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哥向他的几个弟弟及兀良合台、怯的不花等大将布置了各自的征伐任务,并让他们做好充分准备,择日统兵出征。
阿里不哥听了,有些不高兴地说:“合罕,怎么没让臣弟也带兵出征呢?给臣弟一支军队吧,臣弟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
蒙哥装着不高兴的样子说:“怎么?都把你们派出去了,谁来帮朕治理国家?还不把朕累死啊?”说完哈哈一笑,又和颜悦色地对阿里不哥说,“四弟,你就在朝中帮着朕打理一下公务吧,征伐作战固然重要,但是,学会治理国家的本领是一项更艰巨更不可少的任务啊!”
阿里不哥这才欢喜起来。忽必烈、旭烈兀等人都各自去准备。
这一天晚上,蒙哥很高兴,破例喝了一点儿酒,喝得晕晕乎乎的。他醉醺醺地对忽都台说:“看来,这个酒还是有它存在的道理的,你看朕喝了一点儿,整个人就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
忽都台嘻嘻一笑说:“合罕啊,您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是啊,”蒙哥嘿嘿笑着说,“今天晚上,朕可以美美地睡一觉了。但愿忙哥撒儿、孛鲁欢、阿蓝答儿等人别又有什么事来找朕!有时候,朕觉得这几个人厌烦得很!”
忽都台说:“合罕,可别说他们烦,他们要是一整天都不来找合罕,合罕可就心里慌得睡不着觉了!”
蒙哥叹口气说:“唉,没办法,朕天生就是这个劳碌命!”
还别说,半夜的时候,蒙哥就被一阵吵闹声惊醒过来。他一翻身坐起来,发现忽都台已经穿好衣服坐在那里了,忙问忽都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忽都台脸还是红红的,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说:“好险!我听阿蓝答儿说,是一个穿黑衣的刺客冲到万安宫宫外了。幸好被巡夜的怯薛发现了,和他打斗起来。没想到这个刺客武艺高强,连杀了我们好几个怯薛。最后还是阿蓝答儿带人过来,围住他打,才把他制服!”
蒙哥震惊地问:“这个刺客是哪里来的?他冲到宫里来做什么?”
忽都台说:“阿蓝答儿还没有问出来,带他下去审讯了!不过,阿蓝答儿认为,这个刺客肯定是冲着合罕来的!”
蒙哥说:“冲朕来的?那是谁派来的?会不会又是失烈门?”他又摇摇头说,“不会吧,失烈门等人都被朕软禁起来了,怎么还会针对朕?难道是没有清理干净的失烈门的余党?”
忽都台说:“听阿蓝答儿说,那人的样子像是西域人……”
蒙哥正在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阿蓝答儿进来了。蒙哥正要询问,阿蓝答儿却“扑通”一声跪在蒙哥面前说:“启禀合罕,臣死罪!那刺客非常奇怪,任臣用什么办法,他都不开口,还微笑。我折磨得他越凶,他笑得越厉害。看他那样子,是不想活了,只求速死!然后……然后……就死了!”
“死了?”蒙哥大声问道,“他就这样死了?那他是谁?他为什么要杀朕?”他看见阿蓝答儿还跪在地上,忙说,“哎呀,你还跪着干什么?起来起来,朕问你,他真的一句话也没说就死了?”
阿蓝答儿赶紧站起来,惶恐地说:“哦,说过,死之前,他似乎说了一句,‘安拉,小人终于可以回来了……’就这一句,我也不知他说的什么意思……”
说着,阿蓝答儿站起来,递给蒙哥一样东西说:“合罕,这是臣从刺客身上搜出来的,大概是一个信物……”
蒙哥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块黑石头,石头上钻有一个孔,一根链子穿在孔里,可以挂在身上。
这时候,孛鲁欢和忙哥撒儿也赶来了。
蒙哥忙说:“孛鲁欢,你见多识广,你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孛鲁欢听了阿蓝答儿对刺客的描述,又翻来覆去看了看,说:“合罕,臣要是猜得不错的话,这个人应该是木剌夷国的刺客!”
