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哥当了合罕,忙哥陈在整个弘吉剌部的地位变得尊贵起来,因为自己的女婿当了合罕。弘吉剌并不缺当帝王的女婿,成吉思汗就是弘吉剌部特薛禅的女婿,也正是从那时候起,成吉思汗颁下谕旨:“弘吉剌氏生女,世以为后;生男,世尚公主,世世不绝。”这就给整个弘吉剌人以最尊贵的礼遇了。1214年,成吉思汗先后封弘吉剌部按陈为河西王和济宁王。1230年窝阔台伐金的时候,弘吉剌部斡陈还是蒙古主力军五投下(原指蒙古诸王、驸马、勋臣所属的封地,后又引申为拥有封地的诸侯)之一。
不过在忙哥陈这一支上,似乎并没有什么很出彩的地方。忙哥陈的女儿忽都台嫁给了蒙哥,蒙哥当时也不过就是黄金家族的一个王子,整个权力中心都在窝阔台一支上,所以,整个弘吉剌部都没怎么在乎忙哥陈。直到蒙哥当上合罕,忙哥陈的府上才变得热闹起来。
只是,虽然贵为合罕的岳父,忙哥陈却没有得到蒙哥多少特殊的照顾,蒙哥没有给他更多的封地,没有赏赐给他更多的金银财宝,没有把他的住宅变得更加气派。这未免让忙哥陈有些郁闷,因为不管是成吉思汗,还是后来的窝阔台、贵由等,都给了岳家大量赏赐,自己却什么也没得到,只有一个虚名。
有一天,忽都台回娘家,忙哥陈不免在忽都台面前抱怨此事。忽都台安慰她父亲说:“阿瓦,休说你没有得到他额外的赏赐,就是我,他对我的态度也不像他做合罕之前了。”
忙哥陈大吃一惊:“他对你怎么了?”
忽都台说:“以前,他会和我分享他的快乐和悲伤,遇到了事情,都会找我帮他拿主意,而且,我的意见他都非常尊重。可是现在,他什么话都不和我说了,尤其是汗廷上的那些事情,他都是和忙哥撒儿、孛鲁欢他们商量。他还对我说,让我不要干涉汗廷的事情,只需管好封地上的牧场牛羊就行了!”
忙哥陈忧郁地说:“怎么会是这样的呢?难道他喜欢上别的女人了?”
“不是,”忽都台说,“在这一点上,合罕和前面的几个蒙古大汗都不一样,他对女色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他的其他皇后妃子们也都尊敬我,听我的招呼。”
“那是怎么回事呢?”忙哥陈不解了。
“阿瓦,这是有原因的,”忽都台说,“我能理解合罕这样的做法。以前不管是窝阔台合罕还是贵由合罕,都将朝堂大小事务交给后妃。而脱列哥那和海迷失呢,却因为任用奸人,排斥异己,破坏扎撒,把国家搞到分崩离析的地步。合罕吸取了这个教训,凡是朝堂上的事情都不让我插手。”
忙哥陈长舒了一口气说:“哦,原来是这样啊……”
忽都台说:“而且合罕相当勤政,每发布一道札儿里黑,他都要亲自拟稿,反复修改,觉得每一个字都稳妥了,才会让孛鲁欢抄写。他整天都在万安宫处理各种事务,而且事必躬亲。那些案子,本来是忙哥撒儿在管的,他也要亲自过问。所有收起来的税款,他都是一笔一笔核实。晚上,他几乎就在上书房里休息。”
忙哥陈说:“这样一来,可就委屈女儿了!”
忽都台说:“是啊,合罕是很喜欢打猎的,以前还经常和我一起到猎场去赛马打猎,可是他当了合罕后,这一切他都不参加了。就算是圣主成吉思汗,也还有许多行宫。合罕不,都一年过去了,也没见他修什么行宫,也没见他打算到哪里去玩儿。他整天守着那些公文,也没见他觉得枯燥!”
忙哥陈说:“女儿应该适当提醒他一下,要劳逸结合。咱蒙古人生来就是为了吃喝游玩的,什么享受都免了,活着还有啥意思?再说了,要是把身体累垮了,可怎么办呢?”
这时候,也速儿忽然走进来,插话说:“阿瓦错了。合罕这样做才有意思呢!这正说明合罕是千古难得一见的好合罕,他的勤政,是蒙古百姓之福!姐姐有这样的夫君,正该高兴才是啊!”
