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由大闹宴席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蒙古。窝阔台听说后大发雷霆,立刻把贵由、不里和也速蒙哥喊了回来,同时,为了了解事情的真相,让蒙哥也一起回来。
蒙哥回来后,先回曲雕阿兰见了母亲和妻子。在路上的时候,他一直很平静,微笑着,宽善地安慰贵由和不里,可是一进自己的帐篷,他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怒气冲冲地说:“这个贵由,简直太过分了!竟然说孛鲁欢是下贱的仆人!孛鲁欢是我的那可儿,打狗欺主,他显然是没把我放在眼里!我真想立马冲上去,扇他两耳光!”
唆鲁禾帖尼问:“你冲上去了吗?”
“我还不是思前想后,才强压住怒火。当时忙哥撒儿想站起来和他理论,还是我拉住他,他才没有开腔。”
唆鲁禾帖尼微微一笑说:“这就对了,逞口舌之能,只是匹夫之勇、妇人之怒,能有什么出息!”
“当时我也是这样想的,”蒙哥说,“我得忍住,找到机会,我一定不会和他客气!这次合罕把贵由喊回来,一定不会给他好果子吃。在咱蒙古的扎撒里,顶撞上级可是死罪啊!嘿嘿,一会儿我到哈拉和林见合罕,我也不用搬弄是非,只要把贵由在西方的表现陈述一遍,贵由就死定了!”
唆鲁禾帖尼怪怪地望着蒙哥,顿了一会儿说:“你想做什么?你想报复贵由吗?”
“不存在报不报复,我只陈述事实。合罕让我回来不就是要搞清楚事实真相吗?”
唆鲁禾帖尼不动声色地问道:“你觉得合罕让你回来,真的是为了陈述事实吗?”
蒙哥惊讶地睁大眼睛:“那他让我回来做什么的?”
唆鲁禾帖尼说:“对,合罕确实很讨厌贵由,但贵由毕竟是合罕的长子,他对自己长子的讨厌,不是厌恶,而是对他不争气的一种灰心。你也已经做了父亲,你可以设身处地想一下,一个父亲会置自己的儿子于死地吗?恰恰相反,就算他的儿子是一坨臭狗屎,他也是要想方设法保护的啊!”
“噢,”蒙哥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合罕让我回来,就是为了让我救贵由的啊?可是,即便我愿意救他,也没办法呀,他自己犯的是顶撞军中主帅的死罪啊,我怎么救得了他呢?”
唆鲁禾帖尼微笑地望着蒙哥,没有开腔。
贵由、不里和也速蒙哥回到哈拉和林后,窝阔台把不里和也速蒙哥交给察合台,让他自己去处理。贵由,则把他晾在一边,不召见他,并放出话来,要杀掉他。
合罕的话把脱列哥那吓坏了。
前一段时间,她听从了合答的建议,并没在合罕面前提汗位继承人的事,而是积极地帮助窝阔台处理朝政事务。窝阔台非常高兴,对她越来越信任。然后她又成功地把奥都剌合蛮推荐给了窝阔台,让奥都剌合蛮进入他的核心空间,正要发挥越来越大的作用。一切都照她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没想到贵由却闹出这一档子事来,不但在所有宗王贵族面前大丢其脸,而且使合罕极为生气,竟扬言要杀他!
贵由一回来,她立刻让贵由跪在她面前,大发雷霆,数落了他一通。起先贵由还不服气,还争辩,但他得知合罕不见他,说要杀了他的时候,也吓住了,哀求脱列哥那,让她救救他!脱列哥那虽然生气,但看到贵由求救,眼泪也忍不住扑簌簌地下来了。
这孩子,真是又可恨又可怜!可恨的是,他都三十多的人了,还总是不开窍,自己辛辛苦苦为他经营的一切,往往因为他愚蠢的举动而毁于一旦。可怜的是他身为合罕的长子,却得不到合罕的垂青,什么好事合罕都不会想着他,最后还要杀掉他!
脱列哥那心疼地让贵由起来,坐在一边。是啊,她也很着急啊,有什么办法让合罕转变态度呢?当她听到合罕要杀贵由的消息时,曾跑到合罕面前给贵由求情,但是合罕怒气未平,不但不答应,还责怪她说,贵由这一切都是她娇惯造成的,她要再说,就连她一块打入冷宫,贬为庶民!
