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必烈要崩溃了。
自从被钩考以来,所有的官员都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而且还有二十多个官员在阿蓝答儿的酷刑下惨死。一些经受不住折磨的官员,为了保住性命,不得不屈打成招或者诬告别人。而阿蓝答儿的方法也较前期有了很大的转变,他鼓励招供,奖励告密。凡在钩考中揭发别人的,不管这所谓的揭发是实有其事还是诬告,阿蓝答儿都一律给予奖励、重用。而被揭发的人,也不管是否冤枉,都必须接受惩罚。这样,越来越多的人违背良心,诬告别人。整个汉地的官员乱成了一锅粥。
忽必烈所承受的打击,不仅来自属下官员的背叛变节,还来自于蒙古宗王的幸灾乐祸。他们对离经叛道的忽必烈受到惩罚没有一点儿同情,反而认为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这让忽必烈倍感孤独。
那些原本和他友善的汉军将领也在刻意和他保持距离。他们被合罕以为攻宋做准备为名,调到前线边防上。另有一些汉军将领被火速提拔起来,担当都元帅、万夫长、千夫长等职。这些人对蒙哥充满感激,都在一步步地远离忽必烈。
忽必烈一筹莫展,他既不好出面干涉阿蓝答儿的行动,也不好帮他的官员们洗脱责任。他除了一个人在王府里暗自伤神,独自流泪,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这时候,姚枢请求进见。忽必烈赶紧让他进来,流着泪对他说:“先生啊,看到我的那些清正廉洁的好官凭空遭受侮辱和折磨,看到好好的一支队伍在钩考中分崩离析,本汗的心里很痛啊!”
姚枢说:“可汗不必太伤心!可汗没有看到,因为受此打击,可汗的这支队伍抱得更紧了吗?您看马亨为护银,受尽折磨也不交代;赵璧为维护政令尊严,甘愿借钱交罚款。真金不怕火炼,虽然有人在这场浩劫中叛变当小人,但是,忠诚之士不也在这种磨难中凸现出来了吗?”
“是啊是啊,”忽必烈说,“正因为如此,本汗才心痛那些忠勇的好官受打击折磨啊!”
姚枢说:“可汗,钩考到现在,事情已经很明朗了,合罕的鞭子并不是挥向那些官员的,而是挥向您的啊!”
忽必烈说:“先生说得对,这事本汗也琢磨出来了,合罕肯定是对本汗有很大的不满!先生你说,这可怎么办呢?”
“解铃还须系铃人啊,可汗,”姚枢说,“要想让合罕停止钩考,除非是可汗亲自去向合罕解释,此外再没有其他办法了!”
忽必烈给蒙哥写了一封信,请求当面向合罕解释。
蒙哥看了忽必烈的信后,却对使者说:“朕现在忙着呢,没空。等朕忙完这一阵再说吧!”
使者把蒙哥的话带给忽必烈后,忽必烈一下傻了。蒙哥不和他见面,就是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就是要把钩考的事情继续进行下去。
这可怎么是好呢?这时候,他的王妃察必对他说:“可汗,让妾身到哈拉和林去见见合罕,先向他解释一下吧?”
忽必烈说:“合罕不见我,就是认定了本汗有罪,说不定已经拿定主意处理本汗了!你现在去,不是很危险吗?”
察必说:“可汗,妾身去,危险是有的,但和可汗去一比较,危险就小多了!万一合罕受了奸臣蒙蔽,可汗去哈拉和林,遭遇了不测,那可如何是好呢?”
“不会吧?”忽必烈大吃一惊,“合罕不是这样的人吧?”
“万一,”察必强调道,“妾身是说万一。合罕自然是仁慈贤明的,但是,太阳尚且有被乌云遮蔽的时候,万一合罕受到奸邪小人的蒙蔽,一时失察,伤了可汗怎么办呢?而妾身去,情况就不同了,因为合罕并不是生妾身的气,合罕不会把妾身怎么样。”
忽必烈点点头,说:“你说的也有一定道理。不过,你打算怎么给合罕解释呢?”
察必说:“也速儿皇后和我们一向要好。妾身去后,想先求见也速儿皇后,让她在合罕面前通融通融,通过她和合罕见面,可能会有效果。”
忽必烈说:“这倒是个办法。”
察必说:“妾身还有个请求,望可汗能答应。”
“什么请求?”
