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必烈从大理班师回来后,蒙哥极为高兴,为他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并大摆筵席,邀请了各宗王及那颜。他要让大家都看一看,他的兄弟,他拖雷家族的人,是怎样的英勇。让那些在他登位的时候半信半疑,或者慑于他的威压不得不服的人看一看,他拖雷家族的人掌权,是不是帝国的最佳选择。从脱列哥那到海迷失,整十年的时间,帝国几乎没有开过疆拓过土,而他上台不到三年,就获得了大理、吐蕃上千里的土地。更为重要的是,拿下大理,为他即将开始的对南家思的“斡腹之谋”建立了一块宽阔、牢固的跳板。
蒙哥对忽必烈及他的一众文武官员进行了大量的赏赐。对头号功臣,他最得意的兄弟,蒙哥把汴京和关中两块宝地摆在他面前,让他任选一块。
忽必烈一时激动得手足无措,脱口就要说出来,旁边的姚枢悄悄地扯了一下他的衣角,他又把即将出口的话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蒙哥见他犹豫,笑着说:“二弟,你也不用着急,你慢慢掂量,明天告诉朕也可以。”
忽必烈下来后,赶紧问姚枢:“先生,你为什么要阻止本汗呢?”
姚枢作了一揖,说:“可汗请恕罪!可汗,当时您想选哪里?”
忽必烈说:“我选汴京,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姚枢笑着说,“汴京是七朝古都,更为重要的是,南家思、金国都曾在那里建都,那里可以称得上是当今最繁华的地段之一。合罕想把那块土地封给可汗,正体现了合罕对可汗的恩宠。可汗接受,也是功该如此。不过,微臣还是想请可汗放弃汴京,选择关中。”
“为什么呢?”
“理由有三,”姚枢不慌不忙地说,“其一,关中有八百里秦川,其肥沃程度与汴京一带差不了多少,而且关中也是历史上众多王朝建都之地,有王者气象,只不过近年来稍微有些衰败而已。其二,关中是非常重要的军事重地,周围有秦岭、大河环绕,还有四塞为固。北面有萧关,西南有大散关,东南有武关,东面有函谷关。这些关塞,可以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要进攻时,顺大河而下,俯瞰中原,势如破竹。可以说进可强攻,退可固守,汉、唐等超级大帝国都建都于此便是明证。汴京却不具备这个优势。当年金主若是接受了大臣建议,把都城搬到河中而不是汴京,或许我们消灭金国还要再费一些力。其三,合罕拿两块地给可汗选,可汗不管选哪块,合罕都不会说什么。但是,如果可汗择其瘦而弃其肥,合罕肯定会非常高兴。这样,可汗拥有了经略中原的大本营,又让合罕高兴了,而物产并没减多少,可汗一损而三增,何乐而不为呢?”
忽必烈连连点头说:“先生分析得很到位,本汗就按先生说的,选择关中之地吧!”
当忽必烈告诉蒙哥他的选择后,蒙哥果然十分高兴,同时他还有些过意不去,觉得不能亏待了忽必烈,便把怀孟之地也赏赐给了他。这样,忽必烈的汉地封户达到了4.4万户。
忽必烈班师凯旋,让另一个人的心里动了一下,这个人就是忽都台。她忽然想到,要是把也速儿嫁给忽必烈,那不是美事一桩吗?
凭女人的直觉及这些天的观察,忽都台能感觉到,也速儿之所以没有出嫁,是因为她的心思在蒙哥身上。这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不是滋味她也只能藏着,嘴里含糊着,当不知道一样。只不过这显然不是长久之计,也速儿在哈拉和林和蒙哥朝夕相处,久而久之,不闹出点儿什么,那简直是不可能的。
如果也速儿同意嫁给忽必烈,那一切都可以顺过去了。
从忽必烈这一方来说,也速儿是弘吉剌部有名的大美人,忽必烈不会不动心。再说,忽必烈是个清醒的人,也速儿是合罕的小姨子,合罕提亲,忽必烈即便不愿意,也不敢反对。
这些分析让忽都台充满信心。她决定先去探探也速儿的口风,让她有个思想准备。假如也速儿不乐意的话,到时会很尴尬的。她很爱这个妹妹,虽然妹妹似乎成了她的情敌,但她也不愿意妹妹受到伤害。
那是一个晴朗的日子。虽然是春天了,但漠北还非常冷。能出点儿太阳,到太阳底下晒晒,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忽都台从圈里牵了两匹马出来,约也速儿到草原上走一走。
太阳有些耀眼,也速儿把披肩解下来,包住头。忽都台笑笑说:“妹妹,哈拉和林这一带的气候可不敢和捕鱼儿湖边比。这里的风总是很硬,温差变化很大。当年我住过来的时候,过了很长时间才适应的。”
也速儿赶紧把披肩从头上取下来,说:“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开始不太舒服,现在好多了。”
前面的空地两边,还插着一排排苏鲁锭,一个高高的台子搭在那里。那是前些天,蒙哥欢迎凯旋的忽必烈的布景,仆役们还没有完全撤除。忽都台带也速儿从这里走过,其实是有意的。她说:“忽必烈打了大胜仗,合罕可高兴坏了,布置了这么盛大的场面来欢迎勇士!”
