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妍对于奶油制品没有太多的忌讳。
方隽绿毛以为她讨厌吃奶油蛋糕, 其实她只是讨厌劣质奶油带来的黏腻感,讨厌端上来蛋糕还要一起庆祝生日的聒噪仪式。不是所有人都想把生日办成宴会的, 一堆人贴过来簇拥,来交换多半都不喜欢的礼物,然后唱傻了吧唧生日歌,闭着眼许老套的愿望。
她不爱吃蛋糕,不爱过生日,但如果能骗到简默的心软和祝福,她也可以假装爱吃和爱过。
不好意思,她的标准和底线就是这么灵活。
颜妍转头看向简默,对方已经打开地图搜索这座城市里她爱吃的那家蛋糕店了。她总会为这种很自然琐碎的照顾而心中一动, 却又在日渐相处中明白,这只是简默的习惯而已。
简默用体贴小意捕获太多人……
她是其中一个,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一个。
这让颜妍在心动之余又萌生出一点不满,这不满难以启齿, 却总在最欢愉时刻悄悄攀上心头。大概颜家人总是贪婪的, 就算掉进蜜罐里, 栖身天堂中, 也总不知满足。
简默拧了她腰一把:“蛋糕是外送还是自取?好像拐个弯再走三百米有一家。好晚了,快点做决定。”
颜妍被迫从忧郁而复杂的爱情中弹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花里胡哨的蛋糕款式。
“自取吧。”
在简默面前想这些, 简直就像是对牛弹琴。
两人慢吞吞买了蛋糕,颜妍提着回去开门,简默跟在后面。颜妍从来也没跟她说起过在她在盘湘的家, 她不知道推门进去会见到什么,期待没打过困意, 先不着痕迹地打了个哈欠。
缺觉不是一两天,简默真的希望颜妍这个家里会有个软绵绵不输星级酒店的大床。犯困也不便直说,怕颜妍这种小心眼的人又借题发挥说她毫不在意。虽则常常受到颜妍这样的指控,或深或浅说她心里没有自己,简默却很少证明。
喜欢要如何自证呢?
简默也并不觉得颜妍真的缺爱,恐怕只是怀揣一颗豺狼虎豹之心,借机想要掠取更多好处。她才不要惯着颜妍。
然后颜妍开了门转过身,背后长眼一样瞥她:“这会儿就困了?待在我身边果真没有刷题让人精神焕发。”
简默困倦的眼睫颤了颤,就知道她会这么折腾……
“别瞎说,有我拖鞋吗?”
颜妍:“有半只。”
她把自己刚换上的一双青色拖鞋趿拉过来了一只,然后抬了抬下巴,示意简默穿这半只。
简默迟疑了片刻,往鞋柜那边伸了伸脖子,里面果然没有新的拖鞋了,只好遗憾地说:“你穿吧,等会儿我下楼再买双新的。”
她原以为颜妍带她到这种状似温馨小家的房子里来,是想要展示未来双人生活的伊甸园。结果走进门发现伊甸园里没有她的拖鞋,心中难免有种隐秘尴尬。
怪她自作多情,臆想过度。
颜妍倒是没磨蹭,伸脚把另一只穿上了,然后弯腰伸手一捞,把简默打横抱起来,大衣像是一团绿叶,将人衬成娇花一朵。她满心不可言说的事,话说出口也都成了虎狼之词。
“也是,有我在你还穿什么鞋,过会儿上了床就别下来了。”
简默:……
你最好是在说让我上床好好睡觉。
她被抱着放到沙发上,刚刚脱下来大衣,就看见颜妍把蛋糕放在了几步之遥的餐桌上:“我这样没办法切蛋糕了。”
颜妍坐在餐边椅上打开蛋糕盒子,这是个六寸小蛋糕,款式类似当初她一年前在罗生街边给简默买的那款,外表不甚有新意,只胜在特别好吃。