忽都台调笑道:“哦,是吗?妹妹既然这么说,你嫁给他好了,你去享受好福气!”
也速儿脸一红,埋头没有开腔。
忙哥陈说:“要不这样,让你妹妹和你一起去哈拉和林,让她帮你劝劝合罕,说不定能起效果呢!”
忽都台笑着说:“阿瓦这么着急女儿的幸福啊?说不定会起到相反的效果呢,妹妹不是很赞成合罕这样工作吗?”
也速儿说:“阿瓦,别指望我,我不去!”
忽都台却反过来劝也速儿说:“妹妹,和姐姐去吧,阿瓦说你不开心,你到哈拉和林散散心吧!”
忙哥陈说:“去吧去吧,听你姐姐的!”
忙哥陈着急,倒不是忽都台的幸福问题,他着急的是也速儿。也速儿是他的一块心病,这女娃儿都三十多岁了,还不嫁人。
也速儿长得非常漂亮,比她姐姐忽都台还漂亮。多少王公贵族都垂涎她的美,送来丰厚的聘礼,要娶她为妻,可她就是不答应。忙哥陈又比较宠女儿,就由了她。一晃,竟然就三十多岁了,成老姑娘了。
忙哥陈其实知道女儿心里在想什么。自从小时候见过蒙哥后,她就喜欢上蒙哥了,暗暗地把他当成自己的择偶对象。不管是哪个公子王孙来提亲,她都要拿来和蒙哥比较一下。这些人,从小在蒙古王府长大,大都是些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儿,如何能和蒙哥比,所以她没有一个看得上眼的。
没办法,忙哥陈只好给忽都台带信。他又不好明说,因为忽都台并不知道她妹妹的心思,他还怕忽都台知道了会极力阻止,所以只是说也速儿不开心,希望忽都台能带她到哈拉和林玩一段时间,让她散散心。
也速儿呢,确实是一门心思都在蒙哥身上。蒙哥就是她生命中的神,是她最终的归宿和停泊的港湾,她从很小的时候就认定了这一点,二十多年来,一直没有变。但是她喜欢得非常苦,因为蒙哥并不知道,蒙哥太遥远。
而且她这心思,也是不可能对谁说的。对她姐姐忽都台说,这不明摆着和她姐姐抢男人吗?她姐姐如何能答应。虽说蒙古王族是可以娶很多老婆的,不过,一个女人也许不在意其他女人和她共侍一夫,却绝对会在意自己妹妹的。她也是不可能和父亲说的。父亲的脾性,她是知道的,父亲虽然很爱她,但是却非常虚荣,因为但凡有美女在家里的弘吉剌部人,都嫁了个好人家。蒙哥及他的家族又很暗淡,父亲怎么可能把两个女儿都嫁给蒙哥呢?
到了后来,她感觉到父亲已经知道她的心思了,而且父亲很不高兴。开始的那段时间,父亲不断给她找人家,并且找人来给她做思想工作,可是她就是不为所动。父亲没法,就不再管她了。
后来,蒙哥做了合罕,也速儿感觉蒙哥更遥远了。要让蒙哥看见她,眷顾她,更加不可能了。她未免有些灰心,打算就这样,一个人守着日子,把美丽的青春熬成一截一截的灰,任由它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父亲这时候反而热心起来,不断让她到哈拉和林去。她有些瞧不起父亲,觉得父亲太势利。父亲喊她去时,她偏偏不去。她和父亲拧着,使劲生父亲的气,也使劲生自己的气。她试图忘掉蒙哥,把他挡在门外,把自己关进一个黑屋子里。但是蒙哥似乎无处不在,他的穿透力太强,他的模样,他的声音,他的笑容,就像是夏天草原上空的阳光,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包括她努力关闭的黑屋子。有时候她感觉黑夜来临,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蒙哥忽地又点着一盏灯,从她的心中笑吟吟地走出来,让她感觉所有的黑暗在那一瞬间,像冰一样化成一摊柔软的水。
这水让她无力,让她忧伤,让她战栗,让她绝望。她在心中可怜自己,怎么能爱上帝王呢?自古帝王最无情,他怎么可能珍惜你满腔澎湃的柔软?一时间她又觉得非常好笑,蒙哥根本就不知道她对他保有这一腔柔软,哪里存在珍不珍惜?记得小时候曾说过要嫁给蒙哥的话,蒙哥也哈哈笑着说好,但那毕竟是童言无忌,就像一小阵风,吹过就没了,谁还会记得!