“木剌夷国的刺客?”蒙哥心里一惊,这个名字他是第二次听说了。他刚登基的时候,不只儿就曾向他报告说,有个西方木剌夷国的刺客经常袭击蒙古商队。当时他忙于其他事情,便没有在意,只让忙哥撒儿去处理一下。他问孛鲁欢道:“孛鲁欢,这木剌夷国的刺客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孛鲁欢说:“回禀合罕,据臣所知,这个木剌夷国是伊斯兰教什叶派的一支,是由阿萨辛派建立起来的。150年前,这一派的教主到波斯传教,占据了阿剌模特堡及其周围的360座山寨,从而建立了这个国家。这个国家非常特殊,他们也有征服世界的欲望,但是他们并不发动战争,而是培养刺客,让刺客去暗杀未征服国家的国王或者抢夺财物。臣听说,塞尔柱王朝的宰相、阿拔斯的两任哈里发都被他们暗杀了,以至于阿拔斯的现任哈里发都不敢在公众面前露面了……”
“培养刺客,杀国王?这么下三滥的手段,”蒙哥说,“难道他们真的是来行刺朕的?”
孛鲁欢说:“臣觉得多半是这样的。说起他们对刺客的培养,其手段尤其不堪!这一教派的教主叫‘山中老人’,住在一座山峰顶上,山中老人在山谷中建立了一座大花园,园中花木庭榭,美丽无比。宫殿金碧辉煌,装饰有无数金银珍宝,到处有管子流着美酒、蜜糖、牛乳。此外,园中还有数不清的各族少女,她们一个个都能歌善舞,美丽动人。山中老人从各地抢来一批幼童,从小就教导他们,说为教主而死,可以升入天堂,见到安拉。等他们到了20岁时,就在他们的饮料中放入迷药,在他们昏迷时抬进花园,任由他们为所欲为,等他们尽情享受,舒服之极,相信确是到了《古兰经》中所说的天堂乐园。过了一段时候,山中老人再用迷药将他们迷倒,抬出花园。他们醒转之后,甚是失望。这时,山中老人再召见他们。这些青年因为自幼深受教育,确信山中老人就是《古兰经》中所说的大预言家,对他崇拜至极。山中老人问他们从哪里来,都答称来自天堂乐园。山中老人于是派他们去行刺,说为教主尽力,死后可入天堂。这些青年为了返回天堂享乐,行刺时往往奋不顾身,但求早死。臣听说,他们的身上就戴着这种黑石头的信物……”
正说着,外面又传来了剧烈的打斗声。蒙哥等人赶紧出去看,发现怯薛又围着两个黑衣刺客打斗。那俩黑衣人确实武功高强,几十个怯薛把他们团团围住,轮番进攻,都拿不下他们来。
蒙哥不禁大叫道:“快,给朕抓住,朕要活口!”
那两个黑衣刺客听见了,便拼命往蒙哥的方向冲。他们武功高强,打法又完全不要命,竟然冲开了一道缺口,直扑蒙哥而来。好在又一队怯薛赶来,才把这两个刺客拦住。
不过,两个刺客看攻击不成,似乎都有意地往怯薛的刀口上撞,很快他们就死了。
这件事让蒙哥极为震惊。刺客这样源源不断地冲他的皇宫而来,究竟还有多少?要不清查出来,一旦让这些刺客冲进来,那还了得!蒙哥赶紧让阿蓝答儿继续搜查和盘问,务必要像篦虱子一样,把刺客篦干净。不久后,阿蓝答儿带回来的消息让大家更加震惊,他告诉蒙哥,他查出的人数有四百多人。这个数据让所有的人都张大嘴巴合不拢了,这已经不是头发上长两个虱子这么简单了,这简直是有一群毒蚂蚁爬到全身了。这些蚂蚁遍布每一个角落,随时都可能张着大嘴在人身上叮咬一口。而且这任何一口都是致命的。
所有人都紧张不安。忙哥撒儿叫道:“清理干净没有啊?要是漏了一两个,那可太危险了!”
蒙哥沉默不语,脸黑得像轻轻一碰大雨就会滂沱而下。突然,他又仿佛云开雨收,竟哈哈大笑起来,连声说:“好!好得很!”
众人都不解,忙哥撒儿问道:“合罕,您为什么说好得很啊?”
蒙哥说:“我们不是要去征服伊斯兰地区吗?我们正愁找不到理由呢,现在好了,这个木剌夷国把理由送上门来了,这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忙哥撒儿说:“但是,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如果因此招致他们疯狂的暗杀,一旦偶尔疏于防备,可能就……”
蒙哥打断忙哥撒儿道:“哼哼,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让朕害怕的事情,他们要还敢在朕身上动歪心思,朕会用他们所有人的鲜血来冲洗他们所犯下的罪恶!”