“妾身想带真金孩儿一同去!”
忽必烈大声说道:“你去就很危险了,还把真金带去,不是更危险吗?”
察必说:“真金去,并没有增加更多的危险,相反,合罕见可汗把亲生儿子都送去做了人质,他的火气就会消去很多,说不定就会答应见你一面了。”
忽必烈说:“朵儿只更大一点儿,带他去吧!”
察必笑着说:“可汗,请原谅妾身。带真金去,妾身是有私心的。他是妾身和可汗的儿子,让他去锻炼一下,立点儿功劳也好啊!”
忽必烈哈哈笑道:“好吧好吧,那就带真金去吧!”
察必一行到达哈拉和林后,首先去见了也速儿。也速儿非常兴奋,忙前忙后地又端茶又递水。察必很是过意不去,直行礼说:“皇后可敦对臣妾这般厚礼,臣妾心中有愧啊!”
也速儿握着察必的手说:“察必姐姐,别皇后皇后地叫,让人不习惯。你还是像以前那样,叫我妹妹吧!”
“好啊!”察必高兴地说,“妹妹,这一段日子还过得好吧?”
也速儿说:“托姐姐的福,挺好的!说起来,妹妹还得感谢姐姐的提亲呢!要不是姐姐,妹妹到现在都可能尴尬地待在皇宫里呢!”
“怎么会呢?”察必说,“姐姐看得出来,合罕其实是挺喜欢妹妹的。不过,合罕这个人,在感情上是非常内敛的,轻易不会表达出来。姐姐不过是把合罕往妹妹怀里轻轻推一下而已,这有什么值得感激的呢!”
也速儿说:“姐姐要不推,我和合罕之间就隔了千山万水。总之,姐姐这份大恩大德,妹妹是永生不忘的!”
“唉,”察必愁眉不展地说,“只是现在我家可汗让合罕生气了,我家可汗想当面向合罕解释一下,但是合罕不见他。这件事,还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呢……”
“姐姐不用焦心,”也速儿安慰察必道,“合罕和可汗,虽然现在生了隔阂,但毕竟是亲兄弟,血浓于水,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冰释前嫌,兄弟同心,共创大业的!姐姐来到哈拉和林,就放宽心住下来。等妹妹在合罕面前说说,让他见姐姐一面,姐姐当面代忽必烈可汗求情,相信合罕是会见忽必烈可汗的。”
也速儿对察必这么说,其实是安慰话。因为蒙哥自开展钩考以来,就一直不来见也速儿的面。也速儿的面皮又薄,也不找机会见蒙哥。答应了察必,她觉得必须主动向蒙哥示好了。
也速儿让侍女给蒙哥送了一些糕点去。她让侍女告诉合罕,这些糕点都是她跟着汉人厨师学的,请合罕给点评点评。
其实蒙哥根本就没有生也速儿的气,他之所以不见也速儿,是不想让她阻止钩考的行动。到现在,钩考进行得差不多了,同时他见也速儿这么用心,也动了心,赶过来见她。
蒙哥的到来让也速儿非常激动,她赶紧倒上刚做的奶茶,摆上糕点,跪倒在地上,给蒙哥献上。
蒙哥把也速儿拉起来说:“也速儿,起来吧,你跪着干什么?”
也速儿说:“臣妾给合罕道歉,请求合罕原谅臣妾!”
蒙哥故意说:“前一段时间,朕确实有些生气了!你把忽必烈说得那么好,当初朕要把你嫁给忽必烈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愿意呢?”
也速儿柔情蜜意地对蒙哥说:“我欣赏忽必烈可汗,并不是我要嫁给他,而是因为他是合罕的兄弟啊,我是为合罕感到骄傲呢!忽必烈能取得这样的成就,全都是您赐予他的啊!要不是您欣赏他,重用他,他还不就是一个只会空谈的书生!就算是平大理,那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要没有兀良合台辅佐他,他能那么顺利?”
