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哥给了忽必烈便宜治理中原的敕旨后不久,他就看到了汉地欣欣向荣的景象。这样的景象让他很高兴,因为当初他让忽必烈总领漠南事务的时候,很多蒙古宗王及那颜都不相信忽必烈,觉得忽必烈太年轻,没有管理的经验,把这么一大块地方交给他,他肯定会搞砸的。
现在,对忽必烈表示怀疑的声音已经没有了,但是蒙古宗王和那颜们却并没有因此而赞扬忽必烈,他们又开始表达对忽必烈的另外一种不满。他们的不满主要来自于忽必烈在汉地推行的那些汉化措施,这些措施让他们惊恐。
在蒙哥面前说忽必烈不是的人越来越多,连阿里不哥也说:“合罕,臣弟听到很多人在议论,大家似乎对二哥的意见很大啊!”
蒙哥不动声色地问:“四弟,你听到大家说了些什么?”
阿里不哥说:“我听到很多人反映,二哥这个人整个都变了,他已经不像一个蒙古人了,他住进了汉人的房子,说汉人的话,穿汉人的衣服,吃汉人的饭菜……”
蒙哥笑一笑,说:“如果汉人的房子住起来舒服,汉人的衣服穿起来舒服,汉人的饭菜好吃,为什么要拒绝呢?你这理由不充分啊……”
阿里不哥说:“还有,他用的人都是汉人呢!蒙古人他都不用,难道蒙古人还比不上汉人吗?”
蒙哥继续笑道:“一样的道理呀,如果汉人能干,为什么不用呢?他没有用蒙古人,那是他没找到更有才干的蒙古人嘛!这也不是理由,连朕都说服不了啊……”
阿里不哥见蒙哥始终在为忽必烈辩护,只得不再开腔了。
阿里不哥说这话是有原因的。原来,张耕杖责脱兀脱的小舅子后,脱兀脱立刻回到哈拉和林,到阿里不哥的府上,向阿里不哥报告了这件事。
脱兀脱原本是阿里不哥建议蒙哥派到邢州做断事官的。他向阿里不哥抱怨说:“张耕知道我是可汗您的人,他还敢这样对我,明显是没把您看在眼里啊!”
阿里不哥听脱兀脱这么一挑唆,也生气了,说:“哼哼,一个汉人,谁给他这么大的胆!”
脱兀脱说:“可汗,不是张耕大胆,是忽必烈在后面支持他呢!如果没有忽必烈的纵容,一个汉人哪有这个胆量?”
阿里不哥没开腔。脱兀脱把脸凑到阿里不哥耳边,悄声说:“可汗,不是小人多嘴。忽必烈可汗现在势力可大了,他这样发展下去,别说不把您当回事,说不定连合罕他也看不上眼呢!”
阿里不哥心里动了一下。自从蒙哥上台以来,一直都让他帮助处理汗廷的大小事情,而且还让他带着玉龙答失做事情。他在心中未免生了些想法,将来蒙哥去世后,按照蒙古的传统,作为拖雷幼子的他,在竞争汗位上应该有一定的优势。即便蒙哥将来把位置传给玉龙答失,凭他对玉龙答失的帮助以及和玉龙答失的良好关系,也可以享受很大的权利。可是忽必烈这样强势,他将来要是和自己争,可没自己的份了,所以,他才在蒙哥面前说了那样的话。
不只脱兀脱到阿里不哥面前告状,刘福的党羽、睢州长官杨兴也到阿蓝答儿面前告了忽必烈的状。阿蓝答儿是刘福、杨兴、董霸等人的保护伞,平时刘福等人经常把搜刮来的东西送一些给阿蓝答儿,阿蓝答儿因此经常在蒙哥面前说他们的好话。
阿蓝答儿知道,赵璧之所以敢动刘福、董霸,是因为有忽必烈在后面给他撑腰。如果直接插手打击赵璧,势必会引起忽必烈的不满。他虽然贵为大必阇赤,其实只是蒙古王族的那可儿,怎么敢和一个可汗对着干呢?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合罕动手。
本来他也想在蒙哥面前参忽必烈一本的,但是看到很多宗王对忽必烈不满的奏议,蒙哥都没有理会,所以他就不敢说了,只是在孛鲁欢面前发了些牢骚。
那时候忙哥撒儿已去世,孛鲁欢接替忙哥撒儿做了大断事官,阿蓝答儿就接替孛鲁欢做了大必阇赤。孛鲁欢笑着对阿蓝答儿说:“你想在合罕面前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合罕很愿意听呢!”