脱列哥那一时理不出头绪。她安慰贵由,让贵由放心地等待,毕竟虎毒不食子,缓几天,等合罕的气消了,他就会取消决定的。她再找人在合罕面前说说,寻找转机。
找谁去向合罕求情呢?脱列哥那第一个想到的是耶律楚材。耶律楚材是汗廷元老,分量是最重的,由他出面向合罕求情,合罕不会不给他面子的。不过,脱列哥那可不好意思去找他。因为正是在她的策划下,合罕越来越不信任耶律楚材,耶律楚材原先确立的那些制度很多都让合罕给改了。耶律楚材已经成了她的政敌,去找政敌帮忙,那不是自个儿往刀尖上撞吗?
但是为了孩子,就算是刀尖也要往上撞一撞。
耶律楚材没有想到脱列哥那会去找他,一时竟不知道怎么答复她。在他得知合罕要处死贵由的时候,虽然明知合罕只是想吓唬吓唬贵由,并不会动真格,但他仍然很高兴。这至少传达出一个信息,合罕对扎撒,对他登位以来制定的那些法纪开始维护了,这可是一个好现象。那些法纪都是合罕颁发出去的,对巩固合罕的汗位起过很重要的作用,但也是合罕第一个带头破坏的,结果大家也都跟着不遵守了。耶律楚材当然希望合罕这次能坚持对贵由作出处罚,给大家做个表率,所以就算他和脱列哥那不是政敌,他也是不愿去向合罕求情的。
耶律楚材直直地对脱列哥那说:“扎撒大如天。汉人有一句话: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一次,贵由王爷恐怕是逃脱不了扎撒的责罚了!”
脱列哥那大吃一惊,她没想到耶律楚材会这么回答她。她怒气冲冲地说:“耶律大人,拔都虽然是西征军的统帅,但贵由和他其实是平等的,而且还是堂兄弟。难道堂兄弟之间闹两句口角就要受责罚吗?”
耶律楚材严肃地说:“可敦您错了,军中无戏言,在军队中可没有堂兄弟,只有上下级。为什么说军令如山呢?打仗是拼性命的事情,如果下级都敢顶撞上级,不服从上级,那这支军队还有什么战斗力呢?”
脱列哥那说:“就算触犯了扎撒,他在这次西征中也立下了不小的战功,功过不能相抵啊?”
耶律楚材说:“功是功,过是过。论功行赏,论过受罚,这就是扎撒的严肃性,功过怎么能够相抵呢?”
脱列哥那忍不住哭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贵由非挨这一刀不可了?难道你就忍心看着他年纪轻轻就死掉吗?难道你忍心看到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脱列哥那一哭,耶律楚材的心一下就软了,他叹口气说:“老臣可以去向合罕尽力求情,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希望可敦要有思想准备。”
“感谢耶律大人,能救贵由一命,我已经很感激你了!”
脱列哥那一从耶律楚材府上出来,便忍不住大骂道:“这个老不死的,摆什么架子!看他那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我就恶心!要不是为了贵由,我才不来求这个老东西呢!”
随行的法提玛说:“可敦您先忍一忍,先把这个难关渡过。以后逮着机会治他的时候,绝不客气!”
脱列哥那又忧心地说:“法提玛,你帮我问问你们的真主安拉,看看贵由能不能躲过这一劫啊?”
法提玛口中一阵念念有词后说:“可敦放心,安拉说了,贵由王爷命不该绝,不过会受些磨难,可敦还得继续想办法营救他!”
法提玛这么一说,脱列哥那的心稍稍安定了些,不过她仍然很焦急。耶律楚材虽然答应在合罕面前替贵由说好话,但从那老顽固的口气来看,他是不会着力帮忙的。她还得再找人。
脱列哥那想到的第二个人是镇海。窝阔台刚登位的时候,让镇海主内,耶律楚材主外。现在窝阔台不信任耶律楚材,内外的事情都让他做了。
脱列哥那觉得让镇海出面向合罕求情,效果肯定不一样。虽然镇海同样是她的死对头,比耶律楚材还可恶,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受多大的委屈都要救下贵由。
镇海这人很是滑头,他不像耶律楚材一样,一根筋。他很会说话,惯会见风使舵,所以官也就当得越来越大。脱列哥那向他一求情,他立马满口答应,并且立即就去找合罕。
窝阔台一见到镇海就说:“镇海,你也是来求朕饶过贵由的吗?刚才耶律楚材已经来找朕说过了,朕心里自有分寸,你就不用多说了。”
镇海说:“合罕,微臣此来,确实有请求合罕赦免贵由王爷的目的。不过,微臣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请求合罕要尽快消弭贵由王爷事件带来的不良影响。”
窝阔台说:“你说说,贵由的事情有什么不良影响?”
