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8年,拔都大军攻占也烈赞城后,继续往北挺进,兵锋指向毗邻的弗拉基米尔公国。
在蒙古军还在攻打也烈赞城时,尤里大公曾派其弟亲自到弗拉基米尔公国求救。弗拉基米尔公国的大公尤里二世不但不出手援助,还把他们奚落了一番:“早知如此,当初你们干啥去了?当初你们要是多来我国走动,向我们敬献朝贡,何必今天搞得这么狼狈?”
尤里大公的弟弟见说不动尤里二世,悲愤地说:“不管是也烈赞人,还是弗拉基米尔人,都是斡罗斯人,都是上帝的子民,血管里流的都是斯拉夫的鲜血。两个国家就像是一个人和他的影子,如果这个人倒下了,他的影子还存在吗?”
尤里二世轻蔑地说:“别拿你们也烈赞和我们弗拉基米尔比!就算比作人,我们也是一个独立的人,四面八方都照满阳光,哪里有什么影子?”
尤里二世这么骄傲,是有骄傲的本钱的。弗拉基米尔公国是斡罗斯北三国中实力最强大的,他对自己的国家和军队充满自信。除了骄傲外,他还有别的心思。也烈赞和弗拉基米尔有仇怨,他觉得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假蒙古人的手,拔除这颗眼中钉。至于蒙古军会不会打到他的国家来,他认为这不是个大事情。蒙古军的意图不过是想弄一点儿东西,就像十几年前一样。他对他的大臣们说:“我们给他们点儿皮货,再赏他们一些好马,好酒好肉地招待他们吃几顿,他们就会走的。我们地大物博,给他们这些东西也穷不了。他们的国家在遥远的东方,他们最终还是会回到他们那片草原上去。真要打,我们也不怕。我们的城墙可比也烈赞城坚固得多呢!”
不过,随着也烈赞的城池一座一座地被蒙古军迅速攻灭,最后只剩下也烈赞城一座孤城的时候,尤里二世开始变了,他最初的那份自大和洋洋得意渐渐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把他的小儿子派去守卫另一个重要的城市莫斯科。他小儿子让他划拨一些军队,但他告诉他小儿子:“所有的军队都必须留在弗拉基米尔城,他们必须守护首都。我要给你的只有一个将军,你让这个将军去帮你组建军队吧!”
就算是把所有的军队都留下来保护都城了,他还是不放心。当蒙古人仅用6天时间就攻下也烈赞城时,他吓住了,决定溜出城去。他对他的大将们说:“我把军队都留给你们,你们一定要守住城池,直到流完最后一滴血!至于我,会到伏尔加河流域,在茂密的森林中建立一个军事营地,集结新的强大的军队。到时我会带着军队返回来,然后我们里应外合,打败蒙古军!”
尤里二世想趁夜色,带上几百名士兵偷偷溜掉。他的皇后很快就发现了。皇后拉住他的衣角说:“你为什么要把自己亲爱的人扔下呢?要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尤里二世拍拍他的皇后,安慰她说:“怎么会死呢?我是出去依靠我公爵的威望组建军队。你如果跟我走了,别人一定会以为我们是逃跑,那可就军心大乱了!”
尤里二世出城后,拼命向北逃跑。他一边跑,一边冠冕堂皇地遇到人就说:“弗拉基米尔人,你们要举起手中的长剑和斧头,和邪恶的蒙古人作殊死的斗争!永远向前!永不退缩!上帝和我们同在!他会保佑我们的!最后的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累死一匹马,又马上换另外一匹。直到跑到位于西奇河边的任吉村。这是一个相当偏僻的地方,周围环绕着茂密的森林,外人很难发现,而且村子四面全是泥泞不堪的沼泽,平常又雾气弥漫,没有人能看清里面的情况,也根本别想进来。
尤里二世仍然不放心,他问身边的神父:“问一问上帝,蒙古人能打到这里来吗?”
神父作了一番祈祷后说:“万能的上帝谕示陛下,这里是沼泽,蒙古人是来不了的!”
尤里二世很满意,他对跟从他的那些士兵说:“好啦,我们就在这里开始组建我们的军队吧!”