她起初有点排斥这一款,但夜来其他复杂款式也弄不及,简默也毫无任何特殊反应,挥挥手结了账。颜妍就只好像是被成熟大人照顾的臭脸少女一样,站在她身后也点了点头,并露出了一点欲盖弥彰的笑容。
在遇见简默之前,蛋糕,生日,奶油这些意象对于颜妍来说只是有点讨厌,在遇见简默之后,这些词汇也没有变好,甚至开始具备了一些审判意义。
她每想起来一次就被审判一次。
被狗吃了之后再度缓慢生长出来的良心在胸腔内隐隐作痛。
一边痛一边想:简默真的毫不在意吗?自古只有受害者产生PTSD,没道理她未曾受害过,却因此产生了心理阴影……
一生中欲言又止的事情太多,原生家庭占一半,以后她们的初遇也可以占另一半了。颜妍为此感到尴尬,越跟简默亲密起来,尴尬就越浓郁。从前她只是想起来会觉得有些膈应,后来变成只要想起来就会开始毫无指代地骂一句脏话,前几天她凌晨醒来想起从前,尴尬得脚趾都想抠穿床板。
那一刻,颜妍甚至绝望地想:大概亿万年后新人类发掘出一副远古人类女性的骸骨,发现对方在临死之际脚趾仍旧是蜷缩的,棺椁内部有她诈尸爬起来写下的一句话。
内容是:我真该死。
真要她坦诚问简默心中是否还有芥蒂,她又实在做不到,只好也若无其事插科打诨:“你是不是闲着就浑身难受?”
简默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像个等待仆人给她穿上水晶鞋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仅手无缚鸡之力,甚至可能上三层楼都得停下来喘两口气的贵族公主。而颜妍拿着沾满奶油的塑料刀,浑身有一种上赶着要给人当奴才的欠了吧唧的美感。
她这回是真不懂颜妍又在较什么劲儿了,这不是你生日吗,要你伺候我,你也不乐意啊。话在嘴边哽了半天,往后一靠,干脆做大爷。
“行行行,你来干。”
最后就演变成简默坐在沙发上吃蛋糕喝蜂蜜柠檬水,颜妍在旁边端茶递水,吃完喝完默契洗澡上床,床跟云朵一软,软得简默根本等不及颜妍洗完澡出来,就先睡着了。
迷迷瞪瞪感觉不对啊……
谁家就留一双拖鞋但是其他东西都是两份儿的?
颜妍,你就是把我拖鞋藏起来看我光着脚的笑话是吧?
*
颜妍生日后一个月,六月夏至,高考已毕,简默跟方隽坐在罗生二中外新开的小甜水铺子里面坐着聊天。简默在等白骆一起回学校拿报考资料,方隽则单纯是想出来吃甜水。
这会儿是罗生二中的学生多半在上课,学校外的店铺略显冷清,小店吧台前面就坐了简默跟方隽两个人。
“默默,你是不是明天生日?”
简默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不过我过生日很简单,原本也只是吃个蛋糕。现在蛋糕随时都能吃,也没那么稀罕了。”
“蛋糕确实无所谓,但是颜妍都不回来陪你过,显然是心里没你。默默跟我混吧,我给你买好吃的。”
简默看了眼自己的小芋圆烧仙草:“挺好的,那你请我吃烧仙草。”
她没跟方隽解释,她其实隐约能猜到颜妍不想回来的原因。白骆有跟她说过,她的生日跟颜争闻的生日离得太近,要是回来了,难免要被抓去给老头子祝寿。颜妍往年都是有多远跑多远,今年正大光明借口在外回不来,正好省事。
只是她不明白颜妍为什么不直接说,何必呢?难道她会因为这种事情跟她撒泼打滚?