也速儿说:“是啊,合罕很爱忽必烈可汗,才会这么隆重。”
忽都台说:“也是忽必烈英雄了得。想当初,忽必烈带队出征的时候,有很多人在背后议论纷纷,觉得忽必烈学识还可以,但打仗肯定不行,而且不远千里行军,穿越吐蕃和南家思去打另外一个国家,肯定会打败仗,说不定到不了大理就灰溜溜地回来了。他们偷偷地在一边等着看他的笑话呢!哪知道忽必烈这么能干,轻轻松松就把大理拿下了,而且把大理一众臣民安顿得服服帖帖。这就是他的能力,别人不服都不行!”
“我觉得这主要还是合罕对形势的判断正确。”也速儿说,“比如他让原本去西域的兀良合台折回来支援忽必烈可汗,可以说这是对忽必烈可汗极大的帮助;还有,他派汪德臣牵制南家思军队,从而给忽必烈可汗的行军腾出道路;再比如,他让忽必烈可汗接替阔端管理吐蕃,从而为忽必烈可汗通过吐蕃时扫清障碍。我感觉,就像是有一盘棋在他的脑海里,他在下第一着的时候,就已经算到了几十着后面的事情了!”
忽都台眨巴眨巴眼睛,紧盯着也速儿,说:“也速儿,你太高看你姐夫了吧?他这个人啊,坏毛病多着呢,脾气急躁,又粗暴。你是没走近,你要走近了,会发现他全身都是缺点。”
也速儿没开腔,她一扬鞭,策马跑到一处小山包上。
忽都台也赶过来,盯着也速儿说:“妹妹,想不想到中原去?那里气候宜人,物产丰富,是个非常适合人住的地方,比捕鱼儿湖边还好呢!”
也速儿不解:“去中原做什么?游玩吗?但是玉龙答失还没有完成他的学业呢,丢下他自顾游玩去,合罕会很生气的!”
忽都台说:“不是游玩,是给你找一户好人家,一辈子都到那住。”
也速儿大吃一惊:“找什么人家?”
“忽必烈怎么样?他可是个英俊潇洒、文治武功都属一流的可汗啊!别看咱蒙古这么大,能找到像忽必烈这样的人,可不容易。”
也速儿没有说话,把马鞭用力一挥,便往山坡下跑去。忽都台跟在她后面,追了很久才追上她。忽都台气喘吁吁地说:“妹妹你跑什么呢?别害羞嘛,只要是姑娘,人生总有这么一次的。”
也速儿咬着嘴唇,把头别到一边去,赌气说:“姐姐不用多说了,我不想嫁人!”
忽都台笑着说:“妹妹别说傻话了,是姑娘都得嫁出去。娘家只是她暂时的居所,不能赖在那不走的。”
也速儿说:“还早呢,过两年再说吧……”
“还早?你都三十多岁了。咱蒙古人,十三四岁就嫁人了,三十多岁,差不多可以当奶奶了,你怎么说还早呢?”忽都台一翻身下马来,往前走了几步,摘了一朵花过来,对也速儿说,“妹妹,生命太短暂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转瞬就过去了。而女人的生命尤其短暂,就像这朵花一样,你别看它现在娇艳无比,但是过不了几天,它就凋谢了。妹妹虽然年纪不轻了,却还算漂亮,可是,这样的漂亮能持续几年呢?如果不趁早找个好归属,养个儿子,后半生的日子会很惨的啊!”