蒙古军很快就攻陷了莫斯科城和弗拉基米尔城。他们在两个地方都没有找到尤里二世,便命令把俘虏抓起来拷问。这些俘虏虽然被俘了,可都是忠勇之士。尤里二世背弃了他们,他们却誓死效忠他们的公爵,坚决不说。最后蒙古人把几个俘虏放在火上慢慢烤,并威胁他们说,再不交代,就把他们烤成人肉串。当前面几个人被烤干后,有一个俘虏终于顶不住,告诉了拔都尤里二世的去向。
拔都派军继续追击。1238年3月,追击的蒙古军寻到森林边,发现了一个弗拉基米尔人的哨所。哨所里的士兵告诉蒙古人,他们是一个叫多罗扎的将军的部下,但是,蒙古人从那里密集的脚印判断出这里一定不同寻常。晚上的时候,他们摸进森林,趟过沼泽,包围了任吉这个小村子。尤里二世发现了,企图从村子东边的河上逃走。岂料蒙古军已经扎好了口袋,他们一过河,密集的箭镞便像暴雨一样向他和他的几百个卫士倾泻而下。尤里二世瞬间就成了“刺猬”。
这个弃国弃民独自逃生的可怜君王,最后仍然逃不过蒙古人的刀子,轻轻一下,他那颗惊慌失措的头颅就被割下来了。
弗拉基米尔城、莫斯科城被攻陷了,尤里二世也被消灭了,但是和也烈赞一样,弗拉基米尔人的抵抗从来没有停止过。他们并不因为国王逃遁便胆怯害怕,也并不因为首都及大半壁江山都失去了而悲观绝望。他们反抗着,战斗着,直到最后一刻。当拔都大军扫荡弗拉基米尔的残余城市时,一个叫科泽尔斯克的小城让他吃尽了苦头。科泽尔斯克的守将瓦希里是个年轻人,他毫不畏惧,指挥着全城军民和蒙古大军殊死搏斗,坚持了两个多月。拔都在攻城时,腿被箭射伤,而这个伤也让他终身受累,最后竟然死在这个伤上。这是后话。而蒙古人也因此战死了四千多人,其中还包括三名万户长的长子。
当这座小城最后被攻破的时候,拔都气坏了,下令将城中居民包括吃奶的婴儿全部杀掉,连牲口也一个不留,就像成吉思汗曾经在花剌子模的范延堡做过的那样。
1238年4月,拔都指挥蒙古大军继续北上,向北斡罗斯最后一个大公国诺夫哥罗德进发。诺夫哥罗德是斡罗斯最古老的城市,是斡罗斯国家的发祥地。它位于伏尔加河与其支流奥卡河交汇处的伊卡门湖畔,水运发达,因而这座城市不仅是一个有名的历史文化名城,也是一个繁华的商业中心。
那时候正是春天,尘封了一整个冬季的诺夫哥罗德大地上的冰雪开始融化,原本硬邦邦的土地被融化的雪水一泡,变得异常松软。看起来是完整的土地,一脚踩下去,就是半脚肚子的泥泞。有些地方甚至成了大片大片的沼泽,常常一不注意,连人带马都陷下去了。而泥泞经前面的军队一踩,一搅和,变得像稠密的糖浆,后面的人再走的时候,脚很难从里面拔出来。而下面的硬地又被前面的脚踩得光溜溜的,一着地就打滑,像滑冰一样……几个回合,整支军队都像从泥泞里钻出来的,非常狼狈。
生活在草原上的民族哪里走过这样的道路,士兵们筋疲力尽、怨气冲天,贵由和不里干脆让他们的军队停顿下来,原地休息。拔都发现了这种情况,心里很生气,想要整顿纪律,蒙哥劝阻了他。蒙哥让他给大家讲一讲,统一思想,否则的话,越往下走,掉队的军队会越多。
拔都听从了蒙哥的建议。在一个天气晴朗的黄昏,拔都让军队将领都来到一块高地上,指着北方给大家看。
由于天气晴朗,北方闪现出一派金色的神秘光芒。拔都用他演说家的语言进行了颇为感人的演讲,他说:“你们看见北边的那些美丽光芒了吗?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光吗?那是金子发出的光。诺夫哥罗德是斡罗斯最古老的城市,又是一个富饶的商业城市,那里堆积着来自全世界各国的金光闪闪的丝绸、削铁如泥的战刀、一日千里的宝马、黄澄澄的金条、白灿灿的珍珠、窖藏上百年的美酒和大眼睛黄头发的白皮肤姑娘……所有这些,都是我们的!我们可以从那里获得几倍于也烈赞和弗拉基米尔的财富。蒙古草原的勇士们,我们现在走到了非常困难的境地,但是,这点儿困难算什么,再往前跨几步,只需几步,我们就能捧得满怀的财宝。现在,我们已经消灭了北斡罗斯三国中的两个公国,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大家只要再鼓一把劲,坚持几天,我们就可以把蒙古人的光荣写到斡罗斯国土的边沿,让千载万世的后人传唱我们英雄的传奇……”
贵由在下面高声说道:“你这是在唱歌啊?说的比唱的好听!这么泥泞的路,大家怎么走啊?就算是军队开拔到那里,我们也早已没有力气了。遇到敌人,只有被动挨打的份,还怎么战斗?”