颜妍像是一个占用太多内存的大型软件,每一次触碰都要动动脑子,,需要拿着草稿纸一页一页演算推导,有时算错了也不知道算错了,继续那样写下去,写到最后才能对答案。
然后发现自己可能在一开始就代错了数。
比如这件事,颜妍有空但是没回来,她总隐隐约约觉得这道题是从什么时候代错了数。虽然有了个解,但到底在对方没给正确答案之前,谁也说不准这个解到底是真是假。
可要再往前追溯步骤,又实在过于繁琐了。毕竟在这短短一年时间里,她跟颜妍之间变化多端,每一个时刻都有可能是因由。
还是跟方隽说话方便,整个人都闲适下来,对即将到来的填志愿和出分都惫懒起来。从高考考场走出来之后,她的脑子就很自觉地陷入省电模式,太深的问题一律不去思考。
从前颜妍跟她幻想高考后的暑假要如何意气风发,要怎么放浪形骸。现在颜妍也没提,简默也没问,俩人都把开车去看海的计划当做远古时期的一次梦呓,发生了也当没发生。
“说起来,上次颜妍的生日你们背着我们干嘛了?你什么也不跟我说,说好了跟我混的,你都不交心。没爱了,你根本不爱我。”
简默没兴致多讲:“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跟她回了趟老家,晚上吃了个蛋糕。”
方隽从她碗里捞芋圆:“那她为什么不回来?算了我不想了,我想不明白。默默前几天我谈了个新男朋友,你帮我参谋参谋。”
简默才打起来点精神听她的少女心事。
有些人谈恋爱就像喝水睡觉,这个杯子里的水喝不到就去喝下一个,这个床睡着不舒服就去找下一张床,整体过程自然流畅,衔接无比顺滑。方隽长得漂亮又公母不忌,口味也是五花八门,一年前还喜欢浪漫小男生,现在就已经吃上叔叔这一口了。
就是不知道白骆是什么心情。
感觉除了绿毛这个孤寡绝缘体,她们四人小群里面方隽已经快勾搭完了。
已知方隽是颜妍的前女友,对简默心动过但撬墙角未遂,白骆似乎也对小方有点特殊感情,请问现在方隽为什么要跟三十多岁老男人谈恋爱?
简默听她谈恋爱听得眉头打结:“年龄差是不是有点太大了?你最近不看校园文改看先婚后爱大叔文了?”
方隽拒不承认:“我不是看什么小说就谈什么对象的人好吗,我才没有那么肤浅!”
“希望如此。”
简默凭借微薄记忆翻了翻方隽给她发的八百页日常,从其中的某一页吵眼睛的啊啊啊啊啊里面找到了方隽一周前发的看剧reaction。
果然不是看什么小说就谈什么对象,这回是看剧看得发疯,从原地打鸣到可以为男演员再生十亿人口……
地球听了都想连夜跑路。
“啊对,嘿嘿嘿,就长这样!他长得有点像这个演员,鼻子上还有痣,我xp爆炸了。腿比我命长,钱比我头发多。”方隽抱着她胳膊怼到她脸边要贴贴,“我最近好喜欢这种男人啊,好有魅力,我只要一听见他声音就心跳大乱!”
简默不想打击她,只好委婉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方隽理所当然:“就是我在同城交友软件认识的,他加的我,说很喜欢我的长相。”
交友软件能认识什么好男人吗?而且还是喜欢她的长相,喜欢方隽这种小学生脸的人都应该重点拷问是何居心。简默想开着叉车把方隽铲出去。原本搞搞校园恋爱,校园里面的男生固然离谱,但到底离谱的比较可观测,现在直接给搞出来一个大叔……
这谁顶得住?
而且方隽的爱为什么这么转瞬即逝,每次简默以为方隽这次一定要有个靠谱的感情线的时候,对方都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告诉她,她又和疑似渣男的人谈恋爱了。
她俩相处这么久也算有点交情,简默不由得多嘴:“老男人吃起来肉比较柴吧,你最好问问他是不是已婚有二胎了,别无痛当妈。”
她接过方隽递过来的手机,看他俩聊天记录。小方就这点好,啥也不防着她,简默都不用动脑子勾,对方直接双手奉上。
交手机交得像引颈受戮一样坦然。
方隽嫌弃道:“干嘛把我说得跟黑山老妖似的,一点都不浪漫。”
简默看了看聊天记录,心跳也开始大乱,倒也不是心动,只是单纯血压升高,心率也跟着一起升。
没有眼前一黑,已经算是最近养气功夫有有所提升了。
“你们这是谈恋爱,还是搞文/爱?”
