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暴雨、酷暑、瘟疫、阵前折大将……这是长生天的暗示吗
5月的天气沉闷而湿热。
也速儿到四川以来,一直不太适应这里的生活。吃的虽然和在蒙古时差不多,但总感觉不对味。气候更加让她不舒服,尤其是进入夏天以来,她感觉就像待在蒸笼里一样,闷湿的空气让她常常喘不过气来。不过她都没有开腔,她忍着。能够和蒙哥待在一起,就是她最开心的事情。来到钓鱼城后,进攻很不顺畅,蒙哥不免会发脾气,每当这时,她都给他递上一杯茶,温言软语地劝解他,抚慰他。
这让蒙哥很感动,蒙哥总是对她说:“也速儿,朕让你受苦了,对不住你!等拿下南家思回哈拉和林后,朕再慢慢补偿你!”
这一天,蒙哥督促各部队开展地面进攻,但是大家都畏首畏尾的,让蒙哥看得添堵。晚上回来后,蒙哥就开始喝酒。也速儿知道,蒙哥一向是不喜欢喝酒的,蒙哥要喝酒,多半是他的心里不舒服。
也速儿心里有点儿害怕,赶紧给他端过去一杯奶茶,说:“合罕,您劳累了一天,肚子空着,先不忙喝酒,喝一杯茶暖暖肚子吧?”
蒙哥把也速儿的茶杯推开,一口把杯中的酒全倒进嘴里,仰天苦笑道:“呵呵,我蒙哥在战场上拼杀了几十年,哪曾这样窝囊过!我蒙哥带了几十年的兵,哪见过这么怯懦猥琐的军队!”
也速儿放下茶,默默地拿过酒杯,自己倒了一杯,对蒙哥轻轻地说:“合罕,也速儿陪您喝一杯!”说完把一杯酒全喝下了。
蒙哥说:“好,也速儿,今晚我们就喝他个一醉方休。来,干杯!”
这天晚上,蒙哥和也速儿你一杯我一杯,直到两人都昏昏睡去。
睡着以后,也速儿做了一个无边无际、纠结不清的噩梦,她梦见潮水从江面漫起来,巨大的浪头像草原上的恶狼一样直往山上扑来,它们的血盆大口吞噬着地面,前后的营帐都一顶一顶地陷落进去,不留痕迹,眼看着浪头就要扑到她的脚面上来了,连她最后的立足之地都没有了。也速儿大为惊恐,伸出手要抓住蒙哥,可手抓了个空,身边一个人影也没有,蒙哥早已不知到哪里去了。
这让也速儿害怕极了。她赶紧爬起来,拔腿就往外跑,但是脚下像被绳子缠住一样,怎么也迈不开。她大声喊蒙哥,忽然发现蒙哥就在前面,但是他怎么也不理她。蒙哥嘴里大声吆喝着,挥舞着手中的马刀,正指挥士兵和敌人拼杀,但是敌人太多,蒙哥身边的蒙古人根本就不是对手。蒙哥的士兵越来越少,敌人却越来越多,有个敌人已经靠近了蒙哥身边,举起大刀向蒙哥砍来。
这一次可把也速儿吓得心都要飞出来,她尖利地大喊一声,一下就醒过来了。醒过来一看,却发现蒙哥真的没在身边,而帐篷外真有一片嘈杂的厮杀声,就像有千军万马在打仗一样。同时她真的听见了蒙哥的声音,似乎正呐喊着,指挥士兵往前冲杀。也速儿赶紧爬起来往外走,可是她刚爬起来,就一跤跌倒在地上,头沉得像有个巨大的石头压在上面,而身子却软得像一根煮得稀烂的面条。
也速儿抬不起身来,就趴在地上,拼命往外爬,一寸一寸,一直爬到帐外。她向帐外一看,这一看不得了,果然有密密麻麻的宋军杀了上来,几个蒙古兵拼死抵挡着,还有几个士兵把蒙哥紧紧抱住,但蒙哥却拼命往外挣,就像要冲出去亲手和敌人厮杀一样。