下面一些将领也纷纷点头。贵由看大家附和他,得意地左顾右盼说:“我看我们不如折回去,往东或者往西都可以,那里还有很多小国,我们去打那些小国不也是一样的吗?何必好大喜功?”
拔都当然不愿意半途而废:“诺夫哥罗德是一个力量强大的国家,如果我们不趁现在把他们消灭,养虎为患,到时候他们成了气候,说不定把我们已经打下的国土再夺回去,那样我们不是劳而无功吗?”
不里这时候也开玩笑似的说道:“什么叫我们的国土?拔都可汗,那是您的国土啊!我们在遥远的东方,国土怎么可能划到这里来?”
这时候,速不台发话了:“大家不要争论了!消灭整个斡罗斯,是成吉思汗和合罕定下的目标,如果我们半途而废,回去也不好向合罕交代。大家只有戮力向前,休生怠惰之心,才能完成圣主成吉思汗的遗愿,向合罕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
速不台在军中德高望重,他虽然不是黄金家族的成员,但他是元老级的人物,他说的话具有极大的威慑力,大家只好不再开腔,继续往前走。
因为速不台发话,大家没有停住脚步,但最后,也是因为速不台,大家又不得不折回来。
后来的一天,当速不台骑着马在还没有解冻的河流上行走时,突然冰层断裂,速不台连人带马掉进了河中。士兵们慌了,赶紧抛出套马索套住速不台,费尽周折才把肥胖的他拉上来。但是,他的战马却消失在冰层下了。
速不台虽然被大家救起来了,但是他很伤心,他的那匹黑鬃黄褐马跟了他许多年,他对它就像对待自己最心爱的兄弟一样。现在兄弟牺牲了,浑身湿透的老将虽然冷得直发抖,也不去换衣服,就坐在岸边,望着马消失的地方,一把一把地抹眼泪。他的部下看到他对战马的深厚感情,也很感动,都陪着他流泪。
拔都听说后,赶紧过来看速不台。看到这种场面,他知道,他不能再坚持往北走了,连坚决支持他的老将军都搞得这么狼狈,这么伤心,再走下去,士兵们说不定会崩溃的。
尽管现在离诺夫哥罗德只有不到200里的路程,尽管留着这个最古老最富裕的公国不打他心中充满万分遗憾,但是,他仍然决定回撤,等秋天来到,这里的土地不再泥泞的时候再来吧……
拔都的这个决定让士兵们欢喜异常,本来疲倦不堪的队伍一下子就来了精神。贵由更是在一边说风凉话:“早就让他撤了,偏要这么固执!结果如何呢?还是撤!这不是自己扇自己的耳光吗?”
蒙哥听到贵由这么说,感到贵由简直有点儿落井下石的味道。他知道拔都心里一定很难过,同时他也不愿意放弃,便对拔都说:“拔都大哥,要不你带着大部队回撤,我带着我的人马继续北进。我到诺夫哥罗德去看看情况。如果能打就打下来,打不下来,我摸清他们的实力,秋天我们转回来的时候,也好有的放矢。”
拔都很高兴,也很担心,他说:“蒙哥兄弟,谢谢你!不过,你一个人带着部队去攻打强大的诺夫哥罗德,会不会很危险啊?”
蒙哥说:“我的部队人数确实少,但是当年哲别将军和速不台将军不也是带着很少的人马就横扫了整个西方吗?我也可以试一试嘛。再说了,有你的大军在后面做坚强的后盾,谅他们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拔都赞赏道:“兄弟说得好,有志气!”