是她已经不懂现在的恋爱趋向了吗?还是她和颜妍这种神经病在一起树立起来的恋爱观念都已经太过保守了?总之她和方隽之间一定至少有一个人的恋爱方式有点毛病……
她张嘴想要说刻薄话,又审慎地思索起来。
好像也不一定是方隽……
她这个恋爱谈的也挺不容乐观的。未必不是她这个奇葩的世界观有问题,所以才看谁谈个恋爱都有问题。
方隽看了看简默递过来的屏幕,脸上象征性红了红:“有时候说话是比较坦白啦,但互相看看也没什么吧,我给你看看他的腹肌。”
简默:……
您是真的不藏私啊,不要给随便给人看你男朋友的腹肌,总觉得这个走向很奇怪。然后被方隽揽着肩膀一勾往她怀里一靠,被迫按头看了两页腹肌图……
“别人展示腹肌,你就展示展示胳膊上的拜拜肉就行,不用把黑丝大腿□□都发给对方吧。我不看好这门亲事,不过你如果觉得爽也没什么,我对爱情表示尊重。”
方隽嘿嘿嘿又看了两遍腹肌。
方隽:“我也尊重祝福。”
这孩子是真的听不出好赖话啊,简默怜爱地摸了摸她头发,心想这脑子还要跟大叔谈恋爱,不是偶像剧女主角的命格的话,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简默:“注意健康和安全吧,觉得不对劲跟我说。”
她又盯着那个男人的正脸照片看了一眼,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一时也没想明白,又被方隽下滑出来的腹肌照上面给油到了眼睛。
“好好说话,别放照片。”
这个堪比大清男人长辫子一般出溜油滑的腹肌,看着让她毫无欲望甚至有点想洗洗眼。
方隽只好委屈地收起来手机,吃了两口芋泥,又不解地问:“默默,你知道白骆最近怎么了吗?我感觉她有点针对我……”
真不容易,连方隽都能感觉出来的不高兴,那就是真的很不高兴了。旁观者清,她正准备开口指点迷津,报答对方当初给她的感情之路无私引航之情。但说谁谁来,白骆掀开门帘走进不大的甜水铺子。
一抬眼就看见了方隽和简默两个人窃窃私语,语气就不大好:“你怎么也在?”
方隽这会儿已经对白骆毫无畏惧了,张口就怼回去:“甜水店又不是你家开的,我来找默默吃东西还要跟你报备吗?”
简默低头吃了一口芋圆,心想很好很精神,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臭隽宝也会理直气壮怼人了。
白骆坐过来:“不好意思,这家店真的我家开的。”
方隽简默:……
简默低头吃甜水,听着她俩开始顺杆爬似的怼起来。白骆那么会阴阳怪气的人,面对根本听不懂任何阴阳怪气的方隽,也开始展现出一种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的暴躁。而人一旦暴躁起来,说话就开始不过脑子,说着说着白骆就开始攻击方隽的新任男友了。
方隽原本也没有很在意男友的事,她喜欢谁也就是一阵子的事儿,就跟小孩子看上个玩具车似的,我喜欢,我得到,我厌弃,如此轮回反复,没有长性。只是白骆这么一说,她就不得不开始生气,甚至于觉得白骆根本就不是看不惯她的男友,根本就是看不惯她。
方隽直接就是一个笨蛋狂怒,两人的话锋又从男友是个垃圾人转变成了你是不是就是看不惯我。
简默几度被方隽气得挠墙的声量震到拿着小勺的手微微颤抖。两人吵得有来有回的,眼看着白骆的智商都被方隽带到下水道里去了。
“两位,要吵出去吵吧,在这里吵影响你俩发挥。”简默一手按住一个肩膀,“走了走了。”
白骆恨屋及乌,跟方隽生气,连带着也不给简默好脸色,快了几步先走出去。倒是方隽看着白骆的背影,气得眼底要冒眼泪。
“她凭什么这么针对我啊?一点征兆也没有,果然他们颜家的人都脑子有问题。我已经忍了她好几个月了,她从前阴阳怪气就算了,现在非要说我眼光不好,说我活该被骗。这谁能受得了啊?”
