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必烈受封后,便带领姚枢等一众文武幕僚到他的封地关中、河南、邢州等处察看了一趟。这一趟对忽必烈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他亲眼看到了汉地荒凉破败的景象。城镇里没有熙来攘往的繁华,到处都是断壁残瓦。地上老鼠乱跑,空中蛛网密布。乡下也是惨不忍睹。大量良田荒废在原野,田里杂草丛生,肥沃的泥土裸露在太阳底下,干裂成一块一块的,就像一个老人皴裂的皮肤。水利失修,沟渠里干涸无水,一段一段都是塌方。野外少有人烟,一派衰草连天、荆棘遍野的惨景。
忽必烈脸色铁青,问身边的幕僚:“几位先生,你们都曾告诉本汗,合罕分封给本汗的土地,都是肥沃的风水宝地,在本汗的想象中,这里应该都是钟鸣鼎食、欣欣向荣的美丽图景,怎么却是这副样子啊?”
几个幕僚互相看了看,都没有开腔。倒是赵璧上前,说:“可汗,请恕微臣无礼,要说汉地成了这个样子,还是拜蒙古军所赐呢!”
这个赵璧确实挺胆大的,有一次,在朝堂上,蒙哥问该怎么治理国家,赵璧莽莽撞撞就上前,说:“臣认为,要把国家治理好,得先诛杀近臣中最没能力的那些人!”蒙哥很不高兴,不过也没有发火。事后,忽必烈笑着说:“秀才,你简直浑身是胆啊,本汗都为你捏了几把汗呢!”倒是赵璧很坦然,说:“为臣子的,就应该有什么说什么,为什么要遮遮掩掩的呢?”
忽必烈知道赵璧胆大,但赵璧说的肯定都是实话,便问道:“秀才,你说这些都是蒙古军造成的,这话从何说起呀?”
赵璧说:“蒙古军在汉地不事整治,只求掠夺和杀人,才造成今天这种赤地千里的局面啊!”
忽必烈的脸色变了变。忽必烈虽然开明,但他毕竟是蒙古人,脉管里流淌着的是孛儿只斤氏的血,蒙古人就是为征服来到这个世界的,全世界的财富都应该归蒙古人享有,这样的思想,在他心里也是一样存在的。
姚枢看到忽必烈脸色不对,赶紧说:“可汗息怒。可汗虽是蒙古宗王,其实只参加过平大理的战争,而且在那次战争中,您还不允许滥杀一人。其实,在圣主成吉思汗的时候,也是不滥杀人的,他们只是对敌人的迫害进行还击,对敌人的反抗进行惩罚。所以,您对这一切并不知情。只是后来,一些蒙古将领,当然也有汉人或其他民族的将领,他们的战争目标变了,不再是征服,而是专门抢夺财物获取利润。”
忽必烈插嘴道:“这有什么错吗?你们汉人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蒙古人征服了世界,自然是世界之主。从世界各地取回自己的东西,不应该吗?”
姚枢说:“可汗的话没错。不过可汗,汉地既然已经被咱蒙古占领了,它就应该是蒙古神圣的国土,我们就不能只是向它索取而不保护了。就像咱们剪羊毛一样,只有把羊儿喂好了,我们才有源源不断的羊毛可剪。否则,把羊儿喂死了,我们又到哪里去剪呢?”
忽必烈脸色软和了,轻轻地点着头,没有开腔。
姚枢接着说:“可汗,现在关中、河南等地已经是可汗的封地,也就是说,这些汉地都是可汗养在圈里的羊,可汗想要得到丰厚的羊毛,就不能允许其他蒙古将领掠夺,而得好好保护啊!”