他拍拍蒙哥的肩膀,又说:“你到达诺夫哥罗德后,最好先劝他们投降。如果他们同意,我们不费一兵一卒,那自然最好了。如果他们顽固不化,兄弟也不必和他们硬打,先扫荡他们的乡村,筹集粮草,再消灭他们一些防守薄弱的城市,等秋天我们过来后,再一起进攻他们的都城。”
拔都把自己的部队也分一部分出来,由他的亲兄弟别儿哥率领,跟蒙哥一起去北方。速不台也让兀良合台带一部分部队,跟从蒙哥,然后,拔都统领其余的部队往东走,扫清北斡罗斯与钦察接壤的小国,回钦察草原休整。
蒙哥纪律严明,部队虽然历尽艰辛,还是很快到达了诺夫哥罗德。蒙哥把部队驻扎在外围,派出孛鲁欢、兀良合台等人去劝降。没想到这次非常顺利,诺夫哥罗德公爵爽快地答应归顺蒙古。蒙哥很高兴,宣布诺夫哥罗德为蒙古的属国,让公爵继续统治他的国家,然后带上公爵向蒙古人进贡的财物,撤回了。
1238年初夏,蒙哥返回钦察草原,和拔都大军胜利会师。他们将在这温暖美丽的草原上尽情休整娱乐,度过整整一个夏天。
脱列哥那经常帮助窝阔台处理政务让耶律楚材很忧心。在耶律楚材的思想中,后宫干政是一件危险的事情,是一个王朝走向混乱、衰落、分裂甚至灭亡的开始。为此,他多次向窝阔台建议,让他自己处理朝政,不要把国家大事交到一个女人的手里。窝阔台最初还很听耶律楚材的话,但是,他实在厌烦那些繁冗的事情,他更愿意坐在火炉边,看歌舞,赏风景,咀嚼那些冒着热腾腾油香的鹿肉,一杯一杯饮那些刚拍开封皮的醇香的美酒。
慢慢的他就不大听耶律楚材的话了。在他看来,由皇后代大汗处理政事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蒙古向来就有这样的传统。如果大汗去世,很多时候是由皇后摄政的,而且脱列哥那在代理朝政的时候处理得很恰当。既然如此,让她做一做,帮他分担一些工作又有什么问题呢?他觉得这个耶律楚材,老得有点儿迂了,一点儿都不懂变通!
耶律楚材提了几次建议后,见合罕并不采纳,还经常现出不耐烦的脸色,也只得长叹一声作罢。
但是脱列哥那把这记到心里去了。当窝阔台无意中把耶律楚材奏议的事情告诉她后,她就恨上耶律楚材了。
本来,她听从合答的建议,几次试图拉拢耶律楚材的。在窝阔台身边的朝臣中,镇海和耶律楚材无疑是最重要的。镇海在窝阔台立嗣过程中,几次三番地和她作对,她已经把他看成了死对头,如果能够拉拢耶律楚材,凭着耶律楚材在汗廷上的威望,最后要把汗位落到贵由的头上,也不是件难事。
她经常赏赐他一些礼物,遇到什么事情的时候,也找他商量,以示对他的重视。但是,渐渐地她就发现,这个耶律楚材并不受拉拢,她在他那里收获到的更多的是轻蔑和不屑。当她找他商量汗廷大事的时候,他总是第一时间向窝阔台汇报。有什么建议,他也只是向窝阔台提。他对她客客气气,但从不在她面前说实话,仿佛她只是个帮闲之人。有时候窝阔台直接命令把事情交给脱列哥那处理,他却还到窝阔台身边絮絮叨叨。
这让脱列哥那心里很不爽,对耶律楚材充满了不满和怨恨。她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这个长胡子的老头从窝阔台身边赶走。
她仔细寻找着机会,慢慢地,她就找到了窝阔台和耶律楚材之间的矛盾。原来他们两人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亲密无间,他们对事情的看法常常存在严重分歧。比如,耶律楚材一直殚精竭虑地削弱宗王影响,让权力和财富集中到合罕手里,但是这样做的结果是宗王们不断抱怨,觉得窝阔台不仁义,对亲属及勋臣薄幸寡恩,丢失了一个蒙古人的本色。窝阔台呢,虽然也喜欢权力都集中到自己手里,但是,他又有很浓的蒙古人“围山打猎,见者有份”的传统思想,受不住大家抱怨,经常不顾耶律楚材的反对,把食邑大片大片地赏赐出去。
脱列哥那决定加重宗王们的抱怨,并且激发窝阔台心中传统思想的力量。她经常在那些抱怨的宗王们面前诋毁耶律楚材,告诉他们,并不是窝阔台吝啬,而是因为耶律楚材在合罕面前进谗言。宗王们听了自然更生气了,他们更加起劲地在窝阔台面前数落耶律楚材的不是。