也速儿也翻下马来,走到一边,呆看着远处,出了一会儿神,后来竟埋下头去,抽泣起来。忽都台感到她的话起作用了,便走过去,把也速儿搂住,说:“妹妹别伤心!你还年轻漂亮,一切都还来得及。你不用多想,只准备着做新娘就是了,姐姐会把一切都给你办好的!”
也速儿擦擦眼泪,抬起头说:“姐姐,谢谢你为我操心,但我现在还不能嫁。玉龙答失的学业还没有完成,我还得带他读两年,让他成才。我答应了你和合罕的事情,就得把它做好……”
忽都台赶紧打断也速儿说:“不用不用,玉龙答失的事情不用你费心,你就专心做你的新娘吧!我即刻就让合罕去给忽必烈提亲!”
也速儿迎着忽都台说:“姐姐你这是在撵我吗?”
忽都台笑嘻嘻地说:“是啊,是在撵你呢!”
也速儿提高声音,正色说:“撵我,我也不走!要是姐姐厌烦我了,姐姐也不用撵,我自个儿回捕鱼儿湖边去就是了!反正,我是不会嫁人的!姐姐你不用多说了!”
说完,也速儿一翻身上了马,也不管忽都台,一个人跑回去了。
忽都台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看来,她的劝嫁是失败了。为什么会失败呢?是有什么地方没说对?还是这丫头看不上忽必烈?或者是她的心思坚定地放在蒙哥身上?
忽都台又感到心里堵了一股气。她使劲提气,可就是提不起来。她的心里摇摇晃晃的,总担心什么东西会掉下来,但那东西一直摇晃着。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干脆回去找蒙哥,让蒙哥亲自给也速儿说。想到这个主意,忽都台很兴奋,要是蒙哥去劝她,她一定会认定蒙哥对她无心无意,然后就会绝望。她一绝望,肯定会赌气答应蒙哥的。只要答应了,嫁过去了,再慢慢开导她,相信她会回心转意的。
忽都台觉得心里舒服多了,她也翻身上马,也往家里赶去。
蒙哥听了忽都台的话,高兴地说:“这好啊,也速儿嫁给忽必烈,亲上加亲。朕这就宣忽必烈到哈拉和林来,告诉他这桩美事!”
“不忙不忙,合罕!”忽都台赶紧说,“还得问问也速儿的意见呢!实际上我已经问过她了,她说玉龙答失学业要紧,想再教玉龙儿几年呢。”
“呃,也速儿竟有这心思!”蒙哥听了挺感动,“好个也速儿!唉,说老实话,把也速儿嫁出去,朕也有些舍不得呢。”
忽都台全身一颤,失声说:“合罕,你说,你,舍不得……”
“是啊。”蒙哥又端起碗,喝了一口奶茶。他没有注意到忽都台的情绪变化,叹口气说,“也速儿学识渊博,她要嫁了,不只是玉龙儿失去了一个好先生,朕也失去了一个好的谈话对象。以后还有谁和朕谈《几何原本》呢?”
忽都台笑起来,一下把眼泪笑出来了:“合罕,以后我和你谈吧!”
“啊,你也懂?”
“不懂可以学嘛,世上有什么学问能难倒我忽都台的!”忽都台骄傲地说。
“好啊,”蒙哥赞叹道,“弘吉剌部的女子,都是又聪慧又漂亮的!好吧,朕这就问问我这个又聪慧又漂亮的小姨子!”
蒙哥来到上书房,他对玉龙答失说:“玉龙儿,你去骑一会儿马吧,我和你姨妈谈点儿事情。”
玉龙答失高兴得把书一推,一忽闪就不见了。
也速儿说:“合罕,也速儿最近读《几何原本》,有一个问题不明白,正想请教合罕呢,没想到合罕就来了!”
蒙哥兴致勃勃地问:“呃,什么问题呀?”
也速儿说:“书上讲,两条线,如果它们平行的话,它们就没有交点。就这一句话,我一直不理解。”
蒙哥说:“有什么不理解的呢?”
“它们现在不相交,以后也不相交吗?我们看得见的部分不相交,一直往前延伸,延伸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也不相交吗?”
蒙哥说:“是不相交呀!”
“谁来证明?”也速儿反问道,“我们既然没看见,怎么能说明它们确实没相交呢?”
蒙哥说:“我们可以过去看呀!”