所有这一切几乎都和梦中一模一样。也速儿拼命地喊蒙哥,可是蒙哥只专注地指挥冲杀,没有回答她。半天后她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的嗓子已经哑了,根本就发不出声来。而和梦中一样的图景还有,一个宋兵已经高举着大刀向蒙哥砍来……
也速儿一下又昏过去了。等她醒来的时候,蒙哥和她的大帐已经搬离了石子山,来到嘉陵江对面的东山上。蒙哥看到她终于醒过来了,长舒了一口气,赶紧又找来御医抓药给她吃。对于如何被救的情景,蒙哥却不愿意多提起,只说让她安心养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然而,又一个沉重打击迎面撞来了。
王坚抗击蒙古军,抵挡蒙古军4月之久的忠烈行为让南宋皇帝赵昀大为欣慰。他发出了“王坚忠节,守城拒敌,万折不回,可为列城之倡,命优加旌赏”的嘉奖令。虽然这个嘉奖令王坚及钓鱼城军民看不见,但是激励了南宋其他地方抗击蒙古军的决心。
加之忽必烈迟迟没有出兵,兀良合台受阻于自杞,南宋荆湖防线的压力很小,所以,赵昀又派出吕文德率大军溯长江而上,驰援钓鱼城,同时取代蒲泽之指挥四川战事。
吕文德到达重庆治所之前,将至少遇到蒙古军两道防线的拦截。第一道防线是纽璘在涪州西60里处蔺市的长江上修筑的。纽璘在长江上拦江搭起浮桥,又沿江数十里修筑了堡垒。浮桥和堡垒像双保险,阻挡吕文德大军前行。吕文德派曹世雄和刘整轮番进攻,都没能突破蒙古军防线。上天却帮了宋军的忙,一连几天下雨,纽璘架在长江上的浮桥被水淹没,上面根本站不了人。曹世雄和刘整乘机左右夹击,砍断浮桥,同时水陆并进,突破纽璘堡垒里的矢石袭击,冲开这一道防线。
第二道防线是阿答赤设在离重庆不远的铜锣峡处。这里江面狭窄,水流湍急,比蔺市更险峻。阿答赤一边命令沿江的蒙古军抛石射箭,一边派船队顺流而下冲击,打退了宋军的几次进攻。最后,吕文德也是借助天力,趁顺风的机会,发动总冲锋。虽然损失惨重,却终于冲破阿答赤的防守,于6月初到达重庆。
吕文德到达重庆,对重庆的军政进行了一番部署后,随即率千艘战舰,逆嘉陵江而上,增援钓鱼城。在三槽山,宋军遇到驻守在这里的蒙古军万户孛里叉的拦截。吕文德和孛里叉打了两仗,第一仗孛里叉赢了,第二仗吕文德赢了,吕文德趁机冲破蒙古军的第三道防线,进抵黑石峡。
黑石峡离钓鱼城已经不远了,只有二三十里路,眨眼工夫就到了!如果吕文德冲上来,和王坚里应外合,钓鱼城周围的蒙古军将危在旦夕!
这个坏消息让蒙哥大为震惊。这个吕文德,实在有两下子,竟然能够冲破蒙古军的三道防线!蒙哥刚从王坚的偷袭中逃出来,惊魂未定,又遭受此番打击,又惊又怒,当即决定暂停对钓鱼城的进攻,由汪德臣继续负责地道的挖掘,董文蔚负责山城的包围,他亲率大军,和史天泽一道,迎击宋军。
他要亲自会一会这个吕文德,看他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同时他也想趁机出一出胸中的恶气。宋人能够守城,但是到了地面上,他们未必就是他蒙哥的对手!