脱列哥那还发现了窝阔台和耶律楚材的另一条裂痕。窝阔台除了喜爱饮酒娱乐外,还对做生意特别有兴趣。这种兴趣起源于他在建造哈拉和林的时候,为丰富都城的物资,对商贩生意的扶持和鼓励。后来,他自己也对做生意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经常把银子从国库里拿出来,交给商人去做生意。而商人拿到这些大宗财宝后,并不真做生意,而是放高利贷。
耶律楚材反对这种做法,他经常告诫窝阔台,把国库里的钱拿出来给商人这样做,会把国家的经济形势搞得很乱,很多老百姓被高利贷盘剥,贫困不堪。再说,就算合罕能收两个钱,收到的也只是小钱,大量的盈利其实进了商人的腰包里,这完全是得不偿失。而且,如果合罕这样做,所有的宗王贵族都会跟着这样做,这样一来,国家将被搞得一团糟。
脱列哥那看到,耶律楚材的这条建议又是一条很不讨好的建议,它又触及了宗王贵族的根本利益。耶律楚材这样做,注定将走到各宗王贵族的对立面。只要各宗王多次在合罕面前说耶律楚材的不是,合罕就会怀疑;只要合罕怀疑,耶律楚材就会成无根之木,离倒台的时候不远了。
脱列哥那决定在火上再浇一瓢油,把合罕做生意的热情再添一把火,让窝阔台彻底厌倦耶律楚材。
脱列哥那有个亲信叫法提玛。这个女人是个伊斯兰教徒。虽说脱列哥那是聂斯脱里教徒,但是她从来没有过坚定的信仰,她的信仰和所有的蒙古人一样,都是实用主义的。法提玛因为经常讨好她,便成了她的亲信。
法提玛就是在这时候把一个对蒙古历史起重要作用的人物引荐给了脱列哥那的。这个人的名字叫奥都剌合蛮。奥都剌合蛮是法提玛的同乡,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儿。长大后,法提玛进清真寺做了伊玛目(伊斯兰教的教职称谓,意为领袖、师表、表率、楷模等),奥都剌合蛮则外出做生意。奥都剌合蛮的生意做得很大,后来也像很多商人一样放高利贷,很快就成了一个远近闻名的大富商。
奥都剌合蛮已经不满足只在民间做小生意了,当他得知蒙古合罕也对做生意感兴趣时,便产生了一个雄心勃勃的想法——要把生意做到合罕那里去。他打听到法提玛是合罕六皇后的宠信,就带了一箱珠宝来送给她,让她把自己引荐给六皇后。
奥都剌合蛮给脱列哥那带来了两样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一颗夜明珠和一个黄金打造的受难耶稣像。那夜明珠有拳头那么大,晚上放在帐里,可以一整夜放射鲜艳夺目的光芒。奥都剌合蛮告诉脱列哥那,这尊耶稣金像是罗马教堂里的,非常灵验,无论向它祈求什么都能实现,他特地用一库的金子从教堂里买出来的。
脱列哥那很高兴,非常喜欢。脱列哥那不仅仅喜欢奥都剌合蛮带来的礼物,也很喜欢他这个人。奥都剌合蛮身材伟岸,英姿勃发,面皮光净,脸上一把胡子修剪得齐齐整整,很有男人的气概。脱列哥那第一次见到他,竟莫名地有些慌张,脸皮微微发红,不过她克制住了自己,详细地向他询问在西域做生意的情况。
奥都剌合蛮很会说话,不断地奉承讨好脱列哥那,给她讲他在各地见到的奇闻轶事,逗得脱列哥那哈哈大笑。最后,脱列哥那把一笔钱交给他,让他帮她做生意。没想到十多天后,奥都剌合蛮就给她带了翻倍的利润回来。
渐渐地,脱列哥那感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奥都剌合蛮了。奥都剌合蛮不但给她带回利润,还经常陪她喝酒解闷,成了她一个忠心的那可儿。
脱列哥那决定把奥都剌合蛮推荐给窝阔台,让奥都剌合蛮专门给窝阔台做生意,激起窝阔台对做生意持续不断的兴趣。
她把奥都剌合蛮带去见窝阔台,告诉他这人有三能:能做生意,能喝酒,能讲笑话。这三样正是合罕特别喜欢的,他不免有些惊异,立马设宴,要和奥都剌合蛮喝几杯。
奥都剌合蛮很会见机行事,他自然不愿意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上手就连倒三杯酒,合在一只大斗里,端到窝阔台前面,跪下说:“小人能得合罕赐酒,是小人乃至整个家族中最伟大的事件。请合罕允许我美美地享受一下这光荣而幸福的时刻,我要让它刻骨铭心!”