“过去看?可以,”也速儿说,“但再往前走呢?一直走到大地的尽头,我们都可以去看,但是,到了海洋里,我们也能去看吗?我们蒙古人可以到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去看,可是到了海洋里,我们也能去看吗?不能看,我们凭什么说它们就不相交?”
“这有什么意义呢?”蒙哥睁大眼睛说,“既然我们到不了海洋,我们就管大地上的事情,只要我们看不见它们在大地上相交就可以了!”
“大地上,眼睛看到的就可靠吗?比如说马车的两条车辙,它们是不会相交的吧?因为如果它们相交,马车的两个轮子就会碰在一起。但是,如果我们往前看,为什么又常常看见它们相交呢?这说明眼睛看到的也并不可靠呀!”
蒙哥觉得他又被也速儿说糊涂了,不禁轻笑道:“那你说,这是什么道理呢?”
也速儿说:“我觉得,两条线是不是相交,还要看这两条线自个儿的意思。如果它们互相吸引,总有一天,它们会靠在一起的;如果像车辙那样,虽然靠得很近,却始终被一根轴撑着,它们就永远不会相交。合罕,也速儿说得对不对?”
蒙哥大笑起来,说:“朕聪慧又漂亮的小姨子,就算你说得对吧,朕辩不过你!好啦好啦,来,坐下来,朕和你谈点儿事情。”
也速儿坐下,抬起头望着蒙哥,两只眼睛汪着两湖秋水,深得能淹死人。蒙哥暗叹一声:“真是把忽必烈那小子给美死了……”
这句话蒙哥说得很小声,但还是让也速儿听见了,但见她的两湖秋水一时间波翻浪涌。她对蒙哥说:“合罕,也速儿给合罕讲个故事,合罕听吗?”
“什么故事啊?”
“是汉人的故事。说汉朝的时候,有个皇帝,他的美人特别多,都瞧不过来。于是,他就让画师画给他看,看到中意的,就叫来。很多美人为了能见上皇帝,都贿赂画师。有个叫王嫱的女子,自恃国色,又鄙视贿赂行为,偏不送礼,结果画师就故意把她画丑了,所以她就一直没得到见皇帝的机会。有一天,皇帝想挑选一个宫女送给匈奴王为妻,王嫱见宫中没什么出路,便自告奋勇前往。皇帝想这个女子也不漂亮,送了就送了呗,就答应了。等王嫱即将出塞面见皇帝时,皇帝才发现,这个女子比他宫中任何一个美人都漂亮十倍!但是已经迟了,话已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他只得把画师杀掉解恨。可是,杀掉画师又有什么用呢?这么绝色的女子永远也不可能到他怀抱里了……”
也速儿说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蒙哥,望得蒙哥春心荡漾。到了这时候,蒙哥已经隐约猜出也速儿的心思了。然后回想起他和也速儿曾经的对话,越想越证明了心中的猜测,禁不住心里热辣辣的。再看也速儿,简直就像她讲的故事中的王嫱一样,国色天香。他忽然有一个念头,要把也速儿抱过来,紧紧搂在怀里。他的手微微地向前伸,也速儿似乎也在配合他,身子慢慢倾斜过来……
不过,蒙哥忽然把手缩回来,并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平静了心中的情绪。他感到,他不能这样做。他已经答应了忽都台,要把也速儿嫁给忽必烈。忽必烈刚打了胜仗,如果把也速儿嫁给他,正是对他的一种特别赏赐,以后,忽必烈还不死心塌地地跟随自己?这样一举两得的好事,怎么可能为了自己的情欲,就随便破坏呢?
也速儿也站了起来,退到屋角,满脸通红,两眼绝望地看着蒙哥。
蒙哥笑着对也速儿说:“也速儿,朕今天来,是受你姐姐的委托,给你提一门亲事的……”
也速儿大声说:“合罕不用提了,我已经知道了,就是让我嫁给忽必烈可汗嘛!”
蒙哥说:“是啊,朕的兄弟忽必烈你见过吧,是个很出色的人……”
也速儿打断蒙哥:“合罕不用介绍了,忽必烈可汗我是很了解的。是姐姐让您来给我提亲的吧,合罕您觉得这门亲事怎么样?”