镇海说:“合罕,自英武贤明的阔出王爷牺牲以后,谁来做合罕的继承人,已经成为全蒙古宗王贵族中私下议论的热门话题了。有的说是贵由王爷,有的说是阔端王爷,还有一些人甚至说,如果合罕门下没有称职的人选的话,不如就立别支宗王之后,比如拔都、蒙哥等。而这时候,贵由王爷又闹出辱骂主帅的事情来,这样,认为合罕应该立别支宗王之后的主张越来越多。这可是不稳定的先兆。所以,微臣建议,合罕应该在这时候尽快确立新的汗位继承人,免得大家议论,人心不稳啊!”
窝阔台点点头说:“那你说立谁呢?总不可能立贵由吧?”
“在这个时候立贵由王爷,显然是不妥的,而且会产生相反的效果。至于立谁,微臣同样认为,合罕已经有了主意。微臣只是建议合罕尽快把这件事确定下来!”
窝阔台想了想,突然严肃地说:“镇海,你跪下来,朕有事情要你做!”
镇海赶紧跪下来说:“合罕但有吩咐,微臣万死不辞!”
窝阔台说:“朕想立失烈门为朕的汗位继承人。朕给你两个任务:一是给失烈门修潜邸,主持立储仪式;二是你亲自做失烈门的先生,把他教育成才,将来好接朕的班!”
镇海没想到窝阔台交给他这么重要的任务,心里惊喜万分,赶紧跪下谢恩。
从万安宫出来,镇海忽然想到,他是去替脱列哥那向合罕求情的,结果合罕却带给了他另外一个消息。这个消息对脱列哥那来说又是一个沉重的打击。镇海知道,只要他把合罕将要确立失烈门为汗位继承人的事情一宣布,脱列哥那立马就会认定,这是他向合罕建议的结果。这笔账,她一定会死死地记在他的头上。
唉,记恨就记恨吧,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好在现在有合罕罩着,脱列哥那即便要报复他,也无可奈何;即便某一天合罕去世了,作为顾命大臣,未来合罕的老师,那更是权倾一朝,脱列哥那又能拿他怎么样呢?所以镇海竟毫不在意,高高兴兴地落实立储的事情去了。
脱列哥那得到合罕将失烈门立为汗位继承人的消息后,果然气得满脸煞白。她恨死镇海了,这个人比耶律楚材还可恨十倍!耶律楚材虽然不大愿意帮忙,但人家心口如一,而且正是在耶律楚材的劝阻下,合罕取消了处死贵由的决定。而这个镇海,竟然两面三刀,阳奉阴违,落井下石!趁贵由倒霉的时候让合罕把汗位继承人给了失烈门。这口气她如何咽得下去!
同时脱列哥那还有些灰心绝望。合罕竟然不把汗位继承人给他儿子,而给了他的孙子,可想而知他对贵由有多么大的成见!难道自己辛苦经营的一切又要白费?她忍不住又把贵由找来,数落了一顿,然后又一阵臭骂,让他滚开。
把贵由骂跑后,她仍然心气难平,便找来奥都剌合蛮陪她喝酒。
脱列哥那已经喝得满脸通红,她又满满地倒了一碗,举起来,对奥都剌合蛮说:“奥都,你告诉我,合罕为什么非要处罚贵由呢?贵由是他的长子呢!俗话说,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他处罚了自己的儿子,把自己搞成一个孤家寡人,谁还真心帮他呀!而且他还把汗位继承人给了失烈门!”
奥都剌合蛮端起一碗酒,和脱列哥那一碰,一饮而尽后说:“可敦,小人感觉合罕处罚贵由这件事情,他也是迫不得已啊!”
“迫不得已?”脱列哥那大吃一惊,“你这话怎么讲?他有什么迫不得已的?”