姚枢、赵璧等人的话让忽必烈陷入深深的思考,他决定派出他的幕僚,对他封地上的情况进行一次详细的调查。他派刘秉忠到邢州,派赵璧到河南,派杨惟中到关中。不久,三个幕僚都把他们调查的情况详细地向忽必烈作了报告。
刘秉忠在报告中说,邢州自古有名郡之称,物产丰富,交通顺畅,商业发达。可是当地蒙古人却把大量良田废弃,变成牧场。同时,由于连年战争,军队对邢州的粮草敛集、兵员征调非常多,各种赋税层出不穷,造成邢州人大量逃亡。原来邢州有丁户一万多户,现在只剩下几百户了。人口的大量逃亡,造成国家的赋税、领主的五户丝、驿站的供应、商旅的投宿等都没有着落,要不派良吏治理,这个地方就要变得荒废如沙漠了。赵璧的报告除了说明和邢州差不多的情况外,还特别说明当地军将及官员唯利是图,大量掳掠居民充作驱口。驱口众多,不仅使当地汉人深受伤害,还使国家的税收也严重受损。杨惟中则说,汉中由于受兵火残害,所辖8州12县,户不满万,居民整天惊恐不安,逃亡非常严重。
忽必烈拿到报告后,拍案大叫道:“从金亡到现在,咱蒙古拥有中原都二十多年了,怎么汉地还是这样一副破败萧条的景象?当地地方官员都在做什么?”
杨惟中说:“做什么呢?窝阔台合罕的时候,耶律楚材大人曾派出大量汉人儒士治理,汉地虽然受战争影响严重,但已经大有起色。可是后来,耶律大人受到排挤,这些汉人儒士纷纷被撤职。我接替耶律大人为中书令,可是我也是泥菩萨过河。不久,我也被脱列哥那赶出汗廷。此后近10年的时间,汉地受盘剥越来越重,因而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
忽必烈叹口气说:“各位先生,你们告诉本汗,本汗该怎么办呢?”
姚枢说:“要想彻底扭转局面,必须继续坚持当年耶律大人的办法,派能干的汉人去治理,以汉治汉。当然,耶律大人当年任用的官员,还只是负责收税等一些简单的工作。现在派去的人,要进行全面的治理,包括当地农田水利、地方平安、驿站驿道、民治教育等各方面的工作。改变废良田为牧场的做法,务必以农业为主。当地的驻军也不能再行剽掠之事,最好是息兵屯田,让老百姓休养生息。这样才能把财富聚集起来啊!”
忽必烈说:“可是,封地虽然是本汗的,但断事官、达鲁花赤及课税官都是合罕安排的,我们即便有心也使不上力啊!”
赵璧说:“可汗可以向合罕申请,推荐汉人儒士来治理您的封地嘛!”
忽必烈问姚枢:“先生,可以吗?”
姚枢说:“老夫觉得赵大人这个建议好!”
“为什么,”忽必烈不解,“当初合罕让我总领漠南事务的时候,先生不是劝我只统兵,不管政务吗?现在怎么还敢说自派官员呢?”
姚枢说:“此一时彼一时也!当初老夫劝可汗,那是因为可汗刚上任,既无人缘,也无战功,连合罕对可汗的能力都是半信半疑。而现在,可汗灭了大理,战功显赫,手中拥有雄兵数万,各方将领及官员都对您心悦诚服,同时您还深得合罕信任。可汗的话,合罕一定会听的。”
忽必烈说:“但合罕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各地方官员的任免权收归中央,各宗王只能派人当副手。如果现在本汗提这件事,不是和合罕唱对台戏吗?”
刘秉忠说:“可汗,微臣请问,合罕现在最关心的事情是什么?”
忽必烈脱口而出:“自然是灭南家思啊!”
刘秉忠说:“对呀!如果可汗以征集军饷为由,实施汉地改革,合罕肯定就不会有那些疑虑了!”
忽必烈点头道:“这个主意好!”