蒙哥被也速儿看得不好意思地埋下头,说:“朕当然觉得这是美事一桩呀,所以就来问你了……”
也速儿又打断蒙哥,笑起来:“合罕,您是合罕呀,用得着来问臣妾吗?您直接宣布就是了!您想让人往前走两步,谁敢退半步呢?您来问臣妾的意见,不是自掉身价吗?”
也速儿的声音让蒙哥有些怕,他强笑道:“你是朕又聪慧又美丽的小姨子嘛,你要是不同意,朕怎么敢强求呢?朕就觉得这是美事一桩,想让朕的小姨子享福嘛!”
“当然享福了!”也速儿说,“不用再问了,您让忽必烈可汗准备好,臣妾明天就可以到金莲川去!合罕尽管放心!”
两人说完,蒙哥就上朝去了。一去就忙得晕头转向,回来后,忽都台问起,他才想起来,说:“那件事啊,朕已经给你搞定了,你不用再担心了!你妹妹说了,她已经准备好,随时都可以去金莲川。你快叫人通知忽必烈,让他来娶新娘吧。”
忽都台有些不相信,她说:“真的?她真的答应了?她是怎么说的?”
蒙哥把也速儿的话向忽都台复述了一遍。忽都台大吃一惊,说:“合罕上当了,也速儿说的都是反话呢!”说着,就往外跑,她不放心也速儿。
蒙哥也跟在她身后。也速儿不在上书房,然后他们去了也速儿的大帐。帐里也空无一人,但见桌上有一张纸条。蒙哥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合罕,姐姐,我回捕鱼儿湖边去了。你们不用来找我,我适应不了哈拉和林的气候,不会再来了。玉龙儿是个好孩子,合罕别对他太凶,另给他找个先生,他会成才的。祝姐姐姐夫美满幸福!”
平常的纸条,平静的语气,没有怨言,也没有留念,让人猜不透她的心思。蒙哥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他对忽都台说:“我派一队怯薛去把她追回来吧?”
忽都台叹口气说:“不用追了,她不会回来了……”想了想她又说,“不过,合罕可以派一队怯薛跟在她后面,保护她回到弘吉剌。她一个人在路上走,我不放心。”
蒙哥默默地点点头,赶紧派人上路。
也速儿虽然回去了,忽都台却落下了心病。她感到非常内疚,也速儿之所以离开哈拉和林,全是她给逼的。也速儿不想嫁忽必烈,她已经知道了却还让蒙哥去劝她,这才让她伤心绝望地离去。其实,也速儿虽然深爱蒙哥,但她一直很收敛,从没向蒙哥表白过。如果自己不逼她,让她就在蒙哥身边,守着内心的秘密,说不定她会就这样永远快乐下去。但自己为了把那一切彻底斩断,就出了这么个主意。结果主意没变成现实,还在也速儿脆弱的心上插上了致命的一刀。
从父亲忙哥陈那里,忽都台了解到,也速儿回弘吉剌后,并没有什么情绪变化,还是像以前一样,淡淡的,木木的,只不过更不爱说话了,几乎一整天听不到她说一句话。没事的时候,她手里就捧一本《几何原本》,从头读到尾,又从尾读到头,不知道她在读什么。有时候眼睛盯在书页上,一盯就是老半天,也没见她翻一下书页。
忽都台听了这些话后,心里更加内疚。她可以想象得到,也速儿这种淡淡的表面下,该掩藏着多么巨大的痛苦。这种痛苦她是有体会的。她还没有嫁给蒙哥的时候,曾听说蒙哥为了娜仁竟然丢下她不管,跑到花剌子模打了几年仗。那几年的每一个日日夜夜,她的心都在痛苦中煎熬着。直到蒙哥把她娶回来后,才渐渐地抚平了她内心的创伤。
她也试图说服自己,由她提出来,把也速儿嫁给蒙哥。凭也速儿的性格,她们两姊妹可以和乐相容,伺候好她们共同的男人。如果这样做,便可以遂了也速儿的心愿,让也速儿得到幸福。但是,她又不甘心,心里充满危机感。也速儿比她年轻,比她漂亮,比她有学问,比她性格温柔。也速儿除了不具备她的地位,没有给合罕生过儿子,什么都有。如果让也速儿和合罕朝夕相处,合罕对自己的爱肯定会转移到也速儿身上。那样的话,她将再一次尝到失去的痛苦。
千头万绪的念头,像一块块巨大的沉重的石头,在她的心中堆积起来,堆积成了一座小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忽都台病了,病得很严重,整天喊心口痛。她总是不停地用手抓扯胸口,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压着,压得难受。
