会回来的。”

忽都台虽然不大相信,但是唆鲁禾帖尼这么一说,她也觉得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傍晚的时候,蒙哥果然垂着头回来了。

当他进门看见母亲坐在桌旁的时候,一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赶紧走过去,跪下请安。

唆鲁禾帖尼端起一杯茶,轻轻呷了一口,说:“你回来了?”

蒙哥声音暗淡地说:“回来了……”

“回来就好。”唆鲁禾帖尼站起来说,“你既然回来了,我也要回去了。”

蒙哥没开腔,默默地送唆鲁禾帖尼出去。

忽都台等唆鲁禾帖尼走后,赶紧转过身来,抓住蒙哥大叫道:“天神啊,你真的没去合罕那里,真的回来了吗?”

蒙哥淡淡地说:“是啊,我回来了……”

忽都台激动得满脸通红,说:“你走后,我本来要骑马去追你的,但是额吉不让我追,她说你肯定会转回来的。当时我还不信,没想到你真转回来了!”

“额吉真的这么说的?”蒙哥问。

“是啊,额吉就是这么说的!”

蒙哥脸上现出一副感激的样子,久久不语。

忽都台还沉浸在喜出望外中,说:“那你在外面一整天,都做了些什么呢?”

蒙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路上看见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就在那里看了一下午。”

忽都台吃惊地望着蒙哥,等他说下去。

“我看见一只鹰在捕捉一条蛇。那鹰是一只海东青,彪悍而健硕。蛇是一条眼镜蛇,模样也十分凶恶。当那只鹰从天空中俯冲下来的时候,蛇昂起头,挺着脖子,吐着红信,和鹰对峙。它们搏斗的过程相当壮观,我看见鹰身上毛血飞舞,我也看到蛇坚韧的鳞皮被撕碎。它们搏斗了很长一段时间,但似乎谁也打不败谁。我感觉它们就要两败俱伤的时候,蛇却忽然逃跑了。”

“它打败了?”

“鹰肯定是以为蛇败了。”蒙哥笑笑,接着说,“鹰看见蛇跑了,赶紧飞起来,向蛇俯冲过去。蛇为了不让鹰抓住,便在鹰冲下来的时候往旁边一转弯,让鹰扑一个空。鹰虽然在天空中飞行的速度很快,但是在地面上却不会跑了,所以它不得不一次次飞起来,再一次次往下冲。蛇则轻松得多,它只需要找准时机,不断地侧身就可以了。

“这样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鹰似乎累了,停在一棵树上,收敛了翅膀。蛇见鹰不再扑它了,也停止窜动,慢慢游。没想到鹰的放弃是假象,它似乎只是在树上休息了一会儿,梳理了一阵羽毛,同时也好像是为了让蛇放松警惕。忽然,鹰一展翅膀,以极快的速度猛扑下来。那时候,我心里想,坏了,蛇根本就没发现,还在慢腾腾地游呢,这下它跑不掉了!果然,在鹰就要靠近蛇的时候,它才慌里慌张地向荆棘丛中窜去。鹰当然不会放过这一次抓捕,它铆足了劲儿往前冲,像箭一样直往蛇头上飞掠而去……”

“鹰抓住蛇了吗?”忽都台紧张得使劲抓着蒙哥的手。

“就在鹰伸出双爪抓住蛇的那个瞬间,蛇一侧身,又往旁边去了,而鹰却收不住,一下冲进了荆棘丛中。荆棘上尖锐的刺深深地扎进鹰的皮肉里,它的翅膀被荆棘挂住,它惨叫着,奋力地扭着翅膀和身体,但是它越扭动,身体被挂得越紧,到了最后,它动不了,只剩下哀叫了……”

蒙哥讲到这里,忽然笑起来,说:“这时候,我看见它灰黄的眼睛,那原本刀锋一样锐利的眼睛,现在竟然起了一层雾气。我走过去,用马刀把鹰周围的荆棘一点一点削掉,扯住荆条,把刺从它身上拉出来。我想把它救下来,但是它并不配合我,它的眼里充满惊恐,挣扎得更厉害。在我还没有把最后一根刺从它身上拔下来的时候,它就垂下了头。”

“它怎么了?”

“它死了……这只在天空中高傲飞翔的雄鹰,这只不可一世的草原精灵,就那样滑稽而窝囊地死了!”