她急迫起来。不行,我可不能就这样把自己熬成灰。我得让蒙哥知道,让他闻到我给他酿造了二十多年的酒香。就算他不喝,把它打坏了,我也要让芳香的气息弥漫整个草原。就算是一只飞蛾,注定要被烈火焚毁,也要去扑一扑!
在也速儿到达哈拉和林准备掀忽都台家的帐门时,一个高大英俊的少年恰巧从里面出来。一看见这少年,也速儿的心忽地怦怦狂跳起来,这不正是记忆中蒙哥的模样么?她恍惚一下就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刚见到蒙哥时的情景。
忽都台喝一声,说:“玉龙答失,到哪去?快来,见过你的姨妈。”
玉龙答失喊了一声“姨妈”,但显然他的注意力没在也速儿身上,他对忽都台说:“额吉,阿里不哥叔叔让我和他一起出去打猎,他们已经把弓马准备好,就等我了!”
忽都台不高兴地说:“你怎么又去打猎?你不能读点儿书,或者练练武艺什么的!”
玉龙答失边跑边说:“额吉你真是,咱蒙古人读什么书?打猎不就是练武艺吗……”还没说完,就一阵风消失了。
也速儿有些怅然若失。忽都台显然没有注意到也速儿的情绪变化,她怒气冲冲地对也速儿说:“这个玉龙答失,整天都跟在阿里不哥屁股后面,喝酒、嬉戏、摔跤、射箭,瞎跑瞎晃,这样下去可怎么行呢?”
也速儿的心思呢,也没在这上面,便随口说:“那姐姐觉得他该做什么好呢?”
“做什么?”忽都台睁大眼睛说,“他要做的可太多了!他该读点儿书,他该真正地练练身手,而不是整天寻欢作乐,他还该出去打仗,立点儿战功!唉,他该干的事情实在太多了……都怨我,以前合罕常年在外面打仗,而我又忙于封地上的事务,没把他们教育好!现在呢,合罕又忙于汗廷上的事情,我还是要管封地,对他更没有约束,他就成了这个样子!”
也速儿问:“合罕现在就任他这样吗?”
“合罕平时都忙不过来,想到他的时候,不是藤条伺候就是大声呵斥,他都不敢在合罕面前露面。但合罕吼几声,就又忙其他的事情去了,转眼又把玉龙答失忘了,玉龙答失还是我行我素。”
也速儿沉思了一会儿说:“侄儿这样下去,确实不行。合罕的汗位来得辛苦,要没有强有力的本事和功劳,将来怎么守得住呢?”
“就是啊,”忽都台压低声音说,“唉,妹妹,这话我只能和你说,且别说守不守得住,能不能得到都是一个问题。忽必烈、旭烈兀,哪一个不是枭雄级的人物?现在合罕又一个派去西征,一个派去平南,都打得有声有色,身边又都聚了一大帮能人,你说他们会甘心受玉龙答失的节制吗?”
“合罕就没考虑过他继承人的问题吗?”
“合罕刚上台不久,正大刀阔斧地改革,雄心勃勃地拓宽帝国版图,而且合罕青春年富,我看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上。我呢,也不好和他提这个事,一来,他不让我参与他的政事,二来,他刚上台,说那些话还嫌太早,所以就搁着了。但是,我心里着急呀。看玉龙答失现在整天跟着阿里不哥混,我就心里来气,却又没法排解。”
也速儿说:“咱们蒙古人有幼子守灶的传统,别看阿里不哥现在和他耍得那么好,将来说不定第一个站起来和他争位!”
忽都台说:“不会吧?他是幼子不错,但他又不是合罕的幼子!”
“怎么不会?”也速儿说,“铁木哥老爷不就是仗着幼子的身份想抢夺汗位吗?你说他又是谁的幼子呢?”
“唉,”忽都台长叹一口气说,“难啊!妹妹,难得你有这番见识,我想请妹妹帮个忙,不知妹妹答不答应?”
也速儿说:“说什么呢姐姐?有什么你尽管吩咐吧!”