也速儿这么一说,蒙哥的心里忽然舒服多了。他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虽然他并没有吃醋,但是亲耳听到也速儿没把忽必烈当回事的话,他也感到十分高兴。
也速儿看到蒙哥脸色缓和了许多,接着说:“合罕,在整个拖雷家族中,您的作用是非同寻常的。正是因为您的调教、您对他们的培养以及您对方向的把握,他们才能有今天的成就。其实,臣妾还不止欣赏忽必烈,臣妾还欣赏旭烈兀,欣赏阿里不哥。旭烈兀的西征之旅打得这么出色,阿里不哥协助您处理朝政大事,也做得有声有色,深得蒙古各宗王的好评。合罕啊,这都是您的大功绩啊!您是继成吉思汗以后,蒙古最为杰出的君主,是拖雷家族的顶梁柱和骄傲啊!”
蒙哥听得心情大好,端起一杯茶,一饮而尽。他接着对也速儿说:“也速儿,你一向不都是很稳重的吗?什么时候也学会说奉承话了?”
也速儿笑靥如花:“我一直都是这么看待合罕的,只是合罕没有察觉而已。”
蒙哥哈哈大笑道:“好啊,好啊,朕知道了,真是朕的好皇后呢!”
也速儿见蒙哥高兴,试探着说道:“合罕,您不生也速儿的气了,臣妾有个请求,希望合罕能答应。”
蒙哥说:“有什么你尽管说来!”
也速儿说:“察必姐姐已经带着侄儿真金来到哈拉和林了,臣妾希望合罕能见姐姐一面!”
蒙哥表情诧异地问:“察必到哈拉和林来了?还带来了真金?”接着他呵呵冷笑道,“原来你是来给他们当说客的!”
也速儿说:“合罕啊,所谓血浓于水,忽必烈可汗就算犯了再大的错误,毕竟是您的亲弟弟。先是他请求见您一面,当面向您解释,您不同意。现在他把他的王妃和儿子派来了,可见他想见您的决心!您就先见见察必姐姐,看她怎么说吧!”
蒙哥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朕就答应见她一面。”
察必带着真金来到蒙哥的大帐里。一进门,察必就让真金给蒙哥跪下来,叩头问安。
蒙哥命他起来,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阵,说:“这是真金吗?这孩子,几年不见,长成个大人了!”
察必说:“是啊合罕,今年满14岁了!记得臣妾生他的那一年,适逢海云大师来哈拉和林。当时忽必烈让大师给小儿取名,大师取了几个让选,真金这名字,还是合罕您给选的呢!”
蒙哥哈哈大笑道:“真金不怕火炼嘛!选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他的人生能够经受得住各种磨炼,最后变成一块成色十足的金子啊!”
真金接话道:“启禀合罕伯伯,侄儿自小就谨记您的教诲,勤学苦练,不敢有丝毫松懈,希望将来能不辜负合罕伯伯的期望!”
“好嘛,有志气!”蒙哥话锋一转,说,“真金,你可得记住,你的脉管里流的是黄金家族的血!可别学你阿瓦,被几个汉人围着说几句就昏了头,搞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真金惶恐地看了他母亲一眼,脸涨得通红,不知道该说什么。
察必也感到一股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呼吸竟有些急促,原本想好的那些话一时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也速儿赶紧打圆场道:“合罕,真金还是个孩子呢,看您把他给吓的!”
蒙哥看了真金一眼,又大笑起来说:“这个孩子,都是他那些汉人先生教的吧,变得这么斯文,大伯一句话就吓着你了?真金,朕告诉你,咱蒙古孩子,生下来就要能喝酒,会走路就敢在马背上飞来飞去,大吼一声能吓退一匹苍狼!像你这样斯斯文文的样子,将来可怎么执掌你阿瓦的衣钵?”
察必见蒙哥语气中露出对忽必烈的欣赏之意,赶紧说:“合罕啊,您给我们讲讲,他阿瓦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能干些什么呀?”
蒙哥说:“这么大年纪?嗨,早就能统率千军万马了!别说这么大年纪,他阿瓦10岁的时候就亲手射杀了一头鹿,成吉思汗爷爷还亲自给他和旭烈兀举行过初猎仪式呢!”