忽都台发现蒙哥的脸上浮现着真实的悲悯,她明白,蒙哥已经缓过来了,不用再和他说什么了……

誓师大会上,拔都动员完,速不台又大步跨到台上。他本来是不想说什么的,六十多岁的人了,他这次参战的任务就是努力把这些年轻人扶持起来,让他们尽快挑大梁,唱主角,不过,当他看到贵由和不里在那里捣乱的时候,心里很不高兴,也很担忧。这显然是一个不好的预兆,如果把这种预兆带到战场上,准会出问题,所以他不能不出面说几句。

“草原上的狼崽子们,我知道你们现在都很兴奋,你们的爪子刚磨快,你们的牙齿正发痒,你们已经迫不及待想冲到战场上撕扯猎物,但是作为一个老猎手,我得提醒你们,别以为你们是去捡黄金,躬一躬身就可以捡起来大摇大摆地走人,没那么便宜!十年前,我和哲别将军就已经领教过了。那里的人凶悍无比,他们可以因为一句话不对头就拳脚相向,拼出性命斗个你死我活。他们的铠甲坚固无比,他们的长矛挺起来就能把一个地狱托出地面。当他们站好阵形后,你就是驱动一队大象也冲不垮!我们将要面对的极有可能是蒙古历史上最残酷的一次战争,所以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

速不台的讲话果然不一样,台下的人都鸦雀无声地听着他讲,连贵由和不里也不再喧闹。速不台接着说:“所以,我要求大家一定要一切行动听号令,严肃纪律。在战场上,拔都可汗命令你们往前冲,哪怕是刀山火海,你们也决不能后退半步!拔都可汗命令你们埋伏不动,就算是脑袋遭狼咬了,你们也不能哼一声!只有我们严格遵守纪律,我们才会是一支不可战胜的钢铁之师!明白吗?钢铁之师!”

“钢铁之师!钢铁之师!”大家对老将军速不台的话深信不疑,都举起双臂,高声欢呼附和。

动员大会结束后,所有的宗王都回本土做准备去了,蒙哥则决定去找拔都和速不台。这是蒙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立带兵打仗,所以他很早就开始思考即将面临的战争的模样,并派出一些侦察小分队到未来的战场上收集情报。他觉得有必要把他收集到的信息告诉拔都和速不台。

拔都见到蒙哥后非常高兴,蒙哥在动员大会上积极支持他,给足了他面子,现在又主动帮他考虑重大的战略事宜,这让他非常感动。事实上,他也和蒙哥一样,派出了不少小分队收集情报,他也正想和人分析一下他得到的信息。

拔都拍拍蒙哥的肩膀,说:“兄弟,你有什么好的建议,说出来让我们听听。”

蒙哥说:“汉人有句话,‘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以前祖父成吉思汗出征前,也要充分考虑粮食、草料和药材等供给。我们这一次出征,是对整个西方国家宣战,所以这个问题尤其重要。我觉得现在我们需要给合罕建议,调整驿站的功用,让它们成为我们战争中牢固便捷的补给线。”

拔都和速不台知道蒙哥话里的意思。驿站从成吉思汗时代就在全国建立起来了,并且在各次战争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但是这些年,合罕却几乎把它们变成了各地与哈拉和林商业来往的通道,背离了最初设置的目的。

速不台点点头,说:“是啊,驿站驿道不但必须恢复原来的功能,还应该继续往西方和中原延伸,要让驿站驿道像蛛丝一样,我们打到哪里,就拉到哪里。这样才能保证我们前方的补给。”

蒙哥接着说:“建驿站修驿道是一方面,因为这些蛛丝要一直拉到遥远的西方战场,那么远的距离,很容易就拉断了,我觉得还应该在我们即将到达的地方开辟补养地,有粮食给我们的士兵吃,有水给我们的士兵喝,有牧草给我们的战马啃咬。”

拔都说:“蒙哥兄弟说得有道理,他说的这些问题,正是我所担忧的。根据我对西方国家掌握的情况,他们那里大都像汉地一样是耕地,寻找粮食和水并不困难,但是供给马吃的牧草就太少了。没有牧草,我们的腿就少了一只,就会寸步难行。”

速不台看到拔都和蒙哥已经在考虑这些非常隐蔽的战争细节,而不是陶醉在浮躁的浅薄的战争热情中,非常欣慰。他感到黄金家族能有这样两个杰出的后代,这一次西征就有充足的保障了。他说:“两位考虑得周到,我的建议是,我们再派出一些小分队,尽可能去寻找水源和牧场,做上记号,作为我们军队将来的宿营地。如果牧场不够,我们就人工制造!”

“人工制造?”拔都和蒙哥都不明白,“怎么人工制造?”

速不台呵呵一笑说:“我们这支小分队在我们将要穿过的地方,把那里的住民撵走,撵不走就杀掉,再把那路上的民房和庄稼一把火烧干净。这样,到了明年春天,新嫩肥厚的牧草就会在充满营养的灰烬上蓬勃地长起来,到时候就不怕马没草吃了!”

拔都和蒙哥拍手叫好。

这就是蒙古人的战争理念,他们用这种野蛮的方式,强行给蒙古大军开辟出一条从蒙古本土通往西域的补给大道,让成千上万的百姓失去生命,失去家园,流离失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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