忽必烈把三个幕僚的报告整合在一起,形成一个总的奏议,上书蒙哥合罕,并请求说,为筹集足够的粮草,尽快开始对南家思的战争,必须派良吏治理汉地,让汉地迅速恢复起来。他建议,在邢州设立安抚司,以张耕为邢州安抚使,刘肃为课税使,赵良弼为参议;在河南设立经略司,以史天泽、赵璧等为经略使,陈纪、杨果为参议;在汉中之地的中心京兆设置宣抚司,以杨惟中为宣抚使,商挺为郎中,杨奂为参议,马亨为课税使,后来廉希宪又继任宣抚使,姚枢为劝农使。
蒙哥没有犹豫,全部批准,并给了他一道“便宜治理中原”的敕旨,意思是为了更好地治理中原,他不受燕京行尚书省的节制,可以独立管理。
金莲川幕府得到合罕批准的消息,一派欢腾。这些汉人儒士,终于可以大有作为了,致君尧舜、富国强民的理想就要实现了。
改革首先是从邢州开始的。邢州的断事官是脱兀脱。脱兀脱是博尔术的兄弟,博尔术是成吉思汗的“四骏”之一,来头是不小的。
张耕等人到达邢州后,立刻颁发第一道禁令,严禁随意抢夺民间财物,并告诉老百姓,以后谁要是敢随便抢夺他们的财物,都可以告到官府来,官府对抢劫者严惩不贷!
禁令颁发后,当地老百姓自然欢欣鼓舞,逃亡在外的,都纷纷回到家乡,开始收拾那些荒废的土地,耕耘播种。不过也有些人在观望,他们对蒙古人非常不信任,他们已经受够了蒙古人的气,虽然这个安抚使是个汉人,但是他们也不确定他说的话是否算数。
正在这时候,真的就出事了。有个农民告到官府来,说他的两头牛被一群蒙古人抢去了,要是没有了牛,他的春耕就没法进行了。
张耕立刻派赵良弼去调查。不久,赵良弼就向他报告说,情况已经查清楚了,原来是脱兀脱的小舅子干的。他已经发现了那两头牛,就拴在脱兀脱小舅子的圈里。他说只要张耕下命令,他们就立马牵牛抓人。
张耕却有些犹豫了,脱兀脱是断事官,断事官是蒙古的一种传统官职,相当于邢州的最高长官。张耕作为安抚使,是忽必烈参照原金国官职设立的一种职位,其实也是最高长官。来的时候,张耕就请示了忽必烈,怎么理顺这个机制。忽必烈在征求幕僚们的意见后,对他们的任务进行了分配:断事官只管刑狱和监察,安抚使负责行政大小事务,课税使负责税收财政。虽然分配了,但是张耕知道,脱兀脱是不高兴的。因为原来,断事官的权力非常大,行政、司法、财政一肩挑,全部由他说了算。现在呢,把他的权力一分为三,虽说他的监察权最大,但行政事务不由他管,他相当于空架子。
不过,张耕明白,就算是脱兀脱本人抢劫农民财物,他也要管。有很多农人还没有回到家乡,还在观望中,如果不及时处理,含糊过去,失信于民,那是万万不可的!
于是,张耕登门拜访了脱兀脱,告诉了他家人抢劫的事情。脱兀脱眯着眼睛说:“怎么可能,你是不是弄错了?”
张耕笑着说:“这件事情可能是大人府上的下人们背着大人干的,大人不知情。下官来,就是要请大人查一下,要是没有最好了,有的话,请他把牛交出来,还给人家。”
第二天,张耕又去找脱兀脱。谁知脱兀脱却矢口否认。张耕说:“大人,那两头牛现在就在大人小舅子的牛圈里,下官可以立刻派人把牛牵出来。大人的小舅子恐怕是隐瞒了大人吧?”
脱兀脱瞪了张耕一眼,不耐烦地说:“是,就是我小舅子牵回来的又怎么样?多大点儿事嘛,至于吗?想当年,我跟着圣主南征北战,从别人手中夺过多少牛马,从没人说过一句不对。现在不过就两头牛,你就三番五次地上门来纠缠。照你这意思,圣主也错了?圣主也该把那些夺来的东西还回去?你也太自不量力了!”
张耕正色道:“大人休拿圣主来吓唬本官!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既然已经颁布了禁令,如果再违反,那就是犯罪,犯罪了就要受到惩罚!”
脱兀脱不屑地说:“你那是哪门子的法?你说的也算法?”
张耕朗声说道:“本官是汗廷命官,受合罕和忽必烈可汗指派来治理此地。本官制定禁令是合罕授的权,也就是说,这条禁令是合罕的禁令,怎么能说犯本官的法呢?”