蒙哥把2万部队摆在离钓鱼城不远的东山上,也就是他新的御营前,以为后应。史天泽率领5万人马沿江而下,迎面突击。蒙哥的打算是,万一史天泽抵挡不住,他将亲自出战!他不相信有拿不下来的宋军。
黑石峡在嘉陵江三峡的北部。峡中江流湍急,水深莫测,峡岸群峰高耸,峻峭幽深。史天泽来到这里,仔细观察地形后,决定充分利用黑石峡水急谷深的特点,进行军事部署。他把大军分为三部分,一部分乘战船70艘悄悄停泊在黑石峡西北,另外两部分在峡口狭窄的地方夹江列阵,等待宋军出峡。
吕文德则先派遣50艘轻舟出峡谷试探,300艘战船随后跟进,其余部队和战船殿后,摆出一个长蛇阵。
史天泽悄没声地埋伏在两岸,让过那50艘探路的轻舟。吕文德后面的战船见轻舟畅通无阻,随即放心跟进。等到吕文德绝大部分的战船进入蒙古军的打击范围后,史天泽一声令下,5万蒙古军矢石横飞,吕文德的战船迅速就乱了。前面探路的50艘轻舟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赶紧回撤救援。这时候,史天泽指挥潜伏在黑石峡西北的那70艘战船顺江而下,朝宋军的50艘轻舟冲击。
宋军先锋船由于正在掉头,加之江流湍急,所以也随同蒙古军的战船往后面的战船冲下来。后面的战船本来被蒙古军打乱了,又遭此一冲,结果更乱。吕文德的部队一时大败。史天泽的人马乘势掩杀,一路狂追,一直把宋军追到重庆浮图关才返回。
自此,吕文德退缩回重庆,再不敢出战。
史天泽的这次大胜让蒙哥大为欣慰,原本以为还要自己亲自出战才能拦住的吕文德,没想到仅靠史天泽就被撵得灰溜溜地逃了回去。看来,宋军要是不凭借山城,单靠野战,根本就不是蒙古军的对手。
蒙哥对史天泽大加赏赐,并亲手书写了对史天泽的嘉奖令,传谕全军。而蒙古军受黑石峡大捷以及蒙哥嘉奖令的鼓舞,也大为振奋,往日那种焦灼不安的情绪和绝望疲惫的状态一扫而光。连也速儿的病也好多了,不仅可以下床走动,还试着给蒙哥熬了几次茶。
同时,汪德臣指挥的地道作业也已经完成,只需捅破一层薄薄的地皮就可以冲到外城墙内。
是时候了,这将是对钓鱼城的最后一击!拔掉这颗钉子,把堵在心中的这口恶气出掉,以后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呼吸了。
就算没有忽必烈的帮助,这一部传奇也照样要写下去。不管有多少羁绊和阻碍,都不能阻止他的鞭子把所有的陆地圈进蒙古的决心。
蒙哥的心中激动不已,看着面前的大将们虽然满脸疲惫,却意志坚定的样子,他也深深地为他的将士们感动。他压了压情绪,用平静的声调进行总攻部署。
他派史天泽率部进攻护国门、东新门;董文蔚进攻镇西门;汪德臣从地道和外墙突入奇胜门西北角的外城墙内。汪德臣是总攻的重心,史天泽和董文蔚配合汪德臣攻击。不过,蒙哥要求,要把佯攻当成真正的进攻来进行,力争三面都能取得突破。
蒙哥命令汪德臣的军队白天好好睡觉,养足精神,以便晚上行动。
6月5日的晚上,山城的上空漆黑一片,乌云沉沉地压下来。没有声音,连峡江峭壁上猿猴的哀鸣也没有。汪德臣的士兵已经一个接一个地钻进地道。
一切都准备停当,后半夜,这是守城军士最迷糊的时候,地道里的蒙古军便趁这个机会从地里冲了出来。蒙古军地道的出口是外城墙后面的一块平坝,那里的士兵正垂着头,来回巡视着,听到声音,一转身,还来不及叫一声,已经被蒙古军拧断了脖子。而外城墙外的蒙古军听到城内声音,把云梯搭在城头上,就蜂拥而上。一时间,便有大批蒙古军攀上城头,和平坝上的宋守军展开激战。很快,上面的守军就被砍杀干净。
平坝后面驻守的是王坚的一队马军,也是钓鱼城内仅有的一队马军。这队马军驻扎在这里,有两个目的:一是在城外和蒙古军野战的时候,可以派上用场;二是因为有一块大的平坝,也有利于战马行动,往来冲杀攀上城墙的蒙古军。
马军将领听到大坝上的喊杀声,知道敌人冲上来了,赶紧跨上战马,率队冲杀过来。但是攀上城头的蒙古军实在太多,几乎站满了坝子,宋军的战马在这里根本就冲不起来,反而成了羁绊。经过厮杀后,王坚的这队马军全部战死。钓鱼城西北角的外城墙彻底沦陷。
