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哥决定,由他亲自指挥攻城。
他不但要亲自指挥攻城,还要亲自到前线去,把前敌指挥所设在最靠近阵地的地方。这就是已占领的钓鱼城西北外城墙内的马鞍山上。
蒙哥的这个决定让也速儿大吃一惊,她面红耳赤地阻止蒙哥道:“合罕您怎么能到那里去呢?那里多危险呀,万一您有个三长两短,让也速儿怎么活啊!”
蒙哥叹口气说:“也速儿,朕也是没法呀!如今汪德臣战死了,再没有像他那样能攻城的大将了。朕要不到前线亲自看着,众将士能够戮力向前吗?”
也速儿哭道:“合罕,攻不下来,咱就不攻了吧。咱到别处去打,在哪里不是打仗啊?哪里的土地不可以攻取啊?”
蒙哥说:“别说笑话了,打仗的事,你不懂!这个城,非攻下来不可!”
也速儿说:“合罕,您一定要去,臣妾也要去!”
蒙哥说:“这是去打仗呢,又不是游玩,你去做什么?”
也速儿撒娇似的说:“合罕,您不能把也速儿扔在这里不管!您到哪里,也速儿就要到哪里,生死不离!”
蒙哥笑着拍拍她的头说:“不要去,你怎么爬得上那样高的城楼!你就在这里安心养病,朕去不了多久,很快就回来了!拿下钓鱼城,咱们就到江南去!听说江南有‘三秋桂子,十里荷香’,当年还惹得金国的皇帝也忍不住挥着鞭子去看呢,过几天咱们也瞧瞧去!”
也速儿说:“过几天啊?”
蒙哥豪气地说:“10天,不足10天朕就会彻底解决这里的问题!”
也速儿说:“合罕,这可是您说的!君无戏言,答应了也速儿的事情就要做到。10天后,如果您还不回来,臣妾就要到阵地去找您!”
蒙哥把也速儿搂在怀里,哈哈大笑道:“好啊好啊,朕说话算话,答应你的事情,决不食言!”
蒙哥从云梯爬上外城墙,到达旁边的马鞍山上,住进士兵为他新建的御帐里。这里也就是原来宋马军驻扎的地方,视野非常开阔,既可以看到阵地的情况,又可以指挥城下的军队集结。
为了能够看到城内宋军的情况,他还让士兵在马鞍山离城最近的山顶上搭起一座谯楼,派侦察兵上楼观察。
前敌指挥所建好后,他开始布置任务,调配兵力。他让史天泽替代汪德臣担任攻城主将。史天泽长于野战,攻城上逊汪德臣一筹,但好在他有一副不怕死的硬汉风格,在即将进行的残酷的攻城大战中,正需要这样的作风。董文蔚、孛里叉等人在城东护国门、东新门等处配合,牵制宋军兵力。其余的军队都集中到钓鱼城西北角,以便集中优势兵力突击。
为了便于兵力机动,快速转移,在攻破内城后,军队能够持续不断地挺进城内,蒙哥又特地在钓鱼城东的嘉陵江上修建了一座浮桥,和先前修建的嘉陵江南面的浮桥及渠江上的浮桥连成一个通畅的交通网。
在这一切都布置停当后,他让所有的军队随时听从命令。同时,他派哨兵不间断地到谯楼上视察,并把视察的结果随时向他报告,他将根据哨兵报告的情况确定总攻的时间。
所有的人都绷紧了身上的弦,只等蒙哥一声令下。
这时候,却突然发生了一件事。
西北外城墙失陷后,王坚曾组织军队发动过几次袭击,想把阵地夺回来,但是都失败了。
当王坚发现蒙古人在西北的马鞍山上建起谯楼,并且有士兵在上面往城里张望的时候,对张钰说道:“你发现没有,鞑子在那里瞧来瞧去的,他们究竟想看什么呢?”
张钰说:“但凡围城,围攻军队所期盼的,多半是城里断水断粮,使得所围之城不战自破。鞑子多半是祈求我们城里缺水断粮,他们等待我们自动向他们投降吧!”