脱兀脱无言以对。张耕不由分说,派人把牛从脱兀脱的小舅子那里牵出来还给那农民,并拉出脱兀脱的小舅子,当众杖责警示。
邢州的老百姓奔走相告,都说邢州来了一位青天。那些观望的、怀疑的,都纷纷回到故乡,几个月下来,户口猛增了10倍。
河南的情况比邢州更加严峻。河南因为居于蒙宋边境地带,驻军特别多,军队对当地老百姓的盘剥更加厉害。他们不但抢财物,还抢人,大量的汉地居民被掠夺为驱口。
驱口就是奴隶,他们和钱、物一样,属于其主人财产的一部分。主人称使长,使长拥有对驱口的人身占有权,可以任意转卖。很多大的城市都有“人市”,也就是驱口买卖市场。使长强奸驱口妻女无罪,还可以任意杀害驱口。驱口终生为使长服役,为使长提供吃穿用度。驱口本人以及子女的婚配,都要由使长做主。驱口要想自立门户,需要赎身,但是赎身的价格往往非常高,驱口终其一生,也挣不到为其赎身的钱。而且,由于驱口本身就归使长所有,所以驱口不可能拥有自己的财富,即便有一点儿积蓄,也会被使长盘剥。
大量汉地居民被掠夺为驱口,其直接危害就是朝廷的税收减少,肥了个人,伤了汗廷。所以,禁止蒙古贵族、官员以及一些汉世侯掠夺居民为驱口,是深得汗廷支持的。窝阔台的时候,曾通过人口普查阻止过这样的行为。蒙哥上台后,更对此进行了严厉的禁止。
赵璧是微服去河南的。他还在路上时,便遇到一桩奇事。他发现一队迎亲的队伍走在路上,吹着唢呐,敲着锣鼓,抬着花轿,但奇怪的是,这队迎亲队伍一个一个都目光呆滞、垂头丧气的样子,一点儿也看不出他们的喜悦。赵璧忙派人去查问。可是他们支支吾吾的,一副惊恐的样子,都不肯说。后来,还是旁边的路人告诉赵璧,原来,他们是去总管刘福家接新娘子的。
这个刘福,赵璧是知道的,他是一个汉军万夫长,人们都叫他“刘万户”,势力很大。赵璧有些糊涂了,不禁问道:“既然是去刘万户家娶新娘子,这说明攀上了刘万户这门亲家。这可是高兴都来不及的事情,怎么会垂头丧气呢?”
那路人往旁边啐了一口,说:“和刘万户结亲?做梦吧!他一个贫苦人家,有什么资格攀上刘万户?”
赵璧说:“那是什么?干吗去刘万户家迎亲?”
“哎呀,你是外地人,不知道,”那路人把头伸到赵璧的耳边悄悄说,“这是作孽呀!这个刘万户,但凡本地有人娶新娘子,他都要让迎亲队伍先把新娘子送到他府上,让他先睡一晚上。谁要是不同意,他就把那家人的财物给抢光,把那家人全部掠夺去,变成他家的驱口。谁愿意成驱口呢?没办法,只好把新娘子送过去,任他淫乐!”
赵璧不禁大怒:“这还了得!你们没到官府去告他?”
路人摇摇头,说:“他就是官府,我们往哪里告啊?再说了,和他作对,不是以卵击石吗?”
赵璧感到心情非常沉重,他还了解到,残害百姓的不只是刘福一人,而是一个庞大的邪恶势力集团,睢州长官杨兴、封丘主簿董霸都是他的党羽。那个董霸让封丘的每一户人家都向他缴纳保护费。他说是刘万户保护了他们的安全,他是帮刘万户收取的。如果不交,下场就是全家沦为驱口。
赵璧知道,要把河南治理好,必须先惩治豪强。他当机立断,命令董霸来府衙见他。董霸不知是计,驱马赶到。董霸一到,赵璧立刻命令士兵把他拿下,历数他的罪证,把他拉出去,当众斩首。
杀了董霸,刘福被震动了。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赵璧派人来传唤他。刘福知道不是好事,便装病不去。赵璧命人在堂上备下大梃,再派人传唤他,并严厉警告他,走不动,抬,也得抬来,否则,军法处置。
刘福不得已,只好去见赵璧。他带了几十个保镖把他保护在中间,一副其奈我何的样子。赵璧毫不畏惧,命令刘福的保镖站在门外,只准刘福一个人进来。
到堂上后,刘福看到堂前摆着大梃,立刻明白今天不会有好果子吃,但他强装镇静,说:“赵大人,您这是怎么回事?给我摆的鸿门宴啊?”