冲开外城墙后,蒙古军趁机把云梯拉起来,搭在内城墙上,往内城爬。这时候,王坚已经闻讯赶来。看到不少蒙古兵已经攀上内城墙头,王坚急了,内城墙是钓鱼城最后一道防线,如果内城墙被攻破,钓鱼城将无险可守。王坚拿起大刀,亲自上阵,带了将士和蒙古兵肉搏!双方死伤异常惨重。城下的蒙古军还在不断地往上攀登,城上的宋军一边和冲上城头的蒙古军死战,一边抱着大石头往下砸。
这时候,似乎上天并不想就此灭亡钓鱼城,它又一次帮了宋军的忙。多雨的山城又一次下起了大雨。蒙古士兵身上的皮革被雨水一浸泡,突然变得异常沉重,云梯再不堪重负,折断了。这样,下面的蒙古军再也无法登上来,而已经攀上来的蒙古士兵寡不敌众,都被宋军砍死。
天色已经渐渐地亮了,汪德臣看到再也无法组织进攻,只得收兵,在外城墙头驻扎了下来,守住到手的胜利果实。
这一夜战果辉煌。虽然没有达到一举突入内城,攻破钓鱼城的目的,但是占有了外城墙西北城头这个据点,也是一个不小的战绩。这个据点比始关门更有战略意义,因为地势更开阔,可以囤积更多的军队,更有利于进攻。蒙哥照例嘉奖了汪德臣等人,并把他们召集起来,研究下一步的对策。
大家都对汪德臣表示祝贺,只有汪德臣平淡地说:“这里虽然攻破了,但是,要想突入内城,或者占据外城的其他地方都不容易。”
众人不解。汪德臣说:“突入内城自不必说,那又是一道高大的城墙,其难度与突破外城无异。而这里的外城又和其他地方的外城不相接,两边都是悬崖峭壁,根本攀不到其他外城上去。”
蒙哥说:“汪德臣不骄傲,这一点很好!看来我们还得在突破内城上想办法。大家说说,有什么办法可以突破内城。”
孛里叉说:“我有个办法,是从圣主成吉思汗时期沿用下来的,可我们还从来没有做过,我们不妨试一试。”
大家异口同声地问:“什么办法?”
孛里叉说:“我们不是在合州旧城里俘获了很多南家思人吗?这里的人很多都是钓鱼城内军民的亲戚,甚至是父母妻子。张钰的母亲就在里面。上次我们拿她做文章,没有成功。这一次,我们可以把她和别的一些宋军的亲属推在前面,逼迫他们先往上爬,我们再跟在后面往上冲。宋军顾忌他们的亲人,我们冲起来可就容易多了。”
孛里叉说完,一时屋子里静极了,大家都没有开腔,连蒙哥也埋头端水喝,没有说话。
史天泽大睁着眼说:“这怎么行呢?这样做,显得咱们多卑鄙啊!”
孛里叉紧盯着史天泽说:“史元帅的意思,是说圣主成吉思汗卑鄙?”
史天泽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不能够拿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说事,我们得真刀真枪……”
孛里叉说:“这叫智取,而不是硬干,有什么不行?”
这时候,蒙哥把茶杯放下,说:“孛里叉说得很有道理,咱们蒙古人打仗,老法子不能丢。”
蒙哥一开腔,大家都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执行。
这一次,蒙古军的攻击和以前的都不一样,选择的是白天,明明白白列好队,把云梯搭起往上爬。由于形势异常严峻,只有一条内城的防线,所以王坚特别派张钰驻守这里专门防守。当卫士向张钰报告蒙古人正搭起云梯大摇大摆往上进攻的时候,张钰还纳闷,蒙古人怎么一反常态白天进攻呢?当他赶到阵地上时,才明白了,原来蒙古人正驱逐着一群合州旧城的老百姓往云梯上爬呢,而其中一个正是自己的母亲!
张钰一瞬间吓得魂飞魄散。他没料到蒙古人会来这一手!他曾经听别人讲过,蒙古人在攻城的时候,常常把俘虏顶在前面,充当炮灰军,其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今天他算是第一次亲眼看到了。而更残酷的是,他朝思暮想不能一见的母亲,正被敌人逼着向他演示这种事情!
所有的南宋士兵都不知所措,他们都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情况。这些被蒙古军抵在前面往上爬的人,有些是他们的熟人,有些就是他们的亲人。他们高举着大石头,就是不敢往下砸。他们都转头望着张钰,眼里满是求乞的神色。
张钰肝肠寸断!他没想到在这样一种环境中见到他母亲!大喜的同时便是大悲,相逢的同时又可能是永别!