王坚问:“我们城里会缺水断粮吗?”
张钰说:“水肯定不缺的。我们有大、小两个天池,那里长年有清水往外冒,只要不发生地震,那池水都会一直存在。粮食可就没那么乐观了!”
王坚问:“粮食还够吃多久?”
张钰说:“也就两个月吧。如果两个月后鞑子还不撤退,我们又得不到援助,可真要弹尽粮绝了……”
王坚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能让鞑子瞧出我们即将面临的窘境,否则,他们就算是围而不攻,我们也会自行灭亡的。这样,我们刺激蒙古军一下,让他们不敢小视我们,知难而退。”
王坚派了几个捕鱼能手,从天池里打捞出两条三十多斤重的鲜鱼,做了一百多张又厚又大的蒸饼。他把鱼和蒸饼装在两个包里,又亲自给蒙哥写了一封信,装在包里,一起从墙上扔了出去。
蒙古士兵捡到后,赶紧交给蒙哥。信上写道:
尊敬的合罕,您和您的军队到咱们钓鱼城来已经半年多了。非常惭愧,都半年了,我们还没能尽过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你们,实在不好意思!我这里准备了一些鱼和蒸饼,鱼是我们从城里深不见底的两个天池里捞出来的,蒸饼则是自家贮藏的粮食做的,都是好东西,希望您笑纳。
如果您喜欢,我们可以一直做给你们吃。我们的粮食堆积成一座座小山,就是再做10年蒸饼,也有招待你们吃的。而鱼呢,就是捞上100年,也是捞不光的……
这封信,讥讽轻视的口气让蒙哥暴跳如雷,但尽管生气,蒙哥也毫无办法。王坚说的都是事实,要想等到城里弹尽粮绝、不攻自破几乎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加紧进攻,靠拳头说话。
1259年7月9日这一天,和山城其他的日子都不一样。天气又蓝又高,非常晴朗。钓鱼城西北角的内城墙头上,几只蜻蜓休闲地飞舞着。它们一会儿快速地掠过,一会儿又停在空中凝然不动,像是在炫耀它们高超的飞翔技术。
然而,蜻蜓的悠闲生活注定要被打破。因为这一天,蒙古合罕蒙哥将在这里展开他最后的攻击。他站在马鞍山的山顶上,他的前面有一排巨大的战鼓,几十个士兵高举着鼓槌,眼睛都严密地注视着蒙哥,只等他的令旗往下一挥。
外城墙上面的平坝上、横跨嘉陵江的浮桥上以及嘉陵江的两岸,都站满了蒙古兵。他们排成整整齐齐的几个纵队,拿着刀,控着弓箭,抬着云梯。他们在等待着马鞍山顶蒙哥的一声令下。
钓鱼城内城里面也是严阵以待。墙头都密密麻麻站满了宋军士兵,他们把箭搭在弓上,把石头抱在怀里,严密地注视着下面蒙古军的行动。他们的身边,高高矮矮地摆满了抛石机、弩机、火箭筒,大大小小的石弹像群山一样,堆叠在士兵们的后面。还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士兵手里抬着粗大的撑杆,只等蒙古兵的云梯搭在城头,他们就迅速把它抵下去。
这是一场公开的总对决,没有隐藏,没有阴谋,一切都明明白白。宋军将利用他们高高的城墙、密集的矢石抵挡蒙古军潮水一样的冲击。蒙古军将用他们强健的体魄、顽强的意志、汇聚成一股股强劲的飓风,刮到内城墙上,把宋军坚固的堡垒刮出一个大缺口。
所有宋军的注意力都在山下的蒙古军身上,所有蒙古军的注意力到在马鞍山顶发出的鼓声上,所有鼓手的注意力都在那面令旗上。令旗被蒙哥高高举起,但是蒙哥却迟迟没有挥下,他在干什么呢?