“我想请妹妹留在我身边,帮我管管玉龙答失,怎么样?”
也速儿的心怦怦直跳。她正想留在哈拉和林呢。忽都台的建议,不是正好遂了她的心愿吗?她的脸忽地涨得通红,就像被别人窥破了心里的想法一样,竟然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她还是非常干脆地点了点头。
蒙哥从朝堂上回来后,听说也速儿来了,非常高兴,便赶紧和忽都台去上书房看她。
在窗外的时候,他就听到也速儿朗朗的声音:“这本书是你父汗最喜欢的一本书,是一本非常了不起的书,你应该好好学习,用心揣摩,感悟其中的道理。”
蒙哥透过窗户看见玉龙答失手里拿着一本《几何原本》,像翻羊骨一样,拨拉过来,又拨拉过去,忽然把书往桌上一丢,站起来耸耸肩说:“就这么一本破书,我没看出有啥了不起!”
蒙哥听了很不高兴,拔腿就要进去训斥玉龙答失,忽都台赶紧拉拉他的手,让他沉住气,蒙哥这才收回了迈出去的腿。
只见也速儿按住玉龙答失的肩膀,让他坐下来,把书递到他的手里,说:“玉龙儿,你可别小瞧这本书,你父汗便是凭借这本书,制造和改进了很多先进的武器,尤其是那个回回炮,你父汗给他装上了牛筋,刻上了刻度,打击力和精度都得到极大的提高,在征伐金国和攻打斡罗斯时,发挥了相当大的作用呢!”
玉龙答失惊讶地抬起头来说:“姨妈,父汗的这些事情你是从哪里听来的呀?好多连我都不知道呢!”也速儿脸一热,没有回答,自顾自说:“玉龙儿,你父汗和你一般大的时候,已经会做云梯了。他曾经做了一架摆在大帐门口,像一只展翅飞翔的雄鹰,来往的人看见了,都称赞不已。那时候,可威风了!”
玉龙答失翻开书,看了看,挠着头皮说:“但是这本书究竟写的是什么嘛,一点儿都看不懂。比如这句话,‘线只有长度没有宽度’,我看见过很多线,大到拉绳小到缝衣线,都是有宽度的。没有宽度的线,到哪里去找?姨妈你看见过吗?”
也速儿脸一红说:“这是一本奇书,我仔细看过了,你说的那些我也仔细琢磨过,还真不懂。不过没关系,你父汗是肯定懂的,你可以问他。你父汗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我相信他不但懂,还悟出了其中的真谛,否则,他也不会发明那么多好东西了。”
蒙哥目不转睛地盯着也速儿。也速儿坐在玉龙答失前面的一张高椅子上。从窗户里射进来的阳光照在她的脸颊上、耳郭上。她的耳郭非常精致,红白红白的,就像透明的玉石。脸颊上覆盖着一层密密的绒毛,姣好圆润的面庞,仿佛缭绕着一层雾气。蒙哥看得有些呆了。
忽都台碰碰蒙哥,见蒙哥还在看着,忍不住说出声来:“哎,哎,还看什么呢?要看就进去看吧,看得更仔细一点……”
蒙哥这才反应过来,一掀门,走了进去。
玉龙答失看到蒙哥进来,赶紧站起来,退到屋角处。蒙哥和蔼地对他招招手,说道:“好,好,你快过来坐下,接着念。”
也速儿也站起来,喊了一声“合罕”,就埋下头,扑闪着眼睛,不开腔。
蒙哥笑吟吟地望着也速儿说:“也速儿先生,讲得不错嘛!了不起,了不起!据朕所知,蒙古女子中,看过这本书的,可是少之又少啊;而能讲这本书的,别说女子,就是男子也找不到几个!”
“然而合罕却参透了其中的精髓……”也速儿赞叹一句。
“说参透呢,却也不敢。但朕确是颇有心得的!”蒙哥忍不住在也速儿面前卖弄起来,“比如你们刚才讨论的,线有没有宽度的问题。你们说,找不到没有宽度的线,因此便理解不了书的意思。其实呢,你们是拘泥了,欧几里得在这里说的并不是有没有宽度的问题,而是他不去考虑宽度,只去考虑长度。这样的例子我们平时是用得很多的。比如射箭,会考虑箭的宽度吗?不会。我们只关心箭能射多远。射得远,它的杀伤力就强。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呀?”