阿蓝答儿不解地问道:“合罕怎么会愿意听呢?大人没见合罕不满阿里不哥说忽必烈不是吗?”
孛鲁欢说:“阿蓝答儿大人,你且想想,合罕是个什么样的办事作风?”
“哦!”阿蓝答儿似乎恍然大悟,却又有些不解,“合罕为什么喜欢大家说忽必烈的不是呢?”
“你说呢?”孛鲁欢意味深长地说。
蒙哥闷闷不乐地退朝回来,也速儿热情地迎接他,从里面端出一个托盘,托盘上盛着很多精致的糕点,也速儿像插花一样摆出一个漂亮的形状。她微微蹲下来,把托盘举过头顶,呈在蒙哥面前,声音甜甜地说:“我的合罕,饿了吗?请尝一尝这些糕点。”
蒙哥眼睛一亮,说:“怎么?也速儿,这些糕点都是你做的吗?”
“哦,不是!”也速儿赶紧说,“这是忽必烈可汗和察必姐姐从汉地专门送来请合罕品尝的。”
“又是汉地的东西。”蒙哥不禁嘟囔道。
“是啊,汉地的东西好啊!”也速儿没察觉蒙哥的情绪变化,继续兴致勃勃地说,“合罕要是喜欢吃,臣妾让忽必烈可汗和察必姐姐从汉地叫几个厨师过来,专门做汉地的菜给合罕吃!”
蒙哥拿了一块糕点,放在嘴里嚼着。糕点有点儿甜,但是又有点儿干,咬在嘴里木木的,不好吞下去。蒙哥把糕点含在嘴里,对也速儿说:“忽必烈在汉地搞得风生水起的嘛!”
也速儿还沉浸在兴奋中,说:“是啊,忽必烈可汗很能干呢!从汉地来的人都在夸他,夸他不仅是军事天才,还是治世能人。夸他善于用人,很得民心。在蒙古诸王中,可没几个人能做得这样好!”
蒙哥提高声音说:“也速儿,看来你对忽必烈非常欣赏嘛!”
也速儿一愣,她才反应过来,原来蒙哥并不高兴。稍一思考,她似乎明白过来,想起以前她姐姐忽都台提议把她嫁给忽必烈的事情,不禁脸一红。蒙哥不高兴,多半是因为她赞美忽必烈,蒙哥听着不舒服。
这反而使也速儿高兴起来。一直以来,都是她在深爱着蒙哥,蒙哥虽然也喜欢她,但是对她的感情始终是淡淡的。现在蒙哥竟然能为她吃醋,这还是第一次。她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她想充分享受这份激动,于是故意说:“臣妾当然欣赏忽必烈可汗了!以前我们都把他看错了,没想到他这么能干!”
蒙哥嘲讽地说:“以前是怎么看的呢?”
也速儿说:“以前嘛,主要是不太了解。当然了,也是忽必烈可汗没有得到表现的机会。要是他早参加打仗,或者早点儿让他治理一个地方,可能他早就得到大家认可了!”
“也未必,”蒙哥说,“就算现在,他也没得到大家认可呀!认可他的主要是那些汉人,特别是和他关系密切的那些汉臣,而蒙古宗王都觉得他很离谱呢,不断在朕面前说他的不是呢!”
也速儿见蒙哥急迫地争辩的样子,忍不住就想笑出来,但是她使劲憋住。她也装着生气的样子说:“他们是嫉妒忽必烈可汗,明显是嫉妒!合罕,您难道没有看出来吗?他们在您面前进谗言,就是想挑拨你们兄弟之间的关系,让拖雷家族的人内耗,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蒙哥冷冷地说:“恐怕轮不到别人得利,有些人早已反起来了!”
“谁呀?”