蒙哥在看蜻蜓。因为那只蜻蜓把他手里的令旗看成是一根树枝了。
蒙哥猛然看见,觉得有些好笑,他轻轻地摇一摇令旗,那蜻蜓震动着翅膀跳起来,在空中转一个圈后,又伸开长脚落在令旗上。
这让蒙哥非常恼怒,他用力往下一挥。这一次,他要让蜻蜓飞出去,再也不能飞回来了。
谁知道,他的这个动作,使得战鼓在他身边震天轰鸣起来。战鼓一响,山下所有的蒙古士兵都高声呐喊着,朝城墙冲去。同时,宋军的石弹、箭镞像飞蝗一样铺天盖地倾泻而下。
这场战斗,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状态。
蒙古军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往城上爬。由于攻城面太小,一支千人队中只能每100人一个队,由一个百夫长指挥。北面是四个队,每一队抬着一架云梯,冲到城墙下后,便把云梯搭在城墙上,奋力往上爬。南面另有一个队,把做好的三角形天桥拉到平坝上,组装起来,往墙头上搭。其余500人,站在攻城队伍的后面,往城头上射箭、抛石,掩护攻城队伍,并跟着往上冲。
另外一支千人队则在外城墙下集结,排列整齐。他们分为五个百人攻城队和五个百人掩护队。一旦前面哪一个百人队冲上城或者被剿杀干净,他们将随即跟上来,顶替前一支百人队的位置。
而这一支千人队的后面又是另一支千人队,一直绵延到嘉陵江对岸。
宋军要做的事情就是阻止蒙古人爬上城来。他们凭借的是有利的地形,射箭、抛石,用撑杆撑开蒙古人搭在城头上的云梯和天桥,或者搬大石块把它压断。
不管是蒙古军还是宋军,他们的搏击都没有什么技巧可言,完全拼的是勇力、蛮力和意志力,拼的是气势、气概和强大的气场。
战斗进行得异常惨烈,整个内城墙上已经被染成血红一片,黏稠的血水慢腾腾地从城墙上流下来,淤积在墙下。那里除了淌满血水外,还堆满受伤的士兵和人的残肢断体以及大大小小的石头、云梯和天桥残片。
不过这个惨烈主要来自于蒙古人。由于宋军的内城墙又高又陡,蒙古人的云梯仅仅能够勉强靠在城头。只要宋军用撑杆往外一用力,云梯就失去重心,上面的蒙古兵就会从高高的城墙上摔下来。再加上宋军居高临下的石块和箭镞,蒙古兵根本就没办法在云梯上待更长的时间。好不容易有蒙古兵爬到城头,那里正有众多的寒光闪闪的大刀伺候。
在掩护方面蒙古军也有很大的劣势。他们无法把更多的石弹和箭矢抛到高高的城头,即便抛上去了,也成了强弩之末,根本就没什么打击力。而内城墙又是建在山上的,要想用石弹摧毁,简直不可能。反而是城上的宋军,他们只需要把石头往下一丢就完事。他们甚至可以轻轻松松地瞄准,一个一个地射杀。
蒙古军的千人队被打垮一个,蒙哥就指挥下一个跟上。已经有好几个被打垮了,但是蒙哥不想放弃,他下定了决心要在这一天把钓鱼城拿下。
天气非常炎热,外城墙的那块大坝上布满了尘土。飞扬的尘土让蒙古军无法呼吸,但没有收兵的命令,他们只能拼命地往前冲,往上爬。
到了最后,腾起来的尘土不但淹没了整个大坝,还一直漫到内城墙上,把宋军的行动也全部淹住了。马鞍山上已经看不清城头的情况,哨兵从谯楼上传来的信息也语焉不详。这让蒙哥非常着急。没有宋军活动的准确信息,他就没办法准确地指挥。于是,他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正是这个决定,让这次战斗,让蒙哥伐宋的这场战争,乃至让整个人类的历史进程,都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蒙哥的决定是:他要亲自到谯楼上去张望。
蒙哥的话音一落,身边的群臣都吓坏了。史天泽说:“万万不可,合罕!谯楼离南家思人的阵地太近了,万一他们向谯楼发动进攻,可就太危险了!”