赵璧冷笑一声说:“刘大人说错了,鸿门宴还得请你喝酒。今天我什么都不会请你喝,我只用棍棒伺候你!”
刘福强硬地说:“赵璧,好歹我也是汗廷命官,合罕亲封的万户,你敢这样对我?”
赵璧严厉地斥责道:“你既然知道自己是汗廷命官,就应该爱民如子,保护你的百姓!你为什么还要淫人妻女,抢人财物,贪污税款?你还算是汗廷命官吗?”
刘福无法辩解,但是他仍然傲慢地说:“赵璧,我刘福是从刀口上走过来的,不知道杀死过多少人!敌人的脑浆曾溅得我满脸都是,你敢动我?”
赵璧大怒,抓起大梃就向刘福打去,一棒就打在刘福的脸上,把他打倒在地,并高声叫道:“你这种国家的蛀虫、汗廷的逆臣、百姓的恶魔,我就打你,让你的脑浆洗一下你的脸,你敢怎么样?”
堂外刘福的士兵要往里冲,赵璧一声断喝,两旁的卫士把他们控制住,缴了他们的械,并把一个带头闹事的当场斩杀。那些士兵吓得不敢动了。
刘福爬起来,在脸上抹了一把,满脸是血。赵璧又一大棒,把他打倒在地。刘福躺在地上,再也不敢起来了。
赵璧严厉斥责道:“打你这两下,算是给你一点儿教训!以后再欺压残害老百姓,决不轻饶!”
刘福慢慢爬起来,在他的士兵的搀扶下,灰头土脸地回去了。沿途的老百姓看到刘福被打,都欢天喜地争相涌过来看,一时赵璧的官衙被围得水泄不通,像过节一样。
刘福回去后,卧在床上一病不起,没几天就死了。
处置了恶霸刘福,赵璧开始大刀阔斧的改革。他举贤任能,淘汰冗滥,信赏明罚,劝农训兵,巩固边防。不到三年,河南大治。
京兆的治理也取得了非常好的效果。治理京兆的都是大才。宣抚使杨惟中深受窝阔台喜爱,又当过中书令,自然才干卓著。参议杨奂是耶律楚材开科举士的状元,深受耶律楚材器重,曾被委以河南路征收课税所长官兼廉访使的重任,他在任上也干得非常出色。郎中商挺是个很有经济头脑的人,一年后,廉希宪接替杨惟中为宣抚使,把他提升为宣抚副使。后来,忽必烈又让他兼治怀孟,怀孟境内也治理得相当好。马亨是课税使,他让忽必烈日进斗银,财政得到大大的充实。
汉地良好的治理及欣欣向荣的发展面貌让忽必烈的心思再一次活泛起来。各地收上来的税款不再像以前那样全部上缴国库,他自己也可留下一些。为了聚集更多的财富,他采用了阿合马的建议,实行了交钞制度,也就是发行纸币。通过纸币的流通,把民间分散的财富收归到他的小金库。
同时,他还利用“便宜治理中原”的机会,积极和汉世侯联络感情。汉世侯是原金国地方上的豪门大户或地方官员,在金国后期,由于朝廷力量的减弱,这些人逐渐拥兵自重,成了割据一方的诸侯。在木华黎经略中原的时候,对他们采用打击和拉拢相结合的办法,招降了不少军队。木华黎封他们为行省、领省、都元帅、副元帅之类的高官。后来,窝阔台征伐金国,又按照蒙古的官职,封他们为万夫长、千夫长、百夫长等。在灭金的过程中,他们发挥了非常大的作用。
忽必烈明白这一点,他不断地对他们封官许愿。他封史天泽为河南经略使,也就是他的策略之一。忽必烈的联络,也得到了这些汉世侯的积极回应。因为他们毕竟都是汉人,对忽必烈这个实施汉法、尊重儒士、重用汉将的蒙古可汗感到很亲切。而对蒙哥合罕的感情,反而因为隔得太远,逐渐生了隔膜。