也速儿惊讶地说:“合罕,原来是这样啊?您今天要是不说,我恐怕永远也不会明白呢!”
蒙哥说:“你也不错啊,当先生的,知道用这本书当教材,那已经是相当有见识了!”
忽都台望望蒙哥,又望望也速儿,说:“合罕,你们就互相吹捧吧!我都觉得有些肉麻了……”
蒙哥哈哈大笑,对忽都台说:“忽都台,这件事你做得太好了,可给孩子找到个好先生!”
蒙哥又对玉龙答失说:“你可得好好跟着你姨妈学习!还有,要听姨妈的话,你要是不听招呼,小心朕收拾你!”
自此,蒙哥每次从朝堂上回来,就爱去上书房看看。有时候是查验玉龙答失的学业,更多的时候是和也速儿交谈,甚至争论。有一次,谈到学习《几何原本》的好处,也速儿竟然和蒙哥争论起来了。
蒙哥说:“朕从这本书里所画的那些点和线中获得了很多启发。比如那次,我们在钦察追赶八赤蛮的时候,沿途急行军。但怎么行军也得休息呀,可是撑帐篷常常会花去很多时间。朕就是在《几何原本》上得到了启示,只需要三根支柱,就可以把一顶帐篷在地上搭得结结实实。你看,这省去了多少麻烦事啊!”
也速儿说:“合罕,我也是因为你喜欢读这本书,才开始读它的……”
蒙哥对也速儿挤了一下眼睛,怪笑着说,“是吗?朕好荣幸哦!”
“合罕别打岔,”也速儿脸一下就红了,说,“最初我也和玉龙儿一样,读不懂,觉得没意思,但是我强迫自己读,读着读着,我就发现了这本书的好处。”也速儿拔高声音激动地说,“它可以让人的心思变得非常宁静,非常澄澈,世界在那一刻安定下来,我再也不用为那些忧伤的事情烦恼了,再也不用纠结焦虑了。”
“也速儿,你这样读这本书,是把这本书浪费了,就好比吃一盘美味的羊肉,你得细细地嚼,慢慢地品,感受松软的羊肉在齿舌间滑来滑去的滋味。你要是只喝汤,这就是暴殄天物了!”
“我不喜欢吃肉,我只喜欢喝汤,喝汤不也是很好的吗?”
“问题是你还不是喝汤,你是把羊肉当柴火烧,用它取暖呀!”
玉龙答失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想说点儿什么,又一点儿都搭不上嘴,一个人无趣地走了几步,最后实在忍不住了,便对蒙哥说:“父汗,儿臣想上茅房,儿臣出去一下。”
蒙哥挥挥手。玉龙答失一溜烟就跑了。
蒙哥的注意力没在玉龙答失身上,他继续说:“也速儿,你说朕的话对不对?羊肉自然可以烧火,但是它显然没用对地方,火力又小又可惜,真要烧火,你得用柴草,是不是?”
也速儿没有开腔,她叹了口气说:“合罕说得有道理……可是柴草在哪里去找呢?柴草都湿漉漉冷冰冰的,点不燃啊……”
蒙哥不解地望着也速儿说:“你说什么呢?什么点不燃?”
也速儿热辣辣地望着蒙哥说:“湿柴草啊,柴草湿漉漉的,能点燃吗?点不燃,没办法,我只好想别的生火的办法嘛……”
蒙哥被也速儿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转开头,说:“这鬼妮子,都不知道你在说些啥?柴草湿了,烘干不就得了……呃,不对不对,我们根本就没讨论柴草的问题,我们在说《几何原本》呢!朕的意思,不管读什么书,都要读出它的实际用处。比如这本《几何原本》,它教我们学会分析。从哪里到哪里,哪里是因,哪里是果,因是怎么变成果的,万事万物都有来由,都可以推算出来。”
也速儿说:“我喜欢合罕这句话,万事万物都是有来由的。我相信命,命中是你的就是你的,命中不是你的,抢也抢不来的。”
“也速儿,”蒙哥挠挠头皮,说,“你这话,说的是什么呢?似乎是那么个意思,又似乎不是。朕都不知道你说到哪里去了,没法和你争论了!朕问问玉龙答失。唉,玉龙答失到哪去了呢?”