“是呀,这个我听忽必烈说过!”察必激动地说,“那一年,合罕您刚参加西征回来。忽必烈说,那时候他特别佩服您,他说看到您骑着马,一脸尘土的样子回来,他的眼睛都直了。”
蒙哥听到察必这样夸着他回忆往事,心里的温情也一点一点地弥漫起来,他的脸色变得柔和了许多,神往地说:“是呀,不管是朕、忽必烈,还是旭烈兀,都是很小就得到了锻炼,那一次,圣主成吉思汗给他的孙子辈举行初猎仪式,一共就两个孩子,忽必烈和旭烈兀。”
察必说:“而这俩孩子,都是拖雷家族的,都是合罕您的兄弟,都是在您的教育激励下,他们才变得这么出色的啊!”
蒙哥说:“没办法,阿瓦死得早。俗话说,长兄如父。这是朕的责任嘛……”蒙哥感叹一阵,又正色说道,“弟妹,你也不用多说了,朕知道你的来意。钩考的事情,朕也是迫不得已,有太多的宗王和大臣反映,朕也没有办法,只能怪忽必烈太年轻,用人不当。”
察必哭丧着脸说:“忽必烈确实还太年轻,年轻自然就容易犯错误啊!他是合罕您看着长大的,现在您不能扔下他不管,要继续提携他啊!忽必烈已经知道错了,他就是希望合罕您能听听他的解释和道歉!”
“唉,”蒙哥叹口气说,“忽必烈是朕的亲兄弟,他就是犯了错误,朕也是要保护他的。不过呢,他犯了错误就必须要纠正。纠正了,那才真是朕的好兄弟!朕的意见是:第一,撤销他建起来的那些宣抚司、经略司、安抚司等机构,所有这些机构上的官员一律撤职,恢复以前的行政体制。第二,阿蓝答儿查出来的被截留的财物必须全部上缴,非法支付的必须退回,并接受罚款。至于朕什么时候见他,等他自己先把这些错误纠正了再说吧!”
察必在蒙哥那里没有得到赦免的敕旨,但是蒙哥给了她可以停止钩考的积极暗示,这也让她很兴奋。她为了表示诚意,把真金留在哈拉和林,自己带着人马回到金莲川向忽必烈回复。
要撤销所有新设置的机构,这对忽必烈来说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这些机构不仅仅是机构,还是实现他政治蓝图、政治理想的一个平台。
由于姚枢、刘秉忠等一帮汉儒给他讲齐家治国的道理,他已心痒难耐,他非常希望有个机会来把这些道理付诸实践,可是,因此却引起合罕的猜疑和蒙古宗王的不满。这样一来,一切都不得不半途而废!看着辛苦经营的一座大楼,刚起了地基,就被勒令停工,他的抓狂是可想而知的。
还有,跟着他一起雄心勃勃干事业的这些兄弟们、臣僚们,他们都指望着他带着大家冲锋陷阵,开拓一片新天地。他们因为他是贤明君王,不远千里来投奔他。而现在,他没能给他们带来前途和希望,反而给他们带来了灾难,他觉得自己非常愧疚,非常不好意思。
但是,忽必烈知道,再难受,再愧疚,也得咬紧牙关,按照蒙哥给他指的这条路往下走,他没有别的选择。
忽必烈痛下决心,按照蒙哥的要求,撤销了所有新设立的机构,并把阿蓝答儿认定的那些“贪污”全部进行了赔偿,并交纳了罚款。所有派出的官员都召了回来,重新养在王府里。他还催促着刘秉忠和郭守敬,加强新城的修建,以便召回来的官员们能够及时住进新城,多多少少给他们一些安慰。
虽然阿蓝答儿还在继续钩考,但力度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大了。忽必烈决定再次申请到哈拉和林,向蒙哥求情,希望蒙哥能放了那些还在阿蓝答儿的酷刑下受着煎熬的官员。
1257年12月,蒙哥在也可迭烈孙组织蒙古宗王举行围猎活动,并召忽必烈见面,听他解释。
忽必烈带着随从匆匆忙忙赶到也可迭烈孙时,蒙哥已经带着各宗王那颜及文武百官在猎场外等着了。忽必烈看到蒙哥,赶紧纵马跑过来,翻身下马,跪地行礼,头在地上磕得咚咚响。蒙哥看了忽必烈一会儿,也翻身下马来,把忽必烈从地上扶起来。
忽必烈正想向蒙哥解释和道歉,但是他突然看到蒙哥满眼泪光,双手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臂,全身微微地颤抖。
忽必烈也有些感动,正要开口,蒙哥忽然转过身去,从怯薛手中取过一张弓,一筒箭,扔到忽必烈手中,说:“二弟,走,跟朕打猎去!朕倒要看看,10岁就能射杀一头鹿的忽必烈,这么多年过去了,是不是还那么骁勇彪悍!”