姚枢看到了忽必烈身上的这些变化。如果在忽必烈刚总领漠南事务的时候,他一定会劝阻他的。但是现在,他很犹豫。忽必烈能够坐大,甚至做合罕的话,对他,对汉地百姓都是福音。他可以因此做到帝王辅臣,这是一个读书人一辈子的理想;汉地百姓,则因为一个开明的、实施汉法的君主,而少受欺凌,过两天好日子。而且,按照蒙古汗位继承的模式来看,他们并不是实行世袭制,他们凭的是宗王的能力、实力和人缘。忽必烈坐大了,虽然未必有人缘,但能力和实力绝对是占有优势的。
不过他又有些担心。他知道蒙哥是一个强有力的君主。虽然蒙哥对忽必烈非常信任,把大半个中国交给他去经营,而且给了他“便宜治理中原”的敕旨,但是,忽必烈坐大必然引起精明的蒙哥的警觉,如果真的到了蒙哥不能容忍的时候,或许一场腥风血雨就要到来了。
虽然预料到会有风暴来临,但是姚枢也不能阻止忽必烈目前的发展方向。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提醒忽必烈,增强和蒙哥的感情联络。他得知蒙哥的大皇后忽都台去世的时候,曾要求蒙哥娶她的妹妹也速儿为妻,但是蒙哥碍于情面,很久都没有娶也速儿的行动,于是,他上奏忽必烈,让他积极促成此事。
忽必烈接受了姚枢的建议,派他的王妃察必带着礼物到哈拉和林提亲。察必到达哈拉和林后,先见了也速儿,再去见蒙哥,并向他献上礼物,说:“合罕,臣妾此来,是代忽必烈给也速儿提亲的!”
蒙哥吃了一惊,他以为察必说的是让他把也速儿嫁给忽必烈。他其实很喜欢也速儿,但他对忽都台的死感到非常愧疚,于是迟迟没有提起娶也速儿的事。虽然以前曾说过也速儿嫁忽必烈的话,但那只是他们三个人之间的秘密,后来又无果而终,忽必烈怎么会知道呢?
这样想着,蒙哥竟然有些脸红,支支吾吾地说:“也速儿啊,哦,还不知道她的想法呢!怕是,不知道,总之朕还得问问她……”
察必欢喜地说:“合罕不用问了,臣妾已经问过了,看得出,也速儿很期待呢!臣妾此来,就是想知道合罕是怎么想的。”
蒙哥很失望,情绪低落地说:“也速儿愿意就好呀,朕没有意见……朕下来,让阿忽察选个黄道吉日,隆隆重重地把她嫁到金莲川去……”
“嫁到金莲川?”察必疑惑了,“合罕,臣妾是想让也速儿嫁给合罕,嫁到金莲川去做什么?”
蒙哥不禁大窘,同时心里怦怦狂跳起来,说:“弟妹原来是开朕的玩笑啊!朕还以为让朕把也速儿嫁给二弟呢!”
察必说:“合罕,臣妾不是开玩笑。臣妾认为,合罕应该尽快把也速儿妹妹娶过来。一来,这是忽都台姐姐去世时的遗愿,合罕怎能不满足她的愿望呢?二来,国家需要一个大皇后。只有大皇后定了,国家才能安定。为百姓幸福,国家稳定,合罕也不能不娶也速儿妹妹为大皇后啊!三来,据臣妾所知,也速儿妹妹苦等了合罕许多年,这样至诚至信的女子,合罕怎能辜负呢?四来,臣妾今天是代表忽必烈向合罕提亲,合罕不能不给您二弟这个面子吧?”