奥都剌合蛮说:“我们做生意的人,讲究一个价值评估。也就是说,要分析这宗买卖总体上是赚钱还是折本。一宗买卖由很多部分组成,有一些是折本的,有一些是赚钱的。这时候,我们就要计算总体价值,不能因为哪一部分折本就不做了。合罕也是在算这个总体价值啊!”
“合罕的总体价值是什么?”
“合罕的总体价值就是必须要让汗位在他这一脉延续下去,不能落到旁人手里。我们可以来分析一下目前的情况,在这次西征和南征中,拔都率大军攻取了不里阿耳、钦察和斡罗斯北三国,可以说立下了赫赫战功,而合罕的儿子们情况则不妙,阔出要好一些,但他却战死了;阔端碌碌无为,而且还有临阵脱逃的嫌疑;贵由呢,又闹这么一出。此消彼长,合罕心里如何不着急?可以说,目前不管是战功、威信,还是军事力量拔都都是首屈一指的,把他惹怒了,即便他不造反,将来在推荐汗位继承人的时候,要想把汗位继续留在合罕这一系,也难了!”
“所以合罕就牺牲贵由来讨好拔都?”脱列哥那怒气冲冲地说,“贵由凭什么为了整个家族的利益牺牲自己?”
“这是没得选择的。”奥都剌合蛮笑笑说,“主要是贵由王爷刚好撞在枪口上了……”
“你的意思是,贵由就没救了?”脱列哥那紧皱眉头,用力吞了一大口酒,“那我还折腾什么呢?”
“不,我的看法和可敦刚好相反。”奥都剌合蛮说,“我认为合罕不会处罚贵由王爷!”
脱列哥那眼睛一亮:“不会处罚?真的?”
奥都剌合蛮捏着酒碗,浅浅呷一口,说:“有一个情况,可能可敦没有特别注意。合罕不是把蒙哥也一并喊回来了吗?拿我们的行话来说,这是一个利好啊。”
“为什么说是利好?”
“世界上哪有父亲不心疼自己儿子的?合罕是贵由的阿瓦,他当然也心疼贵由了!只不过贵由做了这么一件糊涂事,合罕实在没办法向众人交代。这就像一根绳子打了结,合罕自己不可能去解这个结,所以他把蒙哥也喊回来了。”
“你的意思是,蒙哥就是解这个结的人?”
“合罕希望他是。当然,我们也希望他是。就看他自己想不想动手了。如果他想,那最好了。不想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和他做个交易。”
“做交易?做什么交易?”
“如果这一次他救了贵由,将来合罕驾崩,推荐汗位继承人的时候,您和贵由会反对失烈门,坚决推荐他!”
脱列哥那愠怒道:“把汗位继承人拱手让人,那还不如不让他救!”
“可敦,”奥都剌合蛮凑过去,压低声音说,“这叫欲擒故纵啊!我们做生意的,经常会给顾客一些添头,白送添头,看起来是折了,其实却可获得更大利益呢!合罕既然已经立失烈门为汗位继承人,要想改变这个结果,就只能寄希望于合罕驾崩后的忽里台会议上大家的推荐,能不能推上那可不确定。也就是说,可敦给蒙哥的许诺其实只是一张空头支票。另一方面,蒙哥如果动了和失烈门争汗位的心思,他必然会表现出来,合罕要发现了,定不饶他。就算饶了他,他和失烈门争得两败俱伤,贵由王爷不就可以渔翁得利吗?”
“好!说得好!”脱列哥那和奥都剌合蛮一碰,把一碗酒喝了个精光。
奥都剌合蛮所说的解绳结的事,蒙哥当然是愿意做的,不过他一直稳着没动。他在等,等到大家都试过,解不开那个结的时候他再出手,那他的重要性就显露出来了。他在等,等有人来求他,只有求过,别人才能体会到他蒙哥伸手施援的重要性。
这次不是唆鲁禾帖尼告诉他的,是他自己悟出来的。他发现近一段时间,很多事情他母亲都放手让他自己拿主意,他也在其中找到了许多乐趣。
果然有人来了,而且还不是别人,是合罕的六皇后,贵由的母亲,脱列哥那。
脱列哥那虽然上门来了,但她似乎很沉得住气,并没有和蒙哥说救贵由的事情。那时候合罕已经宣布将册封失烈门为汗位继承人,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册封仪式。脱列哥那问的是蒙哥对此事的看法。
蒙哥一愣,他一时没搞明白脱列哥那问他这个问题的意思,便含糊地答道:“合罕的决定自然是英明的,我们自当鼎力拥护。”
脱列哥那一撇嘴说:“我看未必。阔出虽然去世了,但是你们这一辈人中还有很多优秀的人才!比如你呀、拔都呀,无论才能还是功绩都是出类拔萃的,汗位的继承人怎么轮得到晚一辈的失烈门呢?而且那失烈门还是个小孩子,他如何当得起掌舵国家的重任?”