“还有谁呢,忽必烈啊!”
也速儿吃了一惊。她原本是想让蒙哥多为她吃吃醋,才故意说忽必烈的好话,但是现在听蒙哥的口气,他已经不仅仅是吃醋了,他在怀疑忽必烈想造反呢!也速儿吓坏了,如果是因为她,引起了兄弟不和,她可是祸害不浅啊!
也速儿赶紧说:“不会吧,据臣妾所知,忽必烈可汗对合罕是相当尊敬的,也是相当服从的,他怎么可能造合罕您的反呢?”
“据你所知?”蒙哥咄咄逼人地问,“你从何处得知?”
“不是,”也速儿说,“臣妾是觉得忽必烈这个人是个谦谦君子,他不可能是犯上作乱的人啊!”
“谦谦君子?”蒙哥大声说道,“那他身边聚集了那么多幕僚想干什么?他天天问他们治国之道想干什么?他在中原大肆推行汉法想干什么?他和那些汉军将领套近乎想干什么?”说着,蒙哥把手里的半块糕点往地上一扔,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也速儿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她肠子都悔青了!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为什么要惹得合罕不快呢?如果两兄弟真闹起来了,她可是千古罪人啊!
蒙哥离开也速儿,到另一个妃子那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他仍然怒气难平,愤愤地回到万寿宫。刚一坐下,阿蓝答儿便求见。阿蓝答儿对蒙哥说,河南的万户刘福死了,他请求派一个人去河南,接替他的位置。
蒙哥说:“前一段时间朕去河南,看见刘福活得挺精神的,怎么就死了?”
阿蓝答儿支支吾吾地说:“唉,这件事嘛,不好说……”
蒙哥怒道:“阿蓝答儿,你吞吞吐吐的干什么?有什么不好说的?”
阿蓝答儿说:“这件事情,唉,也是刘福自己的不是。忽必烈可汗派出的经略使赵璧到达河南后,刘福觉得自己是个万户,是合罕封的将军,便没有重视赵经略,没有去拜会他。结果赵经略很生气,派人把刘福抓来,亲手打了两次。刘福气不过,气死了!”
蒙哥诧异地问道:“赵璧这个人还真是!他不会因为这么点儿小事就打刘福吧?”
“不完全是,”阿蓝答儿说,“赵璧当然不会因为这个就打他。不过这是问题的关键。赵璧打他的理由是刘福拿了他驱口的一些东西。合罕您是知道的,在咱蒙古,驱口都是属于主人的,驱口的东西也应该属于主人所有,所以,拿驱口的东西,其实并不算什么。但是,赵璧非说他犯法,要打他。刘福呢,又小气,觉得自己好歹是合罕封的万户,却受一个汉人所辱,气顺不过来!赵璧觉得自己是忽必烈可汗的幕僚,又是经略使,他的作风又太霸道,对朝廷命官想打就打,这事情,结果就这样了……”
蒙哥默默地,没有开腔,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觉得该派谁去接替刘福?”
阿蓝答儿说:“臣觉得该派睢州的杨兴去。他在睢州做得很出色,臣觉得派他去接替刘福的万户位置会很合适。”
蒙哥叹口气说:“好吧,就依你的,你去安排吧。”
阿蓝答儿自去安排后,蒙哥一个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心情很不平静。当阿蓝答儿借赵璧向他表达对忽必烈的不满时,他的心里已经很愤怒,但是他含糊着,没有开腔。毕竟忽必烈是他的亲兄弟,他不能让别人觉得对亲兄弟不够宽容和仁慈。所以,尽管阿里不哥等人都在言辞激烈地抱怨忽必烈,他都一笑了之。其实他的内心远不是这样,他已经动了真怒,他只是拼命压抑着而已。
当他发觉忽必烈在有意做大做强时,他心里突然有一些荒凉,人生可真没有一件事情是一劳永逸的啊!