也速儿说:“不是合罕放他出去了吗?”
“朕放他出去?朕什么时候放他出去的?他出去干什么了?”
“他不是说上茅房吗?”
“上茅房?”蒙哥说,“就算是上茅房,他也该回来了呀。怎么现在还不见人影呢?唉,也速儿,这孩子朕可就交给你了,你可得帮朕好好管教管教啊!”
也速儿点点头,默默地答应了。
蒙哥、也速儿两个人正走出上书房,劈头碰见了忽都台。忽都台脸上露出不高兴的神色。蒙哥说:“忽都台,你来做什么?”
忽都台支支吾吾地说:“没有,不是,我是来看玉龙答失的,看他读书读得怎么样了……”
蒙哥生气地说:“怎么样,我们正说着话呢,他就借口上茅房,跑了!”
忽都台笑嘻嘻地说:“合罕和妹妹说什么话说得那么专注啊,孩子跑了都不知道。”
也速儿脸一红,说:“也没说什么,就闲聊……”
蒙哥依然愤怒地说:“这孩子,真得好好管束他!要不就翻天了!”
忽都台说:“所以我才专门请了妹妹嘛!妹妹呀,以后你可得帮我们看紧哦。你要不看紧,这孩子是水性,一不注意,就从指缝里溜走了。”
也速儿没有开腔,她心里充满不安和忧伤。
忽都台叹了口气,把也速儿拥在怀里往前走,她拍拍也速儿的肩膀说:“妹妹不要多心,你能来帮我们管孩子,我们是非常感激你的。这孩子,确实是太顽皮,年纪又不小了。我知道,你管理起来也很难。我也是着急呢!”
忽都台这一段确实心里着急。蒙哥一退朝就爱到上书房去,起初她并没有在意,但是,蒙哥去得频繁了,她未免有些疑惑,便派了她的贴身婢女去看。婢女每次回来都说,他们就是在交谈,在争论,玉龙答失在一旁看书,其余再没有什么。
虽然她不太相信,但又不好自己去看,她觉得,身为一国之母,跑去监视这些,很是掉价。而且她向来是个骄傲的女人,对于蒙哥和其他女子的事情,向来表现得很大度。她知道,随便什么人,都不能取代她的位置,取代她在蒙哥心中的地位。
但是也速儿和蒙哥的交往,却让她心里充满不安。婢女告诉她,他们什么也没有,只是交谈。这反而让她更加不安。他们都交谈些什么呢?怎么有那么乐此不疲的兴趣整天交谈呢?蒙哥和也速儿交谈的那些话,为什么不回来和自己说呢?她曾经试图引起蒙哥的兴趣,找话题和他说,但蒙哥却显得很疲倦的样子,不一会儿就呼呼睡去了。
这让她觉得很尴尬,这伤害了她!虽然蒙哥对她,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他和也速儿的交谈伤害了她!
忽都台就这样纠结着,完全理不清自己的思绪。也速儿是她请来的,是她让她教玉龙答失的,而且教得很好,就是想让她回去,都找不到理由。闹不好,儿子没人管,丈夫还要生她的气。
这一天,她觉得心里闷得慌,便搬了一把椅子出来,准备在门口吹吹风。却是在这时候,她似乎看见了玉龙答失的身影。那小子从旁边的马栏里牵了一匹马出来,一翻身骑上就跑了。忽都台连喊了几声,都没用,玉龙答失已经没影了。
忽都台心里一下就慌张起来,玉龙答失不是在读书吗?怎么跑出来了?也速儿呢?她怎么没有看住这孩子?还有合罕,现在应该早就下朝了,他干什么去了?难道又去了上书房?
忽都台这才急急忙忙往上书房赶去,她来不及带上婢女,也来不及梳妆,于是就发生了刚才这一幕。
不过,当她看到蒙哥和也速儿好好地从上书房出来,而且在她含沙射影的询问下,蒙哥却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又有些愧疚,感到自己很无趣。
她从小就很喜爱这个妹妹,而妹妹又这么可怜,到现在都还没有嫁出去,一个人孤零零的。她当姐姐的,却因为忙,从来没想过关心她,了解了解她的内心。不帮助她倒也罢了,还要伤害她,这样做怎么行呢?还是姐姐的做派吗?
她把也速儿紧紧地搂在怀里,搂得很紧,让也速儿有些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