说完,把一斗酒一饮而尽,然后手舞足蹈、欢喜连天地回到他的座位上。
这一段窝阔台的酒正喝得不痛快,一是找不到喝酒的对手,即便有酒量大的,那些人也畏首畏尾,一点儿趣味也没有;二是耶律楚材在他身边不断地劝说,让他少饮酒,搞得他心里烦闷不堪。现在有了这么个既能喝酒又很有趣的人,他如何不高兴?
那个晚上,在奥都剌合蛮的笑话以及滑稽的肢体表演下,窝阔台非常尽兴地喝得酩酊大醉。
自此,窝阔台只要想喝酒,就让人把奥都剌合蛮找来,让奥都剌合蛮陪他解闷助兴。
陪窝阔台喝酒,和他搞熟络,成为他的那可儿只是第一步。第二步,脱列哥那又积极鼓动窝阔台拿钱出来,让奥都剌合蛮帮他做生意。自然,奥都剌合蛮每次都给他带来成倍的利润。不用说,这只是脱列哥那和奥都剌合蛮的手段,即便做生意全部赔本了,他们也会给合罕带来成倍利润的。
金钱可以让人疯狂,就是贵为合罕,举国皆是他的财富,商人为他带来的所谓利润仍然让他激动不已。和脱列哥那一样,窝阔台也对奥都剌合蛮产生了依赖。
第二步实现了,脱列哥那决定发挥奥都剌合蛮更大的作用,也就是让他进入窝阔台的政治体系,直至取代镇海和耶律楚材。
这时候,一个晴天霹雳传来,贵由在前线闹出事情来了。
拔都大军在钦察草原上扎下营寨后,所有的人都很兴奋,他们知道,他们将度过一年中最为愉快的一段时光。秋天出兵,攻城拔寨,劫掠财物,一直到第二年春天。夏天则躲进凉爽的森林或温暖的草原消暑,休养生息,牧养战马。这一直是蒙古人的生活方式。打仗就勇往直前、视死如归;休整就狂歌劲舞、尽情宴乐。不管是哪一种方式,生命都像火焰一样燃烧,像开水一样沸腾。
在蒙古大军中,心情最愉快和豪迈的人是拔都。
不到30岁就成为三军统帅,两三年时间就打下不里阿耳、钦察和半个斡罗斯,占领了比整个蒙古还大的地域,这样的成绩和荣光,在蒙古历史乃至人类历史上都是少有的,就是同期的成吉思汗和窝阔台合罕都不能够,而他拔都实现了。
拔都虽然得意,但并没有忘形。他知道,他能取得这样了不起的战绩,首先是成吉思汗和窝阔台合罕给他打下了良好的基础,还有就是各路人马的同心协力,尤其是速不台、蒙哥等人的大力支持。一个人打鼓,成不了一台戏,只有各种乐器同时上场,紧密配合,才能演奏出一部动人的乐章。
拔都的心里充满得意和感激。他觉得他应该感谢这些和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们,和他们同享得意和荣耀。他决定设下一宴,把千户长以上的头领都请来,以东道主的身份招待大家。
他之所以以东道主的身份宴请,是因为这里是钦察,这块土地和他的封地是连在一块的,在这里,就相当于回到了他的老家。不过,也正因此为他这次宴会埋下了祸根。
在接到邀请的时候,贵由和不里就嘀咕上了:“以东道主的名义,什么意思?合罕还没有分封呢,他就把这块土地划进他的地盘了?”