说着,蒙哥飞身上马,马鞭一挥,绝尘而去。
忽必烈一愣,他似乎已经明白了蒙哥的意思,也高兴地骑上马,把马鞭用力一挥,紧紧地跟在了蒙哥的后面。
在也可迭烈孙的时候,忽必烈始终没有找到向蒙哥表明心迹的机会。但是不久,察必就带信来说,那些被阿蓝答儿羁押审讯的官员,已经全部被放了,也没再提赔钱罚款的事。
钩考的事情算是暂时告一段落,蒙哥伸向忽必烈的这根鞭子,摇一摇,又折了回来。
忽必烈规规矩矩地和他的那些幕僚们缩回到金莲川。
其实忽必烈是非常幸运的,唐太宗用剑亲手把他的哥哥和弟弟杀死,宋太宗也用斧劈了他的哥哥,这是在提倡仁义礼智信的儒学思想的汉地发生的事情。而在蒙昧野蛮的蒙古,蒙哥对他兄弟的打击并没有下狠手,只是给予了一点儿小小的惩罚。虽说折磨死了二十多个人,但忽必烈的高级幕僚都好好活着,他的整套班底还在,只是暂停了工作而已。
这件事情平息后,蒙哥感到了危机。他虽然是整个拖雷家族的老大,但是他的权威遭到了巨大的挑战。这种挑战来自两个兄弟所取得的成功。忽必烈平定大理,又大治中原,正是这样的成就让他的声望得到极大的提高,并最终形成对他的威胁。旭烈兀扫平木剌夷国,又拿下了整个伊斯兰国家的中心报达,这样显赫的战功也使得他的人气急速提高。虽然旭烈兀远在西域,对他的汗权没什么影响,但他心中也隐隐有些不安。
而自己呢,除了上台伊始对帝国权力的整合,把国家重新捏合成一个整体外,似乎就没再做过什么大事情。尤其在战功方面,全都是吃以前的老本。现在,人们再也记不起以前那个战神蒙哥了,他们在传颂着新的战神——旭烈兀和忽必烈。而蒙哥,也就是一个普通合罕而已。
蒙哥当然不愿意仅仅当一个普通合罕,他的目标是要成为成吉思汗式的人物。成吉思汗一生都是在马上生活的,从来没有过像他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地坐在龙椅上,听朝臣们絮絮叨叨地念奏议。他必须回到马上,重新恢复战神的荣誉,让世界重新响起他呐喊冲锋的响亮声音!
帝国还有一块重要的拼图没有接起来,这就是南家思。这块拼图得他亲自去取回来,谁也不能代替。取回这块拼图的过程,也就是重新找回尊严和荣耀的过程。
1257年年底,蒙哥在也可迭烈孙与忽必烈见面的同时,召集各宗王那颜及将领召开忽里台会议。在会上,他向诸王宣布,他将亲自率军出征南宋。他说:“朕的祖父和阿瓦都曾跃马横刀,立下赫赫战功,窝阔台合罕也曾率军灭亡金国。朕也要和前辈一样,亲率大军,消灭南家思!”
大家听了一时议论纷纷,有的说,合罕不宜远行,否则国家会不稳;有的说,合罕不用劳师,蒙古猛将如云,合罕只需坐镇哈拉和林,举手指挥,大将们自会把那些拼图都带回来。各宗王、驸马及将领们都纷纷请战。忽必烈也站出来说:“合罕,攻打南家思的任务就交给臣弟吧,臣弟会像打大理一样,也把南家思的地图给合罕带回来的!”
忽必烈也是因为蒙哥没有进一步处理他,一时高兴,竟有些忘形。他不知道蒙哥之所以要御驾亲征,有一大半是因为嫉妒他,所以莽莽撞撞地说了这话。蒙哥呢,本来还是打算要任用忽必烈的,但忽必烈这话一出口,他立时气不打一处来,冷冷地说:“你的腿有毛病,这次就不劳烦你了,你还是待在家里,先养好病再说吧!”