本来,通过那么漫长的蛰伏岁月,终于聚集到足够强大的力量,把帝国的权力中心从窝阔台系转移到拖雷系,并且为了巩固这种转移,他不惜硬起心肠,大开杀戒,几乎把窝阔台系及其党羽全部杀光。没有杀的,也把他们切割成很多小块,在他们之间驻扎上庞大的军队镇守。总之,窝阔台系再也没有任何力量和他叫板。
除了管理外,帝国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征服世界,也都由他的兄弟们来主导,西征交给旭烈兀,南征交给忽必烈和兀良合台。旭烈兀已经拿下了邪恶的木剌夷国,把帝国的版图往西延伸了几千里,正在向伊斯兰教的中心报达进军。忽必烈和兀良合台拿下大理,不仅拓宽了帝国版图,还为他即将开始的对南家思的斡腹之谋做好了准备。
一切都在朝着非常良好的方向发展,圣主成吉思汗时期那种高度统一、精神振奋、横扫千军的时代就要到来了,蒙古又将出现一个特别伟大的中兴局面!
谁知道,裂痕竟然在拖雷系的内部出现了。他特别信任的、把帝国的半壁江山都交给他经营的二弟忽必烈,不但背离祖宗的方向,向汉人靠拢,而且招贤纳士,招兵买马,一副要做合罕的样子!
我还活着呢,忽必烈想干吗?难道想造反吗?
没有什么人是可以相信的,除了自己;没有什么事是可以省心的,除非两眼一闭死去;没有什么感情是能够永恒的,亲兄弟的情谊也不能。
按照蒙哥的性格,眼里哪里能容得下沙子!他真想立刻就给忽必烈一点儿教训,让他明白,自己的位置究竟在哪里。但是,忽必烈毕竟是他的亲弟弟,他始终不忍心,也不好意思和他翻脸。他一次次地忍让,压抑内心的火气。
几天后,阿蓝答儿匆匆赶来求见蒙哥。
蒙哥问:“阿蓝答儿,河南那个万户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阿蓝答儿说:“启禀合罕,臣正要向您报告这件事呢,杨兴到任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什么奇怪的事情?”
阿蓝答儿说:“杨兴发现,已经有人坐到那个位置上了!”
蒙哥勃然大怒:“谁这么大胆啊,竟敢擅自任命朝臣!”
阿蓝答儿说:“据臣了解,那个万户是史天泽任命的!”
“史天泽?他怎么有那个权力?”
阿蓝答儿说:“史天泽和赵璧一样,也是河南的经略使,他觉得他有这个权力。”
蒙哥说:“朕准许忽必烈设立经略使的时候,就曾告诉过忽必烈,经略使的责任是发展生产、操练士兵、屯田聚粮,没有说过他们可以任命官员嘛!就算他有任命的权力,他也得报告一声啊,毕竟万户也不是小官,怎敢擅自做主!”
阿蓝答儿说:“史天泽说,他是向忽必烈可汗报告过的。”
蒙哥怒容满面,没有开腔。
阿蓝答儿说:“合罕,臣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讲。”
蒙哥说:“有什么话,尽管说来。”
阿蓝答儿说:“微臣发现,最近忽必烈可汗与那些汉军将领来往很密切呢。比如史天泽、张柔、刘黑马、严实这些人,包括四川的汪德臣,据说忽必烈可汗已派人和他来往了。而这些汉军将领、汉世侯,由于忽必烈可汗大行汉化政策,也对忽必烈可汗大加称赞,有什么事情,也只是向忽必烈可汗汇报。这样下去,恐怕这些汉人就只认得忽必烈可汗,不认得合罕您了!”
阿蓝答儿的话把蒙哥彻底激怒了。这个忽必烈,必须受到制裁,让他知道收敛!
可怎么制裁他呢?蒙哥踌躇了。虽然有那么多人说忽必烈的不是,但那些东西似乎都与制裁靠不上。比如说他行汉法,谁说过不能行汉法呢?成吉思汗的扎撒里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规定。何况,他的汉化政策实实在在地让汉地的气象得到极大的改变。说他和汉军将领套近乎或者擅自任命官员也都算不了什么,因为自己曾给过他便宜治理中原的敕旨,这些事情他似乎都可以做。
要给忽必烈一点儿教训,必须有个恰当的理由。
孛鲁欢像是知道蒙哥在想什么一样,及时给蒙哥上了一道奏议,让合罕问问不只儿汉地的收税情况。
蒙哥心里咯噔一下,他有些明白了,赶紧找来不只儿,让不只儿把忽必烈管理的汉地的税收情况说说。不只儿告诉蒙哥,税收和往年比,并没有明显的增多。
蒙哥不动声色,问道:“汉地这些年不是发展得很好吗?税收怎么可能和往年差不多?”