“我看不只是这块地,他肯定是想把整个斡罗斯都变成他的封地!”不里说,“他这样做,就是想造成既成事实,到时候合罕也不好意思再封给别人了!”
贵由大怒:“我们兄弟们出生入死,流尽鲜血,难道都是给他挣家业?哼哼,我去问问他,他凭什么这么猖狂!”
“我们先不开腔,”不里说,“等一会儿到宴席上,看他怎么说!”
宴会开始,拔都端起酒碗站起来,向大家敬酒。
“草原上的雄鹰,英勇的巴特尔们,我们多么荣光!我们只用三年的时间,就横扫不里阿耳、钦察和斡罗斯,这是人间奇迹!我们创造了历史!今天,我在这里备下薄酒,感谢大家!感谢大家对我拔都的支持!没有大家的支持,我们获取不到这样了不起的成绩!”
不里皱皱眉头,悄悄对贵由说:“听他这口气,这成绩全都是他的,我们都是来帮他忙的了!”
贵由阴着脸,紧绷着嘴,没有开腔。
拔都用金碗倒出第一碗酒,朝着蒙古不儿罕山的方向跪下来,说:“这第一碗酒,敬献给我们伟大的先驱,圣主成吉思汗!没有他的威名和气势,没有他为我们打下这良好的基础,我们的战争不会这么顺利,不会获得这伟大的荣耀。”
接着,拔都站起来,倒出第二碗酒,往地上一倒,说:“这第二碗酒,敬给在战场上光荣牺牲的烈士们!是他们用身躯为我们铺平了前进的道路,是他们用鲜血染红了我们屹立不倒的战旗!他们虽被那些可恨的恶狼咬死,弃尸异乡,但是他们的灵魂已经飞上蓝天,得到了长生天热情的接待!让我们敬他们一碗!”
除贵由和不里外,众人都大声鼓掌,觉得拔都的敬酒恰当而得体。
这时候,拔都转过身来,用金碗倒出一碗,恭恭敬敬地捧到速不台面前,说:“第三碗酒,献给我们尊敬的老将军!您是我们这支钢铁之师的灵魂!是您和哲别将军近20年前对钦察、斡罗斯的武力侦察为我们这次出师提供了第一手宝贵的资料;是您的临场指挥和决断,让我们走到正确的道路上;是您的威武和雄健,让所有的敌人胆破心碎、望风披靡!我们都是您的学生,敬给您,我们的先生!”
速不台是个豪爽的人,他并没有表示谦虚,接过酒,哈哈大笑着,一饮而尽。
拔都又倒上酒。这次,他敬的是蒙哥。他说:“我敬蒙哥兄弟,因为钦察是蒙哥为我们打下来的。如果没有蒙哥为我们开辟出这个根据地,我们的大军就没有集结的地方,我们就不可能放心大胆地去也烈赞。我敬蒙哥兄弟,因为在也烈赞,当我们的进攻受到阻碍的时候,蒙哥为我们提供了制胜的良策和天下无敌的攻城器械,让我们仅用6天时间就摧毁了也烈赞人经营了大半年的坚固堡垒,让我们同时对弗拉基米尔人和诺夫哥罗德人的心理进行了毁灭性的摧毁。我敬蒙哥兄弟,当我们的大军向诺夫哥罗德挺进的路上受到泥泞阻碍而撤退的时候,是他以大无畏的英雄气概、坚韧不拔的意志,一直走到最后的目的地,并且兵不血刃地劝降了这个斡罗斯最古老、最繁华的城市,从而完成了我们对斡罗斯北三国的统一!”
拔都话音一落,速不台就带头大声喊道:“拔都可汗说得好,蒙哥王爷当得起!该满饮此碗!”
蒙哥端着碗,有些迟疑,但是众人都向他大声喝彩,他也就接过碗来,一饮而尽。
不里转头对贵由说:“这敬的是什么酒?蒙哥都喝到了还没轮到您?您是合罕的长子,将来的汗位继承人,难道您还比不上蒙哥?”