蒙哥点点头,答应了。
其实蒙哥和也速儿之间,也就是一层纸,只不过没人及时把这层纸戳破而已。姚枢分析出这一点,让忽必烈派察必去加一点儿力,察必心领神会,用手轻轻一戳。这一戳,让蒙哥和也速儿都对她和忽必烈非常感激。
金莲川虽然漂亮,但有一个缺点,就是冬天有些寒冷,汉地很多儒士都不能适应。不能适应的除了气候外,还有帐篷,他们住不惯。这时候,便有不少儒士给忽必烈建议,希望能在另外一个地方修建城市,以供大家居住。
其实,这样的想法忽必烈早就有了。他不仅对汉地的思想文化有浓厚的兴趣,对汉地的饮食、住所也非常向往。尤其是汉人儒士们给他介绍金国及南宋皇帝宫殿那种恢宏的规模格局以及气势的时候,他的心里非常兴奋。虽然他现在还远远不敢说称帝的话,但是他也得建立一个像汉人王爷那样的王府。这个王府将成为他的根据地,将成为他的潜邸。同时,为了吸引更多的儒士到来,他也需要给这些儒士们创造适合他们居住的环境。
于是,1256年,他派刘秉忠去选址。
刘秉忠带着他的弟子郭守敬等人,沿着金莲河往下走,走到桓州之东一处叫龙岗的地方,他的眼睛就直了。他站在高高的龙岗之上,放眼远望,只见龙岗下有一片宽阔的草地,草地上青草萋萋,金莲花怒放摇曳。草地以一个缓缓的坡度一直延伸到远方。草地的尽头,金莲河蜿蜒地、静静地流淌着。草地四周,有几条莽莽的山脉横亘起伏着,四周云雾缭绕,就像是几条巨龙盘旋于此一样。精通阴阳易理的刘秉忠一下就明白了,为什么这里叫龙岗,原来正是龙兴之地。
这个发现就像一道闪电划过天空,刘秉忠的心里一下就亮堂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微微地闭上眼,一个气势磅礴的宫殿便浮现在他面前。他一挥手,带领手下马不停蹄地回去向忽必烈报告。忽必烈也很兴奋,赶紧带领姚枢、郝经等一帮幕僚去实地考察。
忽必烈站在龙岗的一处高地上,挺着胸,背着手,两眼望着远方,久久没有开腔。从远处吹来的风把他的帽带吹到身后。姚枢说:“可汗,秉忠选的这个地方确实是一处风水宝地啊。不仅仅因为这里地气充沛,有龙兴之象,而且因为这里是个适宜建城的地方。您看这里被群山环抱,夏可避烈日,冬可避寒风。旁边有金莲河,用水不竭。而且因为龙岗地势稍高,即便金莲河发大水,城市也不会被淹没。春秋时期,管仲就曾说过:‘凡立国都,非于大山之下,必于广川之上。高毋近旱而水用足,下毋近水而沟防省。’这块地方,正契合管仲的心得。”
郭守敬这时也插话道:“可汗,要是在这里建城的话,我们还可以从金莲河上游开渠,分一部分水到城里来,把整个城市建成水系环绕、园林似的花园!”
“是吗?”忽必烈转头看了郭守敬一眼,说,“那一定很有趣啊!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刘秉忠赶紧说:“这是微臣的弟子,叫郭守敬,是一个非常聪明好学的孩子,尤其在星象历法、工程建设方面很有心得呢!”
忽必烈高兴地说:“好啊,不愧是名师出高徒啊!年轻人,本汗就等着看你的花园城市吧!”
郝经听到大家的话,也说:“可汗,这里不仅是宜居之地,还是战略要冲呢。您看它北连朔漠,可一直通到哈拉和林,合罕有什么事召唤,可以随叫随到。南控江淮,从这里发兵攻打南家思,进可攻,退可守,进退自如。东临沧海,西靠群山,形势甲于天下啊!”
忽必烈微微地点了点头,轻轻地说:“好,咱们就在此地建咱们的新城市吧!秉忠,你可要加紧哦,咱们大家都很期待哦!”
刘秉忠说:“没问题,可汗,微臣向您保证,三年内就可建成!”
刘秉忠兑现了他的承诺。1259年,新城建成,取名“开平”。1260年,忽必烈在此称帝。1264年,改“开平”为“上都”。旁边的滦河被忽必烈改为金莲河后,又被改为“上都河”,今人讹读,变成了“闪电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