不只儿说:“这件事微臣也有些疑惑,微臣曾问过赵璧、马亨等几个人,他们说,户数确实变多了,农业也搞起来了,但是,为了激发当地农户生产的积极性,他们实行了轻徭薄赋的政策。也就是说,平均每户收起来的税比以前少了,这是一。还有一点,因为要准备进攻南家思的粮草武器,修筑各种城防设施,又花了不少的钱,所以税收并没什么增加。”
蒙哥皱了皱眉说:“税赋政策汗廷不是有统一规定吗?难道汉地的官员还敢自己单独行一套?”
不只儿说:“是啊,微臣也是这么问他们的。他们说,他们是请示过忽必烈可汗的。忽必烈可汗说,合罕给了他便宜治理中原的敕旨,他就可以自己确定税赋标准。”
蒙哥又问道:“准备粮草武器,这自然是头等大事,可是钱也应该先交回汗廷,再由汗廷下拨使用啊!怎么能把税收直接花在上面呢?如果汗廷不知道花了多少钱,谁能保证那些钱都是用在粮草武器上的呢?”
不只儿苦笑道:“他们还是那一句,便宜治理中原,因此就有权这样做。他们还信誓旦旦地表示,绝对没有任何贪污行为!”
哼哼,看来,事情已经很明白了,当然不是那些人说的轻徭薄赋啊,用于边防啊这么简单!忽必烈一定是截留了。他设了小金库,钱都流到他的小金库里去了!他设小金库干什么呢?一个蒙古宗王,有吃有穿有住有玩就够了,还聚集那么多财宝干什么?
就从收税开始查,查他们的账,然后再顺藤摸瓜,一查到底。蒙哥倒要看一看,这个忽必烈,他究竟长了一颗什么样的心!
1257年,蒙哥终于痛下决心,开始了削弱忽必烈藩府实力的行动。这个行动是从钩考邢州、河南、京兆等地钱谷开始的。
所谓“钩考钱谷”,就是进行财务审计、核算,查一查这些州府收起来的税是不是全部上缴,中间有没有截留。蒙哥任命阿蓝答儿为钩考局长官,让他组建几个工作组奔赴各地开展行动。阿蓝答儿调来一些书记官,又从不只儿那里调来几个懂得账务的专业人士,此外,就主要是他的那些精通各种刑罚的得力侍卫。
也速儿知道蒙哥已经开始向忽必烈动手后,非常焦急,也非常矛盾。她焦急的是她觉得合罕之所以把刀锋指向他的亲兄弟,表面上是怀疑忽必烈的账务有问题,根源其实在她。是因为她为了多让合罕“吃醋”,结果无意中制造了这一事端。她的行为是非常愚蠢的,后果也是相当严重的。
现在,合罕已经动了真怒,她曾多次请求见见蒙哥,向他解释一下,但是蒙哥并不见她,每天晚上都到其他皇后妃子那里睡,或者干脆住在万寿宫不回来。也速儿知道,蒙哥是故意躲着她,不给她解释的机会,也不给她为忽必烈说情的机会。
要想阻止蒙哥的行动已经不可能,唯一的办法是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也速儿准备尽早提醒忽必烈,让他知道这件事情。
她派出自己的亲信侍卫,带上自己给忽必烈和察必的亲笔信,快马加鞭地往金莲川飞驰而去。
忽必烈在得到也速儿的来信后,大吃一惊。他赶紧把姚枢、刘秉忠、郝经等人找来商量对策。忽必烈慌张地说:“合罕怎么会来钩考那几个司的钱谷呢?怎么会认为他们有截留呢?这些官员,都是本汗信得过的人,本汗相信他们绝对不会做贪赃枉法的事情。合罕是听了谁的谗言要去钩考他们呢?”