不里这样说是有原因的。阔出战死的消息早已传了过来,而且大家也发现,合罕迟迟没有再确立汗位继承人。不里,还有和贵由亲善的很多将领都已经偷偷地向贵由祝贺,祝贺他是汗位继承人。贵由似乎也当仁不让,私下里已经办了不里、也速蒙哥以及那些向他祝贺的将领好几顿招待了呢……
贵由黑着脸,还是没有开腔。
拔都没有注意到贵由的脸色,他继续敬酒。这一次,他把金碗递给了孛鲁欢,说:“孛鲁欢,你是我们蒙古最出色的使者!你出使也烈赞,用出色的外交才华让对方胆寒,并且依靠机智和敏锐察探到敌人的军事部署。你出使诺夫哥罗德……”
拔都还没有说完,贵由已经一拍桌子站起来
,怒气冲冲地吼道:“怎么着拔都?你这算什么?高贵的主子还没喝上酒,你先让下贱的仆人喝起来了?”
拔都愕然地看着贵由,他顿了一下,微微笑着说:“孛鲁欢是仆人,但是他并不下贱,他是咱蒙古的有功之臣!先敬有功之臣,这历来是咱蒙古人的规矩……”
贵由说:“什么蒙古人的规矩?这分明是你订的规矩!你以为你是圣主成吉思汗吗?就是圣主,也从来没让下贱的仆人在高贵的主子前面喝过酒!”
忙哥撒儿一挺身就要站起来,但是蒙哥拉了他一下,示意他坐下来,别开腔。
不里在一边帮腔道:“那还用说,他不是东道主吗?他已经把自己当成蒙古人的最高统帅了,想把哪块土地划给自己就划给自己!说不定他还把自己当成未来的合罕呢!”
“做梦吧你!”贵由一听大怒,“你这个蔑儿乞人的野种!你还想当合罕?你这个长胡须的女人!你有什么资格当三军统帅!”
拔都身边的怯薛“嚯”一声全站起来,“刷”一下都拔出了马刀。
不里的脸色一变,但他仍然把一条凳子提起来,捏在手里,说:“你们要干什么?要杀了我们是不是?好啊,拔都,杀了我们,就没人和你争了,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当合罕了!”
也速蒙哥也站起来,大喊道:“要杀人吗?我可不怕!好啊,放马过来,我和你们大战三百回合!”
拔都向身后摆摆手,怯薛们都坐下来。他脸色通红,强压住怒火,笑一笑说:“贵由大哥、不里,你们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什么时候有过当合罕的念头?今天请大家来喝酒,是因为高兴,我们不是才打了大胜仗吗?大家也都图个乐子!”
蒙哥也站起来说:“是啊是啊,都是自家兄弟,都是黄金家族的后代,怎么还会为一碗酒伤了和气呢?”
不里阴阳怪气地对贵由说:“他当然和气了,拔都把他当成了上宾,先敬了他的酒!也难怪嘛,人家是常胜将军!我们哪能和人家比!”
蒙哥脸色很难看,但他嘿嘿笑着,不反驳,也不再开腔。
贵由说:“好啊,我们既然没用,那我们还待在这里做什么?我们趁早回去算了,别耽误了人家建功立业的时间!”
说完,贵由带着不里和也速蒙哥就要离去。
这时候,速不台站起来,大声喝道:“谁也不许走,都回来,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速不台虽然不是黄金家族的成员,但他是长辈,在军中德高望重,所以他一站起来说话,谁也不敢开腔。贵由、不里等人只得转回来,坐下。
速不台痛心地说道:“你们以为你们打了两场胜仗,就能耐了是吗?告诉你们,你们和圣主成吉思汗比较,还差得远呢!当年圣主带领我们九死一生,经历了多少磨难,他都不敢有你们这份狂妄!你们这群刚出窝的狼崽子,根本就没有经历过什么风雨!你们唯一该做的,就是团结起来,抱成一团,这样才能抵得上圣主的十万分之一!就像你们这样,吵吵闹闹,自鸣得意,总有一天,咱大蒙古要亡在你们的手里!”
速不台也是懂得说话艺术的。他虽然大声咆哮,但并没有针对谁,大家听起来也比较受用。速不台说完后,谁也不再开腔,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默默地喝酒吃肉。
这显然是一场不欢的宴席。风暴虽然暂时平静了,但它只是被压住了,并没有平息。在某一天,它肯定还会爆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