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道那天,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简默从三十班调去了九班, 一眼扫过去许多人,只认识一个白骆。仙女不愧是仙女,端坐在窗边飘飘渺渺,长发缎子似的拂啊拂,回头一笑,眼波婉转。
“快过来,你先坐我这边。”
总之今日只是来报道,正式的座位位次都没排,大家三三两两凑着熟悉的人坐, 等着班主任进来说话。简默顺着她的意思坐在旁边,看她心情很不错,就问她是什么好事发生。
“对你来说应该算是大好事了。”
白骆靠过来,神神秘秘地耳语,一般人搞出这样的做作样子就显得八卦, 她气质好一些, 只让人觉得有些搞笑。
“颜妍不来了。”
简默点点头:“不来就不来了。”
这祖宗本来就不是好好念书的料,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不来报道根本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而且她怀疑那天醉酒发疯兴许是恶心到颜妍了,后面颜妍都没怎么来骚扰过她了。
到开学都只给她打了几次电话,不过简默自己精神状态欠佳, 忍耐力也下降,怕接了电话又要跟颜妍话赶话的吵吵起来,索性就没接。想着要是有什么急事, 颜妍自己就狗找食一样的寻摸上来了,哪里还用得着打电话。
白骆唯恐天下不乱:“我说的是, 以后都不来了。”
简默感觉有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垂在她的脸上,她抬头跟白骆对视,皱了皱眉:“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你不知道啊?天天跟颜妍如胶似漆的,你居然不知道吗?”
白仙女这个阴阳怪气的毛病是该改一改了,她要知道什么?还有,哪里就如胶似漆了?
“她真没跟你说啊?小简,你失宠了。”
简默瞥了她一眼:“你真聒噪。”
此时不聒噪更待何时?这种好戏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看到的。白骆侧了侧身子贴着她耳朵小声道:“颜妍出国念书了。你不是一心巴望着她离你越远越好,现在兴许以后都见不到她了,难道不是一桩大好事?”
简默垂眼点了点头:“出国也好,她肯好好念书有个文凭,总好过在罗生市这种地方混日子。”
她反应这样寡淡,白骆一时也分辨不出来这人到底是什么想法。而白骆她妈,颜教导主任已经端着个茶杯从前门走进来了,周遭喧闹纷纷噤声,只剩下台上老师清了清嗓子,开始说些有关高三的陈词滥调。
那略尖的声音渐渐变得缥缈,如隔云端,近日来损耗的精神,那些一惊一乍的瞬间,忧思多虑的夜晚,原来也并不是过去就过去了。它们都是潮水,涌过去,然后随时准备冲破堤坝。
简默掩了掩唇,打了一个漫长又疲倦的哈欠。
台上的颜主任扫了她一眼:“大家还是要以一个饱满的精神状态来迎接高三生活。平常学习固然重,但是休息也很重要,至少上课的时候不要哈欠连天的。再让我看到的话,就要叫你们站着清醒清醒了。”
颜主任之名如雷贯耳,大家都清楚她是个严苛的性子,看不惯的事儿太多,大有吹毛求疵之意。听见这话,是犯困的不犯困的,都连忙抬起了头。简默也睁着一双无神大眼抬头看,整个人恍若梦游。
好容易听完亲妈唠叨,白骆胳膊肘戳了戳简默:“就这么困吗?刚刚我妈的眼刀都快飞到这边了。”
简默被她戳得东歪西倒,最后脑袋砸在肘窝里,说话瓮声瓮气。
“是挺困的,最近没睡好觉。一听见你的好消息,感觉整个人都松散下来了,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躺下,盖好被子,大睡一场。”
白骆悲悯地看了她一眼,一会儿觉着简默也是真不容易,表面看着风轻云淡的,实际上居然也是要撑不住了,一会儿又觉得小堂妹那个疯婆娘估计是要错爱了,人家简默压根对她没什么意思,见着她来就如临大敌,听见她走又如释重负。
“别睡了你,一会儿还要排座位和选班干部,你要不要试试?”
简默摇头:“您看着我像是能做官的料吗?”
何况都高三了,谁有闲心思当什么班干部。她现在百无聊赖,即便称不上是陷入人生思考大迷茫,却也有点丧失核心驱动力,因而下意识又想要回归到透明人的状态去。出头是不可能出头的,只想低头犯困这样子。
“不对劲,你怎么一听到颜妍走了,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跟抽了你一根骨头似的。”
不得不说,激将法还是很管用的,简默勉强挺直腰板支棱起来,从包里掏出来一本五三。
“想起来还有几道题不会,你这么闲,不如给我讲讲吧?”
白骆:……
好容易折腾完这一天,简默回宿舍躺好,灯一熄,周遭悄无声息,天地好安宁。
下午时分那么闹腾,她困得眼皮子都黏在一起了,夜来这么安静,想要倒头就睡,反而头脑里滋生许多乱七八糟的念想。
想起开学前趁醉装疯,颜妍逗她讲个故事,她晕头转向糊弄她:“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讲故事……”
颜妍把下酒的柠檬鸡爪塞她嘴里了。
她嚼了几口囫囵咽下去:“又不是八岁,缠着人讲故事,幼稚不幼稚?”
颜妍斜睨了她一眼:“不然你自己结酒钱。”
简默迟缓摇头,要是颜妍过来看她笑话,还要她请客花钱,那她岂不是成了冤大头?她能在颜妍旁边温柔婉顺这么久,难道是图她脾气大,图她事儿精,图她话不投机半句多?