蒙哥很着急,御医给忽都台开的药,忽都台都吃了,却一点儿作用也没有。蒙哥只好派阿蓝答儿到中原去访名医。阿蓝答儿找了好几个来,可他们也治不好忽都台。
这时候,道教全真教教主李志常求见蒙哥。蒙哥听说李志常回来了,非常高兴,赶紧宣进宫来。
李志常是当年丘处机去花剌子模拜见成吉思汗时,随身带的18个弟子之一。丘处机回到中原后,住到了燕京长春宫,在那里将全真教发扬光大。由于他深得成吉思汗的喜爱,所以,全真教也兴盛起来。1227年,丘处机去世,把教位传给尹志平。1238年,尹志平因年老把教位传给他的师弟李志常。窝阔台当上合罕后,对全真教极为重视,多次召见尹志平、李志常等全真道长。后来耶律楚材奏请窝阔台设立国子学,博通儒学的李志常参与做了大量工作,而且国子学就设在长春宫内。1250年,海迷失封李志常及其他随丘处机赴西域的17人为大师。蒙哥登位后,对李志常也非常敬重,授予他金符、玺书,让他统领天下道教,又把金盒锦幡交给他,让他遍祭天下名山大川。李志常历经恒山、泰山、衡山、嵩山、华山等地后,终于功成回来了。
李志常见到蒙哥后,来不及向他报告祭拜名山大川的事情,便说:“合罕,听说皇后病了,贫道就急急忙忙赶回来了。请让贫道见一见皇后吧!”
蒙哥忙带李志常去见忽都台。
李志常看见忽都台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气喘吁吁的样子,便说:“可敦,贫道以为,可敦的病不是来自于外部,而是来自于可敦体内。可敦要是能把体内的魔鬼驱除,病自然就好了!”
忽都台目光闪了一下,说:“大师说的是,可是怎么驱除我体内的魔鬼呢?”
李志常说:“道家认为,人有喜、怒、忧、思、悲、恐、惊的情志变化,称七情。其中怒、喜、思、忧、恐称五志,五志与脏腑有着密切的联系。其中,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看可敦的病情,该是心里藏有忧思,伤及肺腑。如果说有魔鬼的话,这个魔鬼就是可敦心里的忧思。只要把这个忧思祛除了,可敦的病自然就好了!”
忽都台坐起来,激动地说:“大师说到我的心里去了!我心里确实藏有忧思,想阻止也阻止不了啊!”
李志常说:“道家讲究顺其自然,凡事不争不竞,不求不执。当事情出现的时候,我们不能去特别阻止它,因为它必然有出现的理由。我们只能调整自己的方向,在自己和它之间找到和谐共生的路,这样,我们就不会为这些事情焦虑了!”
忽都台恍然大悟,说:“大师,谢谢你,我明白了!”
李志常下去后,忽都台把蒙哥请来,对他说:“当年圣主称丘处机大师为活神仙,没想到这位李志常大师也是相当了得啊,他几句话,就让我心里舒服多了。”
蒙哥笑笑说:“当然了,李大师是深得丘处机真传的嘛!”
忽都台直视蒙哥说:“合罕,有一个请求,在我心中存了很久了,一直没有说出来。现在,我要把它说出,希望合罕能够答应。”
“什么请求?”
“我想请合罕把也速儿娶回来,做你的皇后。”
蒙哥忍不住有些脸红,心里慌乱起来:“忽都台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以这样做?”
“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做?合罕知道也速儿为什么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出嫁吗?就是因为她心里藏着合罕,所以才视天下男儿皆为粪土。她这情谊,相信合罕也早已有所察觉,合罕怎能辜负呢?”
蒙哥急切地说:“忽都台,朕如果这样做,对你是不公平的,朕怎么忍心伤害你?”
忽都台说:“有合罕这份心就够了!李志常大师说得好,顺其自然!问问你自己的心,合罕愿意娶也速儿吗?只要愿意,就娶回来吧。也速儿是我的妹妹,我当姐姐的,一定能帮合罕照顾好你的新娘子的!”