蒙哥心里咚咚跳。脱列哥那认为他是更恰当的汗位继承人,他原本平静的心,突然因为这话变得动荡起来。他红着脸说:“我怎么可能呢?合罕早就说过,汗位继承人只能在他的后代中确立,而且合罕已经确立继承人了,怎能改变?”
脱列哥那来精神了,紧盯着蒙哥说:“怎么不可能?你是合罕的养子,养子自然也是儿子,也是后人嘛!还有,咱蒙古立大汗可不是合罕说了就作数的,须得大家推荐。真推荐起来,失烈门在哪一方面是你的对手?到时候,我也会积极推荐你的!”
蒙哥热血喷涌,正要说话,突然发现忽都台对他使了个眼色,他一激灵,猛地醒悟过来,笑一笑说:“伯母,要说最恰当的人选,我看非贵由大哥莫属。贵由大哥是合罕的长子,还是合罕的儿子中最出色的人。可敦放心,到时候在忽里台会议上,我一定会推荐贵由大哥的!”
脱列哥那直直地望着蒙哥,忽然叹口气说:“你太谦虚了!贵由和你比,差距可太大了!唉,贵由干了件糊涂事,现在还等着挨处罚呢,说什么汗位继承人呢?蒙哥,你是在场的见证人,你能不能去给合罕说一说,让他从轻发落啊!你要是救了贵由,我们母子俩都会记住你的大恩大德的!”
“伯母,”蒙哥说,“您就是不来提这事,我也会努力帮助贵由大哥的!这件事情嘛,说复杂也很复杂,说简单也非常简单。”
“怎么说?”脱列哥那急切地问。
“如果拿给合罕做决断,他就很难,他做的任何决断都可能让别人有意见。如果把这个决断权给别人,合罕就容易得多了!”
“给谁呢?”
“给拔都。”蒙哥说,“我去给合罕提个建议,贵由既然得罪了拔都,就干脆把贵由交给拔都,拔都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那怎么行?”脱列哥那抢着说道,“拔都还不杀了贵由?”
“恰恰相反,”蒙哥微微一笑说,“合罕交给拔都的可是个烫手山芋,拔都敢拿贵由怎么样?最后还不是只能把贵由放了?”
“对呀!”脱列哥那连连点头,忍不住兴奋地叫了起来。
窝阔台接受蒙哥的建议,答应把贵由交给拔都自行处理。他先把贵由叫到跟前,当着蒙哥和众位大臣的面,把贵由大骂了一通。
“你这个无知而狂妄的混账,你竟然骂拔都是长胡子的妇人!朕且问你,你和拔都相比,有哪一点比得过他?你有他统率三军的才华吗?你有他决胜千里的谋略吗?你有他宽厚仁慈的胸怀吗?你有他德高望重的威信吗?你却骂他是妇人!你以为像你那样,整天打士兵就是男人了吗?我听说你经常在军中,一喝醉酒,就用马鞭抽打士兵的屁股和脊背,以此取乐!你以为这就是男子汉的做派吗?错,这只是莽夫和蠢材!不爱惜自己的士兵,不尊重别人人格的人,比野兽还不如!而拔都呢,人家礼贤下士,仁厚大度,所有的人都称他为‘赛因汗’,你何曾得到过这样的荣誉?你的愚蠢还在于你不仅仅是骂拔都,你是顶撞军中主帅,你知道你犯了多大的罪过吗?要不是蒙哥和一帮老臣为你求情,朕真想把你扔到悬崖峭壁上,让老鹰啄食你的脏腑,抓瞎你的眼睛,让你知道什么叫扎撒!朕现在把你交给拔都,他是三军统帅,他要怎么处理你就怎么处理你!就是杀掉你,你也不能有任何怨言!”