他对阿蓝答儿说:“阿蓝答儿,你继续搜查,务必要把那些暗藏的刺客全部查出来,一网打尽。”
他又让人把旭烈兀叫来,对他说:“三弟,阿拔斯的哈里发你就先放一放,朕先给你一个任务,木剌夷国的什么‘山中老人’竟敢行刺朕,你先去送他一程,让他先滚到地狱里去吧!”
1252年7月,蒙哥给怯的不花1.2万人,作为旭烈兀的先遣队,向木剌夷国挺进。
蒙哥给怯的不花布置了几个任务:一是保护沿途的牧场,以便大军行进途中有足够的草料。从哈拉和林到别失八里,再到突厥斯坦、呼罗珊等地,横跨50里的范围内,无论这地是谁的,一律交公,谁也不许放牲口进去,人也不能进去收割牧草,踩一下都不行。谁要是摘了其中一片叶子喂他的牲口,他所有的畜群都得没收。二是征集粮食。所有的蒙古那颜们以及西部诸属国属部的首领们,无论是谁,等级多高,都要为蒙古人的出征提供粮食。其中,需为每个骑兵提供面粉600斤,酒300斤。三是了解敌情。摸清木剌夷国地形地貌、兵力分布等各种情况,为决策战略部署做准备。四是试探性攻击。开始对木剌夷国的城堡发动进攻,力争攻取一些作为根据地,同时为后续大军积累经验。
蒙哥又交给旭烈兀一个1万人的攻城部队。这支部队是蒙哥的骄傲,它由蒙古人在历次战争中俘获的西辽、花剌子模、唐兀惕、金国等国家的能工巧匠及他们的徒弟子孙构成。他们在蒙哥的有力倡导下,研究改进了非常多的攻城器械。他们的回回炮发射的石弹可以把坚固厚实的城墙打得粉碎。机体用熬胶黏结实,牛筋做引力。底座由四轮支撑,收放自如。这个部队由蒙哥的大将阔阔亦勒该率领,跟随旭烈兀前往。
按照蒙古人的传统,蒙哥命令各宗王准备军队组成整个西征大军。1253年10月,旭烈兀从哈拉和林出发时,蒙哥只给了他2万探马赤军和1万攻城部队。同时,蒙哥让最小的异母弟弟雪别台也随同哥哥旭烈兀前往战场锻炼。旭烈兀在行进途中,各宗王那颜的从征军不断加入进来。在别失八里,他还得到绰儿马罕的继任者拜住的3万人马。绰儿马罕及其继任者经过数次远征,已把花剌子模国王摩诃末之子札兰丁及其追随者们剿杀殆尽,高加索与安纳托利亚诸地,如阿哲儿拜占与亚美尼亚等国也都臣服于蒙古帝国。
大军走到阿力麻里时,察合台汗国的监国兀鲁忽乃派出台古歹儿斡兀立率军组成大军左翼。哈剌旭烈的另一个妻子斡儿吉纳,她是成吉思汗次女扯扯干别吉的次女,派出自己的儿子不花帖木儿率军和阔阔亦勒该的攻城部队组成西征大军右翼。
大军到达金帐汗国时,拔都汗的继任者别儿哥可汗也派出自己两大藩属的部队:白帐汗斡儿答之子忽里和蓝帐汗昔班之子八剌海、秃歹儿斡兀立率领的部队,作为整个大军的前锋军在前面开道。
加上亚美尼亚和谷儿只等属国的军队,实际上旭烈兀的整个西征大军达到了15万人。
蒙哥和旭烈兀还为这支西征大军配备了精良的装备。蒙哥和他的将领们总结了历次征伐战争的经验,对军队装备进行了进一步改进,这使得他们的装备达到了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水平。他们的整个部队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重骑兵,一部分是轻骑兵。
重骑兵的主要兵器是长枪。此外,每个士兵腰间还带一柄短弯刀或一根狼牙棒,另有羊角弓二至三张,有三个装满了响箭与驼骨箭的巨大箭袋,还有拖兵器用的牛毛绳子。他们的甲胄非常精巧结实,甲胄内层是坚韧的牛皮,外层则满挂铁甲,甲片用铁丝钩连,像鱼鳞一样,灵活而又坚固。他们头盔的上部分用精钢制成,帽形无遮眉,但在鼻部有一个极大的护鼻器,颈部还有一个用皮革制成的护颈套,既利于保护,又使脖子转动灵活。