张钰忍不住喊了一声:“娘……”
张钰的这一声喊得极低,但就像是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张钰的母亲忽地一愣,她听见了!只见她顿了一下,一时间全身颤抖,眼里涌出了大颗大颗热辣辣的泪水。她转过头去看了看身后的蒙古兵,又转过头来看了看不知所措的宋兵,突然冲宋军破口大骂道:“谁是你的娘?张钰你这个混蛋,你为了建立个人的战功,封官加爵,竟然不顾惜兄弟们的性命!今天,我就要带着蒙古人冲进来,让蒙古人把钓鱼城占领!”
张钰一时愣住了。这是他母亲吗?从声音面貌判断确实是他母亲,但是怎么这样说话呢?难道他母亲也像他弟弟一样投敌叛国了?但又不像啊,那是他无比敬重无比热爱的母亲啊,怎能做出这样的事?说出这样的话?
张钰的母亲这时又嘶哑着声音喊道:“你们这些狗杂种!你们盯着我干吗?有种你们就把我们杀掉!你们要不杀,我们马上带着蒙古人冲上来了,你们一个也活不了!钓鱼城的百姓一个也活不了!钓鱼城里的草木一根也留不下!”
张钰母亲这么一说,张钰忽然就明白过来了,原来他母亲是故意的!她说这些话,就是要激起守城将士的恼怒,让他们朝他们放箭!
形势已经非常严峻,蒙古军把南宋老百姓抵在前面,已经有很多都爬上内城墙了!再不动手,爬上内城墙的蒙古军越来越多,整个钓鱼城都会失陷了!
张钰原本想,等他母亲上去后,一把拉过母亲,就动手厮杀。但是,蒙古人就像是知道他的心思一样,他们把其他老百姓往上顶,却把他的母亲一直放在城下,成为一个永远的隐患。
张钰母亲似乎也察觉了蒙古人的心思,但见她大喊一声:“张钰,杀呀!为你娘报仇!为乡亲们报仇!”说着,猛地往身后那个蒙古兵的马刀上撞去!马刀太锋利,瞬间就把她刺穿了……
张钰疯了,大喊一声:“杀啊!”挥起大刀就往蒙古兵冲去!所有的宋兵也都回过神来,不要命地朝蒙古兵和老百姓砍杀而去。
经过殊死搏斗,宋军终于把城头再一次抢过来,把冲上城来的蒙古兵全部砍死。
就在疯狂的宋军把石头通过抛石机朝城下抛来时,有一块大石头不偏不倚,打在了汪德臣的一条肩膀上。汪德臣大叫一声,翻身掉下马来。
蒙古军慌了,他们赶紧护着汪德臣撤退回西北外城墙,同时把汪德臣送下山去。
汪德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闭着眼睛。半边肩膀虽然经过包扎,但是鲜血仍然浸出来,把包扎的绷带也染得通红。蒙哥抓着汪德臣的手,着急地喊道:“汪德臣!汪德臣你没事吧?”
汪德臣微微睁开眼睛,见合罕坐在床头,赶紧挣扎着要坐起来。蒙哥轻轻拍了拍汪德臣,摆摆手,示意他躺好。
汪德臣脸上挤出一丝苦笑,声音微弱地说:“合罕,汪德臣无能,没能攻进城去……”
蒙哥说:“汪德臣,别这样说!你是好样的,朕谢谢你!现在,你什么都不要想了,安心养病,攻城的事就交给朕吧!”
大帐里太闷热,蒙哥只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看汪德臣,也是满头大汗,脖子长伸着,显然也是呼吸困难的样子,只是因为他在面前,汪德臣才拼命压抑着。蒙哥赶紧对身边的怯薛说:“这里这么闷,哪是养病的地方?赶快找一个凉爽的、风景好的地方,让汪元帅好好养病!”