蒙哥嘿嘿一笑,开玩笑地说:“南家思人就是想打朕,又能把朕怎样?长生天派朕下凡的时候,给朕布置了任务的。现在任务还没有完成呢,他怎么会把朕喊回去呢?”
群臣见蒙哥说得这么轻描淡写,更加不放心了,都纷纷跪下来,苦劝蒙哥放弃冒险。蒙哥安慰大家道:“众位爱卿放心好了,不会有危险的。谯楼确实离南家思人的阵地很近,但是,根据朕的测算,南家思人还没有什么武器有那么远的射程。在这一方面,朕可比你们在行多了!”
其实,蒙哥虽然表面上轻松随意,内心已经急起了泡。这场战斗他已经赌上了。他下了很大的赌注,他的士兵已经死亡了好几千人,如果不一鼓作气攻破城墙,那么他将血本无归!
他不但要赌,还必须赢,没有第二条路。
史天泽等一些将领已经用乞求的眼光看了他多次,很显然,他们是想让他下达停止进攻的命令,但是他都装成没看见。看到众多的士兵一个个被杀死,他的心也在绞痛,但是他得咬紧牙关挺住。如果他的心稍微一柔软,撤退了,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下决心组织这样的进攻。
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把这场仗打下去。
而清楚正确的指挥,则是他能打下去的根本保证,所以,就算是冒险,只要能取得胜利,又有什么关系呢?
蒙哥已经拧上了,他不但和整个蒙古军拧,他也和自己拧,和他自己的命运拧。
他身边的近臣见劝不动他,只能和他一起涌到谯楼上去。
蒙哥没有发现,他的行动已经引起了宋军的注意。
前几天,当蒙古哨兵不断在谯楼上张望观察的时候,王坚就有些疑惑,蒙古军的指挥所会不会就在那座马鞍山上?战斗打响以后,王坚又发现,虽然攻城的蒙古兵在低低的城墙下面,但是他们仿佛就像长了眼睛一样,哪里的宋兵布防薄弱,他们就朝哪里进攻。这样的进攻方式相当有效,有几次,在宋军穷于应付的时候,蒙古兵就迅速攻上城来。好在他们的机动能力很强,及时把缺位补上,把爬上城来的蒙古兵捕杀干净,否则,将造成严重的后果。
蒙古军为什么总能准确地往宋军薄弱的地方攻击呢?这再一次证实了马鞍山上有指挥部的猜想。
必须打掉蒙古人的指挥部,即便打不掉,也要把那个谯楼打掉。那谯楼就是蒙古人的眼睛,只要把他们的眼睛刺瞎,蒙古人就不会再有那么准确的判断和指挥。
王坚找来几门射程最远的抛石机,悄悄地搬到离蒙古人的谯楼最近的城头上,准备向谯楼投掷石块。
这时候,他们发现谯楼上的人突然增多,有一个人被大家簇拥在中间。他显然是蒙古人的一个大官。当然,他们没敢猜测那是蒙古人的合罕,大官已经让他们欣喜若狂了。他们把几台抛石机装上石弹,同时向那个谯楼上喷射而去。
抛石机准确地打在谯楼的柱子上,谯楼往一侧翻倒过去,谯楼上的人也都纷纷跌落下来,包括那个大官。他们没敢猜测那个大官会死,如果能让他栽一个大跟头就已经让他们欣喜若狂了。
王坚没有预料到的是,蒙古人的鼓声突然就停了,本来正在拼死进攻的蒙古人急急忙忙就撤退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会不会是蒙哥被自己的石弹轰到了?王坚只那么不经意地一闪念,他没敢继续猜测下去……
自从蒙哥把御营迁到前线后,也速儿的心就悬了起来。现在她一整天一整天地见不到蒙哥。以前自己得了霍乱,蒙哥也没和她分离。她已经后悔当初答应蒙哥不随他去,要是自己再坚持一下,蒙哥可能就答应了。