果然不出蒙哥所料,当贵由被押解到军中,交给拔都处理时,拔都苦笑一阵,什么也没说就把贵由放了,还让他回去指挥他的军队。
风波暂时平息了,不过,这个仇恨,拔都却永远记下了,这也预示着未来会有更大的风暴发生。
蒙哥呢,合罕没有再让他回到军中。合罕说他太累了,让他在家里休息一下,享受一下拥妻弄儿的天伦之乐。
脱列哥那见贵由最终逃脱了处罚,安全地回到军中,非常高兴。她从政的热情更加高涨了,什么事情都积极帮助窝阔台打理,而且,她加快了把奥都剌合蛮推向窝阔台核心政权的步伐。
奥都剌合蛮给她提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建议。他说,中原的物产如此丰富,而现在每年征收起来的税银却太少,只有110万两。如果让他来当课税使,他会让税收翻一倍,每年征收到220万两。
这个建议让脱列哥那非常兴奋,这对合罕绝对是个巨大的诱惑。如果奥都剌合蛮当了中原各路的课税使,他就掌握了国家的财政大权,那么进入汗廷核心机构就容易得多了。于是,她积极地向合罕推荐了奥都剌合蛮的建议。
窝阔台果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立刻让脱列哥那把奥都剌合蛮找来详加询问。奥都剌合蛮对窝阔台说:“合罕,这些年,小人经常在中原和西域之间奔走做生意,对中原的情况非常了解。那里的土地非常肥沃,随便抓一把在手里,都能攥出油来。那里的人口非常稠密,走在路上,后面的人经常会踩到前面的人的脚后跟。可以说,中原的物产是非常丰富的,一年征税110万两白银是远远没有征足的!”
“可是,牙老瓦赤反映的情况却和你说的完全相反啊!”窝阔台不解地说,“牙老瓦赤经常在朕面前叫苦,说中原的百姓很穷,税征不起来,能不能减免一点儿。耶律楚材也经常帮他说话。这是什么原因呢?难道是牙老瓦赤贪污,或者是他的工作不得力?”
奥都剌合蛮说:“贪污小人不敢说,小人没有证据,但征税的工作不好做却是事实。因为这涉及让老百姓出钱的事情,老百姓总会极力隐瞒,所以各路的课税官都很辛苦,而且因为他们的收入较少,征多征少都与他们没关系,还得罪人,他们往往得过且过,一层层往上叫苦,最后收起来的税自然很少了!”
窝阔台觉得奥都剌合蛮的话很有道理,便问道:“那该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就是引入激励机制,让他们多收税的同时得到好处。就像我们做生意讲究利润一样,各路的课税使如果任务完成得好,也应该有回报。”
窝阔台还是有些不明白,又问道:“如果朕让你负责中原的课税工作,你具体要怎么做?”
奥都剌合蛮笑笑说:“很简单,如果合罕让小人来担任中原各路的课税使,小人可以让征收的税收翻倍,也就是说,每年上交220万两白银。不过,合罕得允许课税官员们将再多征的税收归他们自己所有。虽然能再多征的税收已经不多了,但毕竟他们见得到利润,工作就会有积极性。还有,这一套课税人马得由小人来组织,小人必须使用小人了解的人,这样工作才容易推进。”
窝阔台想了想说:“这样吧,朕再找大臣们议一议,听听大家的意见再答复你。”
当窝阔台在汗廷上把奥都剌合蛮的主意告诉大家后,耶律楚材首先站出来,强烈反对。他说:“怎么能把国家的征税大事交给一个商人呢?自古无商不奸!商人在做生意的时候,为了追求利益的最大化,会机关算尽,不择手段,从来不顾别人的死活!他们放高利贷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利滚利,很快就把借钱的人搞死了。如果让商人来管国家财政,把征税当成做生意,利欲熏心,还不把中原的老百姓搞得家破人亡?”
耶律楚材提到放高利贷的事情让窝阔台很不高兴,因为他就经常把钱拿给奥都剌合蛮去放高利贷,耶律楚材这话,不是在批评他吗?所以他转过头去问牙老瓦赤:“牙老瓦赤,奥都剌合蛮说中原的物产非常丰富,遍地流油,要是他去,至少每年可以征收220万两,你怎么只给朕拿110万两回来呢?”