怯薛在嘉陵江下游找到了一个地方叫缙云山,里面有个寺庙叫缙云寺,蒙哥派人把汪德臣转移到那里,并安排最好的御医精心护理。
蒙哥的安排让汪德臣很感动,到达缙云山时,汪德臣微微睁开眼睛,看到参天的古木,他还惦记着蒙哥伐宋的事情。他让人给蒙哥报告,说把缙云山上的树砍下来造船,等攻下钓鱼城后,即可乘船直取江南。
由于受伤太严重,加之天气太热,伤口感染,汪德臣没能逃过这一劫,于1259年6月21日去世。
蒙哥听到汪德臣去世的消息后,号啕大哭,一边哭,一边用力地拍打着自己的大腿,凄惶地喊道:“汪德臣啊!你怎么就这么匆忙地离朕而去了?朕壮志未酬,大业未成,你怎么能撒手不管呢?”
接着他又对所有大将叹息道:“汪德臣早死,朕失去一条臂膀了!”
蒙哥这么伤心,除了痛惜汪德臣战死外,还在于这段时间他又陷入了窘境。
这个窘境不仅仅在于进攻再次受挫。虽然攻破了钓鱼城西北面的外城墙,而内城墙又是一道难攻的防线。最具山城攻击能力的汪德臣又不幸战死,这对他无疑有一点儿釜底抽薪的味道。
这个窘境还有其他的因素,比如气候。
蒙哥出兵四川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要在火炉一样的钓鱼城度过夏天。按照他最初的想法,现在应该是打到风景秀丽、气候宜人的江南了,而且他也没想到这里的夏天会这么热。住在大帐里,就像住在一个烘炉里,大帐里的热传不出去,外面的热又全部吸了进来,只要一走进帐里,汗水就直往外冒,只好把大帐移到大树底下。
这也不是办法。大树有限,而且也不能完全将大帐遮住。有几次,天雷从大树上溜下来,把几个大帐里的士兵烤成了焦炭。那几次把蒙哥吓坏了,他还专门让阿忽察向长生天询问,究竟是什么原因。
阿忽察告诉他,长生天并不是惩治整个蒙古军,只是警示那些战斗懈怠之人,让他们不能生怠惰之心。蒙哥听了始觉心安,并把长生天的旨意向全军宣谕,让大家一定要积极振作,否则长生天将会降下惩罚!
可士兵就是振作不起来。这也没有办法,一是热,热让人疲惫不堪,热让人昏昏欲睡;二是很多士兵都在拉肚子,包括也速儿。有些士兵一天要拉十多次,几乎没法控制,而且拉肚子也特别耗人力气,爬起来又倒下,站着风一吹就会倒下。这样的士兵,还怎么打仗啊!
御医告诉蒙哥,士兵得的是霍乱,一种传染病,必须把得病的士兵隔离开治疗。蒙哥只得把得病的士兵全部分在一起。因为也速儿也得了霍乱,御医建议蒙哥和也速儿也分开,单独给也速儿治疗,但是蒙哥不同意,他不想让也速儿离开他的身边。同时他也对自己的身体充满自信,觉得自己根本不会感染这种疾病。
也速儿知道后,感动得热泪直流。不过,她很自觉地不和蒙哥接触,决不能因为自己而害了合罕。
御医用自制的一种药酒给得病的士兵喝,取得了一定的效果。许多士兵控制住了拉肚子和发热,重新回到军营中来,但是,也有很多原本好好的士兵又发病了。
暴雨、酷暑、瘟疫、阵前折大将,接踵而至的打击,是长生天的某种暗示吗?暗示他不能继续在钓鱼城耗下去了,得另想办法?
这个想法让蒙哥心慌,他一度想告诉阿忽察,让他问一问长生天,但是他又怕问。万一长生天真让他撤军,可怎么办呢?
钓鱼城攻起来虽艰难,但毕竟有了进展。如果现在撤军,一是所有的努力都将白费,好不容易占据的西北角的有利地势都将拱手让给敌人;二是钓鱼城拿不下来,可能对整个四川的战争形势带来深远的影响。这个据点将会成为一根锋利的刺,深深地扎在蒙古军的咽喉上,而且它还会大大鼓舞宋军的士气,增加蒙古军攻击的难度;三是堂堂的蒙古合罕,在一个小小的钓鱼城前耗费了半年,最后还只能灰溜溜地撤退,这在整个蒙古将产生什么样的影响?自己豪情万丈地来到四川,灰头土脸地离开,这不是千秋功业,是千古笑柄!
与其确认长生天让他撤军,不如先装着不知道有这个警示,先把钓鱼城拿下来,再接受长生天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