轻骑兵只戴一顶简易的头盔,身上不披盔甲。他们的主要兵器是弓。这种弓相当大,射程可达600步。他们身携两种箭,一种轻,箭头小而尖,用于远射;另一种较重,箭头大而宽,用于近战。同重骑兵一样,他们也有一柄很重的短弯刀或狼牙棒,一根套索或一支尖端带钩的长枪。
此外,蒙哥还发给每个士兵一件很特别的丝质长袍,战前披罩在最外面。这种长袍用生丝制成,编织得相当细密,箭很难穿透这种丝衣,即便被箭射中,只需拉动丝布,便可将箭头很顺溜地从伤口中拔出来。
在战术组织上,蒙哥的军事专家们结合中原及斡罗斯军队的阵形,改进并制定出新的战法。他们在布阵时,通常将一个万人队分为五个横队,前二后三排列,前排是重骑兵,后排是轻骑兵。每个横队单列,各横队之间相隔很宽的距离。五个横队的前面还有一些轻骑兵负责侦察与掩护。当敌军靠近时,位于后面的三列轻骑兵便穿过前两列重骑兵之间的空隙高速推进,以千人队为单位逐次冲到敌阵近旁,经过仔细瞄准后向敌军投射弓箭,然后又迅速折返,如此循环往复,让敌人始终处在箭雨之下,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随即,在仍然保持整齐队形的情况下,两列重骑兵向后撤退,然后轻骑兵依次跟随退后。边退边射,等到敌军阵线散乱时,轻骑兵抽身移向两侧,重骑兵上前完成致命一击,同时轻骑兵向敌军两翼迂回包抄。
命令的传送方式是白天采用信号旗和三角旗,夜晚则采用灯光或火光,偶尔用鼓点和响箭,调动迅捷无声,并常常借助烟幕、尘土来迷惑敌军,或者利用山坡或谷地隐蔽行进。完成对敌军的包围后,各部即从四面八方发动猛烈攻击,引起敌阵混乱,最后将敌军完全包围并彻底歼灭。
如果是大规模作战,蒙古军则将充分把敌人调动起来。首先是故意乱糟糟地撤退,显示出败退的样子,引诱敌军紧追不舍,然后趁敌军队形散乱时,突然回头痛击。实施这个战术需要非常强的战术素养,一般的军队根本做不到,因为他们一旦后退,队伍就会立刻溃散,一发不可收拾。但蒙古军强有力的纪律和战术素养让他们能够收放自如。有时撤退可能会持续几天,直到敌军发觉自己已完全落入陷阱,无路可逃为止。
从1253年10月出发,到1256年旭烈兀大军渡过阿姆河到达木剌夷国境内,旭烈兀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之所以走得这么慢,是旭烈兀的有意安排。沿途牧草要保护其根,避免回程时遭破坏。大多数军队来自于各宗王,虽然蒙哥对蒙古人的战略战术已经做了统一要求和训练,但训练效果怎么样,还不得而知,他沿路都要进行检验和调整。还有,因为即将要攻打的是一个刺客国家,声势已经造出去了,估计刺客们已经环视在蒙古军队的周围,意图对旭烈兀及其高级将领们行刺,所以走得很小心,警戒要求很高。当然,行程的艰巨、气候的残酷、环境的恶劣等也是行军困难的一个重要原因。
不过,不幸的事情仍然发生了。1255年,当旭烈兀到达撒麻儿干时,随他一同前往的幼弟雪别台突然失踪了。蒙古人尽力搜索,在一个山沟里找到了雪别台的遗体。他身上被砍了很多刀,死状非常凄惨。旭烈兀一看就明白了,肯定是刺客干的。他万分悲痛,发誓要把这个国家的人通通杀死,把那些城堡全部夷为平地!大战还没有进行,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已经滚滚而来。