“我就图你点钱,你还叫我自己结酒钱。白嫖最可耻。”
颜妍也就是看她喝醉了,不然多少要把她拎起来,问问她哪家的金主当成她这个样,哪家的金丝雀,当成简默这个样。真是越来越没遮拦。但当晚,在所有醉话和疯话里,她还是给她讲了一个小故事,大着舌头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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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遥远的棋盘帝国威震整个北方。
即便在南方常年烟雨绵绵的森林中,也能常常能听闻女王带领着她的骑兵战无不胜的故事。只是这些事情跟小动物们是没有关系的,大家听着那些赫赫威名的故事,也只是当个茶余饭后的热闹。
直到有一日,森林的边缘出现了一个瘸腿的象棋士兵。
有动物碰到象棋士兵的时候,他的腿已经坏死了,连带着整个人都高烧不退。他用自己的惨烈给那些纯粹是看热闹的战争故事,添上了浓墨重彩的现实一笔。
他带着很浓重的口音问了第一句话:“请问女巫在哪里?”
动物们劝他还是先养养伤再去找女巫吧,女巫不一定在家,就算在家也不一定见人,而且他看起来真的快要死了。
象棋士兵像是根本听不懂话,只用很蹩脚的语气,一遍遍重复道:“女巫在哪里?”
小动物们就觉得,这个士兵可能是烧坏了脑子吧。虽然完全不知道象棋士兵要找女巫到底是做什么,但还是善意地给他指了前往女巫家的道路。
于是象棋士兵就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森林深处。
他来到法师塔的时候,女巫正在跟自己下棋,听见象棋士兵敲门,女巫挥了挥手,门哐当一声开了。
“进来吧,你想求什么?”
象棋士兵茫然向前走了几步,走到女巫近前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原来已经找到想要找到的人了。
北方棋盘帝国和女巫所在的森林相隔何止八千里路云和月,也不知道他拖着断腿默默跋涉多久,才来到了这里。即便象棋士兵拥有在战场上拼杀过的强大意志,也在这样漫长的寻找中怀疑这个世界上或许并没有一片森林,里面住着一个可以解决一切的女巫。
或者说,在这场旅途里他根本也没有抱着一定要找到女巫的决心。必胜欲望已经随着断腿和退役而一起消失了。
在看见女巫的时候,他想了很久才想起来怎么调用他的蹩脚森林语。
“尊敬的女巫大人,我想知道,我为什么总会梦游回到棋盘战场?”
女巫捻着棋子,用流利的北方话说:“兴许你有什么东西落在战场上了?”
象棋士兵想,那可太多了。
“健康,朋友,爱人留给我的信物。青春,家庭,妈妈送我的最后一个糕饼。”
女巫点点头,挥挥手把他说的东西都还给了他。
象棋士兵再睁开眼,回到了尚未从军的那一年,断腿旧伤都不复存在。脖子上戴着的是心上人为他雕刻的岫玉信物,背囊里揣着的是新做的糕饼,转过头妈妈朝他挥了挥手,不远处朋友中气十足的叫着他的名字。
他能想到的一切丢失在棋盘战场上的东西都回来了,这一次他总不会再梦游回到战场了吧?
可当晚象棋士兵还是再度梦游回到了棋盘战场,他仿佛遥遥看见女王身后,挥动旌旗,号角齐鸣。
然后,抛头颅,洒热血。一切都没有改变。
即便战场已空无一人,他仍旧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挥舞着他的战刀。
次日醒来,象棋士兵恢复了自己一瘸一拐的样子,沙哑着嗓子说:“应该不是这些原因。”
“啊,那就难办了。不是爱情,不是友情,不是亲情,不是青春,不是健康,那你到底在纠结什么呢?”
象棋士兵摇头,他也不知道他在纠结什么。不是这些,还是什么呢?他绞尽脑汁胡乱说了一些答案,每一次女巫都挥挥手把东西还给他,但同样的,每一次都没有改变。
到最后他也实在想不出来自己到底还在纠结什么了,随口说了一句:“价值勋章。”
价值勋章是女王为出生入死的象棋士兵颁发的勋章,他因为断腿被迫退役,没有参与最惨烈的那一场战役,自然也没有得到这枚勋章。
但像他这样的士兵实在是太多了。他自觉并没纠结过这件事,能够活着退役已经是万幸,他是知足的。
女巫也没什么特殊反应,她像每一次那样,信手变幻出价值勋章,并用她那双执掌棋子的手,将价值勋章戴在了象棋士兵的左胸前。那是一枚非常漂亮的银质勋章,边角星芒闪烁着冷调的光,中间镶嵌着薄薄的蓝宝石,上面还有他在队列中的编号。
“你戴这枚勋章还挺好看的。”
当夜,象棋士兵捂着价值勋章入睡,他已对将自己从梦游之中解救出来感到失望,却十分感恩此行。如果不是找到了女巫,他这辈子也不会再看到妈妈,不会四肢健全地奔跑,不会和朋友谈笑风生,不会弥补没有跟心上人告白的遗憾。
更不会得到这枚价值勋章。
没有士兵不向往勋章。
果然,他还是再度来到了棋盘战场,只是这次梦游,周遭不再是空无一人了。棋盘战场变得熙熙攘攘,他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
“我不是逃兵,我只是被丢弃了。我为女王奉献过,我应该得到一枚勋章!”
“别人都有,只有我没有……只有我没有价值。”
“你知不知道,没有被女王赋值的弃兵是会被约掉的。我马上就要被约掉了。我再也不存在了。”
“为什么,不要我了?”
简默翻了个身,枕在自己的胳膊上,夜色茫茫,梦游好像才刚刚开始。她嘴唇翕动,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句话她自己已听到。
“为什么,都不要我了?”