刘秉忠说:“是啊,合罕给了可汗便宜治理中原的敕旨,那么,即便要钩考,正常的做法是,先告诉可汗,请可汗组织人马去钩考的。怎么会绕过可汗呢?”
郝经说:“这只能说明一点,合罕对可汗已经完全不信任了!”
忽必烈说:“合罕一向是挺信任本汗的,这次他不信任了,多半是因为这些官员都是本汗府上的人,合罕是怕本汗不能秉公执法吧?”
姚枢慢慢地说:“我怕这次钩考,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刘秉忠和郝经同时说:“姚大人是指可汗?”
“是啊,”姚枢说,“合罕是个冰雪聪明的人,难道他不知道各司收起来的税都缴到可汗这里来了?他查各司官员,其实是在查可汗啊!”
“查我?”忽必烈说,“本汗的税收有什么可查的?本汗虽然没有完全交到哈拉和林去,但都清清楚楚摆在那的,都是为攻打南家思做的准备,从来没有一分一厘进入本汗的腰包。这种情况,合罕也知道。当初合罕让本汗便宜治理,不就是为了积累攻打南家思所需的各种物资吗?”
姚枢说:“可汗,现在可不是当初了。”
忽必烈伤心地说:“合罕为什么不信任本汗了呢?本汗尽心尽力地治理汉地,勤勤恳恳地操练兵马,一点一滴地积累征伐南家思的物资,本汗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呢?”
大家都没有开腔,最后姚枢说:“可汗不用担心,微臣相信合罕最终是会理解可汗一片苦心的……”
在也速儿告知忽必烈钩考事情的同时,阿蓝答儿钩考局的各组人员已经闪电般地到达各司府衙,阿蓝答儿则去了京兆。京兆的课税使马亨虽然得到忽必烈的通知,但是他还来不及做什么准备,就在半道上遇到阿蓝答儿了。那时候,他正押运着500锭银往金莲川去。当他得知即将和阿蓝答儿相遇的时候,赶紧命令车队往岔道上走,避开阿蓝答儿。
马亨手下官员不解,说:“大人,我们这些银两又不是偷来抢来的,都是堂堂正正收的税,而且运回去后,也会一五一十登记在册,不会有截留的问题,为什么要躲避呢?如果我们躲避了,被他发觉,反而会怀疑我们有什么猫腻啊!”
马亨说:“你们这话是不错的,但是,你们是不知道阿蓝答儿这个人。据本官所知,这个人是相当贪财的,刘福、董霸等人都是他的爪牙,而且他也相当残忍,谁要被他揪上了,不脱一层皮是别想过去。他这次来钩考,原本就是来者不善,如果我们和他正面相撞,说不定这500锭银就保不住了!那时候不就给可汗造成了损失吗?”
马亨毅然带着车队躲了过去。
马亨虽然把银子送回了忽必烈王府,但最终没有逃脱阿蓝答儿的追查。因为马亨平时清正廉洁,在收税中决不允许手下有徇私舞弊及其他贪污行为,因而得罪了不少人。马亨避银的事情以及马亨说阿蓝答儿的那些话,不久就有人告诉了阿蓝答儿。阿蓝答儿大怒,同时也大喜,马亨是课税使,是忽必烈重要的财务官员,他正愁没机会抓他呢,他这不是送上门来了吗?
阿蓝答儿一面命人去忽必烈王府把马亨抓起来,关押审讯,一面派人去京兆查封马亨的账务,盘查马亨的手下。
马亨一抓到,阿蓝答儿便亲自审讯他:“马大人,听说你运着500锭赃银在路上走,见本官来了,你赶快藏起来了是不是?你藏到哪里去了?”
马亨说:“大人,那不是赃银,那是从平阳收回来的税金,已经上缴国库登记在册了。”
阿蓝答儿说:“不是赃银,那你躲什么?分明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嘛!”
马亨说:“大人,马亨自知官低职微,怕冲了大人的辇驾,所以避退,实与税金没有任何关系!”
阿蓝答儿盯着马亨说:“马亨,本官劝你还是老实交代的好!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本官已经把你课税所的账本全部收上来查验,所有大小官员全部抓起来审查。你要老实交代了,本官禀明合罕,会对你从轻发落,你要不交代,等你的部下把你那些贪污藏瞒的事情交代出来,你可就不会有好果子吃了!”