方隽越说眼泪越止不住,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委屈。
她的情绪通常简单直白,没脑子的信任,下意识的恐惧,以及荷尔蒙催发出来的简陋的不长久的爱。
方隽萌生过最复杂的情绪是对简默。然而那种复杂的爱与信赖融合起来的情绪,最终也淡化消弭了。
事实证明没有什么情绪是不可忘却的,人在不可避免地变得愚钝麻木,绝世宝剑出鞘久了,也终究会生锈,何况她还只是一块废材。
她本该生锈更快,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更加迟钝。白骆说就说呗,明知说不过白骆,就应该转身离开,再也不跟这种人共处同一个空间了。明明她自己也知道的,她们根本也不是同一类人。
但她就是好生气。
气得落泪,气得想破口大骂,气得想跟人打一架。
方隽恨恨说:“烦死白骆了。”
简默挽着她胳膊走出去:“从前也没见你这么容易生气,看来是真的很爱惜你的新男友?不许别人说他半句不好。”
方隽其实根本没有那么喜欢那个男友,只是贪一时新鲜而已,而且刚刚跟白骆吵架的时候,对方说那个男人不靠谱的地方有些她也没法反驳,但是火都冲到头上了,谁还管喜欢不喜欢?
方隽气冲冲走了两步,生怕前面的白骆听不见,故意大声喊:“对!我就是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们有什么不能在一起的,某些人恋爱谈不上,才最可怜。”
简默:……
老天,幼稚不幼稚啊,打回幼儿园小班重修人家都不收。
白骆却像是被踩中了尾巴,回头冷冷瞥了方隽一眼,然后怼简默:“你纵容她,早晚要给她收拾烂摊子,到时候别来找我。”
简默:……
一起打回幼儿园小班重修。
恨方隽没脑子非要喜欢不靠谱的野男人,你自己也没对方隽多好吧……
要是她们这个狐朋狗友团也要动物塑的话,颜妍是豺狼,绿毛是凶犬,白骆勉勉强强能算得上小狐狸,方隽一定是那种漂亮大尾巴的金鱼。你喜欢方隽,为什么不直说呢,等待一条金鱼开窍,得进化八百年。
喜欢就去对她好啊,不要故作疏离,不要心怀别扭。
平常都是长嘴的人,一到恋爱全变成哑巴了,聪明人也开始口不择言,难道世间真的有什么爱情魔咒,要抛弃脑子才能换取相爱?
简默不懂,扪心自问,她觉得她脑子还在。
如果真的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那也源于她自己不可克服的劣根与弱点,并非是因为与颜妍之间的复杂感情。在这场所谓的校园爱情中,她一直在按部就班掠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即便在获得姐姐这件事上失了手,但现在执念解开之后,也渐渐觉得失败是有利于自己的。好像分辨利弊已经成为了一种直觉,根本不用仔细琢磨,就已经做出了最有利的决定。
方隽白骆这么一通折腾,又踩着办公室关门的点才拿到资料。白骆也不知道在赌什么气,自己打了个电话之后匆匆走了。出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叫她,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简默抱着书回了家,坐在空荡荡客厅里面吃了顿晚饭,隐约觉得当初没跟上去的决定并不正确。
如果是以往,简默可能就不会过多思考了,决定做了就做了,她很少琢磨林中有两条小径,如果选择走另一条会不会更好。但今天她心中总觉不对劲,在家里没头苍蝇一样打扫了一圈卫生,终于没忍住给方隽打了个电话。
没有人接听。
又给白骆也打了一个,很奇怪,居然也没有人接听。
那股不对劲便如同夜间的云翳一样蔓延开来,渐渐遮住残月投射出的萧索的光明。思来想去,又安慰自己屁大点事儿吵了一架之后没接电话,都失联没超过24小时,她搁这儿瞎担心什么呢?