牙老瓦赤原本是西域的大断事官,因为工作出色,窝阔台把他调到中原,让他接替收税做得不太理想的失吉忽秃忽,担任中州断事官。没想到他过来后,税收情况也不太理想,所以窝阔台对他早就有些不满意了。
牙老瓦赤说:“合罕,中原连年征战,人口急剧下降,大量良田被毁,即便有田,水利设施也尽遭破坏,到处都是荒漠,怎么会是遍地流油呢?奥都剌合蛮显然在说谎啊!”
“究竟是谁在说谎?”脱列哥那怒气冲冲地说,“你说最多能收110万两,奥都剌合蛮说至少可收220万两,这个数字是你的两倍,如果让奥都剌合蛮来做,他真的收起来了,你怎么说?”
耶律楚材接过话题说道:“就算收起来了,那也是杀鸡取卵式的征收方式。中原刚经历了战火的摧残,现在正是让他们休养生息的时候,只有放水养鱼,才会收到满塘肥鱼。如果放水捉鱼,连鱼苗都捞干净了,以后我们还拿什么鱼来捞?”
脱列哥那说:“从灭金国到现在,都让他们休养4年了!再休养下去,中原的汉人都成大老爷了,不如我们蒙古人把他们供起来得了!耶律大人,不会因为你是中原人,就帮他们说话吧?”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无论是汉人、契丹人、唐兀惕人,还是蒙古人,都是合罕的子民,合罕都应该对他们一视同仁。老臣怎么会因为是中原人,就为他们说话呢?如果要征蒙古人的税,还征得这么重,老臣同样要为他们说话的!”
耶律楚材这话再一次让窝阔台不舒服。因为以前耶律楚材曾多次向他建议,在蒙地也应该设置达鲁花赤,除管理外,最好还能收税。他也准备推行,但最后闹得各宗王都不满意。耶律楚材的话让他想起了这件闹得大家很不愉快的事情。
不过他没有搭腔,转头问镇海:“镇海,你怎么一直没说话呢?你是丞相,说说你的看法。”
镇海笑笑说:“这件事情嘛,现在还不好说,奥都剌合蛮能不能收到220万两还很难讲,因为我们没试验过,说的都是空话。不过,近年来,收入的税银越来越不够开销却是事实。很多开支都是不能不支付的,我们总得想个办法增加收入才好啊!”
镇海说到窝阔台痛处了。确实,他正愁钱不够用呢。对宗王、大臣及那可儿的赏赐越来越多,都形成了制度,每年到那个时候,大家都望着,要没见赏赐,大家就会有意见了。来哈拉和林的商人和各国使臣越来越多,当初那个小小的地盘已经远远不够使用,必须扩大修建。他的汗宫、行宫也得扩大规模,也需要银子。南征和西征军费开支的数量相当庞大,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不能不保证的。还有他还要举办各种活动,准备各种大型宴饮娱乐,这也是个相当大的花费。收入呢?除了中原和西域的一点儿税收,就是战争获取。而这次他发动的两方面战争,在财物掠取上却并不理想。南征几乎没什么收入,只有在四川还能多多少少搞点儿东西,但都很有限。西征军虽然打下了一大片地盘,但是除了维护军队的日常用度,真正运回蒙古的也并不多。如果和军费开支一相抵,简直就没什么收益。
窝阔台想到这些,便下了决心。他说:“镇海说得有道理,我们不妨试一试。如果可行,就继续推行下去;不行,废止就是了。”
耶律楚材说:“合罕,这可不能试啊,一试,人心就乱了,到时候再去收拾,可就不容易了!”
窝阔台不悦地说:“能乱成什么样子?在咱蒙古人面前,那些个汉人还能翻天不成?”
耶律楚材发现窝阔台已经生气了,但他仍然据理力争道:“合罕,即便要试一试,那让奥都剌合蛮多收的税银归他们自己所有的做法也是坚决不能同意的啊!”
窝阔台发火了:“这就是奥都剌合蛮同意做这件事情的前提条件。想想吧,如果一点儿好处没有,谁还愿意帮你干这件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不用说了,就这么定了!”
超级版图
蒙古帝国的鼎盛荣光
(下)
张生全 著
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