怯的不花已经先期到达木剌夷国,攻下了几个城堡,消灭了木剌夷国的军队近5万人。旭烈兀到达的时候,怯的不花正在进攻一座叫费尔多斯的城堡。费尔多斯拒不投降,怯的不花正和他们打得不可开交。旭烈兀立刻命令阔阔亦勒该带领5000人的攻城部队前往增援。从蒙古长途跋涉运过来的回回炮终于派上了用场。100门回回炮对准费尔多斯的城墙同时发出怒吼,但见砖石纷飞,烟尘蔽日,城里的军民发着绝望的凄厉的号叫。很快,城墙就被攻破,轻骑兵们冲入城内。按照惯例,他们将实施屠城,把所有的人赶到旷野,除年轻女子和能工巧匠外,所有的人都将被砍死。年轻女子被当作蒙古将官们的消遣之物,能工巧匠被送回蒙古。同时,蒙古士兵们冲进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抢夺所有的粮食和金银财宝。没有一个人,没有一处角落能够得到幸免。
攻破费尔多斯后,怯的不花和阔阔亦勒该联军与旭烈兀会合。怯的不花告诉旭烈兀,经过他的调查,整个木剌夷国的军队总兵力有十多万人,在库希斯坦境内有六七万人,在鲁德巴尔区有五六万人。现在,库希斯坦境内的军队几乎被他消灭光了,鲁德巴尔区的五六万人则集中在阿剌模特。阿剌模特是木剌夷国的都城,建在一座险峻的山峰之上,非常难于攻打。木剌夷国的山中老人的名字叫鲁克赖丁,他刚刚继承了上一任山中老人阿剌瓦丁之位。派刺客刺杀蒙哥的阿剌瓦丁已死,鲁克赖丁当了他的替罪羊。
大军集结后,旭烈兀命令部队按计划往前推进,很轻易地就打下了另一个城堡徒思。旭烈兀把军帐搭在阿姆河行尚书省断事官阿儿浑专门为蒙古人设计修建的花园里。这里原来是一个贫民窟,阿儿浑接到蒙古军即将到来的消息后,专门把这里打造得像行宫一样。阿儿浑的家臣以及他们的妻妾为旭烈兀举行了尽可能盛大的宴会,对他表示欢迎。一夜之后,蒙古军队全部离开这里,又在附近的剌德康的草地停留了三个月,从附近的省份补充粮食、酒浆和战马的草料。
离开剌德康后,大军进入哈不珊。这是一座被成吉思汗第一次西征破坏后至今还荒废着的城市。旭烈兀望着眼前的残垣断壁,落日的余晖把这一片废墟涂抹出一派橘黄的怪异色彩。他想象着三十多年前的那场惨烈的战争,心里充满了对先辈的敬慕和即将开辟自己时代的憧憬。
大军终于要向山中老人的老巢发起进攻了。旭烈兀布置了自己的战术,他把大军分为左、中、右三军:右军由拜住、察合台系的宗王不花帖木儿及大将阔阔亦勒该率领;左军由术赤系宗王八剌海及秃歹儿率领;他率领察合台系宗王台古歹儿、术赤系宗王忽里坐镇中军;怯的不花自引属于他的万人队殿后或游移,作为预备队。攻城万人队转由孙札黑统领。几路大军向阿剌模特挺进,将它四面包围起来。
不过旭烈兀让他们只是摆好架势,都按兵不动。他按照蒙古人先礼后兵的惯例,先派出大将贝克帖木克作为使者进入阿剌模特,对鲁克赖丁劝降。鲁克赖丁派出他的兄弟撒罕沙与一些大臣来见旭烈兀,希望交纳一定的保护金,并表明了投诚意向。旭烈兀岂容他这么轻易投诚,对撒罕沙说,要投诚可以,但鲁克赖丁必须亲自来觐见他,并且自行捣毁木剌夷的所有城堡。这个条件鲁克赖丁如何能接受,他回送了一个狂妄的答复:为迎接可汗,我们只能腾出无储备与军队的城堡。
旭烈兀并不生气,他似乎有着超凡的度量,他按计划指挥军队继续往阿剌模特推进。
阿剌模特城堡建在一座高峰之上,山体很陡,四周尽是直直垂下的悬崖绝壁,褐红光裸的岩石上寸草不生。休说往上攀爬,就是抬头望一望,也让人头晕目眩。只有几条很小很窄的路通到山顶上。山顶路口上都是修建得高大坚固的城堡,像一道铁闸矗在那。整个山顶有一百多座城堡,每一个城堡里都装满了鲁克赖丁的军队和武器。如果蒙古人敢从那些狭窄的路上往上进攻,且不说会淋箭雨,就是从山上推下来的石头也会把蒙古军队压成肉饼。
鲁克赖丁当然知道蒙古人天下无敌,蒙古人的骑兵能跑会射,蒙古的回回炮天下闻名。但是在绝壁之上,蒙古军的这些优势能派上什么用场?鲁克赖丁之所以敢说那样狂妄的话,正是他笃定蒙古人根本就拿他没有办法!