就这么抛到脑后睡到第二天,早晨起来跑了个步,吃完饭研究研究报考指南,上网搜了搜自己能去的学校宿舍是什么样,专业培养坑不坑,奖学金是什么比例。她不太清楚别人在这段时间是怎么样的,总之她有种到货验收的轻松愉快感。
要说有什么遗憾,就是也没个人商量着一起看。
原本是打算去姐姐家一起过生日的,但是小崽最近总是吐奶低烧,简愿陈诃今天带着小孩一起去医院看病了,无暇顾及她。她前天也去看望过一次,实在没什么能帮上忙的,还被陈家老太太看贼一样盯着,好像她是什么妖邪之辈洪水猛兽,最终还是败退回来。
起码现在她小侄女还不需要她,以后需要了再说吧。
最后,她把电话打给了颜妍。真没想到有一天,颜妍也能成为她主动寻求的消遣对象。
想想就觉得人生魔幻到有些荒诞。
颜妍倒是接的挺快,接起电话的声音是懒懒的,听起来状态并不好。简默勉强跟她聊了一会儿,聊得没滋没味如丧考妣的。
她心中疑惑,忍不住问:“你到底在忙什么?”
她是不在乎什么异地不异地生日不生日礼物不礼物的,她就是觉得这种莫名其妙不明不白的状态很难受。怎么回事儿,发生了什么,总得有个理由吧?
怎么关系不好的时候,一个一个都跟水晶似的,晶莹剔透一眼看清,好不容易建立联系了,是朋友也看不清了,女友也看不清了。这就是传说中的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忙着睡觉,刚刚做了新的噩梦,你要听?”
简默正在给阿咩梳毛,一边梳毛一边让她赶紧说。
“梦见我们两个一起下教学楼,楼梯很陡,像走在天都峰鲫鱼背上。周围除了我们没有一个人,天有点黑但也没完全黑,只是看不清楼梯下面是什么。我在前面探路,叫你跟着我,你答应我了。”
颜妍语气跟丢了魂似的,简默心想,这什么鬼梦,又在这儿吓唬她?一走神手上就慢了,阿咩发出不满的叫声。
颜妍在猫叫声中继续说:“其实走得很胆战心惊,因为越往下台阶越陡,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扶手也消失了。罗生的天气你是知道的,又湿又黏,像浑身包了一层牛毛藓,喘不动气。你又走不好,总是扶着我的肩膀下。我好几次都因为你扶我肩膀重心不稳,差点掉下去,心里已经开始骂街了,又不想露怯,只好忍着。”
简默莫名想笑:“大女子主义病又犯了吧,吃点中药调理调理。”
“于是我就继续走。”
“越走越陡,越走越尖,台阶开始像刀一样。我低头再看路,才发现自己不是在下楼梯,而是在下刀山。我脑子里面就想,我终于还是进地狱了。又想,完了,我把你也带到这儿了。”
简默沉默梳毛。
“我回头想要看看你,结果回头发现扶着我肩膀的不是你,是个红脸鬼。身上已经烧焦了,仅剩的皮肤是皱缩的,头发很乱,湿漉漉粘在我脖子上。我们脸贴的很近,回头看她的时候,她整张脸占据在我全部视野里,画面像只会靠怼脸和音效吓人的劣质鬼片。”
“那时候我已经意识到是梦,现实不会那么离奇。我想睁开眼,睁不开,吓也吓不醒我。我推开那个恶心东西,想继续往前走。推开之后发现我另一个肩膀上还有一个青脸鬼,他俩就像是牛头马面黑白双煞一样羁押着我往前走。我才反应过来,可能从我以为是你扶我肩膀的那个时候,他俩就压在我的背上了。”
“我说你怎么会扶我肩膀呢,你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人。”
简默又笑:“还好那时候就溜了,没陪你下地狱。”
颜妍跟着笑起来,咯咯咯的,疯癫中透露一点孩子气,有损她平常装逼如风的气质,但听起来很开心,没脑子的傻乐最开心。
笑完她语气又低落下来,带了一点笑哑了嗓子的沉郁:“我知道你走了,所以我很想你。”
简默觉得她有神经病,明明是颜妍自己不回来,这给委屈的,好像是她抛妻弃子劈腿跑路了一样。
“然后呢,你继续往前走了吗?”