忽必烈呆了,他终于明白过来,蒙哥不只是把总领漠南的行政权力给他剥夺了,兵权也给他剥夺了。他用力吞了一口干燥的唾液,他感到自己的唾液像苦胆一样苦!
忽必烈带着儿子真金垂头丧气地回到金莲川。他的王妃察必以及他的汉人幕僚姚枢、刘秉忠等人都纷纷向他表示祝贺。忽必烈看到大家的情绪还不错,便强打精神,和大家摆酒欢宴。他对那些在钩考中坚贞不屈、表现卓越、积极维护王府利益的人给予了大力奖赏。比如马亨,他赏了白银50锭。赵璧,他赏了白银40锭。当然,他的所有奖励,都只能是用财物表示,不可能封他们的官。因为他已经是个赋闲在家的“富家翁”,所有的行政职务都没有了。
姚枢发现了忽必烈的不快,宴会结束后,他又去见忽必烈。忽必烈看见姚枢进来,忙对他说:“先生,实在是不好意思,本汗没把事情做好,你的劝农使职务也被无辜免了!”
姚枢笑笑说:“可汗,一个劝农使算什么呢?微臣还想在可汗这里弄个宰相当当呢!”
忽必烈苦笑道:“先生真会说笑话,本汗现在可是什么都不是啊!不但给人封不了官,连带兵打仗的机会也没有了!”
姚枢说:“可汗,潮有时涨时落,月有阴晴圆缺,虫子到了冬天就会蛰伏到地里,但第二年春天它又会从土里钻出来,满草原都装不下它高亢的鸣声。可汗现在不过就是蛰伏而已,不必太在意的!”
忽必烈叹口气说:“话虽这么说,但要多久我们才能爬出地面,唱响我们的歌声呢?”
“可汗,依微臣看来,不远了!”姚枢说,“在合罕安排的整个伐宋战略中,荆襄、两淮一线是最为复杂、最不容易取胜的。现今在这一线统兵的是塔察儿,可汗认为,塔察儿能打得下来吗?”
忽必烈哈哈大笑起来,说:“先生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就坐在金莲川等,等到机会自己寻上门来?”
姚枢也笑着说:“可汗,我们也不用干等,我们还有很多事情可做呢!最近,八思巴大师不是来到金莲川了吗?我曾经和他聊过,他似乎对道教的许多行径很有意见,对被道教奉为经典的《老子化胡经》颇不以为然,认为这是一本伪经。我觉得可汗不如向合罕申请,再召开一次佛道辩论大会。这样,合罕看您把注意力转移到这上面去了,也会放心。同时,如果八思巴的佛教能取得胜利,那对可汗您是极为有利的。要改变一个国家,最好先改变这个国家的人的意识!这是一种没有厮杀的战争,在不知不觉中就会让整个世界变样。”
忽必烈认真地点了点头。在征求了八思巴的意见后,他派使者带信给蒙哥。蒙哥看了后也来了兴趣,爽快地同意了忽必烈的请求。
蒙古是一个宗教信仰自由的国家,除了蒙古本土的萨满教,其他宗教在蒙古帝王及贵族那颜的宽容下,也在各地广为流传。各宗教为了争夺更多的特权,往往互相攻击,力争上位。蒙哥非常高兴召开这场辩论会,除了对忽必烈的兴趣转移很高兴外,他也想看看这些宗教的优劣高下。
他自己除了信奉萨满教外,也一度受母亲影响信奉聂思脱里教,后来在李志常的影响下,对道教也有了浓厚的兴趣。可以说,他并没有特别专一的信仰。其实,他也想让各种宗教一较高下,从而确立一种宗教为统一的国教。
蒙哥希望有这样的统一,就像他以前统一政令、统一法令一样,他也想要统一大家的信仰。
但蒙哥也知道,统一大家的信仰,可比统一政令、法令还难,甚至比用大炮弓箭统一国家还难。蒙哥希望这场宗教大辩论是一个开始。
于是蒙哥下令:这次辩论,道教要输了,道士得剃发为僧,佛教要输了,和尚得蓄发为道士!