她的病反反复复的,就像是她的精神指向标一样。情绪好的时候,精神头也上来了,情绪不好的时候,又全身软绵绵的,从床上爬起来走一走都很困难。
蒙哥走后,她几乎就没离开过床。她不断地派人打听蒙哥的消息。她似乎对打仗的胜负并不怎么关心,她只想知道蒙哥在哪里,蒙哥都在干些什么。她从侍卫那里得知蒙哥住到钓鱼城外的马鞍山上,蒙哥在修谯楼,蒙哥在搭浮桥,蒙哥决定了总攻的日期。
时间一分一秒地朝那个总攻的时间推进,也速儿的情绪也变得越来越坏。就像那个时间是一个鬼门关,只要到了那个时间,一切都会陷落进去,包括她的蒙哥。
她发烧了,御医给她服了药也没什么效果,烧并没有退下去。她烧得迷迷糊糊的,时睡时醒,往往是一睡下去就做噩梦,在梦中惊醒过来。而纠缠的噩梦又把她搞得头昏脑涨,她很快又再次睡过去,再次进入噩梦的纠缠中。
她的噩梦都与蒙哥有关。有一次她梦见忽必烈不怀好意地让她跟他走。他说:“蒙哥都死了你还待在这干什么?蒙哥死了一切都是我的,他的江山是我的,他的美人也是我的!你赶紧跟我走,要不答应就把你缝进革囊扔进河里!”也速儿猛地站起来,大声叫道:“你说什么?合罕死了?合罕怎么会死?合罕是怎么死的?”她叫着叫着就醒了,原来又是一个梦。
这个梦让她非常生气,怎么能做这样的梦呢?怎么能把蒙哥梦死呢?这样的念头想一想都是罪过,竟然还在梦中堂而皇之地做出来。
她正自责惭愧的时候,忽都台一掀帐门进来了。忽都台怒容满面地坐在一旁,死盯着她。
她忽然就有些害怕,非常小心地问:“姐姐,你不是死了吗?怎么,你怎么进来了?”
忽都台一听更加生气,大声喝道:“你咒我死是不是?你巴不得我死了你好独自占有蒙哥是不是?”
也速儿赶紧辩解道:“不是,姐姐,不是的,我怎么敢和你抢?不是你让我在合罕身边,帮你照顾合罕的吗?”
忽都台质问道:“你还记得这句话是不是?是啊,我是让你在合罕身边,帮助我照顾我的孩子和男人。可是,你照顾的是什么呢?你让合罕立玉龙儿为汗位继承人了吗?没有啊!玉龙儿现在还只是阿里不哥的一个跟屁虫,完全没有自己独立的见解,没有自己独立的力量!他根本就别想和忽必烈、阿里不哥抗衡!还有,你照顾好合罕了吗?你让合罕一个人到那么危险的战场上去,而你呢,却舒舒服服地在这里装病!现在好了吧?合罕死了!合罕没了!你满意了吧?满意了吧?”
也速儿大哭起来,抓住忽都台,大声喊道:“你说什么?合罕死了?合罕怎么会死?你为什么要骗我?合罕现在在哪里?”
“合罕没有死……皇后,合罕只是受伤了……合罕受伤了,他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也速儿一愣,她才发现,原来她抓住的是一个侍女的手。那侍女哭成了个泪人儿。她又做了一个梦,但是,这次从噩梦中醒过来,她并没有舒服一点儿,侍女的话仿佛晴天霹雳。她挣扎着坐起来,失声叫道:“你说什么?你说合罕受伤了?他伤得严重不?他现在在哪里?”
侍女哭着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合罕伤得严不严重,我是听怯薛回来说的。怯薛说,合罕还没醒过来,现在已经回御营来了……”
也速儿一翻身,站了起来,说:“走,快带我去见合罕!我要马上见到合罕!”