颜妍心情低落小可怜迅速转变成暴躁老姐:“我说我很想你,你没听见?!”
简默耳朵疼:“听见了,想就想,我还要跪下给你磕个响头谢主隆恩吗?”
颜妍臭不要脸道:“可以磕一个,我给压岁钱。以后你管我叫妈,我管你叫老婆,我们各论各的。”
简默:别在这里发癫……
颜妍又说:“没有然后了,然后你电话声跟催命似的我睡个锤子我睡。”
颜妍最近似乎很嗜睡,无论什么时候联系,都打扰睡眠。可惜她没有太多扰人的愧疚之心:“把你从噩梦里叫醒,你还不满意吗?”
又随口絮叨:“你症状不是好了很多了,为什么最近又加重了?实在不行去医院看看医生吧,总这么做噩梦也不是法子。”
异地恋就这点不好,天高皇帝远的,谁也不知道谁最近遇着了什么。颜妍只要不肯说,简默就什么都不知道。她又是那种通过观察推理搜集信息的人,反而不太主动去打听。问了别人不说,也不会去死乞白赖刨根问底。
颜妍用一种我好娇弱啊的语气说:“医生说我活该。”
简默:……
很难想象她到底跟医生说了什么。
“我想起来我刚刚想跟你说什么了……”简默慢吞吞说,“从前只想着要在罗生本地上大学,没想好专业,最近都在查专业信息。罗生大学的心理学专业排名很靠前,你觉得我学心理学怎么样?”
她俩都很需要一些专业的心理疏导,简默已经不指望自己心理健康了,但如果能掰一掰别人,也是好的。而且在这个人均发癫的城市,心理疗愈的市场还是很可观的。
颜妍感动道:“你是因为我想学心理学吗?”
简默:倒也不完全是,但是你这么问了,为了刷好感度……
“感觉我会治好你,如果你需要,最起码,我不会说你活该。”
颜妍那边陷入了大感动造成的沉默之中,沉默得简默都开始迟疑了。
简默心虚:“额……其实。”
“其实你可以慎重考虑。”颜妍忽然语重心长起来,“不要感情用事。”
简默:???
说颜妍没脑子吧,她都知道劝人不要感情用事了,说她有脑子吧,她好像完全分不清到底是谁在感情用事。
颜妍语气甚至冷淡起来:“我没有那么重要。”
啊?简默听得眉头打成中国结。
“你说这个是要铺垫什么,跟我分手?”
颜妍:“没有,只是提醒你。”
除了提醒这些没用的东西,她还能做点别的吗?
高考,十八岁,似乎不仅仅意味着成年或者上大学,也让她们之间走到了一个会决定去留的转折点。但这个转折点是如此之私密,以至于转到最后,成为了颜妍自己的牛角尖。她不明白,明明走到了黎明,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畏缩不前?
“我没怎么考虑你,如果考虑,我就不会留在罗生,而是会跟你走。如果现在有你妈给我砸钱让我赶紧离开她女儿的烂俗桥段,我大概麻溜拿钱跑路,我爱金钱威势超过在意你本人。这么说你能放心了吗?”
颜妍倦怠地哦了一声:“可惜了,我妈只能给你砸冥币,你拿了只能跑黄泉路。”
简默:……
我是在跟头驴说话吗?怎么正反话是一点听不明白呢?