旭烈兀不着急,他一边派使者继续上山和鲁克赖丁周旋,一边派出多支小分队,乔装打扮,到阿剌模特城堡四周详细察看。大部队则在山下白天饮酒唱歌,晚上举火跳舞,一派不思进取的样子。
等到谍报人员把山峰周围的地形及防务完全摸透后,旭烈兀便与他的高级将领们商量好作战计划。
一切准备就绪,旭烈兀命令大军往后退,作出一副无法取胜后撤的样子。晚上,他们却悄没声地转回来。所有的士兵都按照计划的路线往山顶攀爬,爬上去后,便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躲藏起来,连旭烈兀也爬到一座高峰上,卫士们手拿旗子,听他指挥。
最重要的一件事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也就是攻城部队用他们灵活的滑轮把巨大的笨重的回回炮及上百斤重的石弹吊到一座山峰上。他们一连吊了10门上去,炮口对准阿剌模特城堡的城墙,扣上石弹准备好。
天一亮,旭烈兀在山顶上旗帜一挥,10门回回炮同时向阿剌模特城墙的射击,城墙瞬间就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直到这时候,山上的守军才醒悟过来,他们向回回炮的方向抛出长矛,但是,长矛的射程怎么能和回回炮相比,长矛像垂头丧气的折木一样,纷纷掉下山崖,根本就没能伤及攻城队的汗毛。
与此同时,埋伏在各山峰顶上的蒙古弩炮手呐喊着站起来,发射出飞蝗一般的箭雨,同时,回回炮的第二轮攻击又开始了,又一段城墙被炸毁。弩炮手的射击和回回炮的炮弹交织在一起,让城里的军民简直没有喘息的机会。
城堡里也在不停地还击,但是,他们的石弹和箭的射程与力度都没法和蒙古人相比。蒙古人的弩炮射程可达2500步,当所有的弩炮都把打击点对准城堡时,顷刻,那里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一大片烟尘和四处乱溅的砖石,使得那个原本景色优美、富丽堂皇的宫殿瞬间成为一片模糊的暗影。
一会儿,在暗影中,高高地伸出一杆白旗,鲁克赖丁要投降了。
鲁克赖丁派出的使者告诉旭烈兀,他最晚明天投降。旭烈兀笑嘻嘻地答应了使者。第二天,使者又来到蒙古大营,对旭烈兀说,鲁克赖丁希望先得到一份对他的赦免书。怯的不花在一旁听到后勃然大怒,说:“怎么,他还要条件吗?要不要再送他几发响亮的石弹欢迎他?”
旭烈兀给怯的不花摆摆手,对使者说:“好,就依你们,我马上就给他一份赦免书。”
使者很快就转回来了,告诉旭烈兀,鲁克赖丁还要再准备一下,希望再推迟一天,明天再投降。
旭烈兀依然没有生气,同意了鲁克赖丁的要求。
使者走后,旭烈兀的部将们吵闹起来了。怯的不花首先大叫道:“这个鲁克赖丁,简直是个无赖,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就像小孩子赖床不起来一样,哪有一个国王的模样?”
不花帖木儿说:“会不会是缓兵之计,他有什么阴谋正在布置,或者是等待救援的人到来?”
怯的不花说:“他能有什么阴谋?四面都被我们围起来了,城堡也被我们打成了蜂窝,他能组织起什么像样的攻势?又能有什么人来救他?周边的一些国家,比如阿拔斯之类,巴不得他早死!”
阔阔亦勒该说:“就算他要组织什么攻势我们也不怕,我们的回回炮和弩炮,不管他有什么攻势,顷刻就能把他们埋在一座山下!”
不花帖木儿说:“他会不会正在组织刺客对我们行刺,想通过行刺将领的方式来瓦解我们的斗志?”
旭烈兀说:“几位将军说得都有道理。这个鲁克赖丁确实有无赖的一面,从他搞这个刺客行刺就可看出,这显然不是一个成熟的国家元首所为。我估计明天他也不会那么痛快地投降。我们做几手准备:一是各将军做好防卫,防备刺客;二是怯的不花和拜住继续加强侦查,密切关注木剌夷国其他城堡乃至其他国家的动向;三是我们再帮他们一把,把那剩下的90门回回炮都吊到山上去,对准他的城堡。如果他痛快投降则罢,不痛快,我们再敲打敲打他。”
旭烈兀预料得一点儿也不错,刺客果然正在抓紧行动。那天,当旭烈兀骑在马上,在前呼后拥的将领和侍卫中向前行走时,一名侍卫忽然一转身,手舞马刀,凶猛地向旭烈兀冲过来。不过他没能靠近旭烈兀,在半道上被扑过来的士兵团团围住。那名假侍卫显然是一名刺客,但是,连他身边的士兵也不知他是怎么混到队伍里来的。旭烈兀虽然受了惊吓,但是他并没有慌张。他大声命令士兵们不要杀他,要活口!