但是她没有站稳,一下又跌倒在地上了。侍女们慌了,忙把她扶起来。
也速儿被侍卫抬着来到蒙哥的御帐里,蒙哥正躺在床上。他的胸口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眼睛紧闭着,脸色苍白,脸颊有些消瘦,安静得像一个熟睡的婴儿。也速儿看见他眼睑上那两排睫毛,又修长又浓密,像是两把刷子,也只有小婴孩才会有这样浓密整齐的睫毛。
也速儿挣扎着跪倒在蒙哥的床前,伸手轻轻地抚摸他的脸颊。他的脸颊毛孔粗粝,像是被冰雹砸过的地面。也速儿冰凉的手指在蒙哥的脸面上翻来翻去,她的心里充满柔情蜜意,她感到她的柔情蜜意正从指端流出来,把蒙哥脸上的那些坑洼填平。
她转过头来,对围在旁边的大臣、御医和侍卫们说:“你们都先出去吧,合罕睡着了,咱们不要惊扰他,让他好好地睡一觉。”
所有的人都出去后,也速儿慢慢地爬到床上,把蒙哥的头圈在怀里,轻轻地对他说:“合罕,他们终于都出去了,现在没人打扰你了,你可以安安静静地睡上一觉了。也速儿知道你很累,到四川以来,你整天都在为打仗而忧愁,从来没有舒舒服服地睡过一觉。那么多人在你面前吵来吵去,闹得你不得安宁。现在好了,也速儿把他们都撵出去了,没有人再来打扰你了,你就好好地睡吧!”
也速儿又伸手摸蒙哥受伤的胸口,但是刚一碰到,她就把手缩了回来。她不敢摸,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她伤心绝望极了,突然又皱着眉头生气地顾自说:“蒙哥,你也真是太拧了!在这块巴掌大的地方待了大半年!大家早就劝你不要打了,可是你偏不听,一定要打,眼里就揉不得一粒沙子,非要把它拿下来不可!好了吧,现在受了这么重的伤!你说说,可怎么办啊?”
也速儿的眼泪掉到蒙哥的脸上,蒙哥的睫毛抖了抖,微微睁开眼睛,看着也速儿顾自说话,他没有打扰她,等她说完,蒙哥才轻轻地说:“也速儿,你放心,这一次,朕不会再拧了。朕已经放弃进攻钓鱼城了……”
也速儿没料到蒙哥会醒过来,她破涕为笑,扭了扭身子说:“合罕,你痛不痛啊?”
蒙哥说:“怎么不痛呢?但是朕的爱妻一来,朕就不痛了嘛!”
也速儿激动得满脸绯红,说:“合罕,你说你已经放弃进攻钓鱼城了?”
蒙哥的表情回复到无边的落寞和凄凉,说:“是的,朕决定了……朕想这一定是长生天的旨意,长生天不让朕打了……其实,前些时候长生天就暗示过朕了,让朕停止进攻,但是,朕没有执行他的旨意,才导致今天受到他的惩罚。朕明白了,不管怎么做,都必须忠实地执行长生天的意图,不得违背啊……”
也速儿从来没听过蒙哥用这种腔调,说过这样的丧气话,这简直就不像是从蒙哥嘴里说出来的!显然,这一石头,对蒙哥的打击太大了。也速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忍不住就想哭,但是她压抑住自己,安慰蒙哥道:“合罕,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养好伤。等你把伤养好了,咱们再来收拾它!任它如何坚固,还有合罕攻不下来的吗?”
蒙哥脸上的肌肉一条一条地竖起,他牙齿咬得咯咯响,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渗出来,显然是又一阵剧痛涌起来,他在拼命忍着。
也速儿脸色吓得煞白,忙给蒙哥擦汗,颤声说:“合罕,合罕,你很痛吗?你没事吧?”
蒙哥忍过那一阵痛后,虚弱地说:“也速儿,你说,朕还好得起来吗?”
“当然好得起来!”也速儿急迫地说,“合罕九五之尊,千金之躯,有长生天保佑,会有什么问题呢?合罕,你可是答应过也速儿的,要到江南去看看那‘三秋桂子,十里荷香’之地的。你是合罕,说话一定要算数,不能骗也速儿的……”
但是蒙哥没听到也速儿说的这话,他大口喘了几口气,嘴角又有血丝溢出来。他再次昏迷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