颜妍:“不过这样也挺好的,无所谓,反正我会一直有钱。”
对牛弹琴,弹得简默都说不出话了。
简默:“算了,话不投机半句多。”
挂断电话,简默多年养气功夫毁于一旦,抱着阿咩面目扭曲。阿咩被那张人类恋爱受挫的恐怖嘴脸吓了一跳,梳毛梳子还挂在身上就跑路了,回头发现还好自己跑得快,铲屎的已经在挠沙发了。
啧啧啧,它都知道不能用沙发磨爪子了。
平复好被颜妍扭曲了的心情之后,又给白骆方隽打了个电话。这次电话仍旧无人接听,这种情况倒是很少见的。简默算了算失联时间,又给绿毛打了个电话。
依旧无人接听。
世界像是一个空旷的废墟,在今天向她展露出了最本真的面貌,只有颜妍恒定地精神不正常。简默隐约感到不对劲,多半是什么恶作剧。
这要是一年之前的她或许根本不会在意方隽死活,各人自扫门前雪,即便方隽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她心中多半也会暗哂一句咎由自取,不值得冒险。
她会抱着书回到姐姐家,等姐姐下班一起翻看报考指南,言笑晏晏间商量去哪个大学,顺便展望一下美好光明的未来。如果真的有谁遭遇磨难,她只会茫然而惊讶地慨叹,然后露出一个透明人应该有的……
恰到好处而又毫无记忆点的惋惜。
我不知道,我没参与,我很抱歉,我很难过。
然后转过身想,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现在不行了,心志已经软弱了,被糖衣炮弹腐化了。那些漂亮的利己主义道理仍旧在她脑海里打转,但她心中回响的却是:“早知道当初就应该跟上去问问,到底又闹什么幺蛾子。”
那样何至于如今心中惴惴。
又隐约惴惴到晚上,翻了三页书看了四行资料睡了五刻钟收到六七个软件自动发来的祝福。
她躺在床上眯着眼看那一溜“尊敬的会员,祝您生日快乐”。
有些邮件比较智能,一点开还自己唱歌。
那生日快乐歌并没有太多感情,听上去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扬过来的,落在耳朵里没有太多真实的感觉,仿佛是唱给别人的,被她偶尔听到了一句。
也只能听到一句,这一句刚唱完,她就迅速关闭了那条讯息。
她并不讨厌生日也不讨厌这首歌,只是自从一年前在这首歌的bgm里她牵扯上颜妍,往后再怎么听起来,都觉得怪怪的。
就这么磨蹭到了晚上,她刷着牙呢,方隽姗姗来迟回了简默一个电话。
简默开了公放,含糊问:“你在哪儿?”
对面传来一声很突兀的尖叫,像猫,又像是少女的哭鸣,简默被叫得汗毛一竖,咬着牙刷看了眼手机屏幕,黑洞洞的。
简默冷淡问:“方隽?”
却再无声响,很快通话中断,只留下黑屏后跟满嘴泡沫的自己面面相觑的简默。这都什么情况?她是天降灾星吗?每次过生日都要渡劫?
她正准备打回去,手机收到一条消息:“春宁花园B栋10楼1005号。”
是白骆的号发过来的。
这场面简默没见过,也顾不得好不好了,只快速跟颜妍打了个电话,草草说了前因后果,问道:“不会有什么事儿吧?”
颜妍可能是欠骂,上个电话怼了她一通她反而有精神了,这会儿翻身起来笑道:“能有什么事儿,她也值得你这么上心?”
简默怼她:“别嬉皮笑脸的了,商量商量我现在应该怎么办。我肩不能提手不能抗,不能自己去。报警?或者找绿毛叫几个人一起去,会安全点。”
颜妍好像在穿衣服,电话那边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蒙在布料里,不甚分明。但是隐约能听到一点带笑的低语。
“肩不能提?”
简默这才意识到自己焦灼到嘴瓢。
“你就算要出门当暗夜英雄救笨蛋美人,至少也先把牙膏沫儿给洗干净吧。”颜妍从那种颓靡的状态里彻底走出来了,此刻的语气跟她从前在罗生二中招摇过市意气风发时候别无二致。“她这个电话也真会打,刚好打在你洗漱的时候。”
简默擦了擦嘴角的牙膏沫,怀疑对方给自己家里安了监控,按照颜狗的变态程度,这种有判头的事儿不是做不出来。
这么一想更是血压飙升。
“你这会儿,到底在得意洋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