这名刺客显然武艺非凡,士兵们经过激烈的较量,才把他制服,送到旭烈兀面前。
旭烈兀让人搬来一张宽阔的金制大椅子,坐上去,让刺客跪在他面前,微笑着问道:“小伙子,你告诉本汗,你为什么要杀本汗?”
“你是恶魔!”那刺客大声号叫道,“你是从地狱里偷跑到人间的恶魔,你犯了死罪,安拉派我来清除你!免得你祸害人间!”
旭烈兀并不生气,他说:“谁告诉你本汗是恶魔?你看本汗像恶魔吗?又是谁告诉你,是安拉派你来暗杀人的?”
那刺客依然狂躁不安地吼道:“恶魔,你别废话了!你有种,就尽快杀了我吧!杀了我!”
旭烈兀微笑着说:“小伙子,本汗告诉你吧,一切都是谎言!山中老人让你来杀人是谎言,他告诉你死后可以升天是谎言,连他让你见过的天堂都是谎言!你要是不信,本汗马上就会把那个所谓的山中老人逮住,让他亲口告诉你,是他欺骗了你!本汗还会把那个所谓的天堂指给你看,那并不是天堂,那就在地上,明白吗?”
那刺客一怔,但是他哪里肯信,他脸红了红,扭了扭身子,又冲旭烈兀吼道:“恶魔,你休想欺骗我!你以为你说这些话就能骗过我吗?天堂是我亲眼所见,人间少有,那还能有假?哼哼,幸亏是山中老人早就告诉过我们,恶魔不但本性凶恶,还善于说谎话!你赶紧把我杀掉吧,我的幸福时光就要到来了!”
怯的不花等人见刺客这么猖狂,都纷纷建议旭烈兀尽快把他杀掉,让他早日“升天”,去享受他的“幸福时光”。
旭烈兀却另有一番打算。他说:“让他暂且活几天,本汗会让这个迷途的羔羊明白事情的真相的!”
又过了一天,约定受降的日子再一次来到了。鲁克赖丁仍然没有前来,又是他的使者带来了这样的话:鲁克赖丁本人是真心实意要来投降的,为了投降,他还给旭烈兀准备了一份丰厚的礼物。可是他的很多部下不同意,不但不听他招呼,还在密谋害他呢!
旭烈兀嘿嘿笑两声,说:“本汗知道了,回去告诉你们国王,让他保护好自己,我们会耐心地等他的好消息的!”
使者回去后,旭烈兀立刻发布了攻击的命令。早已待命的弩炮和回回炮在同一时间发出怒吼,整个阿剌模特城堡所在的山峰发出一阵阵巨大的回响。
鲁克赖丁的白旗再一次从烟尘中歪歪扭扭地升起来。但是旭烈兀就像没看见一样,让炮手朝那白旗的地方发炮。很快,那白旗就如一片枯叶,飘飘荡荡地掉到悬崖下去了。
炮火更加猛烈,城墙和宫殿被巨大的石弹再一次打击、碾压。木剌夷人已经完全没有了防守和还击的能力,士兵们从阵地上撤下来,往山下或更偏僻的角落躲藏。街上乱哄哄地跑着各种各样的人,有贵族,也有贫民,有老妇,也有大户人家的小姐。尖叫声,哭喊声,乱成一片。但是,不管他们往哪里跑,都躲不过巨大的石块的打击以及密雨一样的箭矢的淋浇。即便躲在最偏僻的角落,他们也没能逃脱命运的制裁,惨号着死去。
使者冒着箭雨向旭烈兀送来了鲁克赖丁的投降书。鲁克赖丁在信中哭着请求旭烈兀赦免他们的罪恶,赶紧停止进攻。旭烈兀一挥手,让蒙古军停止攻击,冷冷一笑对使者说:“回去告诉鲁克赖丁,让他规矩点儿,休要再耍花招,否则,蒙古的箭会在一瞬间把他变成刺猬!”