1258年7月,蒙哥已经挥师南征,忽必烈在金莲川举行了这场盛大的辩论会。全国各地佛教和道教的重要人物都应邀到来,朝中重臣孛鲁欢、阿蓝答儿等大臣及蒙古各宗王、贵族那颜也都纷纷赶来出席这场盛会。
代表佛教方辩论的“头众”是八思巴,代表道教方的“头众”是张志敬,李志常的师弟。佛、道双方各出17个人参与辩论,每一方的辩手都是全国各地佛寺或道观的住持等头面人物。参与旁听的佛教精英还有三百多人,道教精英有二百多人。另外,各宗王、那颜、大臣及金莲川的一众儒者共200人组成听证团,担当“证义”。忽必烈亲自担当整个辩论会的主持。
忽必烈宣读了蒙哥合罕的圣旨,并确定了本次大会的辩论主题是:勘定道教《老子化胡经》等道教经典的真伪。
关于“老子化胡”,这是佛、道两教的一桩公案。“老子化胡”一说是从东汉末年,伴随着佛教传入中土而流传起来的。意思是老子入函谷关后,过西域,到天竺国,教佛陀弟子,并使得佛教兴盛起来。这个意思很明显,道教是佛教的师父,佛教是在道教的基础上衍生出来的。
佛教徒对这个说法当然是不认可的,佛教徒和道教徒因此进行过几次激烈的争论。由于佛教是外来的,最初还比较弱,在争论中往往处于下风,所以,关于佛教起源于道教的说法就越来越具体,《魏略·西戎传》记载:“浮屠所载与中国老子经相出入,盖以为老子西出关,过西域,之天竺,教胡浮屠属弟子。”经过历代转述,化胡说越发离奇,《齐书·顾欢传》说:“道经云:老子入关,之天竺维卫国,国王夫人名曰净妙,老子因其昼寝,乘日精入净妙口中,后年四月八日夜半时,剖左腋而生,坠地即行七步,于是佛道兴焉。”到了两晋南北朝时,天师道王浮作出了《老子化胡经》。后人又在《老子化胡经》的基础上,陆续增补,达十卷,此后《老子化胡经》被道教奉为抵抗佛教的经典著作。
在历朝历代的佛道争论中,由于统治者的个人喜好等诸多原因,佛道的辩论各有胜负。蒙哥合罕上台后,因为对李志常的喜爱,道教的地位有了极大的提高,众多道士仗势欺人,他们在各地强占佛寺、山林、水土达482处,改佛寺为道观,捣毁佛像改立道教神像的事情屡屡发生。道士们还将《老子化胡经》及新制作的《老君八十一化图》等作雕版印行,在朝野四处散发。这也是佛教徒们强烈要求举行这场辩论会的原因。
这场辩论会注定是一场让年仅22岁的八思巴扬名立万,同时对佛、道两教产生深远影响的大会。在会上,八思巴以严谨的逻辑、高超的辩才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元代释念常所撰的《佛祖通载》,详细描绘了在这场唇枪舌剑中,八思巴大胜全真道士的情景:
帝师曰:“我天竺亦有此书。汝闻之乎?”
对曰:“未也。”
帝师曰:“我为汝说,天竺频婆罗王赞佛偈曰:‘天上天下无如佛,十方世界亦无比。世间所有我尽见,一切无有如佛者。’当其说是语时,老子安在?”
道不能对。
帝师又问:“汝《史记》有化胡之说否?”
曰:“无。”
又问:“老子所传何经?”
曰:“《道德经》。”
曰:“此外更有何经?”
曰:“无。”
曰:“《道德经》中有化胡事否?”
曰:“无。”
帝师曰:“《史记》中既无,《道德经》中又无,其为伪妄明矣!”
道者辞屈。
结果是残酷的,参与辩论的17名道长被押送到燕京,他们的道冠、道服被挂在长竿之上,满街游行,让远近民众知晓。同时,他们强占的佛教寺院、山林、土地,都勒令归还。《老子化胡经》《老君八十一化图》等道经,通通被命令烧毁;相关碑刻和塑画之像,也予以清除。而这17名失败的道长,被送进寺庙,屈辱地剃发为僧。
当然,这些蒙哥都没有看到,那时候他正带着军队在四川和宋军进行着残酷的战争。当忽必烈把结果向他报告的时候,他也很高兴,心中合计着,平南完成后,便把佛教定为国教,统一大家的信仰。
他不知道他走的是一条不归路,这个计划没有机会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