蒙哥沉默了一会儿,但他最后还是说:“忽都台你不用说了,感谢你的深情厚谊。也速儿的确是个相当出色的女孩子,但是朕是不会娶她的。”
忽都台见蒙哥不同意,心里不免暗暗高兴,却也有些忧伤。蒙哥要是碍于自己的面子不同意,那妹妹不是永无快乐之日了吗?想到这里,出不得气的那种感觉又起来了,竟还大口大口地咯血。忽都台有些悲哀地感到,她的病恐怕是好不起来了。她必须趁早让也速儿明白她的内心,否则,要是自己真的去了,这种遗憾就要带进棺材里。让也速儿知道了,答应了,再做蒙哥的工作,事情就变得很简单了。
她让人带信给也速儿,请她再到哈拉和林来。也速儿不来。她又派人再次去请,并说她病得很重,也速儿要是再不来,就看不到她的姐姐了,也速儿才急急忙忙赶来。
也速儿看见忽都台病成那样子,一下就哭了。她扑上去,抱住忽都台,流着泪说:“姐姐,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下子就病成这样啊?”
忽都台叹口气,声音微弱地说:“妹妹,看来姐姐是挨不过去了……”
也速儿哭喊道:“姐姐,你没有抓药吃吗?医生怎么说?”
“没用的。”忽都台说,“合罕已经把最好的医生都给姐姐找来看过了,都没有用的。”
也速儿哭成了个泪人儿,说不出话来。
忽都台说:“妹妹,不用伤心,李志常大师说得好,顺其自然。我们蒙古人原本就是长生天派到地上的。死了,也就是了却一切苦恼,回到长生天的天国去。只是,姐姐还有两件事不放心,今天请妹妹来,就是想把这两件事托付给妹妹,请妹妹来帮姐姐完成!”
也速儿说:“姐姐不要说这些丧气话,姐姐会好起来的……”
忽都台说:“妹妹,你不用劝我,你听我说,有两件事,姐姐放心不下。一是我的孩子。班秃不用说了,这孩子脑子不够灵光,只要他将来能平平安安就行了,我不会对他有什么期望。我担心的是玉龙儿。这孩子年纪不小了,但是太贪玩,手里又无寸功,合罕又不太重视培养他,我非常担心他的将来。在咱们蒙古,没有出众的能力和显赫的战功,是没有人支持的。所以我请妹妹继续辅导他,一定要让他成才,将来还要让合罕派他出去打仗,让他在未来合罕的选举中,保持竞争力。妹妹可得答应我!”
也速儿含泪点点头。
忽都台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又说:“还有一个请求,就是请妹妹帮姐姐照顾合罕。公正地说,合罕应该算是圣主之后,咱蒙古最强大最勤勉的君王,咱蒙古在合罕的带领下,一定能更加强盛!但是,合罕常常为了朝政的事情废寝忘食。姐姐很担心合罕的身体。所以我请妹妹嫁给合罕,帮姐姐把合罕服侍好!这一条,妹妹可同意?”
也速儿浑身颤抖,她把头埋在床上,摇着头,哭得要背过气去,断断续续地说:“姐姐,姐姐,你不要说了,你会好起来的,你会的……”
忽都台伸出手,摸着也速儿的头发说:“妹妹,你要是爱姐姐,就答应姐姐的请求。合罕是个好男人。咱蒙古男子,都是把女人当成牲口一样。女人对于他们,只是满足欲望的工具。合罕不一样。合罕是个真男人,他懂得女人,尊重女人,爱他的妻子。这样的男人,是值得妹妹深爱一生的!我知道妹妹心中一直爱着合罕,为了他,直到现在都没出嫁。这我早就知道,请原谅我的自私,直到今天才把它说出来。妹妹,姐姐尊重你这份情感,姐姐也为你感到骄傲。姐姐不能再自私了,你即刻做好准备,我让合罕来娶你!不让你再受孤寂!”
“不,姐姐,在你好起来之前,妹妹不允许你再说这样的话,不允许……”也速儿把忽都台的手臂抱在怀里,她的眼泪很快就把忽都台的手臂打湿了。
忽都台不再说什么,她话说得太多,非常疲倦,竟闭上眼睛,昏睡了过去。
自此,也速儿便在哈拉和林尽心尽力地服侍忽都台。但是,忽都台的病非常严重,她一天比一天衰弱。最后,在1256年的春天,她一只手抓住蒙哥,一只手抓住也速儿,微笑着,永远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