鲁克赖丁再没有退路了,他首先送出他的儿子以及绝大部分官吏,第二天,这个怕死的教主在死乞白赖般地得到旭烈兀不杀的许诺后,终于亲自下山,面色凄凉、东倒西歪地朝蒙古人的大营走来。
鲁克赖丁带领他的儿子、妻妾及一众大臣跪倒在旭烈兀面前,满脸惶恐和羞愧。就在这时候,他再次请求旭烈兀不要杀他们。旭烈兀坐在他那张大金椅上,笑着说:“鲁克赖丁,你不想死的心情本汗可以理解。不过,你不想死,为什么要别人为你去死呢?为什么要编造谎言欺骗别人呢?本汗不杀你,但今天本汗要让你见一个人,你得给他说实话!”
说着,旭烈兀命令士兵把那个刺客押出来。士兵看见他心中神圣的山中老人竟然跪在旭烈兀面前,脸色非常复杂。旭烈兀对鲁克赖丁说:“鲁克赖丁,你告诉这个年轻人,你给他看的天堂是不是骗局?你是怎么骗他的,告诉他实话!”
鲁克赖丁不敢看那刺客,羞愧地说:“我是骗你们的……我给你们看的天堂,是假的……是我在山谷里修建的一个花园……”
旭烈兀说:“你再告诉他,为你卖命而去刺杀别人,死后是不是能升天?是不是就能到天堂里?”
鲁克赖丁嗫嚅着说:“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听上一任山中老人说的。可能,不能吧……”
旭烈兀哈哈大笑,对那刺客说道:“明白了吧?年轻人,这就是一个骗局,是你们所尊敬的山中老人让你们为他卖命的把戏!你现在该清醒了吧?还想那么快就死吗?”
那刺客惊愕地张大着嘴巴,半天合不拢。他的表情非常怪异,脸色像得了一场大病一样,半黄半白。突然,他冲旭烈兀和鲁克赖丁凄厉地号叫道:“你们为什么要给我说这些?你们都是恶魔!你们都是为了自己能活得更好不择手段!你们都该下地狱!快让我死,恶魔!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们!快让我尽快离开这个世界!”
刺客在尖叫声中,被士兵们拉出去,砍下了头。
旭烈兀带着鲁克赖丁到木剌夷国剩下的城堡去,劝这些城堡的守军投降。鲁克赖丁有些为难,不想去。旭烈兀哼一声,不客气地说:“想留住你的小命,就乖乖听话!要是有哪个不投降,我就砍了你!”
鲁克赖丁怕死,只得引着蒙古军一个一个城堡地劝降。有听话开城投降的,也有誓死抵抗的。尤其是兰麻撒耳,坚决抵抗。在被旭烈兀的军队围困十多天后,终于城破。旭烈兀下令屠城,所有的人都被杀死,所有的城墙宫殿都被捣毁,最后还放了一把火。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直到整个城堡以及里面的尸骨被烧成灰。
鲁克赖丁虽然得到旭烈兀不杀他的承诺,但是他心里仍然不放心,他请求旭烈兀让他去见合罕蒙哥。他要给合罕解释,派刺客刺杀合罕以及刺杀蒙古其他贵族的人并不是他,而是上一任山中老人,那任山中老人已经死了。他希望合罕能听他解释,赦免他!
旭烈兀答应了他的要求,让士兵们押解着他去哈拉和林。但是蒙哥没有见他。这个人虽然没有亲自下命令,但也只是没来得及下命令而已。再说,既然他当了山中老人,他就得偿还上几任山中老人欠下的债务,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他让士兵把鲁克赖丁拉到野外,扔在草原里。
当鲁克赖丁被丢在草原,看着远远的地方有1000名骑兵骑着骏马站成方队,那些彪悍的骏马正不耐烦地刨蹄喷鼻的时候,他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拼命地往前跑,连跑带爬。骑士们站在那里,哈哈大笑,他们不着急,等他跑。等他跑得只剩下一个小圆点的时候,千夫长一挥手,骑士们同时一扬鞭,骏马风一样向鲁克赖丁冲了过去。
鲁克赖丁看到后面潮水一样的骏马冲过来,一下就摔倒在地上,爬起来,又摔倒在地上。最后,他只能往前爬着,绝望地闭上眼睛。但是雷鸣般的马蹄声却直往他耳朵里灌,越来越巨大的声响提示着马队追得越来越近。这个怕死的人,最后在死亡阴影的一步步逼近中,饱受了恐怖的煎熬。
马队跑过去,又折回来,直到鲁克赖丁的骨肉与泥土、青草搅和在一起,成为一摊黑红暗绿的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