马亨说:“本官清白廉洁,没有什么可交代的。大人尽管查,真查出了问题,本官甘愿受罚!”
阿蓝答儿冷笑一声,说:“好啊,本官倒要看看,你能扛多久!”
此后,阿蓝答儿便指挥部下,对账本上的各项收支,一项一项地提出来,对马亨进行盘问。阿蓝答儿没有对他刑讯逼供,毕竟马亨还是汗廷命官。但是,阿蓝答儿采用了一种特殊的审讯办法,他的手下不分白天黑夜地轮流审问,不让马亨睡觉。马亨但凡有一点儿睡意,他们就用各种方法把他弄醒,又让他接着说。
京兆课税所的其他官员,则没有这样的“优待”。阿蓝答儿有的是酷刑,很快,他们有的被折磨致死,有的招出阿蓝答儿需要的那些东西。这些招供又成为新的证据,成为盘剥折磨马亨的又一条借口。
钩考马亨只是一个开始,阿蓝答儿的工作在邢州、河南、京兆全面展开。邢州安抚司、河南经略司及京兆宣抚司的所有官员都受到查问。钩考的重点除了收起来的税收是否如数上缴外,还有各项开支是否合理,是否非法支用钱粮。
被钩考得最厉害的是赵璧。理由很简单,阿蓝答儿要为他的那可儿刘福、董霸等人报仇。
赵璧受审讯最厉害,还在于他敢作敢为的性格。就算是面对合罕,赵璧也是直言敢谏,何况面对那些小小的钩考人员。所以当他遭到盘查时,他常常怒目相向,拍着桌子大声地和钩考人员据理力争。阿蓝答儿确实也拿他没有办法,因为他非常廉洁,在他身上查不出任何非法的证据,但也不能就这样把他给放了呀。后来,阿蓝答儿费尽心机,终于发现有一次他为了鼓励有功人员,给了他们一份奖励。阿蓝答儿认为这就是非法使用,要没收他这个钱。
赵璧说:“这钱是我经略司正常的经费,而且我预先制定了奖励政策,有章可循,怎么能说是非法使用呢?”
阿蓝答儿说:“什么经略司的正常经费?经略司所有的钱都是合罕给的,合罕没有开口,你怎么敢把这个钱发出去?”
赵璧解释了半天,阿蓝答儿始终认定他是非法支付,让他必须把钱追回来。赵璧说:“这个钱下官已经奖励出去了,那是有制度在先的,下官不能违背这个制度,如果大人认定下官这样做错了,大人也不能去追究那些获得奖励的人。这笔钱,就由下官来赔偿吧!”
阿蓝答儿冷笑道:“你要赔偿这个钱也可以,马上就交出来吧!包括罚款。你发了多少钱出去,就罚款多少!”
赵璧虽然这么说,可是他哪里有钱呢?除了那点儿少得可怜的月俸,他再没有其他收入。这点儿月俸,供养一家老小,也常常是入不敷出。赵璧没办法,只好四处去借钱。
受奖励的那些部下听说了这事,便纷纷把钱退回来,并积极筹钱帮他交罚款。忽必烈听说后,也赶紧派人把钱和罚款给他送来,交给了阿蓝答儿,赵璧这才躲过了一劫。
赵璧为了保护下级,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赵璧的下级为了保护上司,毅然把自己的合理收入作为赃银交出来,并甘愿承担罚款。而忽必烈为保护他的这些幕僚,也大包大揽,代他们赔偿。这一刻,忽必烈和他的大臣们手挽着手,紧紧地靠在一起,形成了一股非常团结的力量。
阿蓝答儿也感觉到了这种力量的强大,他及时地把这种力量报告给了蒙哥。这让蒙哥更加生气,因为钩考,让忽必烈主仆更加团结,形成铁板一块,这是他绝对不愿意看到的。必须分化他们,让他们的内部破裂,让他们不再对忽必烈那么感激和维护,而把感恩的心放在他合罕身上。只有这样,钩考的目的才能够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